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2 / 2)

因此,在人的情感上,他也很难感同身受。

无法理解解不出高数题的人的苦恼,无法体会贫穷之人去乞讨抢劫的落魄,也无法知道弱小的普通人和咒术师在面对诅咒时的恐惧……他没有太过牵动的情绪,也没有迫切的动力,因为没什么想做的,也没什么在意的,他的童年太过索然和空白,往往发个呆就能过一下午。

所以,才有时间去等别人的几颗糖。

可惜的是泡泡糖有个缺点,嚼着嚼着就没味道了,而且还不能咽下去。

199x年的春日。

五条悟那般想的时候,吹出的泡泡在嘴边破裂,同时,耳边的嘈杂突然停下了。

起因是会议室中不知道谁突然开了口:

——「……其实,我能理解他们。」

那是很轻的声音。

但是,世界一瞬间变得很寂静。

片刻后,有人发出了干巴巴的声音:「……喂,你在说什么?」

五条悟透过自己那双好用的眼睛,看见了先前给他泡泡糖的人低着头在说:「山及家为什么会那样……我能理解……」

——「都是因为悟少爷……」

那个背对着半开的格栅门的人说。

——「什么?」会议中有人感到迷茫。

咔嚓。

那一刻,五条悟听到了有什么开始裂开的声音。

像冰块一样。

春日的樱花浮絮开来。

垂条的枝蔓延到他的头上。

咔嚓,咔嚓。

他清晰地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伴随着那个身影骤然加大的吼声:「我说!都是因为悟少爷!因为五条悟!」

反应过来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你们也是知道的吧!」

背对门的身影在颤抖,双肩轻微的起伏。

——「自打他降生起,诅咒就成倍增加!」

——「他的出现打破了世界的平衡!咒灵因为他一个人而不断强大,可是其他人类依旧弱小!」

压抑的言语里开始夹杂呜咽。

——「如果悟少爷消失的话……」

——「如果他不曾诞生的话……」

——「我的妻子就不会……」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寂寂的春日中,最后被谁幽幽叹成了这样一句话:

——「悟少爷的强大,对五条家、对咒术界、对整个世界,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

世界上果然没有完美的东西。

入口即化的糖果虽然能保持甜度,但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泡泡糖虽然好玩,但很快就变成了没有味道的橡胶。

但五条悟并不失望。

世上糖果千千万,他相信自己能找到自己喜欢的。

五条家的仆人找到自家的小少爷的时候,他正将所有的泡泡糖都拆开,一起扔进了嘴里。

它们被他组合成一大块,轻轻吹出来时,那些繁复的颜色一层层堆彻上去,既而随着吐息而稀薄。

服侍他的仆人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悟少爷,最近您一定要多加注意哦,不要乱跑,要不然可能会有危险的。」

——「有人要杀我吗?」

他淡淡地问。

那人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般直白。

半晌后她才担忧地说:「嗯,很多,很多,可能是咒术师,也可能是诅咒师,甚至可能是嗅着悬赏金来的外行人。」

——「诶,是吗?」

他轻轻笑了一下,将泡泡吹大:「如果来了,我就杀了他们。」

轻飘飘的言语没有重量。

死亡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很单纯。

白发的孩子藏在春日的阴翳中,小小的身躯充斥着某种明快的逗弄与自在。

可是,他眼睫微颤,看见那人的脸在泡泡后被扭曲成了胆颤的骇色。

对此,五条家的小少爷难得反省了一下自己。

他做了一件蠢事。

看她那么担心,本意上是想安慰的。

但她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五条悟一瞬间觉得无趣。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安慰她?

强大的人为什么要为弱小的人考虑呢?

