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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到,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纪葵光好像没那么怕了。

商昭意垂下眼眸,手抵着额角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得很冷,又很收敛。

“我忘了让她把那个和美瞳配套的耳机带过来了。”

“忘了好啊。”纪葵光拘谨地看着周青椰,“她就在意意姐你面前,怎么说,我们要打招呼吗?”

“嗨。”关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招呼打上,搞好人鬼关系。

商昭意知道开门的肯定不是猫,如果是猫,纪葵光哪还会这样。

她微微对着门内颔首,问:“能进吗?”

周青椰看了眼远处,猫没说什么,她便把门又打开一些,顺便朝外边望了一眼。

挺好,没有同事路过。

门完全打开,屋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商昭意踏了进去,气息在脚迈出去的一刻,不由得急切起来。

她不想太失礼,但管束不住眸光,她实在是太想找到尹槐序了。

森冷的目光顿时烫得好像岩浆,足以吞没一切。

烫着了远处的猫,猫僵住了。

“我们就这么进去啊?”关藜刚问出口,没等商昭意回答,前脚就已经跟着跨进去了。

她可不敢离商昭意太远,毕竟长得“普通”的鬼,未必就是好鬼。

纪葵光被一把拽了进去,她赶紧弯腰,借关藜的背挡住自己。

才刚弯下腰,她冷不丁瞧见远处墙边有一团毛绒绒。

还是幼猫,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长相。

小黑脸,四肢纤瘦优雅,身材匀称漂亮,屈在身侧的尾巴格外纤长。

好猫,绝世好猫!

“暹罗猫!”纪葵光惊道。

第56章 第 56 章

一人一猫屋中见。

56

猫。

轻碰的双唇倏然张开, 一个脆生生的字音便像山泉般淙淙涌出。

几乎是在下一秒,商昭意捕捉到纪葵光的目光所在, 双眼惶惶然望了过去。

她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刷白的墙,却好像能描摹出那个轮廓一般,人钉在原地,双目也钉在那一处,一动不动。

她快按捺不住心底的乱绪了,胸膛下的岩浆与冰川融水,嚎啕着找到宣洩口, 近乎要冲溃她的理智。

那张空寂寂的脸犹如深夜幕布, 眼裏有焰火升腾, 纷繁芜杂的色彩当即染上眉梢。

热烈的, 贪眷的, 执着的, 不甘的,愤懑的……

各色花火, 轰然绽放。

商昭意曾也想过,为什么尹槐序不找别人, 偏偏跟着她这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如今她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只求一个结果。

结果便是, 她找到尹槐序了。

她在穷途裏溯洄行舟, 终于在巨浪中寻到一线生机。

可她竟然不敢再往前踏一步,那些纷繁芜杂的眷意转瞬全成了铁蒺藜,一个个地拦在她面前。

越想见, 越不敢。

生怕所见所闻都是梦幻泡影, 她是冬日雪林裏的松针, 靠近便会戳破泡沫。

纪葵光一时怔懵,有点分不清死物和活物了,死人看着是活生生的,死猫看着也是活生生的。

往时书上和电视剧裏张牙舞爪的鬼怪,在这顷刻间全被推翻,她在心裏暗暗尬笑两声,她也没那么怕鬼嘛。

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这和商昭意此前的说辞不太相同。

商昭意一会说猫,一会又提尹槐序,搞得她云裏雾裏,弄不明白现状了。

纪葵光忙不迭四处张望,猫有了,尹槐序呢,猫总不能就是尹槐序吧。

房子空旷干净,除了猫和女人以外,哪还有第三只鬼。

她暗暗拉了一下关藜的衣角,压着声音说:“我也没看到尹槐序啊,你看到了吗?”

关藜忍无可忍,回头说:“这裏只有你戴了那副美瞳,我和意姐都看不到。”

“哦。”纪葵光一拍脑袋,“我有点懵了。”

“我看你是吓傻了。”关藜嘴不饶人。

纪葵光嘀咕:“这鬼也不吓人啊,就普通邻居的样子,还养猫,看起来养得挺好。”

关藜好奇得心痒痒:“那你倒是多说几句,就你刚才咋咋呼呼的那几声,可不够我想象的。”

纪葵光眼珠子一转,畏怯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周青椰,吞吞吐吐地描述起来:“穿粉绿碎花的睡裙,打赤脚,呃,短发到肩膀,杏眼,有点招风耳,长相清秀。”

周青椰还在门边站着,耳尖唰地红了,退开几步冲尹槐序说:“你可管管她们吧,这是来找你的啊,怎么还说起我了。”

“她退后了,不知道在喊什么,她耳朵好像有点红,不会是生气了吧。”纪葵光贴近关藜的背,咬耳朵似的。

她自知不太礼貌,哪敢字字都让女鬼听到。

关藜暗暗吞咽,小声把话转述给身前的商昭意。

周青椰听得一清二楚,打从刚才商昭意提及美瞳和耳机起,她就知道纪葵光的阴阳眼是怎么开的了。

想不到双寐事务所的美瞳适配性还挺强,换个人戴上也管用,真不愧是做这门生意的。

她哟呵一声,说:“还说悄悄话呢,我要是真生气,就把你们全赶出去了。”

“她的表情……”纪葵光欲言又止。

“怎么了?”关藜问。

“好像在鄙视我。”纪葵光不禁一抖,鬼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必鬼也是如此,这鬼模样正常,心未必就不扭曲。

哔的一声,探测仪很短暂地响了一下。

周青椰服了这人了,胆量就跟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大起大落。

她屏息往后飘,踏住实地的双脚倏然腾空,腿裏好似塞了棉花,没点重量。

“她怎么还往后退啊,害怕的人不应该是我吗!”纪葵光又大叫,被关藜捂住嘴才停下哭嚎。

商昭意回头看向背后那两人,神色乍一眼是静的,这种静浮于表面,就像蒙了一层灰,吹个气便会露出马脚。

胸膛下的炎火还在烧,冰川融水也还在冲荡隘口。

她不灭火,不洩洪,竖起顽石将心潮堵住。

这样的堵法,让她整个人变得岌岌可危,隘口一旦被冲破,必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毁灭力。

纪葵光骇于商昭意的目光,口干舌燥地求饶:“意意姐,猫找到了,然后呢,我能回去了吗?”

关藜白了她一眼,话都写脸上了。

没骨气。

纪葵光转溜眼珠子,急切地抖起腿,一张脸往关藜那扬着。

没骨气那又怎么样?

商昭意思索了很久,久到纪葵光腿都抖麻了。

她想的是,没有纪葵光在,她很难确认猫的动向,如果猫忽然离开了呢?

她冷不丁的,还有点艳羡纪葵光,她看不见的,都让旁人看去了。

“意意姐,你快给我个准话吧。”纪葵光双手合十,狂晃腕子拜了数下。

良久,商昭意终于颔首,她还是想将当下的尹槐序悄悄私藏。

尽管她看不见。

她转而便对那个她摸不清方向的女鬼说:“劳烦,行个方便。”

周青椰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不过她得先问问尹槐序。

她走到猫面前,抬手挡住嘴问:“怎么说,我回避一下?”

