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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她竟有两个灵魂。

41

瘦长发灰的一双手, 甲盖上有指甲油脱落的痕迹,缝裏全是红泥, 又好像是从哪裏刮下来的布浆纤维。

乍一看,好像藏满了血迹。

关节骨微微屈起,所以像极残腿的蜘蛛,其中两条腿近乎要伸进商昭意的眼睛裏了。

镜子只映得出商昭意的脸,而看不到半点鬼影,就连从镜中探出来的那只手,也没能在镜子裏留下影子。

商昭意竟然没有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瞎了眼, 看不到鬼魂正要抠她的眼珠子。

她虚眯双眼紧盯镜子, 手探上前, 一寸寸地抚摸镜面。

只是她的举动并不旖旎缱绻, 不像对爱人, 只像凌迟前擦刀。

尹槐序觉得, 商昭意应该能感受到痛,因为那只手已经抵到了她的眼眶上, 就差没抠出血。

但商昭意看起来并不痛,她沿着整壁镜子走动, 走到哪裏,手就摸到哪裏。

而那只从镜裏伸出来的手, 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她。

周青椰停在门外, 生怕自己一出现就惊扰到那只鬼,害得商昭意痛失双目,她可赔不起。

她低着声说话:“这姓商的在做什么啊, 她不会是想把裏面那只鬼揪出来吧?”

不无可能。

捉鬼的事情商昭意没少做, 只不过这次的鬼特殊了些, 这整片乐园,乃至后面一大片看不到的区域,都是它的领地。

尹槐序闷声不言,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见到过这只发灰的鬼手。

记忆裏晃过一片白,以及许多身穿蓝白条纹的身影,有一只手在床单上来回摩挲着。

漂亮的手,也涂着色彩绚丽的指甲油,那时的指甲油还很鲜亮,而且完整。

那双手在拾掇什么东西,只是雪白床单上空无一物。

但女人似乎还真的抓到东西了,欣然大笑:“好多虫子,全都钻出来了,抓到了!”

没有活物,她手裏擒着的也不是鬼,只有空气。

那是谁呢。

片段式的记忆退潮了,只在脑海裏留下大片湿痕,彰显自己曾经存在。

尹槐序再想回忆,便什么都想不起了,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很难拼凑连贯,她甚至连女人的长相都没回想起来。

大概不是熟悉的人,这和看到尹争辉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她看到这只手,只会生出些许古怪的哀怜。

周青椰灵机一动,手掩在唇前小声说:“我想到办法了,我去借点生气放在园区门口,把它引过去,你和商昭意趁机跑开。”

生气还能借吗,不过周青椰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能借的。

尹槐序心惊胆战地看着商昭意从镜子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抽空回头瞥了周青椰一眼。

就在门边,周青椰蹲下/身,做贼般掏出手机,果然在和别人借生气。

她大概在问局裏的活人员工,除此之外,她也问不了别人,总不能在问网友。

过了会儿,她抬头说:“借到了,不过那人窜稀了,等几分钟才能过来,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省得它一扭头,又要抠人眼珠子。”

尹槐序颔首,忽然听到急急一阵抽气声。

灰白的两根手指已经摁在商昭意的眼睑上,她不太能睁得开眼了。

想必是疼的。

周青椰此时已经离开,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别无办法,尹槐序跃身上前,咬住那条肌理斑驳的臂膀,任腐臭的气味直直蹿进嗓子眼。

还得是猫,牙够尖。

鬼魂倏然甩臂,是因为有斗篷遮挡,它没能注意到别的鬼魂存在于此地,才被咬个正着。

猫被甩开了,咚地撞上墙面。

商昭意退开数步,背抵上另一面镜子,冷不丁被两只手扣住了肩角。

乌发甩在身前,她阴沉沉地垂头捂住一只眼,面色比纸白。

而那双灰败的手,正企图将她的双肩往后掰,掰得咯吱作响。

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前面几个活人被引进园裏时,哪有过这样的待遇。

相比此时,前一次鬼魂驱使人皮瓮,只像是想吓唬他们。

尹槐序按捺住翻滚的胃,还想上前帮商昭意,不料尾巴从斗篷裏滑出去了,当即天旋地转,腐朽的气息如海水灌注。

她是瓦瓮,是海下罅隙,是翻倒的船,整个被腥臭的腐气完全包裹。

有一股蛮力拽住她的尾巴,将她扯入昏黑无际的镜中,耳边风呜呜狂鸣。

不是风声,镜子裏怎么会有风,明明是鬼嚎!

不再有人擒她,但她并不自由,她被困在这黑暗地界,不知道出口在哪裏,并且什么都看不见。

万面都是鬼嚎,不论她走多远,或是转向另一面,都能听到那无比真切的声音。

她开始担忧镜子外的商昭意了,商昭意再如何准备周全,也会有失算的一天。

毕竟谁能想到,找人皮瓮的路上还能冒出来一个秽方。

呼号渐弱,声音还变得很细,一下成了急嘤嘤的哭声。

女人在哭,但是四面都是她的声音,让人找不准方向。

尹槐序索性就着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哭声好像跟紧了她,没有消停的迹象。

走了几分钟还是没能走到头,哭声也一直近在耳边,不过远处似乎有一个……

灰影?

矮矮的灰影连轮廓都是发虚的,类似于猫狗,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缓慢靠近,哭声愈发清晰,根本就是对着她的耳朵在嚎。

远处哪裏是猫狗,根本是一个蹲在地上的瘦怯怯的女人!

女人侧身对着她,头以诡异的幅度转了过来,哭脸变成笑脸,寡淡的眉目和嘴角都在上扬。

就是她了,和之前啃咬相机的女人一个长相。

女人咯咯地笑着问:“你也想抢走我的东西吗?”

这鬼到底怕被别人抢走什么,尹槐序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不过她没有商昭意那么急进,平静否认:“我不抢。”

女人扬声:“你不抢?”

竟还有些不满。

尹槐序摸不准她的心思,复述一遍:“我不抢。”

女人咯咯地笑一边咬起手指,把本来就参差不齐的指甲盖一片片地咬下来了,嗑瓜子似的,指甲脱落在地。

“你不抢,你不抢,你不抢?”

“我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抢!”

在女人飞扑上来的一剎那,尹槐序读懂了她的意思,她不想被旁人抢走的东西,是她自己?

好像是的。

商昭意和园区的维修工踏进秽方的一刻,没人冒出过要抢“她”的念头。

所以在商昭意明说人皮瓮属于她们之前,女人其实没有冒出杀心,不过是像鹰捉老鼠般,玩弄进入园区的人。

商昭意唯一触碰过,且还蓄意囚困的东西……

就只有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是女人的身体,女人是被镂空了躯壳的鬼魂?

尹槐序猛地后退,冷不丁挨上冰凉凉且还骨嶙嶙的一个东西。

她颤眸回头,才发现远处那蹲着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不对!

远处的鬼影还在,细看才知道那边立着一面镜子,其实女人一直跟在她身后,是因为猫太矮小,女人得蹲下才能看清她。

连带着远处映在镜裏的影子,也是蹲着的。

“你……”尹槐序微顿,“很好,但我不抢。”

应了前边的问话。

女人翻白的眼一转不转,那张灰败素寡的脸凑得很近。

她双手撑在地上,以匍匐的姿势打量猫,声音近似发狂:“你说假话了,你来这个地方,就是想抢走我的东西,你们绑住了它!”

尹槐序骨寒毛竖地问:“是姓沙的人害死了你吗,他们抢走了你的身体,用来养蛭蛊?”

如果真是这样,沙家和鹿姑不愧气味相投,行事一样歹劣。

女人又哭又笑,一会咯咯乱颤,一会哀痛欲绝。

她转而又冷静下来了,一只手掀开那件儿童款斗篷,食指抵在猫嘴前说:“小嘴巴闭好,不该你说的话,千万别说。”

看不出喜怒,但应该是被说中了。

尹槐序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熟悉,似乎能和记忆中那个拾掇着虚无之物的人连在一起。

那双涂着各色指甲油的手,总会在床上,又或是地上做拈起的动作,嘴裏发出惊诧的声音。

“啊,抓到了。”

就和初见商昭意的时候一样,她确信自己见过这个女人。

女人的脾气不太好,举动也很怪异,大约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沙家必定拿虫吓唬过她,就和鹿姑物色命理相克之人一样,女人肯定也是被沙家盯上了的。

所以她究竟是谁?

