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什么。”赵赟庭笑了笑,目光收回。
他冷淡的眉宇间并无多余的情绪,倒也瞧不出什么生气的迹象,只是,江渔总感觉他唇角若有似无的勾起是一抹嘲讽的弧度。
好似无声的讥诮。
江渔好几次回头看他,心里打鼓。
赵赟庭不是好糊弄的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漏了陷,又开始懊恼为什么要说谎。
那时她本能地有些心虚就说了谎,其实说谎不是她的本意。
她后来还是决定坦白:“我刚才……和南洲在一起。”
他“嗯”一声,笑着回头:“叙旧?”
江渔挺尴尬的,总感觉他这话意有所指。
但转念一想他也不是乱吃飞醋那种人,笑道:“不是,就是碰到了,随口聊了两句。”
赵赟庭没再问了。
她心里反而有些惴惴,好几次回头看他,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解释。
可若开口,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过一会儿蒋南洲回来了,赵赟庭拨给他一根烟,笑道:“很久没见你了。最近很忙?”
“还好,都是瞎忙。”蒋南洲谦逊一笑。
“你变了很多。”赵赟庭道,捻了下手里的香烟。
旁边一人揪准时机,忙举着打火机殷切地上前替他点燃。
哪怕是在钟鸣鼎食的权贵之家,赵家也是极为显赫超然的。不是一个圈层的,往日很难接近这位赵四公子,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赵赟庭忽的想起什么,抬手拒了,将烟扔回了桌角。
“怎么?真的戒烟?听黄俊毅他们说起,我还不太信。”蒋南洲莞尔一笑。
赵赟庭却道:“我太太不喜欢烟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蒋南洲,像是随口一说。
蒋南洲却顿了下,后续的话慢了半拍。
谁都能感觉得出来气氛的不同寻常。
但大多数人还是将这种不同寻常往赵家和孟家的不睦关系上想,蒋南洲娶了钟嘉怡,等于站队孟熙了。
赵赟庭和孟熙的关系,说是天生的对手也不为过。
“孟熙曾把你舅舅送进监狱,你也能和他重修旧好?还唯他马首是瞻。蒋公子,这份魄力,我实在服气。”一托着酒瓶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凑过来,几乎半个人都靠在蒋南洲身上。
再好的修养,此刻都有些按捺不住。
蒋南洲的笑容有些僵硬。
况且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这两年修炼得更会隐藏罢了。
闻言,脸上霎时阴云密布,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
四周更加安静。
不少人都认出来,这人是赵赟庭圈子里的人。
好像叫什么陈明义。
赵赟庭垂眸喝茶,只抿了下唇角。
场面有些难以控制。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万籁俱寂中,一个轻柔的声音弱弱地响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江渔身上。
江渔只觉得如芒
在刺。
赵赟庭却搁了茶杯,笑着捞起自己的外套,手虚虚搭在她后背上:“走吧。”
到了外面,他脸上的表情才尽数收敛。
搭在她手背那只手也收了回来。
江渔悄悄看他,在人前他给足了她面子,已经算是很有修养的了。
可在那样的情境下,她只能那么做。
她实在不想看到失控难堪的场面。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冷,不时卷起掉落在地的枯叶,拂过脚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渔有些踯躅,过一会儿忐忑地开口:“你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他淡道。
可头也没回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再高傲,在她面前还是比较放低姿态的。
倒非她自作多情,事实如此。
江渔觉得,赵赟庭还算尊重她,跟她说话时会侧过身倾听,不像他对旁人时那样,全程目不斜视,只等对方汇报的傲慢架势。
偏偏他这样站在云端的人,这样高姿态似乎才是理所当然的。
那样侧过身耐心倾听,反而是反常。
“……我只是跟南洲说了两句话,没有别的。”目光又忍不住去看他,心尖跟着颤了颤。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赵赟庭的漆皮鞋踩过台阶,拾级而上,外套提在手里,一双长腿格外醒目。
侧脸是冷的,瞧不出多余的情绪。
她亦步亦趋跟上去,迟疑着拉住了他的手。
做这个举动之后,她是有些忐忑的,怕他会甩开她。
那真是再尴尬不过了。
好在他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甩开她,任由她牵着。
赵赟庭的手比她热太多,握了会儿,她自己手心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滑腻得难受。
江渔想松开,却被他反手攥住。
她挣了一下。
他看她。
她尴尬解释:“手里好多汗,我想擦一下。”
他略勾了下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话她,反手将不知道哪里抽出的帕子递给她。
江渔接过来擦了下才发现这帕子材质柔软细密,看着不像是一般的帕子,翻到底下的logo才震惊不已。
他拿爱马仕手帕给她擦汗?