尹槐序依旧立在墙边不动,同样乱绪满心。

其实她想说不用回避,偌大一个房子要是只剩下她和商昭意两人,她会越发不知所措。

只剩她与商昭意坦诚相见,心与心或是对峙,或是妥协。

她没做好十全十的准备,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牛皮本裏那些热烈又偏执的眷念。

如果商昭意将那些埋在纸裏的字字句句,一铲子全掘到明面上,她说不定会落荒而逃。

可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会到来,她再回避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不该回避的,她并未觉得不适,所以也没必要通过自我欺骗,来维持所谓的心理平衡。

她不过是……

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我……和她谈一谈。”尹槐序说。

周青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局外,心裏涌上一股强烈的边缘感。

猫明明是她先捡回来的,房子也是她的,她怎么会是局外鬼!

不过她想想又觉得算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不太放心地一步一回头,刚飘出去不到三米,纳闷地问:“可是你要怎么和她谈,她那耳朵眼睛一时半会可好不了。”

好问题,尹槐序也不知道。

周青椰脑筋一转,从虚空中掏出一块小白板,两支磁吸白板笔附在上边。

她屈指在白板上敲了两下说:“写字吧,不过这是活人的东西,你写起来得动用鬼力,会有点费劲。”

白板凭空出现,这下不单是纪葵光,就连没戴美瞳的关藜也能看见。

关藜已经深信不疑,这地方就是有鬼,尹槐序……

说不定也真的死了。

刚才是她拽着纪葵光往屋裏走,这回她拉起纪葵光就往回跑,反正商昭意不留她们。

门嘭一声关上,两人肩抵着肩,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双目俱是放空的。

一个鬼影慢腾腾地从纪葵光眼前飘过,也坐在沙发上,好在这鬼不和她并肩,坐的是侧边的单人沙发。

纪葵光木讷讷地转动眼睛,汗流浃背地问:“你、你怎么也来了?”

关藜僵住,她一听就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她跟着转头,盯起那处空落落的沙发,挤出僵硬的笑:“就算是好邻居,彼此间也不用走动得这么频繁吧,您不如改天再来?”

改天,她和纪葵光不在的时候。

周青椰环起双臂长嘆一声,她本来没想来,只是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太可怜了,像被赶出家门一样,她索性过来串串门。

她寻思了一下,又翻出一块小白板,拔开笔帽慢吞吞写字。

「我给她俩留点空间,她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关藜和纪葵光不约而同地往后仰身,两人的目光飞快地接触了一下。

鬼还会写字?

你问我,我问谁去?

纪葵光心跳飞快,局促地清了两下嗓子:“您贵姓,怎么称呼您?”

周青椰差点就把自己的姓氏写上去了,细数她今天做过的事情,几乎每一件都违规,她可不能再给自己留把柄了。

「不用太刻意,也不用怕,算下来我和你太祖还算同辈。」

纪葵光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扯起嗓子就喊:“太祖奶奶!”

关藜震惊:“有这么攀关系的吗。”

那边的房门也关上了,人和猫共处一室,二者隔了天堑那么远。

事因商昭意看不见,而猫也没有主动靠近。

商昭意看到倚在墙边的那块板子,大致猜到了女鬼的用意,她蹲下将笔帽拔开,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似乎是炙热的岩浆从隘口挤出,烫痛了她的筋骨。

她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满心满腹难以全部倾诉的话,削减成寥寥几个字。

“我找了你很久。”

尹槐序听到了,微微一怔。

不提那些多走了的冤枉路,也不提荆棘载途、道路难行,更没有将途中千变万化的苦绪和情意倾倒而出。

它们藏在商昭意的牛皮革记事本裏,好不容易溜到嘴边,还被利齿嚼成了枯燥单调的六个字。

尹槐序意识到,她的顾虑成了多余的,商昭意根本不会让她有机会落荒而逃。

商昭意没给自己留余力,却给她留了许许多多的余地。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将人形容为沼泽,湿淋淋的,不踏进去,便永远不知道深浅。

商昭意就是这片沼泽。

“我……”

商昭意捏着那杆笔,话到喉头反复咽下,光是说一个字都得来回推敲。

尹槐序很慢地走近,她竟然有些庆幸商昭意的眼睛坏了,看不到她变成猫的样子。

蹲着的人脸色还苍白着,因为气血太虚,不得已坐到地上,急急喘了一口气。

商昭意在忍,她强忍着不动用身体裏的那只鬼,用以触碰尹槐序。

她使了点心眼,把笔放在膝边,她知道尹槐序如果要用笔,势必会一步步慢慢踱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杆笔,眼皮翕动,把眼底的郁色和湿意也藏好了。

她说:“你下船那天,尹家的人在渡口接你,你上了车,车却停在渡口,迟迟没有开走。”

尹槐序知道为什么,上车的人只剩个空壳,开车的人如何敢走。

那一天,想必尹家人还在渡口找了许久,就差没掘地三尺,将地底的魂魄也翻出来。

商昭意默了少顷,嗓音格外幽缓:“车停到深夜才开走,当天尹家老宅就换上了白灯笼,我猜你大概出了事。我问过尹家的人,也试探过别家的口风,没有人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

她停顿,唇齿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我只能大致猜到,就连尹家也找不回你的魂魄。”

“你不见了。”

不见了,她跟着也失去生息,三个字嚼出了一股荒凉气。

尹槐序意识到,那堵在商昭意心口下的冰川融水,大概是淌出来了。

所以商昭意抿起唇,那抿得平直的唇缝间,夹着湿泠泠的忌怕。

商昭意知晓自己心思颇重,却不想被尹槐序当成城府奇深的怪胎,便将自己一五一十地剖开了说。

她坦白:“我算出来你大概率会在这个方向逗留,恰好我搬出了商家,之前的租房也已经期满,我就搬来了这边。”

这和尹槐序之前的猜测完全一致。

商昭意垂眸又说:“但我始终找不到你,我后来想,即便你在附近遇上我,也未必就会和我客套。”

如果是失忆之前,那的确是,或许还会视而不见,尹槐序想。

“我只能寄希望于我这罕见的体质,这体质招鬼,大多数鬼魂撞见我都会驻足片刻,我索性招摇一些,四处招鬼近身,碰碰运气。”

说得倒是轻巧,尹槐序跟过她一路,心知那可不仅仅是招摇那么简单。

根本就是往狮群裏扔肉,就差没体贴到将自己分割均匀。

商昭意话还未尽,大抵觉得,猫跟她数日没坦明身份,多半是对她心怀顾忌。

她自顾自地澄清:“大家都觉得是鹿姑做的,我也在找证据,这几天想必你也看到了。我和鹿姑绝非一路,她或许此刻是为了我,但寻根究底,多半是为了拿到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我也不怕她,我这几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抢在其他人前面找到你的魂魄。 ”

“他们很厉害,但未必个个好心。”

尹槐序的心遽然一动。

商昭意抬臂,食指在半空中不太流畅地挥动,她停停顿顿,画的正是尹家的符文。

“此前我曾经听说,尹家的符咒能起死回生,所以我就想试试,我能不能当一回你的引路人。”

尹槐序早有察觉,可亲耳听见还是不禁一愣。

猫爪不太方便握笔,她从商昭意身后绕过,叼上那支笔,极困难地在白板上写字。

「我知道,谢谢。」

于她目前的模样而言,写字太难,一切只能从简——

“我知道”,是为了讲明这几天的步步紧跟。

“谢谢”,是为表明她坦然接纳对方的善意。

商昭意直勾勾地看着白板上的字,不由得想象出小猫叼笔写字的画面。

她知道尹槐序向来不矜不伐,知高识低,她却在对方这恰合时宜的分寸中,觅到了些许柔软可爱。

话在心裏打岔,一个念头浮上心尖。

她摩挲着指腹问:“我能碰你吗。”