女人不以为意地将斗篷丢开,拽住猫的尾巴,从尾根直直捋到尾尖,说:“我没见过说人话的猫,你留下来陪我,但不准抢我的东西。”

咯咯咯咯咯,又在笑。

尹槐序僵住,在女人的手从她尾尖滑过的瞬间,拔腿就往镜子那边跑。

“跑,跑,被我逮住了还想跑?”

女人尖叫,嗓音像针尖一样穿过耳膜,刺进脑仁。

尹槐序不敢停,她是从镜子进来的,设想自己还有机会穿镜而出。

但她和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没两样,跑到气竭,镜子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鬼打墙了?

这才是真正的秽方吧,镜子裏的一切都被女人掌控,只要被拖进镜子,谁都不能脱身。

“跑快点,再跑快点!”

女人一改愠怒,她莫名兴奋,啪啪的鼓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尹槐序隐约觉得不对劲,脚步放慢,不过依旧没停,然后她车轱辘般撞上一物,双耳嗡鸣如响雷,痛到魂灵哆嗦。

那面她一直无法接近的镜子,赫然挪到了她面前。

镜子裏瘦怯怯的灰影不再是女人,而是她自己。

女人能决定镜子的去向,也能决定镜子映得出谁的身影,她——

不见了?!

尹槐序急慌慌转头,被又一个灰影吓得毛骨悚然,灰影不是女人,同样是她映在镜中的身影。

她头晕目眩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八面镜子把她围在其中,不论转向哪一面,她都能看到自己。

血色从镜子裏洇出,变成古怪的符文,诡异的线条从一面镜子连向另一面镜子。

是八卦锁鬼,八面镜各代表一个卦象。

尹槐序先是惊诧于自己可以看懂,随之惊骇,女鬼竟然也懂这些。

她抹去镜上的几笔,硬生生倒转干坤,然后一头撞进生门,撞进晃眼的白光中。

从哪进的就能从哪出,只是在出去的一刻,她差点又遭一记闷棍。

商昭意高高举起手臂,用洗手臺上的木制装饰花瓶,砸碎了面前的镜子。

铿——

碎玻璃好像暴雨倾盆,哗哗落在墙根。

尹槐序堪堪避过,看到商昭意砸碎身前的镜子后,又转身砸碎了身后的镜子。

商昭意目光阴鸷地垂下手臂,把木制花瓶放下,冷声:“出来。”

她想把女鬼逼出来,刚才之所以任由女鬼抓面,正是想顺势逮住女鬼。

只不过女鬼收回手后,忽然就没了动静,她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厕所最裏面的隔间传出一阵冲水声。

这裏装的是蹲式便盆,关闸后仍然有水滴落,啪嗒啪嗒。

没人上厕所,所以冲水的肯定不是活人,明知如此,商昭意还是走了过去。

尹槐序跟在边上,她的视野低很多,而公厕的隔间又是筑高了一级臺阶的,她很轻易就能通过门缝,看到裏面的状况。

第一个隔间没人,第二个隔间也没人……

到第三个隔间的时候,好像有黑影飞快晃过。

这排一共五个隔间,到最后一个隔间的时候,她冷不丁看到女鬼歪着那张素寡的脸。

她们四目相对。

女鬼看着她,又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小嘴巴闭好来。”

不要开门!尹槐序心道。

可商昭意连她出声都听不见,又如何听得到她的心声。

商昭意倏然推开门,被溅开的水花惊得退开一步。

排水口裏钻出一具湿淋淋的皮囊,皮囊长条而纤细,是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脑袋开花,蛭蛊奔涌而出,有的扑到了商昭意的衣角上。

商昭意抖开蛭蛊,拿出一捆新的金线,交叉着挂到左右隔间的门把上。她不出厕所,而是用金线将自己的生路斩断,把自己困在了厕所正中。

被女鬼控制的人皮瓮不会再轻率地靠近金线,毕竟女鬼已经认定,这人想抢她东西,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与此同时,商昭意自己想跑也跑不了。

尹槐序见识过商昭意的不要命,此刻再一次打破认知,她更情愿商昭意已经给自己留好退路,而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蛭蛊可不管这些金线,它们小小一只,金线如何拦得住,在从瓮中出来后,它们齐刷刷朝商昭意靠近。

人皮瓮中能有上万只蛭蛊,蛭蛊爬遍天花板和几面墙,每个隔间的门上全是它们,只差商昭意脚边的一圈没有虫。

如果周青椰在这,能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已经死到临头了,光是天花板上那些蛭蛊簌簌下降,就足够她周身脱一层皮。

她想不通,商昭意不是愚笨的人,怎么偏要把自己堵死在这地方?

女人又咯咯地笑:“要被吃掉啦,好多虫子啊,抢我的东西也要和我一样,被虫子吃掉。”

果然,沙家就是这么害死她的,尹槐序确定无疑。

天花板上的蛭蛊变成黑雨,稀稀拉拉地从天而降。

尹槐序合起双眼,不料没听见商昭意的惨叫,再睁眼时,看到商昭意躯壳裏钻出的黑烟,凝成了人形,将虫嚼得嘎吱响。

那个人形轮廓和商昭意好像,就像她躯壳裏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正因如此,商昭意根本不怕人皮瓮,也不怕鬼,她自己就是。

第42章 第 42 章

镇四方才破秽方。

42

人的灵魂如何能一分为二?

一半生机盎然, 另一半与苏生背道而驰,甚至还是从地狱大火裏捞回来的。

要不是被黑烟蒙着, 想必它不单轮廓,就连面容也和商昭意一模一样。

它凝聚成形的时候,和商昭意连在一块,像是一对连体胎。

就连那只企图猎杀商昭意的女鬼也没能想通,愕然望着落雨般的蛭蛊被黑烟纳进嘴中。

黑烟就像饺子皮,把蛭蛊全部裹在其中,然后那人形的黯影动唇咀嚼。

咔滋,咔滋。

这还并非黑烟的全部, 商昭意就是一个闸口, 黑烟溃堤般倾泻出去, 多到虽不至于压城遮山, 却也有滔天之势。

好浓郁。

就这剎那, 尹槐序差点以为自己又被卷到镜中, 只因周遭太过昏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所幸黑烟分得清敌我, 也可能是商昭意分得清敌我,那烟悠悠地从她身侧绕过, 没将她也一并吃进腹中。

浓黑的幕布将这裏的每块砖都遮得完完全全,蛭蛊所在之地无一遗落。

它单是一卷过去, 路经之处就好像寸草不生那般, 变得干干净净。

所以商昭意本来就有应对诸鬼的能力,出于各种原因,而不轻易施展。

尹槐序怔着不敢轻举妄动, 心想这肯定还不是黑烟的全部, 也远远没到商昭意的极限。

女鬼目眦欲裂, 往后退一步就融进了瓷砖裏。

而在一阵抽水声后,瘪塌的人皮瓮也消失不见了。

黑烟一点点退回到商昭意的身体裏,退回的一刻,掉了遍地的蛭蛊残躯。

它没将蛭蛊吃下去,不过是当成磨牙的,嚼烂了,嚼尽兴了。

用最残暴粗鄙的方式,震慑住那只贸然进犯的鬼。

这些蛭蛊可都是活物啊,就算周青椰在这,怕也不能做到将每只蛭蛊都碾成虫干。

这得耗费多少鬼力?

尹槐序自知自己做不到,却还是不由得进行比对——

那半个冒着火烟的“商昭意”,能顶成千个她。

“猫,只有你在?”商昭意看向腿边,在散出黑烟的时候,她便已经有所觉察。

她只是不清楚,另一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寻思如何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

她思索片刻跃上洗水臺,触动红外感应,令水哗哗流出。

不料出来的水猩红如血,这地方显然还被秽方的方主控制着。

商昭意闻声走到洗手池边,手探向水池附近,指尖隐隐穿过一薄凉之物。

尹槐序微微一僵,光是被那只手拨动一下,灵魂便忍不住战栗。

这种战栗,是身为鬼时,不由自主地对那半个商昭意产生畏惧。

血色的水她很难下得了手,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克服。

商昭意知道是猫在玩水,便任由水哗哗狂流,转身说:“你在这裏玩儿吧,我本来是想捉那只鬼来着,跑得倒是快。”

尹槐序匆匆用猫爪接水,沾水的瞬间,爪子跟触电一样,不禁弹动一下。

血水溅开,雪白的洗手盆壁上好似开满红梅。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望过去一眼,果真当猫只是玩闹。

只是她刚要走,余光冷不丁看到玻璃上的血字被擦去大片,新的字一笔一划显现。

能说熟练,也能说不熟练。

生疏的地方在于,字写得太慢太慢,更像是画出来的,而熟练之处在于,每一笔都分外得当,只是稍钝了些。

商昭意微愣,她很会区分每个人的字,还能从行书的习惯判断出写字者的脾性。

写这字的人,大约是不急不躁,宁静平和的。

但再一想,又不该是“人”,这裏哪裏有人。

是顶顶好看的字,想必如果不是行书的器具不佳,肯定能和印刷体一模一样。

边上是女鬼没被完全擦干净的疯言疯语,乱糟糟一团,比鸡爬还难看。

「那只人皮瓮,是她。」

字再多些,尹槐序就写不好了,单单那个瓮字,她就写得足够吃力。

商昭意的唇默然一动,人皮瓮,是她?

