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番外八:信
一阵风吹开了窗纱,静漪看了看窗外。
大半天树静风止,闷热异常,有了一丝风,似乎有了下雨的希望。这么闷热的天气,没有电,也断了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恢复正常……她转回脸来,继续写信。
这封信已经写了三天,每每提起笔来,总被琐事打断。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花时间写完,因此交代人这一个钟头之内不要打扰她。
书房门还是被敲响了。
“进来。”
她应了一声,
“少奶奶。”
张妈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低头奋笔疾书的静漪。
静漪顿了顿笔,抬头看了张妈,“什么事?”
“门上打电话进来请示少奶奶。我说少奶奶这会儿正忙,让他们晚些再说,说是不成。”
静漪放下笔,问:“什么要紧事?”
门上守卫和张妈都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如果说有事必定立即来办,那一定是非此时办不可了。
“门上说,邮局新来的那个小邮差,就是刚刚替了老刘的班来的那个,刚才不小心把前面喻家的一封从法国来的信投到咱们家信箱了,急的不行。”
张妈说。
“哦,那个粗心的小伙子。”
静漪点了点头。
那小邮差她有印象的。小今年才十九岁。眼下邮局负责这一区域信件投递的邮差有两位,每日轮换。小邮差也姓刘,南浔人。他接替的那位老刘是苏州人,不幸死于两个月前那惊天动地的轰炸里。小邮差上来工作这两个月,不断出差错。第一天上班便连人带自行车摔倒在大门前,幸而司机刹车及时,饶是那样也把他们吓得不轻,也害她颈椎旧伤复发,足足养了一个月才好转。上个月又把她的几封从美国寄来的信丢掉了,邮政所所长亲自带了他来登门道歉,到底罚了薪水。她求情也没管用。
邮政所所长站在她面前满头大汗地跟着道歉,真让人看着不落忍。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各司其职,人总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他们走后,张妈才说因为这个孩子,所长也不知挨了直属上司多少骂,因附近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出了错,主人还没说什么,管事一个电话摇过去,就是吃不了兜着。
小邮差看着敦厚,也是有些太敦厚了,有时未免让人头疼……可这世道,除非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否则因为一点小事让人丢了饭碗,又何必?
家里往来的邮件甚多,有时一日便好几个。她倒叮嘱门上多多关照来送信的邮差。
“门上不是有信箱的钥匙?开了信箱拿给他去好了。”
静漪说。
她有点诧异地看着张妈。
这是极小的事,怎么还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断她写信么?还是……她看了张妈,等她讲清楚些。
“是这样的,少奶奶。小刘是把信塞到那个邮箱里了。”
张妈说。
静漪看她两手合在一处扣在身前,从姿态到神情都有些无奈,不禁笑了。
她说:“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偏偏犯了这样的错误呢?明明邮差都该知道的,信和报纸都要投到二号信箱。二号信箱位于大门左侧。一号信箱是不能投的。
那个信箱从她住进来,就没有开过。
那是陶家人都知道的,七爷专用的信箱……尽管也没有见他有什么邮件。但凡有他的信件,还是专人负责,才不会投进那个信箱去。
陶骧离家前,她因为好奇问过,他轻描淡写地说钥匙早不见了。
能有什么办法?
横竖还有个备用的,也就罢了……
连遂心都知道那是爸爸的专门信箱。只不过她从未见过爸爸开那个信箱。当然钥匙也就更没见过了。
“那这个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呀……要不这样好了,让小刘等两天。我想办法联系牧之,问下那个信箱要怎么办。”
静漪说。
出于安全考虑,家里大门铸造地非常结实,信箱在厚重的大门内,想用外力切割开都是很难的。
“门上说他们已经告诉过小刘那个信箱好几年都没有打开过了,小刘在门房哭呢,说这下真的要丢工作了。喻家那信件是顶要紧的……”张妈说。
静漪沉吟片刻,说:“可是我们没有钥匙。即便有,也不能随便去动那个信箱的。难道真要锯开?那锁又是内嵌的,很麻烦的。”
张妈没出声,只是望着静漪。
静漪本想硬了心肠不管这事,但再看看张妈,却又有些不忍,只得放下笔来,说:“看来我这封信是甭想干干脆脆地写完了……可要怎么办呢?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找到钥匙。
可陶骧不在家,他的东西她向来是不会乱动的。这次他离家前,他书房里一本书扣在桌角,就保持着那个样子一直没变……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摇了摇头。
张妈出主意道:“少爷不是现在徐州?少奶奶摇电话去问问能不能想起来钥匙放在哪里就好了嘛……只是开回信箱,难道里头会有什么怪不成?”