尹槐序微怔,过会在白板上留下字。

「我在这。」

商昭意的手穿过了她,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缱绻。

第57章 第 57 章

两人聊天通有无。

57

不同于裹藏在黑烟中的鬼魂, 亦不同于从地狱火场裏带出来的黑烟。

商昭意的体温既不像隆冬的雪那么寒凉,也并非烫如热焰。

它是和煦的, 和商昭意本人极不相称。

手穿过去时,尹槐序还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肌理。

纵横交错的纹路遍布掌心,这些线条看似杂乱无章,其实能透露出一个人的命理。

有流派是观手相算命的,通过手心的纹路形态,来推断寿长寿短,生命力或强或弱,情绪是内敛还是外露, 感情生活是狂热, 还是理性……

林林总总, 虽然复杂, 却都有依据可循。

在那只手穿过自身的时候, 尹槐序本来无意多看, 偏偏心好像被拨弄了一下。

就这一瞬之间,她就在思绪中, 构建出了商昭意完整的手纹。

像是下意识的,她才刚刚动念, 那手纹就映在了她的脑海中。

根根清晰可见,无一遗漏。

尹槐序不精通这一流派, 单是粗略地学过一些, 行走在这行之中,或多或少都得学上一学,毕竟各流派寻根究底是相通的。

她看到了商昭意的生命线, 这根线并不清晰, 一段浅而模糊, 一段又深邃明晰。

它的弧度不够饱满,其间有少许歪斜,就像是用刀分了好几次劈出来的。

幸好线条也直直抵至手腕,中间未见断裂,否则定会被视作短命之人。

观这深浅不均的线,可见商昭意并不健康。她的精力大概率不比旁人旺盛,心下还有一根弦绷得极紧,好在她并未崩溃。

再观其情感线,这一根线竟是整个手掌中最为深刻笔直的,好像峡谷般,横在掌心之上。

没有杂纹,亦没有纹路横栏,它与象征理智的那根线挨得极近,近癫近狂。

一剎那,尹槐序好像被烫着,蓦地退开了一步。

商昭意触碰到的那抹寒意陡然消失,她急切地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那分急切只展露了一秒,就被她揉散在手心。她五指一屈,攥住掌心说:“我碰到了,是你。”

也的确是猫。

怎么会是猫,她到现在也没有想通。

她此前倒是算出来,尹槐序近段时日并不顺利,甚至还可能会过得很辛苦。

“你……”

商昭意皱眉,“怎么会变成这样,魂魄怎么了。”

说来话长,尹槐序自然写不下太长的回答。

周青椰是挺贴心的,可惜贴心到忘了她是猫,还以为她能握笔写字。

好一块白板,与其给她这玩意,还不如给她一罐墨汁。

她用爪子沾点墨,还比握笔来得轻巧。

她变成猫的这件事,想来就连起先的她也没能料到,若非煤煤出现,兴许她还要继续被蒙在鼓裏。

过会,白板上一笔一划地冒出字。

用嘴叼笔写字太不容易了,她手上力度掌握得当,嘴上未必也能掌握得当。

几行字歪歪斜斜。

「受困海上,水鬼缠身。」

「猫附身,为保身魂,咽符水驱两魂离体,并驱逐水鬼,魂裂,混淆难分。」

她想,如果商昭意足够聪明,一定能看得懂她的意思。

白板前的人静默不动,她头发扎高,肩颈和后背无从遮挡,瘦削得格外分明。

商昭意看了很久,慢慢将这些散乱的字句,编绘成游轮上的一幕幕。

她隐约看明白了,只是不清楚船上怎么会有猫。

人和猫灵魂混淆,看似是祸从天降,其实不然。

这一通混淆,也混淆了鹿姑的视线。

尹槐序在船上被害至死,如果没和猫混在一块,以原先那辨识度极高的相貌,魂魄指不定一下就被擒住了。

猫就不一样了,没人能想到槐序会变成猫。

人皮瓮擒到猫魂,要是它成功将那一魂带到鹿姑面前,鹿姑兴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就将那一魂放走了,权当人皮瓮出错,沙家耍她。

这么看来,变成猫……

也算幸事。

商昭意堵在喉头的那一股气,无声地嘆了出来,小猫就该是猫,她会贪恋如今的尹槐序,却也想尹槐序快些恢复原样。

再快,更快些。

过了很久,她才指着板子上的“水鬼”二字,冷声说:“必定是鹿姑委派,她怎么敢。”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用力,嚼铁咀金一般。

说完,这将周身诡戾藏得极好的人,冷不丁低低地嗤出一声,按捺了好一阵,才语气平平地接着说:“你肯定能回来,等你回来了,我会去找她。”

尹槐序如今想想,也觉得鹿姑应当是想从商昭意身上得到某些东西。

鹿姑待商昭意并不好,未曾细心照料过,打从商昭意回国的第一年,就被鹿姑唤醒另一个魂,从此过上不人不鬼的日子。

鹿姑甚至还屡屡以大鬼投喂商昭意,此事毋庸置疑,毕竟那一次在通岩天窗外,她也曾见识过。

只要找齐魂魄,她势必能回到现世,回去后免不了要与鹿姑正面交锋,哪还需商昭意特地找过去。

「不必找她。」

商昭意抿唇不言。

或许是仗着商昭意日记裏那些偏执到发疯的感情,尹槐序竟然……

能毫无顾忌地支使对方,且不必担心商昭意不会照做。

她心跳飞快,对此胸有成竹。

「不必告诉尹家,以免鹿姑发觉。」

“我不会说。”

商昭意身上的寒戾总是很明显,她所有的情绪都扎根在骨子裏,虬根不铲,便总会藏不住。

尤其是在旁人,亦或自己提到鹿姑的时候。

尹槐序吃力写字。

「我和你同进通岩天窗,你想做什么,去做就是。」

商昭意浸了冰霜的眼波,登时成了化开的雪水,她唇齿微张,吐出一个字。

“好。”

她眉眼低垂,淡声又说:“如今的通岩天窗已经不像旧时,其他几门未必肯让我进去,你跟在我后面,很容易受到牵连。尤其当年镇守天窗的鬼已经不在,他们势必会将新的厉鬼缚在那裏,那鬼好不好应付,还不知道。”

尹槐序早设想过此事。

「无妨。」

商昭意看着白板的字一笔笔显现,极想伸手上前,她知道猫就在那。

少顷,她死死掐住手心,终归还是忍住了。

槐序向来聪慧,想必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周身一震,蓦地问:“你知道如何才能起死回生是不是?”