人皮瓮是,秽方的方主?

魂魄当然会对自己的身体有占有欲,也难怪女鬼会忽然生出杀意。

她生前时躯壳被掠夺,死后一朝被蛇咬,井绳也当蛇剁了。

商昭意很快就理清楚大概——

沙家的人做了这只人皮瓮,多半还是将人活生生害死,然后才做出来的。

商昭意不问猫是如何知道的,毕竟她双眼半失聪,必然比鬼魂看少了很多信息。

她悬起手指在半空临摹那几个字,语气古怪地问:“上次在梧桐路,写字自称是人的,也是你?”

其实两次的字并不像,这次要流畅得多,即使是天才,短期内也很难练到这种程度。

但她隐隐觉得,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上次梧桐路的野猫都太反常了,寻常野猫想必不光会避人,更是会避开人样的鬼。

女人不在,只有猫在,所以它们才那么肆无忌惮。

尹槐序只顾着传递信息,忘了上回的事,竖起的尾巴无意识下垂,就差没像狼那样夹在股间。

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她做不来。

“猫会写字?”商昭意凑近端详玻璃上的血字。

这的确是千古奇谈了,试问这上下数千年裏,有哪只猫是会写字的,还写得比人还好。

商昭意碰到过许多鬼,自然也见过不少灵异诡事,但猫写人字这件事,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尹槐序没回应,以示自己拒答。

“猫还会英文?”商昭意眼裏寒芒锐锐。

字是猫写的,那在她备忘录裏打了个“NO”的,自然也是猫。

稀奇,太稀奇了。

她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字很奇异,这一笔一划或许不是生疏,而是故意写得这么端正整齐的。

会写字的人,大多也会模仿印刷体,笔画走向克制矜持,很容易就能泯去个人特点,达到遮人耳目的目的。

所以这猫不光会写字,还很聪明。

尹槐序想不出主意了,沾过血水的猫爪不禁又弹动一下。

就当她是成精的猫吧。

“你现在在哪裏,再让我摸一下。”商昭意说。

她略微压低了嗓音,好像藏在瓮中,听着凉丝丝的。

事到如今,尹槐序很清楚,此时自己再如何组织语言辩驳,都褪不去苍白无力,索性默然不动。

哪料这一动不动,恰合了商昭意的意。

商昭意身体裏又涌出黑魆魆的火烟,几乎将整个洗手池都罩住了。

洗手臺上的猫无处躲避,被黑烟盖个正着,说不清周身是滚烫还是冰冷。

灭不了的火烟滚烫熏眼,掩藏在其中的那个鬼魂,却冷若霜雪。

两个温度似乎互不冒犯,谁也没被中和。

“果然是猫,没见过这样的猫。”商昭意惊诧地敛去火烟,“一些鬼会易形,你是真的,还是易形的?”

两次动用鬼魂,她眼底渐露疲态,好像蒙了水雾,显得湿腻腻的,更像鬼了。

那冷热相冲的黑烟侵略性太强,它退散后,冻烫犹在。

尹槐序不免一个哆嗦,不禁想,那只女鬼和人皮瓮能不能忽然回来一趟,让商昭意别再执着这事了。

人皮瓮和鬼魂都没来,远处广播倒是忽然传出吱哇一声电流音。

灯光闪烁不定,几秒后亮得极其平稳。

上次灯光通明,是女鬼为了迎接园外的活人,难道又有活人进来了?

尹槐序悚然跃下洗手臺,直觉外来者凶多吉少。

女鬼已经被激怒过一回,外来的人没有蛭蛊毒液防身,很容易被捉起来吓唬折磨。

不错,是折磨。

如果仅仅是想要误闯者死,女鬼没必要迂回曲折地借人皮瓮的手。

沙家的人用她的躯壳祸害四方,她像是为了宣示主权,更是将人皮瓮用到极致。

她不是囊蝓,她根本不糊涂,只是行事过于疯癫无常了。

商昭意走到外面,看向摩天轮的方向。

灯泡爆炸了,如今就算通电,也亮得零零星星,既凑不出兔子的形状,也凑不齐“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八个字了。

她也猜到或许是有人误闯,不紧不慢朝安检口走去,人没见着,却闻到了一些……

活人的气息。

和身体裏的鬼魂共感,她当然也能分清活物和死物。

可是附近人影都没一个,这气息是打哪来的?

商昭意无意踢到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她隐约记得,这裏原先是没有瓶子的。

“嗯?”

尹槐序松了一口气,她看到周青椰丧着一张脸站在远处摊手。

“借到活人气息了,装在瓶子裏给我的。”周青椰指了指那只空矿泉水瓶,“我本来还想沿着墙边走一圈,边走边洒,姓商的突然过来,吓得我直接撒手了。”

这下好了,的确把女鬼引过来了,但已经混淆不了她的视线。

“你们刚才怎么样。”周青椰弯腰,“你的斗篷去哪了?”

尹槐序不太想提她无意间露馅的事,幽蓝的眼栗栗定住:“女鬼把我拽进镜子裏,我逃出来了。”

周青椰眼瞪瞪的:“行啊你这只小猫咪,有两把刷子。”

“她想用人皮瓮猎杀商昭意,被商昭意……”

“逼退了。”

周青椰噎了一下:“这小商有四把刷子啊,怎么逼退的?”

“黑烟。”

尹槐序一五一十地说了商昭意的异样,还有女鬼在镜中的怪异之处。

秽方的方主来得突然,近门口稳定的灯泡噼啪炸开,这是猎杀的预兆。

周青椰忙不得望向四周,急慌慌地说:“姓商的过来干嘛呢,来送死啊?”

商昭意站着不动,还真是一副送上门的样子,只是她神色过于森冷阴谲,还很泰然自若地捡起了那只矿泉水瓶。

不知道的人恐怕会误认为,这秽方的方主其实是她。

“破除秽方得先镇住四方。”周青椰冷汗直冒,“还得找到鬼魂的弱点,把它离散在秽方各处的魂魄聚到一处牢牢缚住,难就难在聚魂。”

她目光虚飘飘地看向商昭意,“她……懂这些吗?”

尹槐序不清楚商昭意,但她隐约是懂得一些的。

飞绪间纸片如雪花,有只皱皱巴巴的手剪出鸡犬的形状,既然将红绳系在它们的脖颈上。

“要像这样,南北伫黑犬,东西玄鸡镇,中请龙神压幽冥。”

“奠香招魂,天地无忌,年月无忌,日时无忌。”

……

模模糊糊的景象跟着记忆裏的纸片飞散,有头而没尾。

“跑啊——”周青椰大叫,疾如流星地把猫揽到自己的斗篷中。

她屏息动也不动,眼珠子也不转,假装自己不存在。

尹槐序想,商昭意多半不会跑。

歘的,地裏冒出来一只灰白的手,扣住了商昭意的脚踝。

商昭意吃痛低头,眸色晦暗地伸手,竟还想反抓过去。

女鬼顺势从地裏爬出来,顺着她的腿和腰背往上爬,坐到她的脖颈上,双腿成剪状,剪住她的脖颈。

商昭意承不住这重量,被压着打不直身,还被扼住脖颈,难以吸气。

浓墨般的黑烟从她身体裏喷涌而出,朝肩上女鬼盖去。

女鬼咯咯笑着爬开,唇角上扬,眼神却是怨毒的。

商昭意摸着脖颈环顾四周,幽慢地说:“我本来也想抢你的东西,但它瘪塌了,不好了。”

“不好,你说它不好?!”

