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是心非……你准在腹诽我。”
“哪里,哪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定在想那时候……”
“那时候怎样?”
“那时候……我们把一辈子的架都吵完了。”
陶骧沉默片刻,才道:“我们哪里有吵架了?都是你不理我。”
“胡说!”
静漪脸上飞红,嘟起嘴来。
陶骧将车子停下,看着她——她近来胃口颇好、睡眠也上佳,面庞圆润许多,倒真的更像她初嫁他时候的样子了……
静漪开了车门,回头看了他,问:“不急着走吧?”
“可以在家里吃晚饭。”
“那吃过饭,我们商量下婚礼的事。”
“你也不要太过操劳。既然是简省的办法,如今条件又有限,不必苛求完美。”
“也不好太委屈孩子们,毕竟终身大事。”
静漪轻声说。
陶骧只得点头。
他知道她的性子,决定要管的事是一定要管好的。为了麒麟的婚事,她这阵子着实添了些忙碌。白天要顾医院的运营,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孩子们,加上这桩事,虽说有秋薇帮忙,也见了劳累。她此时的身体状况,哪容得她这么辛苦呢?可劝了几次,她总是有理由反过来劝他——按正理麒麟和海伦该回兰州老家办酒席的,可如今情况不允许这么做。在重庆,他们两个就算是长辈,婚事该由他们出面好好筹办的……这么讲自然是在理,他反驳不得,唯有尽量抽空帮她忙,并且多安排人手给她差遣了。
他们进了门,张妈告诉他们遂心放学后被外祖母派人接走了,那边要留饭的,又问什么时候开饭,已经预备好了。
陶骧听了,就说:“既然只有我们两个,这就吃吧。称心呢?”
“还在睡。”
张妈说。
“我上去看看。”
静漪说。
“一起去。”
陶骧跟着走上来,拉起她的手来。
此时屋子里特别安静,两人的脚步因为节奏一致,发出的声响像是只有一个人在行走……静漪看他上得楼来,立即将步子放慢放轻,轻声笑道:“不用这么小心。这点声音不会惊醒称心的。”
“万一呢?那小丫头耳朵灵着呢。”
陶骧也轻声道。
想到那个听觉灵敏、一旦被吵醒哭起来嗓门又很大的小女儿,两人忍不住笑起来。笑声也不敢太大,真的怕万一吵醒称心,他们俩的晚饭就要无限期推后了……陶骧笑着笑着,叹了口气道:“不过也好,这孩子算把我的听力继承了去吧。”
静漪听了,心里却不由得有些酸楚。她紧紧握了他的手,歪了头,靠在他肩膀处。
她没有说话,他却也知道她是伤心了,沉默片刻,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只等她站下来将门柄转开的一瞬,在她唇边亲了一下。看她被偷袭有点惊讶又有点羞怯的样子,他畅快地笑出来,又被她瞪了一眼。
“说起来,姥爷讲过,等咱们再有一个孩子,就取名叫满意……可是我想哦,那不是跟你重名?”
静漪轻声说。
陶骧笑了,摇头道:“姥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有什么关系。”
“也是哦……那我们就叫这孩子小满好不好?”
静漪问。
“都好。”
陶骧点头。
“我是想……”静漪看着他。“想小满最好完全像你。”
陶骧听了,眉扬起来。
“遂心完全像我,称心呢,又像你又像我……我希望再有一个像你多一点的孩子。”
她轻声说。
他轻轻拥抱她一下,没有出声。
“不过也没关系,老四不像,老五老六还有机会……”她笑道。
“什么?”
陶骧忽然大声。
她忙拉了他一下,看他被惊吓的表情,又忍不住笑起来。
“我可拜托你了……”陶骧刚开口,静漪就指了指门柄,抬手旋开了。怕吵醒称心,他只得暂时住口,无奈地看着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静漪拉下他的手,笑着推门进去。
奶妈守在称心的小床边,正在做针线活儿。见他们进来,她起身行个礼。静漪看看时间,问她吃过饭没有。她只点点头。陶骧过去看称心了,静漪留意到奶妈手里的活计,原来是在给称心缝围兜。奶妈的针线活儿极好,缝个新围兜,也要绣上花。她看了喜欢,爱不释手。
“秦妈,平常带称心已经很辛苦,往后这些交给旁人去做吧。”
静漪轻声说。
秦妈忙摆摆手,说:“哪里辛苦?称心很好带的。她现在晚上都睡整觉,我有很多时间。”
静漪笑着点头,见称心仍熟睡,拉了陶骧出来。
她回房去换上宽松舒适的衣服和鞋子。陶骧在一旁等她的工夫,翻看着刚刚送上来的信件。
“看着秦妈给称心做围兜,我想起来得快些找全福太太做婚被呢……上回找出来的被面该用上了。我再找几样首饰送给海伦当礼物。”
静漪说。
“嗯?”