尹槐序倒也希望自己知道,可余下的一部分记忆,如今还没回到自己身上。

「忘记了,还差零星魂魄在外游荡,尚未找回。」

商昭意微怔,喜悦撞昏了头,她竟然忘了,如今的尹槐序魂魄不齐,齐全的话,哪会是猫的样子。

人魄势必会压猫一头,此刻槐序是猫,说明那些魄都还不在她的身上。

“另一只猫呢?”她又问。

尹槐序叼笔顿了一会,才勉为其难地写。

「它身上有我的一部分,我吃了。」

显得有些残酷了,不像她往时的作风。

如今魂魄裏猫魄的含量极高,她比先前更像猫了,偶尔克制不住像猫一样揣爪子,亦或……

踩奶。

商昭意又是一愣,唇齿间吐出些黏糊的话音:“吃了好。”

尹槐序写完字,一时没有别的话可说,一不留神又会想到商昭意的日记。

她能仗着自己知晓一切,明裏暗裏地支使对方,但要是让她直面这一份心思,她多少还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由得赶起客。

「你回去,那两位受惊了。」

「谨记,别让那两位往外说,也别将她们牵扯进来。」

商昭意定定看了十数秒,身形就跟浇筑成型一般,半晌才慢腾腾地爬起身,一如尹槐序所愿。

尹槐序把笔吐开,有点想舔毛,硬生生忍住了。

“那我回去了。”商昭意就连转身,都慢到好似留恋不舍。

她往门边走,胸口随着气息交换而微微起伏,到门边时,她忽然停步,回头望向墙边的白板。

尹槐序看向她。

商昭意还在死死掐住手心,她手臂垂在身侧,大抵因为肤色过白,所以隆起的青筋也尤为明显。

偏着身时,肩颈与后背的线条凌厉得好像一张弓。

她冷不丁问:“你对我,有没有改观?”

尹槐序没回应,与其说改观,不如说是填补空白。

那些涉及商昭意的空白认识,被一笔笔地填补上了,每填上一处,便要在心下留下一点濡湿的痕迹——

她不禁想,原来商昭意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商昭意除开这一面,还有没有别的盔甲软肋。

她不答,并非故意吊着对方,只是很清楚,一旦回应,将一发不可收拾。

商昭意还是走了,她很慢地开门,又很慢地往外迈步,将一个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动作,拆分成数十上百个节拍。

她没有不开心,只是不大情愿。

尹槐序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过会一动念,干脆穿出房门,看到商昭意在走廊上挨着墙站。

瘦条条的人微微弓背,捂住了狂跃不已的胸口。

看了会儿,尹槐序的魂魄也如心跳般悸动,她转身回去,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了。

她不想别人看到板子上的字,窥探到她藏在话裏的几分动容。

就好像她在商昭意面前略微波动的情绪,成了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尽管她不清楚,这点心绪何以成为秘密。

总之她不想让人知道。

就在隔壁那屋,商昭意刚打开门进去,坐着的两人就像被吓着一般,齐齐从沙发上弹起。

周青椰狐疑地看了眼商昭意,又看了眼商昭意的身后。

挺好,猫没过来,

她嘴角一提,冲纪葵光和关藜摆手,说:“既然她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纪葵光听不到,却能看到周青椰摆手的动作,她猛一弯腰,字正腔圆地喊:“太祖奶奶慢走!”

关藜满头黑线,倒吸一口气也跟着告别:“您慢走啊。”

两人都弯着腰,跟个直角一样,商昭意顿了顿,目光移至门边,就当是送女鬼离开了。

等周青椰一走,纪葵光立马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瞅着商昭意说:“这美瞳能摘了吗?”

“摘了吧。”商昭意眉梢微抬,“太祖奶奶都喊上了,是只老鬼?”

“她自己说的,我都吓懵了,一不留神就喊出来了。”纪葵光徒手摘下美瞳,还将之放回到盒子裏。

眼前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总感觉整个世界都被净化了。

“看来你也没多怕,喊得挺响亮的。”

商昭意拐进卧室,翻找出两张符纸,出来后又拐进厨房。

厨房裏传出声音。

“你们的生辰告诉我一下。”

纪葵光和关藜面面相觑,后颈竖起寒毛。

关藜往脖颈和手臂上捋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要我们的生辰干什么,不会是要画符诅咒我们吧,我们这么好的关系,不至于吧?”

纪葵光在边上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头都晃晕了。

商昭意淡声:“你们今天撞了鬼,体质不好的,回去多半会生病,还会有梦魇缠身,我给你们弄个喝的,好能护身驱邪。”

别说回去了,纪葵光觉得她现在就已经病了。

她噌一下坐直身,跟报身份证似的,把生辰报了出去,说完屈起手肘撞向关藜,小声:“快,还有你的。”

关藜哪还敢怀疑商昭意,立马也报了个明明白白。

厨房裏,商昭意画了两张简单的符,符纸背面各写了两人的生辰,还有今日四柱。

她倒也没有胡说,不过这符水不止能护身,还起到了遮掩记忆之用。

喝下符水,纪葵光和关藜将忘记这天发生的事情,只当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除非某天受人点拨,不然想不起来。

事关尹槐序,她不怕纪葵光和关藜知道,只怕鹿姑设法旁敲侧击,从两人口中得知尹槐序所在。

槐序担心的事情,恰也是她担心的。

纪葵光取下了美瞳,人都开朗了不少,慢吞吞走到厨房门外,低声问:“那、那意意姐你见到,呃,尹槐序了吗,那只猫不会就是她吧?”

商昭意回头看她,眉梢轻抬:“没见到,猫就是猫。”

“那你前面还那么说!”纪葵光瞪眼,“所以尹槐序没死?”

“她活着,之前的话都是逗你们的。”商昭意将符纸烧入水中,将纸灰晃匀了,食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好了,来喝。”

纪葵光回头冲关藜招了一下手,两人肩并肩走进厨房,一副要一同上刀山的模样。

人手一杯符水,相视一眼后,两人当着商昭意的面一口干了。

符水才刚下腹,纪葵光就犯起困,打起哈欠:“困死我了,意意姐借你沙发躺一会。”

关藜喝完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硬着眼皮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身一歪也跟着睡着了。

商昭意回到卧室,在桌前坐了良久,桌上的那册牛皮革记事本还是翻开的。

她觉得,她应当写点什么,写些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心思。

第58章 第 58 章

沙红雨入室寻仇。

58

出发茅县的前面两天, 商昭意和往时一样去学校上课,顺便准备结课考。

只要她没忽然闹消失, 纪葵光和关藜就不会再来瑞定新城。

那天两人回去后,俱是昏昏沉沉,好像魂不附体,在外人看来就跟被挖空了躯壳似的。

问话一句不回,课上就连老师提问,也一声不吭,站得跟电线杆一样直。

这种异样延续到第二天早上睡醒才消失,两人共同认定, 那瑞定新城就是有问题, 不过她们在小区裏究竟撞上了什么事, 是一点也想不起了。

期间纪葵光还给商昭意打过一回电话, 问商昭意有没有出现和她们一样的症状。

她将嗓子压得很低:“你住的那个小区铁定有问题, 要不你还是搬走算了。”

商昭意默了一阵, 淡声:“你说你这两天跟游魂似的?”

纪葵光:“嗯吶。”

商昭意笑了:“真巧,我也是。”

纪葵光发出尖锐爆鸣:“搬走吧, 小区再新也是会闹鬼的啊,下次你就算求我, 我也不可能再去了!”