一个声音逼近商昭意的耳朵,又倏然离远,可惜商昭意听不见。

噼啪,高处的路灯也要坏了。

商昭意仰头看向路灯,只见灯光骤灭,灯泡像是被顶开了,啪地砸在地上。

那伞状的灯罩裏喷出一条人皮瓮,它倒悬而下,瘪陷的脸离商昭意很近。

干瘪的人皮,外在变形,内裏也完全被镂空。

它的眼睛转了一圈,眼白转向后面,瞳仁转了过来,一双眼竟还是清炯炯的,好像还镶在活人身上。

这双眼有点古怪,瞳仁边长了花状的胎记,显得眸子比寻常人要黑,眼白极少。

商昭意竟然怔了一下,在人皮瓮要吐蛭蛊的前一刻急急后避,阴恻恻地说:“这次换我捉你了。”

她将黄纸塞进人皮瓮大张的嘴裏,不再拿出金线捆缚,而是转身跑开。

“不对,这还是她被追啊?”周青椰眼看着长长一条人皮瓮像蛇那样爬出去。

尹槐序心如擂鼓,跟上去说:“看看她要做什么。”

远处那个纤长的人影跑得很急,她一边将手裏的黄纸又撕又折的,一边还拿出红绳。

记忆裏那双年迈的手也是这么教的,商昭意是要镇住秽方的八面!

长喜岭乐园很大,光是绕园跑一圈,也得耗上近一个小时,且不说,商昭意还要裁纸画符文。

活人身后是长条的人皮瓮,人皮瓮后边是猫和女人。

周青椰追得生无可恋,只是猫没停,那人皮瓮也没停,她不好意思独自到边上歇息。

“她还真懂啊?”

商昭意懂的可太多了,她没有完全绕着公园跑,她似乎早早就察觉出,秽方的界线并不完全和长喜岭乐园吻合。

长喜岭乐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周青椰还是跟着跑了一阵才反应过来的,秽方的边沿只有一部分和乐园外墙相契合,到乐园的另一面,秽方便延伸了出去。

沿着后方停车场一路向外,直到近下山的路口,雾霾霾的灰旧感才逐渐削减。

半坡处有一座棱角分明的八角楼,看规格应该是哪家大公司的办公楼,其装潢风格和长喜岭乐园毫不相干。

“龙神位也齐了,还差聚魂。”尹槐序说。

“你真懂啊?”周青椰目瞪口呆。

商昭意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层迭的绿植,望向那露出阴冷一角的办公楼。

她一转身,便弓腰从道闸杆下穿过,径直往裏走。

尹槐序微愣,四方和龙神位都镇住了,这是要找什么?

办公楼没人值班,大楼正门没锁,黑幢幢的楼体屹立在黑暗中,四处静谧无声,似乎暗藏杀机。

在商昭意踏进道闸杆的剎那,紧追不舍的人皮瓮竟然停步不前。

商昭意回头看它一眼,不紧不慢地穿过办公楼正门,转头凝视起右侧的员工展示墙。

最上方的那张照片被血涂掉了,半根发丝也没露出来,名字也被遮住大半,勉强能分辨出是个“沙”字。

商昭意扶着栏杆朝顶楼走去,步子慢,声音也慢:“我知道你是谁。”

“沙红雨。”

第43章 第 43 章

沙红雨和沙红玉。

43

沙红雨。

这个名字不疾不徐地在商昭意唇齿间滚了一圈, 尤像箭拉满弦。

话音方落,阴风恰似迅电, 从两侧步梯的通道内呼啸钻出,黑蒙蒙的鬼影扑向商昭意的脸。

商昭意没有闭眼,发丝被阴风掀得纷飞高扬,那黑影撞上她的瞬间,便好像飞烟那样,一下就消散了。

这不是沙红雨的本体,更像是她哽在喉头的一口恶气。

尹槐序听到那个名字,记忆裏那双涂了指甲油的手变得愈发清晰——

那个女人在病床上拾掇不存在的东西, 反反复复, 掀得床单都乱了。

有护士走到病床边细心询问:“怎么了, 床单又不干净了?”

女人两指间捏着空气, 轻嘘一声说:“有虫, 小嘴巴快闭好来, 我在捉虫,你可别吓跑它们了。”

护士任由她四处捉拈, 转头露出愧欠的笑:“她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情况比较棘手, 幻听幻视一直存在,始终没有减弱。她在院期间一共检查过四次, 没发现任何器质性疾病, 药方和剂量也换过几次了,这个你们应该也清楚。”

女人倏然凑近,指着护士的鼻子扬声:“你快跑, 虫子要吃你了, 快跑!”

护士往脸上抹了一下, 温声问她:“现在还有吗?”

“有!”女人无比肯定,“钻进毛孔裏了,它们很小很小,但如果吃饱血肉,就能比指头还要大,你要当心。”

护士配合着说:“我会留心的,谢谢你。”

于是女人又躺回到病床上,抖着手指苦恼:“虫子把我的指甲油啃掉了,我想涂新的,你们这有指甲油吗。”

这次护士没回应她,而是对边上来探看的人说:“主治怀疑,你们没有将病人的情况如实告知医院,我们想知道,她住院前是否经受过和虫相关的精神打击?”

老太说:“我不是家属,不清楚细节,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家属周末会来接她出院,这是我这周最后一次来看她。”

护士面露难色。

“我想帮她,但她的家属似乎有别的想法。”老太又说。

这苍老的声音,和尹槐序记忆裏教她剪纸画符的,是同一个。

……

阴风在大厅裏急旋了一圈,倏然从两侧的步梯口退了回去,中途将那员工展示墙上的木框撞得歪斜欲坠。

再一看,有新的血迹糊在那张照片上,水莹莹的,还泛着光泽。

层层迭迭,几次累加,连那个“沙”字都要看不清了。

没人会这么对待自己,那绝不可能是沙红雨的照片,大约是她憎恶之人。

周青椰愣愣地问:“沙红雨是沙家的人吧,这又牵扯到家族秘闻了?”

尹槐序的头隐隐作痛,她能想起来的旧事太少太少,每一幕总是不完整,跟边角料似的。

可光是想起这些,就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她少顷才说:“沙红雨被沙家折磨很久了,她曾经因为精神疾病,被家人送到医院。”

“你怎么知道?”周青椰的想法千变万化,“其实你是沙家的猫?”

尹槐序被周青椰这脑回路整得无言以对,就当她是吧,她已经疲于反驳。

“按理来说,秽方往往是方主执念至深的地方。”周青椰偶尔想法清奇,好在阅历够深,不枉她死了两百多年。

她一顿,慢吞吞地揣测:“难不成,她是被那个照片糊了血的人害死的?”

尹槐序只能看到那些她曾经亲眼目睹过的零碎片段,对于沙红雨是如何遇害的,她一概不知。

玻璃门哐当一声合上,细条条的人皮瓮还立在远处的道闸杆外,好像个气球人。

如今它受外人操控,显然是秽方的方主不许它进。

突如其来的声响没吓着商昭意,商昭意平静地走到前臺找纸巾。她随意扯了两张,然后一点点擦掉员工展示墙上的血迹。

底层的一些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得用指甲刮上几下,才能刮干净。

商昭意擦得慢条斯理,随着血色消失,被遮掩的冰山逐渐显露出一角。

照片中的女人长了一张好看的鹅蛋脸,她戴着细银框的眼镜,看模样十分温婉,眼裏噙着笑意。

名字果然不是沙红雨,而是……

沙红玉。

一个沙红雨,一个沙红玉,就差一个声调。

擦干净血痕的瞬间,步梯两侧的通道内哐裏哐当,什么东西碎开花,什么东西上天下地。

阴风没有从通道中奔出,只在裏边嚣嚣嚎嚎地乱撞,那口恶气被含在喉中,不像刚才,轻易就奔逸而出。

“她肯定很恨照片上的这个人。”周青椰一口咬定。

尹槐序心想也是,而商昭意此时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添油。

商昭意走向右侧的步梯,抬手拍开了被狂风掀过来的一只可乐罐。

她按了一下灯键,灯没亮,应该是坏了。

她抓着扶手很慢地往上走,楼梯间太暗了,不慢点走很容易绊倒脚。

只是她才往上走几步,就感觉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勒得极紧,带着阴冷而湿腻腻的触感,不知道是不是血。

尹槐序是在商昭意停步后,才留意到伏在臺阶上的那个灰影,灰影长手长脚,十指紧扣在商昭意的踝骨上。

是沙红雨!