静漪道:“巴巴地因为这个事摇电话去问,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么?那还不要憋着一肚子气从徐州回上海来发火的?”
“那不是正好。”
张妈笑道。
静漪听了微笑道:“他要发火就让他在电话里发火好了。上海现在这个局势,哪个敢让他回来哦……”
“少爷如今再不跟少奶发乱发火的。”
张妈笑的眯了眼。
静漪一笑。
是呢,隔山隔水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劫后余生。
“那要怎么办才好?”
张妈见静漪笑了一笑就不说话了,像是出了神,轻声问道。
“也许电话是要打一个的。”
静漪看看表。
“给少爷打?”
张妈眼睛一亮。
“不。”
静漪摇摇头,拿起桌上电话机听筒来,看了张妈。“你去同小刘讲,让他不要着急。要是还有需要送的信只管去送,晚些时候回来,自然信就有了。”
张妈见她这么说,想想少奶奶从来都是说话算话、不发虚言的,应了声便退出去了。
静漪便给梅艳春打了个电话,“我记得你那天说过,家里有个人很会开锁的佣人,是不是?”
小梅说是有这么一个人。
“能不能借他出趟差?我家里有个难办的事。”
静漪想着那锁孔,因长久不用,已经有些生锈了。
也是啊,风里雨里的,就算有人时常上油维护,也难免生锈。
她没跟小梅解释具体的情况,小梅也没有问,过了几分钟摇电话回来,说一会儿自己亲自带人过来。
静漪放下听筒,出了会儿神。
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不知为何做了这个决定,让她心中有些忐忑……从窗子里吹进来的风有些凉意了,看来不久会下雨。
暴雨欲来,屋内越发暗。
她取下灯罩,划了根火柴,点了灯。
书桌被这团小火苗照亮,纸上的字迹清晰起来。
这是她写给在美国的老师的信。下个月有慈济的医生团体赴美参观学习,最近往来的信件和电报都在安排这件事。日常工作十分繁重,这些琐细的事也只能利用琐细的时间见缝插针地去做……
一个钟头之后,她信也写好了,小梅开车载着家仆也到了。
外面起了风,雨还没有下,天色已黄暗。
静漪出来,见小梅在客厅等着,并不见别人,便问:“人呢?”
“在外头等。”
小梅忙答道。
“怎么不带着进来喝杯茶?吃点茶点也好。”
静漪轻声细语地说。
小梅笑笑,说:“不用的。”
“那不像样。到这里来是来出工出力的。”
静漪喊了张妈来。
张妈知道她的意思,说已经请到偏厅坐了,茶点都上了,少奶奶放心。
静漪点点头,小梅笑道:“真不用这样的。他这门手艺好些年不用了,怕是生疏的狠了。我父亲听说要他来,还吩咐要是做不好,回去等吃板子好了。”
静漪微笑道:“竟还惊动了梅先生。”
“老单出梅家大门,是得我父亲同意的。”
小梅捻了块点心,压低声音道:“当年被我父亲收入门下,就立了这个规矩……走投无路时是我父亲硬是把他保了下来的。今儿这趟差,用到他老本行,我父亲不开口,他不敢动用的。从前发过誓。”
静漪轻轻点了点头。
梅家她去过几次,比起其他豪门巨富来,梅家的佣人都有些“奇形怪状”的。想来都和老单似的,有些来历吧……
“这个好好吃。张妈手艺又有精进。”
小梅边吃点心边夸奖。
张妈眉开眼笑,道:“梅小姐太捧场。已经给您准备了果盒子送到车上去了。”
“谢谢张妈……那我先不吃了。张妈,你去和老单说,就说我说,该去干活了。”
小梅道。
“不急。让他从从容容喝杯茶。”
静漪说。
“已经好一会儿了。”
小梅说着看张妈。
张妈看看静漪。
静漪说:“再等等。我们也出去看看的。”
小梅好奇地问:“到底那信箱有什么要紧?”