偏偏商昭意不搬,她每每出门等电梯时, 都会注视周青椰那户门, 知道猫就在裏边,她无脚鸟一样的心也就能落到实地了。

她早知道这小区不同寻常,大概住了不少鬼, 小区的风水不算好, 正门朝东北, 东北方为鬼门,容易聚邪。

小区怪还怪在,楼栋格局极其古怪,竟建成了外高内低的样子,中心处的几栋楼层数低低,外圈则高耸如山,宛若碗状。

这样的格局并不好,内裏容易聚邪,且邪气不易散。

再三便是,小区不单门朝东北,还坐落在十字路口的对角处,仿若剪刀打开刀刃,刃口正对着的地方。

人住在小区裏面易冲煞,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住进来的活人比其它小区少,显得生气更加稀疏。

在搬过来的当天,商昭意便已经料想到,小区内会聚集鬼魂无数,某天就算出现囊蝓,也不奇怪。

所以在前去双寐事务所确认出行所需工具时,身边陡然晃过一道极为寒锐的气息,她也没有停步。

这么凶戾的鬼气,肯定不是尹槐序,也不可能是和槐序结伴的那个女鬼。

她觉得有些熟悉,不过当下有急事要做,她便也没有多虑。

那股凶戾的鬼气横冲直撞,从跳广场舞的众鬼中间穿过,直奔着某处单元楼去。

众鬼被那股寒意掀得舞步都乱了,急慌慌扭头,哪料鬼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影都不见了。

看在那飞窜的鬼气还在阈值之内,且小区裏还有往生局的员工坐镇,众鬼没太在意,顶多在心裏骂了两句,便又跳了起来。

鬼气潜入单元楼,顺着楼梯一路往上,撞得门窗隆隆响。

随之,那个活人肉眼看不见的黑影,歘地撞入门中,凝成一个残缺的人形轮廓。

周青椰正在吹气孵蛋,陌生鬼影冷不丁闪到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她差点把蛋丢了,后仰着问:“你谁啊!”

再一看,鬼影并不陌生,她单薄得像一张纸,面庞白若死灰,神色阴恻恻的,可不就是沙红雨。

沙红雨周身红若染血,面庞和四肢上尽是龟裂的痕迹,就好像一面被撞碎的玻璃。

她的目光未在周青椰身上停留太久,转而便虚眯着眼环顾四处,像蛇一样阴毒地找寻着什么。

她看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即便屋中空旷,各个角落俱能一览无遗,她也要盯上许久。

周青椰在这只鬼身上吃过亏,头脑有一瞬是空白的,大惊失色地问:“你打哪儿来的啊,你来干嘛啊,有事找你姐去啊!”

三两天不见,还以为长喜岭一事已经了结,没想到造就秽方的鬼上这来了。

她寻思,她也没和这鬼起过什么正面冲突啊。

沙红雨听见声音,这才将目光斜向周青椰,倾身凑近说:“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了?”周青椰头皮发麻,自己是鬼,也不妨碍她害怕这种鬼。

探测仪没响,她实在不明白,怎么有鬼吓人成这副模样了,也还没有变成囊蝓。

如果是囊蝓,她也就有正当理由开枪了。

沙红雨双眼好像淬毒,利齿一动,冷声:“商昭意,我闻到她的味道了。”

太近了,她嘴裏的寒意吐到周青椰脸上,周青椰的脸差些僵住。

周青椰微微松开一口气,原来是来报仇的,还是闻着味来的。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是找她的就好,她赶忙朝对门的方向指去,说:“你走错了,她住那边。”

就这剎那,沙红雨单薄的鬼影穿门而出,一下就消失了。

女鬼来去匆匆,周青椰像做梦一样,只是才过两秒,她松下去的那口气陡然又升到喉头。

坏了,猫在那边呢!

她忙不迭追了过去,在擅闯民宅前,还得留心附近有没有同事经过,连串个门都束手束脚的。

鬼影还真到商昭意那屋了。

她虚飘飘地立在客厅正中,又用怨毒的眼神四处打量,鼻翼翕动着,仔细辨别商昭意的气味。

商昭意的气息还挺好认的,她体质特殊,即便有红绳抑制,也仍会有零星潮腐的香气逸散而出。

就像惑人的曼陀罗,引得诸鬼心驰神往。

但沙红雨的神色,和心驰神往没有半点瓜葛,她只一副要将商昭意千刀万剐的模样。

恨也正常,她那晚的心思大多是放在沙红玉身上的,没想到,被商昭意坏了事。

沙红玉获救,秽方消散,她还被符力撞到数公裏外。

长喜岭火灾一事,周青椰还是前天才听说的,她在小区散步,听到有鬼议论,便暗暗停下偷听了一会。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那场大火想必也不简单,也不知道山上的人是不是都获救了。

想想应该都活着,不然局裏出外勤的员工大多都会往那边跑,能捞到个单子,就能多一份饭。

周青椰真想给沙红玉打电话,你苦心求商昭意放过的妹妹,自个儿找到商昭意的地盘来了。

可她哪知道沙红玉的电话啊!

沙红雨蓦地扭头,目眦欲裂地说:“是这裏,她去哪了?”

大约常常怒目圆睁,她双眼边上鼓着难以抚平的青筋。

幸好如今是大白天,且这裏又没有秽方,她的模样不如长喜岭当夜那么骇人。

周青椰朝商昭意的卧室瞄了一眼,寻思猫应该就在裏面,吞吞吐吐地说:“她上学去了,好学生来着,不如你到她学校找她去?”

她也不是故意害人,把大鬼往人群聚集处引,只是觉得学校裏人多,生气浓郁,多少能压着点大鬼。

毕竟就连囊蝓,也没法在S大裏大展拳脚。

沙红雨偏偏不走,她怪裏怪气地嗤了一声,嘴角上扬时,脸上干涸的血痕跟着好似艳了几分,显得尤为诡异。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分明是要等商昭意回来,眼珠子弧度轻微地旋动,眼裏的胎记跟瞳仁似的。

即便她已经目视别处,那随着眼睛转动而朝正的胎记,莫名给人一种她仍在目视正前方的错觉。

周青椰假意闷咳两声,想提醒卧室裏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猫。

岂料,她嗓子都要咳哑了,裏边也没点动静。

这是怎么的,是已经跟着商昭意出去了,还是被商昭意药倒了?

不能是出去了吧,自家墙上那象征姐俩感情和默契的正字,都还没有添新的一笔呢。

“那行,你就在这等她。”周青椰捧着蛋装作若无其事地到处飘,然后从商昭意的门外晃了过去。

猫蹲在商昭意卧室的桌上,身边是一册翻开的牛皮革记事本。

周青椰嘴裏挤出零星怪声,一会吱吱吱,一会嘬嘬嘬,她口干舌燥了,猫还是不理她。

“你在干什么。”沙红雨冷不丁出声。

周青椰原地转起圈,假笑说:“跳舞呢,我给自己伴奏。”

沙红雨又冷笑,神色格外幽冷,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我的确在鹤山医院见过她,都是从那地方出来的,她过得……倒是好。”

周青椰瞥了一眼屋裏的猫,还在兜着圈,边说:“虽然你灵魂走出来了,但你的心还被困在裏面吶,哎,这几天你还好吗?”

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了,她就想多争取点时间,让尹槐序赶紧离开,省得商昭意突然回来,跟这鬼打得不可开交,把她俩牵扯进去。

没想到沙红雨竟还回应她。

“不好。”沙红雨咬牙切齿,“我的皮囊没了,沙红玉烧了我的皮囊。”

“那你找沙红玉去啊。”周青椰寒毛直竖,“你找商昭意干什么。”

沙红雨好笑地看向她,笑得又阴又邪:“沙红玉欠我的,我当然要一件件慢慢讨回来,我不急,我会和她纠缠很久,她想活到老,我就陪她到老。”

周青椰知道自己没法以正常的思维理解这个鬼,干笑两声说:“哦,那挺好。”

卧室裏,尹槐序垂眼看着那册牛皮本,眸光僵住。

商昭意又写了一页新的日记,字迹比前一页更深,深得刻肌刻骨。

「见到槐序了,但我看不见她,她成了冰冷的一团,好小,一定也如云朵般柔软。

一定软到能被捏//弄成各种形状吧,我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困住抚揉。

如果我身上的火烧过去,她说不定会被烧化吧。

化成水,能被我一滴不剩地舔完,我会用心地享受。

为什么和她混为一体的是猫,而不是我?