简直自讨没趣。

啪的一声。

泡泡破裂,世界再次被摆正。

他在仆人絮絮叨叨的嘱咐中回头,侧目而去时,便见纷飞的樱花后,有两个男人的影子。

他那一瞥十分突兀,在此之前,仆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人的动静。

对方似乎被他的眼神吓到,其中一个手中还掉了东西。

咕噜噜——

几颗澄黄的橘子滚到了他的脚边。

——「啊!两位大人今天竟然都来了!」

仆人发出了恭敬的声音。

她对他说:「悟少爷,这一位是除妖家的少爷,这位是咒术界……」

——「是你要杀我吗?」

打断她的,是五条悟的声音。

他伫立在樱雨中,遥遥对上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少、少爷!这样说佳腾大人太失礼了。」仆人惊慌的喃语像雏鸟一般无助。

五条悟没有理她。

他的六眼延伸至天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人眼角微微的抽搐。

每一丝,每一毫,脸部的肌肉牵动,虹膜的扩张,呼吸的紊乱都被那双透澈的瞳孔剖解得分崩离析。

他安静地看着那个人的反应。

——「不、不,怎么会呢?五条少爷说笑了,您将来必定是咒术界的栋梁,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刚升了职,现在姑且算是咒术界决策圈的一员了,等悟少爷长大后我们就要一起共事了,托五条家的福,我会好好照顾您的。」

男人扯起嘴角朝他笑:「新年时有事没来拜访,今天特地买了橘子来,还请见谅。」

谄媚又虚伪的人。

五条悟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

一股烂橘子的味道。

他看向另一个人:「那是你要来杀我吗?」

有时候,真实和玩笑的界限很暧昧。

就像狼来了的故事,在五条悟第二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切仿佛都成为了一个孩子坏心眼的恶作剧。

被他“捉弄”的大人们笑意连连,其中,黑发红眼的少年弯着眼睛笑:「不是哦,为什么要这样问呢?我只是来解决诅咒的相关事宜的。」

圆滑的人。

五条悟神情索然。

那人笑道:「听说,最近山及家有些麻烦,刚好我认识一个人,如果可以的话,让她来保护悟少爷吧。」

——「不需要。」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可真麻烦。」

身后,来自除妖家的少年轻轻地笑:「其实她也正好想寻求咒术师的帮助呢」

弱小的人。

要来杀他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他想。

如果真有人来杀他……

同年夏天,蝉鸣不断,光影蹁然。

盛大的绿意遮天蔽日。

某一天,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出现了……

那人身上滚滚的诅咒告诉他,对方是个血染罪恶的人。

——想杀他的人。

那一刻,五条悟和服袖下的指尖微动。

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想问。

可是未出口的言语被一个拥抱打断。

那时,他张开的嘴角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她是来杀他的吗?

199x年,他虚虚望天,难得感到茫然。

……他要杀了她吗?

“啊啊,那个丫头下手也太狠了。”

十八岁的五条悟站在镜子前,扯下自己毛衣的领子。

光滑的镜面清晰地映出下边一片发黑的血迹。

在旁边,还有一道已然愈合的疤。

可是,以一条线为起点,在靠近动脉的地方,血液曾经像黏稠的奶油淌下,浸湿了底下的衬衫。

对此,五条悟脱下毛衣扔在一边,揉乱了自己的一头白发。

他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把水洗脸,顺带将指缝里的血丝都洗净。

水流哗啦啦的,洗漱间里的百叶窗透进割裂的月光。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黯淡而微弱的光,眼皮因某种不知名的困倦而在上下打架,他不得不又捧起一把水往自己脸上泼。

然后他剧烈地咳了几声。

有铁锈的气息从唇角溢出,他弯身撑在镜子前干呕几下,浸了雪的月色在他套着衬衫的背脊上起伏,少年的身躯有一瞬呈现出了佝偻的病态感。

就此,洗漱间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讨厌的毒|药……”

待将血腥气都散尽后,五条悟抬起头,镜中倒映出了一个人影。

五条悟冷冷地看着自己现在的脸。

从容,张扬,嚣张,通通不再……反倒布满淡漠,冰冷和空白,一张属于普通人类的苍白面容。

某一刻,他咧嘴,对着镜子笑。

镜中的人同样在笑:“你是要来杀我的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立在镜后的影子:“娑由骗了我。”

那人藏在洗漱间的角落里,被巨大的影子覆盖:“她没有杀了你。”

“是啊,她可会骗人了。”五条悟凑近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沾湿的额发。

“为什么?”

