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咔哒咔哒地响。
耳边有其他乘客的笑声,娑由没有去看窗外验证阿路加的话。
自始至终,她都只看着奇犽。
眼帘中,奇犽的影子几乎没有多大的起伏,只有斑驳的光晕在他身上呈现出些许晃动的轨迹变化。
然后,她看见他轻轻地笑:“是啊。”
这时,列车驶入一截漆黑的隧道。
日光瞬间被遮蔽,隧道墙面上刺眼的暖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玻璃窗分割成黑与金的两色。
其中,她和奇犽两人的侧脸隐约倒映在上边。
她在错落的光影中听到了她哥哥的声音:“想回家吗?娑由,想见见老妈和老爸吗?”
可是,没有说想或不想,回答他的是娑由这样的声音:“我还可以回家吗?”
就此,眼帘中的人一顿,连带的还有微微紧缩的瞳孔。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她才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当然可以,娑由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比方才轻松不少的语气,带着刻意扬起来的笑意,致使她轻轻眨了眨眼:“因为……”
可是,奇犽说:“娑由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家人。”
这话叫她微微张了张嘴。
而她的哥哥在冬日的影子中拥住她:“就算是离我们很远,就算分离多年,哪怕对我们的感情淡漠了也好,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妹妹。”
“所以……”他说:“不要这样想。”
“明明是家人,明明你们应该都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
娑由安静地贴着奇犽的颈项。
以这个角度看去,奇犽纤细而苍白的后颈一览无余,其银白的发尾耷拉在那,像富士山上淌下的雪。
下一秒,视野昼亮。
耳边的喧嚣远去,日光再次涌来,隧道被前进的列车甩在后边。
余光中,窗外直入云天的山脉伫立在远处的彼端,蓝天之下,烟云缭绕,她微微瞪大眼,看见了那座总是出现在她梦中的火山,在她的记忆中清晰了所有的脉络。
然后,落在娑由耳边的,就成了这样不再故作轻快的声音:“哥哥会保护你的……”
“不管是你还是阿路加……”
哐当。
列车又晃动了一下。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娑由张了张嘴。
……可是……
她想说。
但是,打断她的是另一个拥抱——
小小的人儿,张开双手覆上来,将她和奇犽都搂住。
阿路加低垂着眼,蓝色的眼珠子圆润又温和。
娑由能感觉到他的鬓发垂落在她的耳际,伴随着他轻拍他们背时柔软的哄声:“不怕,不怕……”
怕什么?
娑由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有什么好怕的?
奇犽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只是回家而已。
就算是已经对家人感情淡薄,可是她也不想再逃避。
想见他们,想和他们说说话——
就算,就算可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可是,那些血脉相连的家人,她曾经在那度过的时光,她都想再次去触碰。
她现在只要想到能回家,就觉欢喜。
……所以——
奇犽又在怕什么呢?
虽然是很模糊的感觉,稀薄得宛若错觉,但是娑由从一开始就是能隐约窥探出来。
这几天的旅程,他们搭轮船离开友克鑫,碾转至另一座城市坐飞艇,现在又来乘列车——这期间跨越了好几座城市好几片海域甚至好几个国家,才终于踏上了巴奇托亚共和国的土地。
可是,娑由却一直觉得奇犽不是很高兴。
总是稍稍蹙起的眉头,好像被沉重的忧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填充的眼神——
这些天,奇犽总是露出这种表情。
这叫娑由感到些许不安。
为什么呢?
她想。
为什么不高兴呢?
大家都喜欢奇犽,哪怕是仆人或管家,奇犽永远都是揍敌客家闪闪发光的那颗星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家」这个存在,让奇犽露出那种表情的呢?
娑由不知道,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她应该从哪里开始问起呢?
还是直接戳穿他?
他有什么顾虑吗?
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娑由陷入了混乱的沉思。
眼帘中,巨大的火山像墨水泼上的黑块,被玻璃窗延绵出柔软的轨迹。
还没思索个所以然来,她就看到阿路加的口袋里轻飘飘地落出一张照片来。
娑由一愣,率先将其捡起,但下一秒,她就指着照片上一个人问奇犽:“这是谁?”
被她指着的人是个着一身绿衣的小少年。
大概同奇犽一般年纪,有一头看上去就扎人的黑发和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同他的打扮那般生气蓬勃。
是个第一眼叫人觉着普通的少年。
可是,这样的人,却在游乐园的背景里,和奇犽、阿路加并肩站在一起拍照。
就算是她,至今也没有同奇犽和阿路加去过游乐园,更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
于是,她又问了一遍:“他是谁?”