我多想把她摁进我的骨子裏,我愿和她共享我的筋骨皮肉,我能做的事,比猫多很多。

但我不能吓到她,我要设法将她留在身边,要假意不舍,要故作胆小如鼠,直到我能真真正正地看见她。

那时,她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断斧

第59章 第 59 章

猫爪画符收大鬼。

59

房间裏的窗帘是拉上的, 薄纱上的花纹映在页纸上,乍一看好像手心的纹路。

窗缝间有风刮进来, 掀得页纸上的影子微微动弹,恰似手在抚揉,无端端对应了日记裏的话。

有一瞬,尹槐序以为自己看错,发愣的目光从最后一行移至页首,又将纸上的日记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没看错。

她僵住身不能动弹,不曾想商昭意那看似可怜失落的模样,竟然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可她不想和商昭意辩论此事, 偷看别人日记的行径实在恶劣, 而她又不想亲自将那些暗流般的情感, 翻到明面上。

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只能当作不知道, 就当她没有看过这页日记。

猫叼住页边, 将这牛皮革记事本重新合上,神色恍惚地望出门外。

门外, 周青椰还在那打转,嘴裏时不时发出滋儿哇的声音, 跳大神似的。

尹槐序迎上周青椰那暗戳戳的目光,感受到一股阴冷而熟悉的鬼气, 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

有不速之客, 那气息中浸满怨毒,好似衔悲茹恨。

她碰到过的鬼魂并不算多,而与这股气息最为契合的, 应当就是沙红雨。

沙红雨那要将人剔骨饮血的劲头, 比商昭意日记裏的呢喃还要吓人。

也难怪周青椰在门外舞手蹬脚, 肯定是被吓傻了。

尹槐序思索片刻,在商昭意卧室裏翻找起来起东西。

今天是商昭意出发茅县的日子,商昭意到事务所确认好出行所需工具后,多半还会回来一趟。

沙红雨此时过来,极容易影响行程,她得想个办法,将沙红雨支走。

周青椰转得头晕脑胀,还好她没有活躯,否则脑浆都能甩匀了。

她看到猫还在屋裏转溜,心都快揪成麻花了,怎么还不走!

尹槐序翻箱倒柜,已经顾不上礼数,翻找时还差点碰到商昭意雕出来的断臂残肢,幸好她收爪收得及时。

衣柜、书桌和床边柜,能找的地方她都找了,竟找不到一张空白的符纸。

猫倏然静止,目光斜向角落裏的那只行李箱,就差这箱子还没翻找。

箱中有尹争辉金盆洗手前所画的符文,说不定也藏了一沓空白符纸。

但要想打开箱子,她就免不了要被尹争辉的符力撞上一撞。

周青椰跳得越发起劲,原先只单单转圈,此时还加上了许多伸胳膊招手的动作。

她看到猫朝那行李箱靠近,心觉不好,干脆就这么转着圈转进了卧室。

沙红雨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此鬼有病,这才是真的该到鹤山医院接受治疗的。

“怎么了!”周青椰压着嗓。

尹槐序淡声:“我想取一张空白的符纸,应该在商昭意的箱子裏面,要麻烦你帮个忙。”

周青椰指了指自己,总感觉在捡到猫之后,她毕生的勇气和精力都耗尽了,这猫指不定克她。

不对,小猫怎么可能会克她呢。

她继续压低声音:“你想怎么做,要不我们跑了算了,这沙红雨是来找商昭意的啊,关我们什么事!”

尹槐序摇头:“商昭意等会还会回来,她今天要进茅县,别让沙红雨碍着她。”

周青椰转而又觉得,指不定是商昭意克猫,正色道:“你忘记商昭意那天晚上使的手段了,沙红雨怎么可能碍得到她啊。”

这话倒也没说错,只是尹槐序记得,进通岩天窗得看时机,时机有误,就算只差了一分半秒的,也会坏事。

她也想知道,通岩天窗下面到底藏了什么玄机,此行误不得。

“我得帮帮她。”尹槐序左右张望,想找个东西拨开行李箱的按压扣锁。

“最后一次。”周青椰背都垮下去了,“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最后帮你一次,下不为例。”

她从虚空中掏了良久,许是觉得东西不够好用,反复挑挑拣拣。

什么扳手、剪刀和机械臂,她刚拿出来又丢回去了。

选了半天,她握了只火钳朝行李箱的扣锁伸去,好在密码没拨乱,她钳住锁扣上下两端,稍一使劲,行李箱就打开了。

这火钳好就好在,还是加长版的,足足有一臂长,很方便翻找取物。

“你那……仓库裏,怎么什么都有?”尹槐序愣住。

周青椰找得费劲,行李箱裏还有夹层,她能拉开夹层,却怕翻乱商昭意的东西。

她小声嘆气:“你都不知道,出外勤会遇到多少奇葩鬼,为了解开他们的心结,好让他们甘心投胎,有时候我连下水道都得钻,脏活累活全做过。”

就在行李箱的夹层内,果真有一沓空白符纸,不同于尹争辉的符,这些符纸连个信封也没有,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在一块,边角都折了。

周青椰嘀咕:“这些一大沓,我拿个三五张应该不会被她发现吧。”

尹槐序多少觉得有点对不住周青椰,看来往时周青椰并不好过。

也怪不得周青椰囤得下那么多鬼粮,还成日丧着一张脸,原来是拼了命当牛马,以至于精神气都被榨干了。

这段时日碰上她,周青椰连私人时间都不复存在,更是愁眉苦脸。

“如果她发现,你就说是我做的。”尹槐序说。

“你们到底是结怨,还是结的什么,我怎么想不明白呢。”周青椰倒吸一口气,“结怨的话,这会火上浇油的吧。”

尹槐序忘了这茬了,结怨一事在她这早就翻篇,但周青椰还云裏雾裏。

她默了会儿才说:“不会。”

“所以拿几张?”周青椰的手还悬在半空。

想了想,尹槐序说:“两张就够了。”

周青椰便用那只火钳夹出两张符纸,小心翼翼把行李箱重新合上,长吁一口气:“拿好了,你要画符啊?那笔和墨汁得有吧,用马克笔画符是不是不太好,墨汁有讲究吗?”

尹槐序摇头,跃上桌用脸轻蹭商昭意的墨水瓶,无意间多蹭了两下。

她原以为自己头痒而不自知,而后才察觉,应当是煤煤的魄作祟,令她控制不住留下气味标记。

反应过来的一瞬,她僵住不动,片刻才说:“商昭意的桌上有,只是我不太好把控笔,只能以手代笔。”

周青椰收好火钳,走过去拧开瓶盖,往那盖子上倒了点儿墨汁,说:“早说,我昨天给你拿了块板子,还以为你恢复记忆,就能自动领悟用嘴叼笔写字的绝活呢。”

尹槐序不想说话。

她还真就是用嘴叼着笔写字的,所幸在场只有一个商昭意,而商昭意看不见她的窘态。

瓶盖虽小,却也足够猫爪沾取了。

这段时日下来,她已分外熟悉猫的肢体,已不会像当初那样,用爪写字时,一不留心就留下个猫爪印。

周青椰退开很远,时不时朝门外瞄一眼,忧心忡忡地探头往桌上打量:“符画好的时候,你挨得那么近,不会被误伤到吧。”

尹槐序没立刻应声,专心将记忆中的符文,一笔笔地描下来。

可猫爪终归不是手,而记忆幽远似雾,始终看不清晰,她画偏了一笔,符便作废了。

她料到自己会画错,只容许自己错一回,故而才让周青椰取了两张符。

周青椰心裏七上八下,她生怕那符忽然奏效,腿又往后撤开一步,一只手往桌边伸,就盼自己能在事发之时,揪到两根猫毛。

尹槐序重新画了一张,这次越发仔细,而因为描过一次,蒙在记忆上的那抹雾倏然散开,就连肢体也记起了落笔时的轻重缓急、章法布局。

转折如飞燕游龙,顿挫似掣电击木,戛然而止,余韵无穷。

只是尹槐序收手的一刻,符力一点也没有往外溢。

那整张符就好像被剪断了线路的机器,内裏没有能量,净荡荡的。

周青椰一时半会还不敢出声,身上绷着的那根弦差点断开。

她目瞪口呆,十数秒后才试探般出声:“画成了?”