商昭意迈不动步子,那双灰白的手不许她往上走,还大力无比地将她往后方拖拽。

好在她握紧了扶手,不至于踣倒在地。

“她来了!”周青椰哭丧着脸,一鼓作气地弯腰,想拉开沙红雨的手。

沙红雨笑咯咯的,十根指头跟钢铁一样,掰都掰不开。

商昭意不得已抱住扶手,却还是被拖着往下滑了一段,接着就被扶手下方的装饰物卡住了。

她阴下面色,冷冷地说:“沙红雨,你的皮囊是在这裏被镂空的,所以你不敢驱使那只人皮瓮进来。”

话刚说完,那咯咯笑声陡然停息。

灰影还是没有松开手,十指近乎要嵌进商昭意的骨头。

周青椰还在拉沙红雨的手,压着声劝说:“看你意识也还清晰,你别害人了,不然要是变成囊蝓,后果不堪设想!”

沙红雨不搭理她,只直勾勾盯着商昭意。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如凌迟,刀刀剜在沙红雨身上。

她说:“我知道你,你和鹿姑一样,都是家族的养女,不一样的是,鹿姑接管了商家,而你……”

“只被沙家当成工具。”

沙红雨目眦欲裂,眼睛果然和那只人皮瓮一模一样,眼裏长了胎记,显得瞳仁比寻常人更黑更大。

“如果你恨沙家,那你一定也恨鹿姑。”商昭意低低地笑了,“我听长辈说,是鹿姑替沙家算命,算到你能旺沙红玉,直到沙红玉年满四十岁,所以沙家的人在你十岁的时候收养了你。”

她阴沉沉地唏嘘:“你差沙红玉二十岁,成了她这十年裏所有苦难的替身,什么旺不旺的,不过是替人挡灾罢了,你说是不是?”

尹槐序懵怔地仰头,眼前是商昭意在黑暗中诡艳的脸,千思万绪交织在心间——

原来沙红雨所经受的折磨,是替人挡灾。

随后她又想到,几大家的人不道鹿姑的姓,只称她的名,不是辈分错乱,而是他们不认可鹿姑的身份。

外来人继任家主,且还与他们平起平坐,他们如何肯。

说完这番话,商昭意的踝骨差点被沙红雨掰折。

差的那点并非商昭意说话留有余地,单是因为,这一番真话还不足以彻底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的恨意似乎不全在沙家,她黑魆魆的眼倏然转动,又把眼白翻了过来,眼球上血丝遍布。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先杀鹿姑,再杀沙红玉。”商昭意面色煞白,显然已经痛到难以忍受,嘴角却还跟菱角那样,很锐利地勾了一下。

说完她又淡哧,“不过想来你也不会下狠手,你本心不想杀人。”

尹槐序早有察觉,沙红玉杀心不盛,否则那几个入园的活人根本活不了命。

她没想到商昭意和她想法一致,不过怵于商昭意嘴裏的“杀”字,她一时又不想和这样的人所见略同。

她总觉得,商昭意没开玩笑,她就是想借刀行凶。

沙红雨神色难看得像哭,很神经质地说:“你说得对,不,你说的都不对!”

商昭意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凭借足踝上的触觉,来判断沙红雨还在不在身边。

力道还在,并且持续加重。

她平淡地说:“我要捉你了,你还不走吗?”

周青椰早就撒手了,她在边上缩成一团,这出戏她看得既好奇又心惊,完全忘了聚魂这一回事。

“对啊快抓住她,四方已镇,现在就差聚魂了!”她一拍脑袋。

可是聚魂怎么聚?

这些学术性的东西她压根没仔细学过,培训考核的时候还是蒙混过去的。

不过没关系,她不会,还可以找外援远程指导。

周青椰拿出手机,火急火燎地划拉通讯录,想挑选一位最为靠谱的。

她还在精挑细选,耳畔一声尖嚷,再扭头,沙红雨的鬼影被黄纸削散了。

灰烟遁进了地裏,消失无形。

这只是沙红雨的很小一部分,并非她的主魂,所以很容易就能削散。

商昭意抖了一下手裏的黄纸,双脚微跛地往楼上走,大约还是被掐伤筋骨了。

黑黑的指印留在她皮肤上,拂也拂不干净。

尹槐序视野低,恰恰能看清那两道印痕,指印下透着淤色,又青又紫。

可即便如此,商昭意也没有停步,她对那一味还没找到的“药”势在必得,寸步不让。

“你说她到底行不行啊?”周青椰狐疑。

尹槐序默了片刻,她不怀疑商昭意的实力,但商昭意的做法是不是和她记忆裏的古法一样保守稳健,就不一定了。

她幽蓝猫眼往上一抬:“你现在质疑她,有点太晚了。”

周青椰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了,两眼一闭就跟着往上飘,有气无力地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看起来她前边那几步……也没走错。”

是没走错,不过是太剑走偏锋了些。

尹槐序不太欣赏这样的行事风格,换作是她,她肯定求稳。

“多说两句话吧,这姓商的又不会跟我聊天,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得多瘆人啊。”周青椰又幽怨起来了。

尹槐序不是不想说,只因思绪错乱繁杂,不知道从何说起。

良久她才开口:“你不觉得沙红雨有点奇怪吗,她对沙家,又或者说对沙红玉,好像不完全是恨。”

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沙红雨一会认同商昭意的话,一会又反驳,矛盾至极,恨不透彻。

周青椰好不容易才接受猫通人性这件事,现在又得接受一只猫有如此敏锐的觉察力。

她深深吸气,“你如果是沙家的猫,那你一定很清楚沙红雨和沙红玉之间的关系。”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沙家的猫?”尹槐序有点纳闷。

周青椰就差没把问号顶在脑门上,双眼一瞪:“我以为你默认了呢。”

尹槐序这回是真的不想出声了。

办公楼的楼层不高,也就三层,不到两分钟就能走到顶。

暗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拱形双开门,沿途花架上的植株无一例外都枯萎了,大概是鬼气所致。

商昭意沿着红毯往前走时,身后有人啪嗒啪嗒跑远。

她知道自己眼耳的问题,心知脚步声未必就是脚步声,于是连头也没转。

尹槐序也听到了,愕然回头才知道,是异形花瓶磕碰着滚远,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随之,天花板上响起一串清泠泠的撞珠声。

再往上就是楼顶,这地方没有设置上行的臺阶,引起动静的根本不是人。

如果尹槐序没猜错,沙红雨依旧想把商昭意吓退,只是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她不敢再贸然靠近了。

尹槐序看不到鬼影,不清楚沙红雨是如何做到的,好在边上有只两百年的鬼在为她解答。

“秽方就是这样,沙红雨要是想杀人,根本不用露面。”周青椰耸了一下肩,“所以常常有固定区域发生相似的灾祸,被传作是鬼魂找替,那些区域其实全是秽方,是方主作祟。”

尹槐序越发确定,沙红雨一开始是没有杀人之心的,否则在这秽方裏,相似的惨案早该发生不下十回。

商昭意浑不在意,缓步走到尽头,用力推开了那扇拱形双开门。

屋裏的装潢也是暗红色的,墙布看起来很厚重,上面的花纹显得格外模糊,色彩搭配得并不鲜明。

尹槐序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整个房间似乎被血腌过一遍。

她想起沙红雨指甲缝裏的布浆纤维,料想沙红雨就是在这裏遇害的。

屋中的文件掉了一地,电话线被剪成数段,就连地上的手机,也被掰折了。

商昭意刚要踏进去,就被一股强劲的罡风撞开,后脑勺磕上墙面,当即眼冒金星。

她碰了一下后脑勺,黑烟从身体裏冒出,劈山开路那般闯入大敞的门。

这次有黑烟护身,她畅行无阻,岂料没了罡风,却有阴冷鬼气逼近。

只是那鬼气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用一捆串了铜钱的红线,围在线圈之中。

线圈中间是沙红玉的办公桌,那一圈红绳近与地毯同色。

尹槐序很慢地跟进去,本来以为自己也会被罡风撞开,没想到那股拦路风不斥鬼魂,只斥活人。

真是怪事。

闻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绕到办公桌后方,看到有个人蜷缩在桌下。

细银框的眼镜歪在脸上,唇色苍白如纸,发丝全被汗湿,一绺绺地贴着面颊。

正是沙红玉。

沙红雨的魂魄就坐在她面前,骨瘦如柴的肩背和脖颈往前倾斜,目不转睛地看她。

沙红雨不在乎来人是谁,眼神淬毒一样:“我的好姐姐,人人都要救你,人人都不救我。”

“我在沙家的十年是你给的,那是我最难割舍的十年。”

“可我变成现在这样,也是你害的。”

第44章 第 44 章

捕鬼聚魂解秽方。

44

那些被遏抑着无处宣洩的愤懑, 在这刻触底狂涌。

生前秘而不宣,死后终于能不管不顾地吐露心声。

沙红雨的秽方正是为此而筑, 她只看沙红玉,只咄咄逼人地对沙红玉说话,不再顾及闯入者,连被红绳困囿也不多理会。

她对沙红玉的情感,足以盖过皮囊被劫掠的恐慌,沙红玉在这,那具皮囊又算得了什么。

鬼影朝沙红玉倾近,鬼与人之间仅差一厘, 近到好似能随时将人取而代之。

那长了胎记的双目直盯盯看人, 如此危险, 勾魂摄魄。

她忿然作色, 发丝如黑羽般掀至半空, 连眼角都因怒怨而青筋虬起, 睚眦欲裂。

“沙红玉,你为什么不说话!”