那个狭长而逼仄的人影有些茫然。

“娑由为什么会骗我?”

“当然是因为喜欢我呀。”

五条悟用一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近乎冷漠:“你没听她说的吗?她喜欢我。”

可是,那个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娑由软软的声线从洗漱间外轻轻传来:“五条悟,你还好吗?”

“快好了。”五条悟随口道,用指尖面无表情地拭去鼻血,随即打开水龙头将手边所有的血迹冲掉。

外边,娑由嘴里含着糖果。

她提着一袋换洗的衣物倚着墙站,低着头说:“五条悟,你不应该来的,你是笨蛋吗?”

她踢了踢脚下不存在的东西。

伊尔迷让她动手杀了他的时候,她就是不想让他来她家才动的手,为什么还要来呢?

还为此毁了「试炼之门」。

那笔钱,或许能与富士山相比了。

根本不可能还得上。

对此,娑由说:“明天就离开吧,奇犽说了,等拿尼加醒来后会送你回去的,所以,债务也不用管了。”

“明明最先提出让我还债的人是你吧。”

从里边出来的五条悟居高临下地问她:“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娑由抬头去看他,见某种血色踏着月光从里边蜿蜒出来。

她嗅着五条悟身上的血腥气,感觉嘴中的甜腻充斥口腔。

她轻轻点了点头,近乎呜咽:“嗯……因为,不想和你平摊债务。”

她以为五条悟会被债务吓到落荒而逃,但没想到他答应下来了。

“还有,你不该喝那杯茶和果汁。”

她说:“里边有毒。”

可是,五条悟只是说:“想吃糖,娑由。”

闻言,娑由有一瞬的茫然。

她嘴里含着的已经是身上最后一颗了,听闻他的话后,她便慢吞吞地掏啊掏,将身上可能藏糖果的地方都摸了个遍,以此告诉他自己没有了。

可是,五条悟低下头来。

他道:“我听说,你们家的大门又叫「黄泉之门」是吗?”

“嗯。”娑由点了点头。

迎着他的目光,她听到五条悟说:“在我们日本的传说中,也有黄泉之门。”

娑由一愣。

她知道的……

“传说中,伊歧那美死后去了黄泉,她的丈夫伊岐那邪因思念她而追到了黄泉之门前。”

“可是,打开黄泉之门的伊岐那邪却在看到里边丑陋的妻子以及怪物后害怕得逃走了,从此遭到了来自地狱的追杀……”

五条悟用嘲笑般的口吻说:“真是逊毙了。”

“但是……”

某一刻,他放轻了声音:“我不一样。”

怪物也好,死亡也罢……

他愿意为她而来。

就此,「茈」发动。

此时,他的五指抚上她的后颈,让她无处可逃。

他对着她的嘴角轻轻映了上去。

术式反转治疗傍晚时留下的伤以及抵御毒|素其实不怎么耗体力的,毕竟,他已经能用它来提供脑力补给了。

可是,他还是习惯用补充糖分的方式去弥补。

糖果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

不幸的是,他现在糖瘾犯了,迫切地需要糖果。

不需要多精美的包装,也不需要多好玩。

他只需要这一颗。

他轻轻闭上了眼。

可是骤暗的黑暗中,六眼的视网膜上好似还残留着初见时的记忆。

那一天,眼帘中有远山的蝶翼掠过,少女奔袭而来拥抱他的面容在他眼前清晰。

就此,他嗅到了一种不属于夏日的别样的香甜。

二十世纪末,阳光渐大,她充满期待又欢喜的眼泪和笑容都在那场盛夏的光年中闪烁。

也是这一刻,娑由的洋裙在静谧璀璨的月光中飘扬,与少年红白相映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怎么办?爸爸妈妈……

恍惚间,娑由目光朦胧,感觉自己在和五条悟跳一场近乎神圣的舞蹈。

她喜欢的男孩子,竟然比神明还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