“还差一笔。”尹槐序垂眸,“这是铁壁封门咒,符咒若成,方圆百尺内的鬼魂都会被纳入符中,彼此间不得相见,不怕鬼魂聚力破符。”

周青椰怔住,她是有听说过这种符,这符的年代跟她一样久远,听说已经失传良久,想不到尹槐序连这都会。

而且这符昔日时可不是正经用途,那是有些人用来炼鬼的!

尹槐序无比清醒,且无比确定:“想来想去,没必要驱赶她,驱远了,她势必还会回来,不如把她困在符裏。虽说她也精通阴阳之术,但这是失传咒术,她未必找得到破解的方法。”

周青椰哪裏见过这样子的尹槐序,后来想想也理所应当。

长着傲骨的人,才能跟竹子一样坚韧,品性端正,不屈不挠。

尹槐序虽然失去原身,被迫化身成猫,却依旧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诸多事情,不甘萎靡。

“那我们呢?”周青椰问。

“我告诉你,最后一笔应该添在哪裏,我们尽快离开这裏,你想个法子添这一笔。”尹槐序目光沉沉。

周青椰脑子一片空白,讷讷:“这是百尺,可不是半臂,我还能隔空画那一笔?”

“你想想。”尹槐序倒是不急,想必商昭意还得过会才回来。

三分钟后,商昭意的卧室窗户大敞,两鬼已不在屋内。

一臺无人机嗡嗡声穿入窗中,摇摇晃晃好一阵,差些撞上天花板,极艰难地在符纸上添了最后那一笔。

周青椰真是豁出去了,符成的一刻,想必不光楼上楼下的鬼魂,就连乘电梯走步梯路过的那些,也都会被卷进符中。

这事要是被局裏知道,她只能说自己是受人要挟,身不由己。

成了。

霎时间,沙红雨轻若毫毛,她还没回神,就被卷进黑暗之中。

商昭意出去得早,回来时也刚过早八,她进门时微微一愣,察觉到沙发上留着还未完全消弭的鬼气。

她看不见鬼魂,却能分清鬼魂的气息,如此森冷,定不是槐序。

来者不善,只是不清楚那鬼为何中途离开。

是在踏进卧室后,她才知晓自家有“人”造访,鬼魂定也是对方制服的。

桌上躺着一张墨迹堪堪干涸的符,已是证据凿凿。

符纸边上是那本牛皮革记事本,桌边还印了个黑黝黝的爪印,似是无意间留下的。

留者无心,看者有意。

商昭意冷不丁笑了,裤袋裏的手机忽然震动,她拿起接听:“对,只要是跟着进通岩天窗的,每个人的生辰都需要发给我。”

那边应了下来。

商昭意顺手将符纸夹在记事本中,转身将本子放进包中,接着说:“你的也要发,我又不会害你,你如果在裏面碰上事,我还得费劲把你带出来。”

第60章 第 60 章

驱车前往断斧沟。

60

窗外呜嗡一声, 恰似黄蜂齐聚飞远。

商昭意还拿着手机,眼望出窗外, 什么也没瞧见,她隐约记得,她出门之前的窗,只开了窄窄一道窗缝。

“马上就好,我简单收拾点东西就下去。”

她挂断电话,走去打开墙角的行李箱,从夹层裏取出几张符纸,手忽地一顿。

少了。

箱中符纸不少, 其实她不太能记得清数量, 不过她记性好, 一眼就看出, 顶上和其他杂物抵在一起的两张符纸不见了。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行李箱, 回头朝垃圾篓扫去一眼, 只见明晃晃的一团躺在各色垃圾上,分明是被揉皱的符纸。

商昭意弯腰捡起, 慢腾腾将符纸打开,纸上的符文只画了一半, 最后一笔断得突兀,笔墨还飞向了纸边。

画岔了。

她虚眯着眼将之举至窗前, 光透过薄纸, 墨迹轮廓愈发清晰。

错的那笔着墨多了些,走向也和原先桌上的那张不一样。

虽是错的,但也世上绝无仅有的。

商昭意嘴角一提, 索性将对方弃置不顾的琐碎, 也收进了囊中。

那一册牛皮革记事本, 她原本是走到哪就要带到哪的,今日特地遗落,她不怕被外人看见,只怕槐序不在意。

就在隔壁那屋,周青椰紧张兮兮地抱起无人机,宝贝似的吹开无人机上沾着的零星灰尘。

这东西是活人生产的,被某些技术鬼买回去改造了一番,比原价昂贵许多,她可舍不得多用。

她安抚完这臺机器,才轻拍自己胸口说:“差点被商昭意看见了,她把那张符夹进书裏了啊,这没关系吗?”

其实尹槐序还愣着,不出意外,商昭意肯定能猜到画符的人是她。

只是不清楚,商昭意而今在想些什么。

“手画的符不比笔画的,不过没关系,沙红雨再有本事,也会被困住一阵。”尹槐序说。

周青椰收好工具,心裏冷不丁响起警铃:“一阵可不够,沙红雨如果在她们进通岩天窗的时候出来,可有得是她们忙活的。”

“我会想办法。”尹槐序说。

周青椰莫名心安,谁能比小猫靠谱。

地下停车场裏有两辆车亮着灯,就跟天上太阳掉下来了一样,走近还怕被灼伤。

商昭意抬臂掩在脸前,身后跟了一高一矮两个鬼影。

她很慢地走过去,打开车门说:“我怎么记得,你们这车灯之前没这么亮。”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上回将钓具送到林莺湖的青年人,他回头冲商昭意尬笑,说:“这事商小姐得问我老板。”

许落星坐在副驾上吃脆巧,嚼得嘎吱响,她闻声一顿,瞥向后座上坐着的许落月。

许落月笑说:“这不是要进山吗,车灯亮点好做事,省得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藏在暗处暗算我们。”

“没那么多虫蛇异兽,只怕其他几家在暗处使计。”商昭意没表情地坐进车裏。

事前尹槐序只告诉商昭意,自己会和对方一起进山,进山前是否同行未曾告知。

她看商昭意坐到车中,便跃到了车顶上,独留周青椰一脸迷茫地站在车边。

过会儿,周青椰也爬到车顶上,不自在地说:“我们就这么跟着啊?”