直呼大名。

沙红雨是清醒的, 她知道秽方即将倾坍,只想在这关头, 将沙红玉的心“挖”出来看看。

她要掘开层层淤泥,讨要一个至死不明的答案。

书桌下的沙红玉已是奄奄一息,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处, 镜片后的双目没有聚焦,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沙红雨。

各家常和鬼魂打交道,就算生来没有阴阳眼, 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开眼的办法, 就好比双寐事务所的许落星。

尹槐序觉得, 沙红玉应该是看得到沙红雨的。

只是沙红玉没有回应,她宁可遍体鳞伤,也故作无动于衷。

沙红雨怒气填胸,她身侧血雾弥漫,狂风暴雨般朝沙红玉盖去。

血雾好像深林裏的毒障,不同的是,毒障能席卷林中各处,而这红殷殷的血雾,没有一缕能漫到红绳之外。

沙红雨满不在意,她只盯沙红玉,她冷不丁捏上沙红玉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开口齿,灰白的手指用力嵌入其中,不许这张嘴再度合上。

“为什么对我事事照顾,又非得要我死?”她双眼淌下血泪,泪也变作红雾,“既然非得要我死,何必还对我事事照顾,沙红玉,你说为什么?”

弥散的雾气凝成纵横交错的蛛网,将沙红玉牢牢抵在逼仄的桌底。

沙红玉闷哼一声,脸色白到近乎透明,死气已经蹿上眉心。

她还是不说话。

沙红雨更加用力地掰着手裏那脆弱的下颌,似乎只要这张嘴不再合上,她就能听到回应。

力度之大,大到像是要拆散沙红玉的骨架。

她肝肠寸断,犹如万箭攒心,厉声:“你明明用不着杀我的,我替你挡了十年的灾,还能替你再挡十年,你留我不好吗?”

灰白的手不断施加力气,沙红玉被迫仰头,脖颈以近乎折断的姿态向后屈。

她急促地喘气,喘得很急,好像已经到弥留之际。

可即便如此,沙红雨也没有住手,她太想听到一句回应了。

局面如此紧张,尹槐序当然不敢贸然闯入红线,只能寄希望于商昭意,又或者周青椰。

周青椰同样不敢靠近,她扭头想走,却跟碰壁一样,使尽浑身解数也穿不过这面墙!

小小一隅地方,鬼魂竟然许进不许出,她泪眼朦胧,心想自己肯定要交代在这了。

红绳裏的血雾受沙红雨控制,一缕缕地涌进沙红玉的唇。

沙红玉痛苦到眼白织出血丝,瞳仁蓦地放大了一圈。

“沙红玉!”沙红雨咬牙切齿。

沙红玉虚弱到使不上一点力气,已经不好说话,一双眼只能不聚焦地望着某处。

良久,她唇齿微微张合,无意中磕碰到沙红雨的鬼影,终于挤得出一些零零散散的声音。

“我杀你,却也释放了你。”

“如果不是这样,你连魂魄都会被抹消,你还如何回来?”

一个“杀”字,说得如此轻易,好似后来的好心,完全能弥补沙红雨的痛,根本就是将人命视如草芥。

尹槐序忽然想起,许落月在会所裏说,做这行的难免会沾上邪性。

她不认可,会沾上邪性的,多半本性如此。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会愈发珍惜当下。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连旁人的生死也会看淡。

沙红雨闻言微怔,手换而放在沙红玉的脖颈上,声音颤抖地说:“你觉得你对我好了是不是?你以为你的这点好心就能补偿我了?”

沙红玉又不说话了。

“这算什么好心。”沙红雨怒火冲天,“我不要你的这种好心,我要你陪我!”

起先尹槐序以为是“赔”,一命赔一命,接着才知道,沙红雨口中的其实是陪。

沙红雨的目光执拗而阴鸷,有一息,她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商昭意的影子。

只不过商昭意的执拗更晦暗隐蔽,更克制幽缓。

沙红雨战栗着,声嘶力竭着:“你知道那十年为什么是最难割舍的十年吗,我像虫鼠一样在你身边贪恋温暖,我偷偷疗愈自己,把你给一点点好都当成恩赐。”

“我宁可永远瞻望你,因为只有那样,我的心才是光亮的,我愿意为你再挡十年百年的灾,只要你肯留我。”

“我那么在乎你,你呢?”

“沙红玉,你呢!”

在那样的力道下,沙红玉彻底说不了话,喉头只能发出稀碎的呃啊声。

沙红雨愈发靠近,鬼魂快要和沙红玉的身体重迭,她痛苦而振奋:“你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身姿轻盈的欢愉,更不会明白,原来周身发冷也能痛快至极。我知道你常常在夜裏失眠,但你一定从来没有在夜裏亢奋过吧。”

“试试吧,沙红玉。”她尖利的声音骤然压至低缓,“你一定会很喜欢这裏。”

尹槐序直觉不好,这次沙红雨想必真的会杀了沙红玉。

正如她所想,血雾织成的蛛网徐徐勒紧,沙红雨甚至不必用上气力,就能将沙红玉拦腰截断。

沙红玉身上全是交错的血痕,她明知有人闯了进来,竟也不喊救命,或许是不指望,或许是压根不求获救。

她就那么绵软地歪在逼仄的桌底,四肢被绞成离奇的姿态,整个身都在轻微震颤,目空一切的眼半闭起来。

尹槐序感受到她的生息在流失,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后,好像退潮的海,渐渐陷入死寂。

呼呼响声冷不丁响起,好像风灌进屋内。

尹槐序回头便看见周青椰拿着个吸尘器在吸血雾,吸尘器越过那圈红绳,就差没吸上沙红雨的脑袋。

周青椰手持吸尘器,自己是半点没碰着红绳,一条腿往后撤得很远,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血雾凝成的丝线寸寸折断,只可惜这吸尘器的容量太小,没一会就罢工了。

好在沙红玉屈折的四肢已经回复原状,人沉沉伏到地上,喘息着动不能动。

她的眼镜腿也歪了,目光穿过镜片,很慢地斜出桌底,幽幽地看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向她。

死一般静默。

几大家关系匪浅,两人必然是认识的。

沙红玉与鹿姑同龄,按照辈分,她也能算作商昭意的姑姑。

只是此时商昭意的神情,和敬重没有半点关系,她没有假装善意,和看尘埃、看垢滓没有什么不同。

沙红玉的双眼还是涣散的,虽然在看人,却认不出是谁,眼裏全是重影。

可光是沙红玉眼裏的一个倒影,就足以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顾不上消散的血雾,疯了般咯咯地笑,明明在沙红玉面前的是她啊,这双眼裏怎么还能容得下别人?

为什么,为什么?

沙红雨咬起手指头:“沙红玉,你是不是很想出去,你不想挨近我是不是?”

她的视线终于从沙红玉身上撕开,头以不可能的弧度歪向后,睨向了商昭意,厉声:“果然是你,你又来抢我的东西。”

这一声怨毒的惊呼,令沙红玉涣散的目光缓慢聚焦。

在看清商昭意的时候,她眼裏竟然没有欣喜,只有凉飕飕的恐慌。

刚才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没有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惊慌,就这一刻,她竟然哆嗦着动身,艰难地用瘦削的背挡住了商昭意的凝视。

她不想让商昭意看到沙红雨。

沙红雨还在咯咯地笑着咬手指头,模样焦灼而疯癫,不是囊蝓胜似囊蝓,口中嘀咕着:“我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抢?”