陶骧看她。“你的首饰?还有么?”
她眨眨眼,说:“哎呀,糟糕,留私房钱还被你知道了。”
他被她逗笑。
别的他不知道,只晓得首饰如今她都极少戴。手上只戴枚婚戒,还因为工作关系一早摘下来搁着了。来后方之前,她那为数不多的首饰,一部分留在上海的银行保险柜里,一部分换成金条、在香港购买了紧俏的药品带过来,剩下的早都投入到医院的运营去了。而她这个院长,不但没有薪水可拿,还要四处募捐呢……有时候他都要佩服她,对那些身外之物,只要是她觉得该放弃的时候,总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把它们用到该用的地方去,并不留恋。
这个憨丫头的心里,有更重要的东西。
“问问宗麒的意见吧,看他们最需要什么。”
他说。
“问他只会说尊重海伦的意愿。再问海伦,就一句话——不要什么……好呀,这俩孩子真是凑得太合适了!他们倒是选好了戒指。那戒指选得实在不错……给海伦的聘礼,母亲都准备了。可此时没在手边,我们也得预备一点应应景。前儿我去金楼看过了,样子虽说时新,可跟上海没法比。不过总好过没得选……晚些时候我带海伦亲自去挑选。我送她的礼物另算……我的首饰么,虽不是顶新的,可都没戴过,式样也很特别,送她应该不算失礼。”
静漪一样一样和陶骧数说。“你说好不好?我老念叨这些,会不会太俗气了……”
陶骧笑起来,说:“不会。”
“那好。先这么定了。”
静漪挽着他,一起下去吃晚饭。
难得这顿饭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清静静的,还没有被什么事打断。
静漪轻声细语的跟他说着为婚礼要做的准备。他不太懂这些,多半时间都听她讲。其实她也不太懂的,时时处处都要去向有经验的亲友讨教,像个用功的学生。他们这两个有点笨拙的长辈,看起来有点可笑吧。可这样说着家常话,让他特别踏实和放松,时不时就笑出来……久了,他明白过来。静漪从不是多话、多事的人。她总趁他在家的时候和他多说说话,无非是想让他暂时从公事中脱离出来,得到片刻的休息。这是她的良苦用心。
“希望婚礼顺利圆满……宗麒那天说,一个战友的婚礼在礼堂举行到一半,来了命令战机起飞,几分钟之内连新郎在内,宾客走了大半。”
静漪轻轻摇着头。
宗麒说得时候语气轻松,他们听的却极感慨。战火里淬炼出来的男人,再残酷的事也能笑着面对。可他们都还那么年轻……她半晌不语,陶骧也不语,只是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指指楼上,说:“称心来了。”
静漪“咦”了一声,凝神细听,果然就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正是称心。她笑道:“偏偏女儿这说不成个儿的话你听得最清楚。”
“那是。我闺女嘛。”
陶骧笑着将筷子放下,看到秦妈把称心抱来了,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称心坐在父亲的腿上,却转头看饭桌上的食物,一着急,指着面前这碗汤就“哦哦”两声……陶骧笑着教她说“汤”,惹得静漪也笑了,说:“这么难讲的字,亏你想得到教她讲……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叫呢。这孩子真是……称心呀,你要把妈妈急坏了。你都快两岁了,是不是?”
“虚岁还三岁了呢,这算什么。我们称心只是不乐意这么快讲话,对不对?”
陶骧不在意地笑着,给称心喂了一点点李婶端上来的专门给她做的菜糊。“再说,她从小就弱一点嘛,你不要着急。”
他抬头看了她,笑一笑,以示安慰。
她也一笑,点头。
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她转过头去,问是不是囡囡回来了。
张妈出去看了,进来道:“少奶奶,是麒麟少爷和海伦小姐来了。”
“啊,是我听错了。”
静漪笑着将餐巾放到桌上,起身走出来。
果然宗麒和海伦正在门厅里,而且一边一个牵着遂心的手呢。他们不知在说什么,三人都十分高兴。
她先不出声,只伸手对陶骧示意,让他快些过来看——高大英俊的宗麒,温柔美丽的海伦,活泼可爱的遂心……真是让人看都看不够的画面。哦,还有那被父亲抱在臂弯间对一切都好奇的娇嫩珍贵的称心……
“妈……妈!”
静漪转过脸去,惊喜地看着她的丈夫和女儿,走过去,将他们俩紧紧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