隔车有耳,猫没应声。

猫趴着无甚奇怪,周青椰趴着,就好像做贼。

周青椰浑身好像有虫子在爬,趴了会干脆仰躺着,模样很是安详。

许落月隔着车窗看见了那两只鬼,好奇地仰起头。

尽管鬼魂不占地,她还是好心地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了点儿位置,然后打开车窗说:“外面的朋友进来坐吧,车裏舒服些。”

许落星差点将脆巧咽进气管,猛咳了好几声说:“我以为就我们呢,原来还有别,呃,别人。”

“商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对朋友态度好点。”许落月说。

许落星挤出笑:“朋友,零食吃吗,路途挺远的,我带了不少吃的呢,日期很新鲜。”

车裏人话都撂在那了,周青椰凑到猫耳边问:“下去坐?”

说完,她改而把耳朵凑到猫嘴努子边,这样猫轻声回应,她也能听得到。

“下。”尹槐序言简意赅。

如此单调的音节,假使被人听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周青椰爬进车裏,极拘谨地坐在后排正中的空位上,好心将猫揽到腿上。

猫一动不动,只胡须微不可察地颤动两下,一时间猫与人的分界线又模糊了。

周青椰暗嘆,管它真猫假猫,总之是好猫。

许落月降下车窗,冲司机使了个眼色。

车缓缓往外开,她温温吞吞地说起笑:“看来你那命理没算准,都说你是孤寡的命,那可能是因为,和你要好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这谁能料到。”

商昭意的脸色并不好看,谁要和死人情好日密。

不过因着许落月的话,她得以确认尹槐序所在,便也不和对方计较了。

“上次以为是凑巧,原来这两位果真是你的伴。”许落月往后倚靠,从前座的收纳袋裏取出一只眼罩,遮住了双眸。

“伴”这个字,就很微妙。

疏远些的,是恰好同路的泛泛之交,亲近些的,或许是志同道合的三朋四友,又或许是双飞的比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商昭意微微愣神,不自觉忽略了许落月话裏的另一位,只将槐序对号入座了。

她喜欢这个说法。

“嗯,是伴。”她说。

猫伏在周青椰的腿上,湖蓝的眼看着车上脚垫,目光并未落在商昭意身上。

心尖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浅浅的涟漪撞向胸膛。

尹槐序总觉得,商昭意是故意这么说的,这人比前几日更明目张胆了,好像在试探她的底线。

先是将她引入缸中,然后施以温水,再一点点地煮沸。

就这么不疾不徐,胜券在握。

可她亦不知,自己的底线究竟在哪裏。

周青椰刚上车时还怪不自在的,坐上一会便缓过来些许,毕竟车上只有司机和商昭意两个活人还睁着眼,事务所那两位大小老板,早睡过去了。

大抵是起太早了,这两位要比商昭意更早醒来,得再次清点出行所需器物,一件都不能少。

从碧原市出去,车直接开上高速,开了近两个小时,又得走上半小时乡道,才抵达通岩天窗所在的红露村。

村庄小小一隅,在半山腰上,离茅县县城还有些距离,从村庄到断斧沟,只有一条村民自行挖出来的路可以走。

山路挂壁,像黄龙一般蜿蜒而下,陡峭狭窄,堪堪能容纳车的四个轮子。

沿途下去便是断斧沟,俯瞰可见整个绿幽幽的山沟好似断柄的斧头,通岩天窗便在裏边。

密密麻麻的绿树遮住整个断斧沟,一眼看不到通岩天窗所在。

司机开得胆战心惊,他哪开过这么险的路,光是开个半公裏,就已经汗流浃背。

许落月和许落星醒了过来,这回彻底睡不着了,两人都是头一次进断斧沟,光是往窗外望一眼,心都要蹦出喉咙。

“得加钱。”许落月看向商昭意。

许落星周身冒着寒意,颤巍巍地关了车上空调,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模样。

商昭意也就只进过那一次,并不比这二人及司机要来得轻松,她淡声:“我记得,出发前我有说过山路难走,钱已经给你们加在裏面了。”

许落月连声音都发僵:“我也没想过,路会这么险。”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握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已是汗涔涔的。

尹槐序记得这个地方,那时她刚上高一,也正是在断斧沟的外缘,她发誓不再理会商昭意这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回到这,还自个儿颠覆了当初的想法。

改观吗?

其实还是有一些的。

周青椰虽然已经是鬼,却也跟着忐忑不安,她可不想“路上”忽然多几个伴,她也不想给商昭意这活阎王当伴。

她那手时不时就往猫背上抚,摸了好几下才回过神,忙不迭低头给猫道歉。

司机是普通人,车上就许落月和那戴了外挂的许落星能听到鬼话。

两人提心吊胆,闻声齐刷刷望过去一眼,没见过摸猫还给猫道歉的。

周青椰被两道目光一扫,不吭声了。

坐在边上的商昭意,余光虚飘飘地睨向她与许落月之间的空处,半晌静默地敛了眸光。

如果不是眼睛出了问题,她又怎么会看不见。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着,岂料开到半途被黄牛拦道。

赶牛的小伙顶着大太阳,走得气喘吁吁,没想到会有车开进来,偏偏道路狭窄,他想让都让不了。

此时两辆车卡在半山,自然掉不了头,司机降下车窗,和那人交流了一下。

赶牛的人不得已掉头将牛驱回山底,等车子在断斧沟外缘停稳了,才说:“你们是山神仙啊?”

红露村之所以叫这名,是因为许多年前天降血雨,山谷中有鬼魂哭嚎。

住在山上的村民本想迁徙了事,不曾想竟有一群“神仙”从天而降,止了那场血雨。

自那后,那几家的后人每年都会到断斧沟,村裏没人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总之从那以后,血雨和鬼哭便没有再发生过。

赶牛人难得碰上“神仙”,一时忘了累,还当自己鸿运当头。

司机见自家老板没说话,多半是惊魂未定,便擅自回答:“对,最近还有其他的外乡人进过断斧沟吗?”

那人点头说:“一周前有人来过,我也给他们让路了。”

他一顿,狐疑地问:“你们不是一起的?”

商昭意忽地开口:“我们是一起的。”

“哦哦。”小伙笑出一口大白牙,手伸进车窗,“上次车裏的人给了我一只护身符呢,说是下次来的时候再给我新的,哪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许落月堪堪回过神,有些虚弱地说:“上回给你的是什么符来着,我看看。”

小伙心眼不多,往兜裏摸了摸,立马交了出去。

许落月刚拿到那三角符,脸色唰地变了,不作声地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伸手将那符要了过去,指腹擦过三角符的每一个边角,然后将之攥紧在手心。

许落月和许落星只留意车外那人,没看到商昭意握紧的拳头中,渗出来些许黑烟。

像鬼气,却又不是。

尹槐序知道那是什么,很快猜到,符裏藏了东西,绝非善物。

过会,商昭意把三角符还了回去,许落月经手时神色诧异,不明白裏边的东西怎么转眼就消失了。

她将三角符还给小伙,紧接着从包裏攥了一把“护身符”,递出去说:“都给你,拿回去分了吧。”

小伙忙不迭双手接住,兴高采烈地走了。

司机环顾四周,长吁一口气熄火下车,纳闷地说:“老板,怎么给他那么多。”

许落月早就想下车了,她匆匆迈出车门,冷声:“他那符裏藏了墙上耳,邪门得很,我给他的自然不是正经符,是我用来感应灵物的,如果有人驱使鬼祟进村,我能感应得到。”

“蔺翠石多半来过。”商昭意神色阴冷,不紧不慢地开门下车,走到铁栅网前。

断斧沟外缘用铁栅网围了一圈,整个铁网残破生锈,多处折断,大约是多年前围上的,许久不曾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