她误以为沙红玉是想求救,双手箍住沙红玉的腰身不给她往外爬,还伏到对方背上,手脚并用地攀住,好像伴生的藤蔓。

勒紧,再勒紧,她要沙红玉逃不出她设下的桎梏。

寒意令沙红玉瑟缩不已,突如其来的重量还压垮了她的腰,细银框的眼镜彻底从脸上滑落,在地毯上砸出很轻微的动静。

哒。

商昭意听不到也看不到鬼影,至多能猜到鬼魂就在沙红玉身边。

她面不改色,平静地问:“要我帮你吗?”

沙红玉怵怵战栗,仿佛面前的活人比鬼魂还要恐怖,吃力地仰头:“你不是活人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笃定活人不能进来,如今一切都超乎了她的预料。

怪就怪在,门没上锁,人自然想进就能进。

商昭意没答,重复了一句:“要我帮你吗。”

这次嗓音更淡。

沙红玉想扭身向后,可她背上覆着鬼影,堪堪能侧过一点头,她说出口的声音很低很轻,根本不是说给商昭意听的。

她虚弱地说:“这是商家的小姐,你死后,鹿姑想买走你的魂魄。”

“我如果不把你放走,你一定会烂在鹿姑手裏。”

尹槐序愣住,又是鹿姑。

鹿姑四处搜罗亡魂,准没好事。

沙红雨听不下沙红玉的半句话,不论是好话还是坏话。

她猛地腾身,想扼消商昭意施救的意图,不料红绳遏住了她,她竟然出不去。

红绳如同屏障,撞上时,她的魂灵像被缚在铜钟内,倏然一阵重鸣,从颅顶灌至指尖和足趾。

周青椰提心吊胆地看着,缩了缩肩膀,摊手说:“还好我没进去。”

她把往生局出品的吸尘器收了起来,这东西好用是好用,却不大耐用,装满了还得当场清理。

气氛如此紧张,她还得低头拆吸尘器,那可太尴尬了。

商昭意没听清沙红玉的话,不过她看沙红玉的样子,大概不想她救。

不过她本意也不是来救谁,她往前一步踩住红绳,鞋尖微碾,松散的绳结就解开了。

黑烟从她身上漫出,不声不响地钻进桌底,而她带着几分睥睨的意味,不动声色地站在办公桌边。

就连沙红玉也说不清那黑烟是什么来头,只觉得砭骨的寒意裹挟在热浪之中,她如受火烤,又如坠冰窟。

哪来的这么又烫又冷的黑烟?

商家的这位小姐,究竟是人是鬼?

比起思索商昭意的由来,沙红玉有更害怕的事,她听到沙红雨在耳边尖啸,忙不迭喊道:“不——”

她狼狈地爬出红绳界限,手抓在商昭意的踝骨上,只碰一下又无望地收回。

她恰恰触碰到鬼魂留下的黑色指印,知道商昭意受到过鬼袭,不一定还肯宽饶。

她把沙红雨做过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故而也觉得愧欠,无望地支起上半身,哑声:“劳烦商小姐放舍妹一条生路。”

尹槐序想了许多,独独想不到沙红玉自救无门,却还想替沙红雨求生。

如果沙红雨所言属实,那沙红玉是不是对杀人一事悔恨莫及,才甘愿在这裏苦受折磨?

不等商昭意回答,沙红雨撞开黑烟,猛从红绳间隙中穿过,以迅雷之势朝门扇撞去。

她只单单被黑烟缠住一下,鬼影就缺失了一角,歪扭得不成样子,

门上也涂满血迹,沙红雨的鬼影就和周青椰刚才一样,碰壁般穿不出去。

整个办公室成了密闭的缸瓮,鬼影如鱼穿梭,四处磕碰,被困囿在这方寸之地。

“我上一次见她是在鹤山医院,那时候她少说也是活的。”商昭意淡声,“现在她已经死透,你才想帮她求生路,太迟了。”

沙红玉一改虚弱低微,像下位者赌上一切,急切地强逼:“放她走!”

商昭意低头,刀削般的发尾荡至胸前,“明明是你不许她走。”

此时尹槐序才留意到墙纸和门上铁锈色的血痕,愕然发觉,这哪是乱涂乱画,明明是画符拘禁。

是沙红玉把沙红雨的这片魂困在了这裏,活人进不来,鬼魂出不去。

沙红雨剪断电话线,掰断手机,不让沙红玉求救,还以为自己是胜的一方。

第45章 第 45 章

属于她的一部分。

45

比起反客为主, 更像是玉石俱焚。

难怪整个办公室像被血腌过一轮,血腥味如此浓重, 原来是沙红玉用己身筑塘,将沙红雨视作池裏的一尾鱼。

此夜一过,要么鱼死,要么网破。

那些鲜艳的血痕完全和此地装潢相融,血迹洇进墙中,不细看还看不出符文的痕迹。

这样的相融,就好像沙红玉于沙红雨,又或者沙红雨于沙红玉——

她们成为了彼此重伤愈合后, 心脏上一道抹不灭的疤, 在雨天难寝时, 瘙痒着显耀自身的存在。

尹槐序不明白, 既然沙红玉能将自己乃至他人的生死都看淡, 为什么还会对沙红雨死后的去向顾虑重重, 似乎生怕她落到商家手裏。

这绝不是在为懊悔赎罪,懊悔者自省且不配得, 根本不会将沙红雨的主魂囚禁在这。

更像是控制欲急遽生长,在这夜达到了巅峰。

乍一看好像沙红玉受制于人, 其实在这场角逐裏,虽然她常被凝视, 却从来都不是猎物。

沙红雨的鬼魂还在胡撞乱蹿, 先前她不觉得商昭意可怕,如今被啃出个缺口,才知道自己与商昭意之间, 如有天壤悬隔。

鬼影如飞梭, 在尹槐序端量四周的时候, 周青椰又拿出了别的工具。

到底是天天在外跑业务的,周青椰随身的工具只多不少,这会又掏出了一只捞网,趁商昭意还在和沙红玉说话,悄悄捞起鬼影。

她捞得气喘吁吁,还一边小声解释:“这捞网一旦捞着鬼魂,就能自动束口,厉害着呢。”

鬼影之后是黑烟,烟尾巴的后面才是那慢半拍的捞网。

尹槐序不指望周青椰能捞着,毕竟沙红雨的鬼影快如电掣,就周青椰那一步三喘的劲,能捞着就怪了。

静默无言地看了半晌捞网,尹槐序又看回墙上的血痕。

痕迹难辨,她得看得足够仔细,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人无路,鬼有门,结此天罗地网,闭门自守……”

她念了出来,隐约觉得这满壁的符文,和她记忆裏的有些差别。

大概是沙红玉写的时候,自行修改了一些字眼,这样的改动于她自身而言,必定是极其危险的。

而她宁可置自己于险境,也要把沙红雨困在这裏。

也难怪沙红玉惊诧于商昭意的出现,这符文本身不准许活人踏入,只是她不知道,商昭意……

并不能完全算作活人。

周青椰捞不动了,她听猫在边上自言自语,干脆也盯起了墙上的鬼画符。

她光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目眩,猛垂头问:“这你也看得懂?”

“好像懂一些。”尹槐序甚至觉得,她知道如何才能把这裏的鬼魂放出去。

下咒和解咒就好比阴阳两极,往往只差几笔。

周青椰越发觉得怪异,她已经没办法把猫的异样,简单地归为聪慧,再聪慧的猫也不该是这样,这只猫聪慧得太出挑,也太像人了。

尹槐序望了一圈,隐约有了主意,她可以在这天罗地网上剪开一道口子。

是“剪”,而非开门,符阵已成,开门放鬼这件事本身行不通。

“你在看什么?”周青椰的眼珠子跟着转了一圈。

“在想怎么破解符阵。”尹槐序直言。

周青椰哽住,余光处黑烟还在优哉游哉地追逐鬼影,宛若戏耍。

她讷讷:“你要把这只鬼放出去?”