闻言,她注意到奇犽的表情上多了几分笑意。
虽然很细微,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然后,阿路加笑得非常开心,说:“这是杰!”
他说:“是哥哥的好朋友哦!”
言毕,娑由愣住了。
她的第一想法是,为什么每个人的朋友都叫「杰」呢?
「杰」难道是「朋友」的代名词吗?
第二想法就是,原来伊尔迷大哥说的是真的……
……奇犽真的交到朋友了……
可是,这个结论叫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低下头想,身为杀手的奇犽是怎么交到朋友的呢?大哥他们没有阻止他吗?
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她面上一片死寂。
……为什么不杀了那个人呢?
这个想法叫她猛然一惊。
如同从危险的蛛丝间剥离,她近乎惊惶,抬起头时连说话都磕碰:“真、真的吗?”
这一刻,娑由觉得自己就是个骗子。
明明一点都不开心,面上却能笑着说:“奇犽真的好厉害,竟然真的交到朋友了。”
但是,娑由并不觉得惊讶。
因为奇犽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她最爱的哥哥,无所不能,只要想做的事,总能做到。
所以,就算交到朋友,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但是,她就是开心不起来。
更令她膈应的,是她自己面上的嘴脸:“呐,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现在在哪里呀?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撑着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奇犽是不是很喜欢他呀?”
回答她的是小少年蓦然提高的声音:“哪、哪有!”
但下一秒,许是意识到自己激动了些许,奇犽立马安静了下去,装作若无其事,说:“那个家伙,神经超大条,有时候又太冲动,总是要我给他善后,可麻烦了,这次也是,自己说着什么不关你的事就往前冲,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
说到这来,奇犽的声音轻了许多,若不认真听根本听不清。
与此同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一样,他的眼睛黯淡,连神色都晦暗不明。
那是,能称之为难过的表情。
对此,娑由一愣。
因为除了家人之外,这是奇犽第一次为别人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可是,奇犽很快就隐去了那样的情绪。
他挑了挑眉,以嫌弃的口吻道:“总之,是个超麻烦的家伙!”
“所以,奇犽和他分开了吗?”
娑由歪着头问他。
“什么?”这话叫他一愣。
娑由却笑了起来:“因为是个很麻烦的家伙,所以还是趁早离开得好对吧,最好什么交集都不要再有了,奇犽和他相处的时候会时常感到困扰吗?或是因为他陷入危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得赶紧分开才行呢,反正又不是像我们一样和你有血缘关系这样的人,我感觉他和奇犽你绝对合不来。”
她看着奇犽的表情因为她的话而逐渐平静下来,但并非生气,也不带认同,而是一种由无奈与怜惜杂糅成的温和感。
可是,率先回答她的,是阿路加带笑的声音:“就像娑由你明明喜欢那个漂亮的大哥哥,却不见他一样,是吗?”
此话一出,娑由微微紧缩了瞳孔:“诶?”
“他麻烦到这种程度吗?”
偏巧阿路加还在问。
他歪了歪头,带着天真得如同孩子般的笑容道:“不然当时娑由为什么要向阿路加许愿,说要将那个大哥哥送回去呢?”
伴随着这个问题,某个冬末的阳光中,她同阿路加的对话随之而来:
——「娑由,不许愿吗?你没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那请你,将五条悟送回他的世界去吧。」
而这会,阿路加却说:“这样你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哦,娑由。”
以此为节点,车厢里有谁轻念故事的声音正与其重叠:
“他表情凝重地看着我,用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我感觉到他狂跳的心,像中弹濒死的小鸟……”
“他对我说,你修好了机器,我很高兴,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2000年,阳光悄然,记忆漫来。
几天前,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也在翕合嘴角。
[你怎么知道的?]
故事中迷路的人在问。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却又说——”
[今天我也要回家了……]
就此,娑由一惊。
她猛地站了起来。
这一刻,她像一只被林间骤亮的月光晃花了眼的小鹿,抬眼在车厢里找声音的主人。
而声音仍在继续:“然后,他黯然神伤说道——”
[我的家太远了……很难才能回去……]
“我感觉到要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我把他轻轻搂进怀里,就像他是个小孩子。”
也是这一刻,娑由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斜对面的位置上。
记忆中的故事仍被轻轻诉说着:
[最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到的……]
“他说——”
“花朵就是这样,如果你喜欢上一朵长在一颗星星里的花,夜里看看星空,你会觉得幸福,所有的星星都像开了花……”
这是《小王子》中即将返回行星的小王子与迷路的飞行员的对话。
可是,2000年,站在颠簸的车厢里,娑由却失望地发现,念这段对话的人并非自己想象中的人。
就此,她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她真的再也见不到五条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