静漪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原本是最好不要去动,只是邮差小刘都哭鼻子了,不能不马上把这事儿办了。到底是与人一个方便。”
小梅笑问:“老太太和遂心没在家?”
“午后就去安娜老师那里了,老太太陪着去了。近来老太太很喜欢同遂心一道出门去,也可以跟安娜老师聊聊天。”
静漪道。
“陶司令不在家,老太太也有些寂寞。安娜也是个寂寞的老太太。”
小梅叹道。
静漪点了点头,问:“省身最近没有消息?”
“他的消息,我都是从报上看的。”
小梅低声道。
静漪见她神情有些落寞,想说什么,又想到从陶骧这次走了,很久没有通过消息,自己要知道陶骧的消息还不是一样要从报上看么,轻易也不去打扰他……她便只点了点头,道:“也许过这一阵子,局势好转了吧。”
小梅轻轻应了一声,看看时间,说:“我去喊老单。”
静漪见她起了身,也起身走了出来。
小梅站在偏厅门口,家里男仆小靳带着老单从里面出来。
“程院长好。”
那老单摘了礼帽,给静漪鞠了一躬。
静漪见他头顶几根稀疏的头发,软塌塌贴在头顶,一张脸又窄又短,眼睛倒出奇地大,可皱纹一叠叠的,一张脸倒像个皱巴巴的核桃上安了两只大葡萄……真其貌不扬。并且他拿着礼帽的右手,缺了食指和中止……静漪一瞥,看出那断指并不是先天性的。
她微笑道:“劳动单先生了。”
“蒙程院长看得起。”
老单腰又弯了弯。
“那就快去看看吧,看着样子很快下雨了。”
小梅催促道。
老单又鞠一躬,由男仆领着先出去了。
静漪和小梅也出来,张妈让人带上伞跟过去。
“让小靳开车过去。”
静漪吩咐道。
看着他们上了车,小梅说:“我们也乘车去吧?”
“我倒是想走走。”
静漪道。
“那就走走吧。”
小梅点头,看看她,问:“没吓着您吧?我本来想让他在外面把活儿干了就打发他走。哪知道您这么客气……”
“怎么会呢。”
静漪微笑道。
“他经常吓哭管家的小孙子。家里下人的小孩子,一听说老单要来了,马上都变得很乖。”
小梅笑起来。
静漪笑笑。
天气闷热,走了这么远的路才看到大门,她都有点后悔没有乘车出来,不过已经能看到老单在小靳、小刘和门上守卫的陪同下正忙着开锁了,她才舒了口气。
“您近来精神似乎不很好。”
小梅有些担忧地道。
“总是睡不好。”
静漪道。
“不要过于担心。”
小梅安慰静漪。
这安慰有些无力。
有哪个心上的人身在战火中、在最前线,还能安眠的呢?何况她又有那么多的事要做,那么多的人要照料……
静漪轻轻拍拍她肩膀,“我没关系的。”
“太太。”
门上守卫看到她,忙行礼。
那邮差小刘一转身,鞠躬鞠的都要一百二十度了,一叠声儿地谢谢陶太太……
静漪微笑道:“不客气的。”
这孩子年纪有十九了,身量却还像个小少年……她想想,麒麟他们表兄弟几个也是小小年纪就要参军去了。
战火燃烧到哪里,哪里的少年都要迅速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