“它可以不走,但我们要走。”尹槐序说。

周青椰昂了一声,忘了自己也在局裏。

黑烟恰似易形自如的鬼影,歘地变成身姿矫健的鹰,捕食般朝沙红雨猎近,丰满的羽翅在天花板上擦出寒芒。

果真是戏耍。

寒星坠落,溅在尹槐序的脚边,她那猫爪子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哪是什么寒芒,根本是黑烟裏边烧得正旺的火。

从阴间带回来的火,连颜色都是蓝阴阴的。

尹槐序不清楚黑烟裏的鬼影与商昭意有没有共感,如果有,商昭意肯定也得日夜忍受灼烧的痛。

也不知道得将意志力磨炼到何种程度,才能面不改色地过好每天的饮食起居。

商昭意果然不是常人。

沙红玉从桌底爬出,她太过虚弱,无论怎么使劲,十指也只能软趴趴地撘在桌沿。

她气喘不匀,竭尽全力地开口:“她有点失控了,我不想她在外误伤别人,才将她困在这裏,劳烦商小姐不要把她带给鹿姑。”

商昭意淡嗤:“你不是怕她误伤别人,你是怕她无意撞到鹿姑的枪口上。”

沙红玉面色如纸,一下就软下态度:“鹿姑在很久以前,就向沙家讨要过她,因为她的魂魄……不同寻常。”

尹槐序一下就听明白了沙红玉的未尽之言,像沙红雨这样的魂魄,才是生来最适合当鬼的。

魂力如此锐利,做人时未必舒坦,可一旦成为鬼,必定是大鬼。

商昭意本来还在看沙红雨的鬼影,闻言扭头:“我很好奇沙红雨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失控?”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令沙红玉瞳仁猛颤。

她好不容易撑起身,又周身疲软地歪倒在地,口中只吐得出一个“我”字,莫名其妙,有头而没尾。

“鬼魂向来只会纠缠深爱深恶之人,她对你是怎么样,你对她又是怎么样?”商昭意眼裏熠熠有神,看似光彩照人,内裏却是森冷险谲的。

这和恶鬼罗剎又有什么区别,她满嘴的白牙成了刀刃,一刀刀往沙红玉耳边剜。

尹槐序头一次在商昭意脸上看到这么神采奕奕的好奇,这样的情绪让她变得很鲜活。

沙红玉彻底失力,头沉沉地磕着地毯,窘迫地移开目光,轻幽幽地说:“如果我不说真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放她?”

“是。”商昭意不和她打任何商量。

良久,零碎的字音,从沙红玉臂弯间一个个蹦出。

“十年裏,我常常做同一个预知梦,我的死相很惨,正是因为这样,沙家才托鹿姑替我找一个挡灾的人。”

“前些时候梦境变了,我的死相越发惨不忍睹,沙红雨既然已经和我换命,就得替我去死。”

“我偶尔想,如果她事前就遭遇不测,是不是就不用受那千刀万剐的痛,人总归一死,我不想她太痛。”

“所以你杀了她?”商昭意微愣。

沙红玉仰起点头,噙了个惨淡的笑说:“那天她来找我,说话咄咄逼人,不想再和我以姐妹相称,我很突然的,就起了这么个念头。”

“沙家不想警察和别家知道这件事,权宜之计就是,把她做成人皮瓮。”

“我……没能阻止。”

就这剎那,黑烟逐上鬼影,沙红雨被烫得惨叫不已。

商昭意沉吟:“鬼者八方聚来,诚请天地,役使三魂七魄不得少,速现。”

话音方落,鬼影嘶叫着从墙外陆续穿入,秽方裏潜伏在各处的只魂片影应召而来。

成百个沙红雨的影子被拖进门中,嗖嗖地附到主魂之上。

沙红雨捂头痛嚎,与此同时魂体不再单薄,变得完整起来。

“求你不要伤她!”沙红玉哑声。

商昭意置若罔闻,她上前一步,手穿过黑烟,触碰到沙红雨的所在,冷冷地问:“你的人皮瓮起先追着一只鬼,那只鬼现在在哪?”

沙红雨瑟缩着一声不吭。

而沙红玉倒是一瞬镇静,孱弱开口:“我收在了暗柜裏,但你得交换。”

她纤瘦的手指向一处,接着说:“那是沙家应允了鹿姑的,我要是中途转让给别人,不光食言也理亏,我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尹槐序循着那根手指看去,在平整的墙面上找不出一处明显的缝隙。

古怪的嗥鸣响彻魂灵,她的心遽然战栗,那种异样的共鸣又出现了!

“红玉姑姑果然很会谈生意。”商昭意淡声,“我和鹿姑不是一路人,我放沙红雨走,东西你得给我。”

剎时间,悬在半空的黑烟如浓浆淌落,蜿蜒出数道宽窄不一的痕迹,将沙红雨囚困在内。

浓浓火烟笼在沙红雨的八面,她已经无路可躲,颤巍巍缩成一团,不敢挨近火烟半寸。

周青椰被这阵仗吓得眼珠子转成对眼,急急退开几步,背靠着墙说:“她还有这本事?”

尹槐序没那么惊讶,她早看出来,裹在火烟裏的那个东西胜过了很多鬼魂。

周青椰凉飕飕地长吸一口气:“不过这么说来,这沙红玉也是蛇蝎心肠的,她亲自把‘药’藏进暗格,肯定知道那是人魂,就算这样,她也要交给鹿姑?”

那一味“药”虽然还在,但沙红玉已经相当于杀了两人。

她杀了沙红雨,如今又要杀暗格裏的“尹槐序”,阴极也劣极。

尹槐序其实不愿把人想得这么坏,尽管事到如今,已经证据凿凿。

“你——”沙红玉猛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侧目看她,半张脸也阴晦得一如三更的天,冷声:“红玉姑姑向来精明机敏,是我辈楷模,我不留这一手,被你反将一军怎么办?”

沙红玉捡起细银框的眼镜,很慢地重新戴到脸上,神色从容不迫,指尖却战抖不停。

她扶墙起身,就着这么狼狈的姿态,竟然还能露得出笑,状似有条不紊地应了一声“好”。

商昭意低低嗤了一声,说:“这局是你劣势,我本来没必要跟你谈条件,不过看在几家的情谊,我就让你一步。”

沙红玉应当没见过这样的商昭意,不论是那裹在黑烟中被驱使的鬼影,还是如今锋芒逼人的小辈本身,都令她心裏没底。

她蹒跚地沿着墙面挪步,血迹斑驳的手在色彩厚重的墙纸上滑动,咽下一口血沫说:“我以为你和鹿姑割席,就不会在乎几门间的情谊。”

商昭意轻蔑一笑:“商家有朝一日会回到我手上,到时候肯定得讲情谊,红玉姑姑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不懂。”

沙红玉看到那双黑寂寂的眼裏烧着的勃勃野心,燎得她心头猛悸。

她一时不知道,沙家此时与鹿姑为谋,是对是错。

她本来不该怵一个小辈的,可商昭意实在是太骇人了,以往她见到的商昭意,分明不是这样。

莫非那些谦和疏远的样子,都是僞装?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心剧烈跳动,将发憷的目光从黑烟上移开,“是鹿姑做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她不曾多加留意过的犄角之处,谦逊疏远的小辈像被灰霉爬遍周身,内裏也潮润润地坏掉了。

是从商家家主早逝,一切由鹿姑代为执掌开始,还是从商昭意失去阴阳眼开始?

商昭意的语气浑不在意:“我本来就是这样。”

沙红玉微僵,她沿着墙摸到了那处暗格,指尖过处,触出啪嗒的机关弹动声。

她望向商昭意,佯装镇静地招了一下手说:“你来。”

暗格咯咯声往裏推,齿轮转至尽头,墙面凹进去一处。

半人高的暗道内亮起一对蓝蒙蒙的眼,宛若精雕细琢的玉石,透净而纯粹。

是猫。

沙红玉气力耗尽,背抵着墙虚缓滑落,抬眼看向商昭意,说:“鹿姑借走人皮瓮,要它追寻一样东西,沙家便把人皮瓮的控制权交给她了。”

“这事我没有过问,说实话我不清楚她要的是什么,不过人皮瓮捉到的东西就在裏面,这是被红雨一并带来的。”

商昭意看不见,她有一息好似战栗,抿紧的唇怵怵抖动,目光却是眈眈凛凛的。

惊颤过后,她整个人变得湿漓漓,什么棱角锐意全被剜去,只剩双眼还沸热喧嚣,滔滔不绝的情感已在宣洩关头,就差闸门未开。

她伸手向前,摸了个空。

暗道仅有半人高,她设想她要找的那个魂正蜷坐在裏面,手是朝着魂魄的脸面探去了。

可是摸空了。

有一剎,商昭意怀疑沙红玉诓她,可沙红玉应当不敢,于是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她的心尖。

她眼裏的潮意霎时退去,退得一干二净,她只觉得荒谬而失控,手栖栖遑遑往低处探。

五指穿过一抹微薄的寒意,掌心能触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是人,是猫?!

她的手反复在那个薄魂间穿过,多次确认后,周身僵如石,而心散如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