幸好商昭意只看了一眼,便走向披麻戴孝的家属,将黄纸贴到了他们额头上。
贴上的一刻,游走的魂魄明明还没有归体,家属竟纷纷泪如雨下,哭得如出一辙。
哭声整齐得诡异,伏在地上的饿死鬼开始哆嗦。
它颤抖着,连头上敞开的口子也合起来了,又变得人模人样。
师婆微怔,随之不停地朝饿死鬼挥手,嘴里呢喃:“走吧,去投胎吧,别再走岔路了!”
饿死鬼的双眼彻底清明,他站起身流泪,蹒跚地走到后辈面前,指着那一张张贴着黄纸的脸开始数落。
一个个责骂过去,只有师婆那些被商昭意误贴了黄纸的弟子被略过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倒掉我的饭菜连一粒米都不剩。”
“轮椅的轮子都被你卸了,我在地上爬啊,你几时有心?”
“想要钱,但我不肯变更遗嘱,你宁愿用门轧断我的手指!”
“畜生啊,一群畜生!”
……
没有回应,只有整齐的哭声。
周青椰耸一下肩:“他好与不好都是他种下的报应,我死了两百年,多的没悟到,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不要过多干涉别人的因果。”
尹槐序觉得也是。
半晌,祭台上的烛火摇曳欲灭。
火光未熄,是饿死鬼走时,无意扇动了烛火。
周青椰眼睁睁看着业绩跑远,痛心地长叹一声。
“还有一只断头鬼。”尹槐序望向暗处树影。
周青椰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敢追的,疲倦地耷拉起眼皮:“你说她一个女大学生,能不能干点正经事,早点回家睡觉不好吗。”
商昭意看见烛火闪烁,意识到饿死鬼已经离开,便对师婆说:“你叫醒他们吧。”
师婆拿着葫芦,没立刻照她的话做,而是凑到她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你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她们帮了你。”
多的她就不说了,她从周青椰边上经过,装作看不见,嘴里一边呢喃咒语,一边撕下死者家属额头上的黄纸。
撕了黄纸,家属便不哭了,再点上沉香水,他们便相继回魂。
众人惊醒,惶惶看到彼此哭红了眼,皆是不明所以。
有人疑惑地盯向商昭意:“请问你是?”
“路过的。”商昭意拿起伞走出吊唁室,走前还在炉子里攥了一把香灰。
“奇怪,谁会路过这种地方。”
“就是啊。”
师婆追了出去,站在檐下冲着商昭意的背影说:“如果用牛眼泪点瞳,你能看到它们吗?”
“不能。”商昭意在雨下停步。
“难道有人封住了你的眼睛?”师婆惊讶,“那你要更加小心,你看不到那些东西不一定是幸事。”
商昭意没回头就走了,她微微将伞沿往后仰,看着上方榕树边走边撒香灰。
另一家要办事的家属没在这个区域,这边依旧很安静。
尹槐序没听到师婆对商昭意的耳语,而周青椰的耳力不如猫,自然也没听到。
冷不丁的,榕树上传来一阵沙沙声,有别于雨声,像是什么东西摇动了树叶。
暗处窥探的目光尤为分明,只是远处铜锣一敲,那古怪的被窥视感便消失了。
铜锣不是从身后那家传出来的,而是出自另一个吊唁区,应该就是不久前在白墙外说话的那家人。
“断头鬼过去了。”尹槐序望向远处。
“我知道了!”周青椰惊呼,“那只断头鬼又想去抢吃的。”
商昭意也有所察觉,拔腿奔了过去,撑起的伞太碍事,干脆收了起来,又淋起雨。
尹槐序想,这人本来就苍白,淋了这么久的雨,接下来肯定更没人样了。
在雨下跑动的人不怕犯病,她拐了几个弯,又穿过两个月洞门,离铜锣声越来越近。
是在a区9号,那家人刚铺好草席,请来的神官已经在敲锣吹号,香烛也已经点上了。
师婆跳起破地狱的仪式舞,本该归魂的亡者却没有进屋,而是站在榕树下瑟瑟发抖。
尹槐序走在商昭意边上,一眼看到树下的亡魂,心下暗暗松懈。
是只形态很正常的鬼,应该是年纪到了寿终正寝的,模样挺有福气。
周青椰对树下的鬼魂说:“怎么的?”
那亡魂指着屋里不作声,目光很是恐惧。
尹槐序循着亡魂的指向望进屋内,一时不知道该惊慌失措,还是该佩服周青椰的钝感力。
吊唁室里的灯光很黯,棺材打开着放置在祭台后方,看不清棺中躺着的尸。
那只断头鬼用脚踩住棺材头的边沿,屈膝弓背地蹲着。
它没有头,只能凭借它的姿态,揣测它应该是在打量棺材里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