“这擦一下还能洗掉吗?”她忧心忡忡地捧着帕子。
赵赟庭有心逗她,淡道:“洗不掉了,肉偿吧。”
江渔的脸腾的一下涨红了,把手帕丢回给他。
赵赟庭准头很好,探手一捞就接在了手里,她的不依不饶,换来他朗声冗长的笑。
那天回去时就龃龉尽消了。
赵赟庭本来就不是计较的人,况且她觉得,他和蒋南洲之间那种微妙并非全然因为她。
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权力斗争,利益相悖才是。
只是,想起两人极好的关系,她多少还是有些唏嘘的。
依稀记得,那会儿她站在两人身边时,他们聊得起劲,她才更像是个局外人-
江渔的学业进展得挺顺利的,一开始想要考研完全是跟司颖赌气,也给自己留一份退路。
谭东菱的事儿多少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但事情的结果是好的。
那段时间她也没什么戏,也不缺资源,大多时间就在七十七号那边学习。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事业能这么顺利,一直跟大牌搭戏,肯定有赵赟庭的授意,虽然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她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
他打个招呼的事儿。
其实她也蛮心虚的,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把这种疑虑告诉陈玲后,她差点笑出声来,看白痴的眼神:“能大红大紫的,哪个没有后台?只有你知道和不知道的区别。实力固然重要,没点儿背景,连出现在大众面前的资格都没有。虽然挺残酷的,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虽然她说的是常理,她总感觉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不止是资源,那段时间她出席活动都是C位,好像是圈内约定俗成的规矩似的,几个前辈看到她都笑着让路,甚至一些投资商也像是知道内情似的,对她分外客气。
江渔真不适应这样,但也没法。
“你到底有什么后台?”有一次张春柔还问过她。
弄得江渔尴尬不已,不知道要说什么,含糊两句糊弄过去了。
江渔知道赵赟庭很有权势地位,但接触越深就越觉得自己浅薄,那种程度是她过去没法想象的,因为没有经历过。
她跟着他出差的一次,还没落地他秘书就接到了市长的电话,书记也过来拜谒,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父亲的恭敬推崇,赵赟庭云淡风轻,对方说一大堆他才偶尔附和两句。
显然在他眼里,对方的地位不怎么样。
对方也毫不在意,始终热切,仿佛能得他接见一面都是天大的恩赐了。
江渔在旁边如坐针毡,只能低头替他整理文件,还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把他的文件都给弄湿了,赵赟庭也没怪罪他,反而笑着问她手有没有烫伤。
那两个拜访的人都用稀奇至极的眼神望着她。
离开时,一人旁敲侧击探听起她的身份。
不知是在赵赟庭身边呆久了的缘故,她也多了几分底气,笑道:“我跟赟庭的关系不方便说,你们问他吧。”
见她直呼“赟庭”,两人面上都是怔然。
江渔的狐假虎威没持续会儿,到底还是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找了个借口飞快回去了别墅里。
“干嘛让我去送他们?!”事后她气呼呼地跟他抱怨。
赵赟庭低头在翻阅文件,头也没抬,笑着说:“历练历练。”
“我看你是故意整我!”
“哪儿话?他们有对你不客气吗?”他搁笔抬头,对她一笑。
“那倒没有。”
哪敢啊?那两人恨不能把她捧到天上。
但她还是感觉不自在,各方面的不自在。
年前,赵赟庭要回一趟玉泉山看他爷爷,临走前问江渔是否要同行。
江渔彼时对着梳妆镜在试衣服,闻言怔然,手里还提着件大衣,好是纠结了一阵。
赵赟庭好笑地望着她,也不催促,慢慢整理着袖口。
他穿一件白色的大衣,和他平日稳重偏成熟的风格大相径庭,难得的,有种温柔浪漫的气息。
江渔原本还在出神,乍然看到镜子里的他,好是怔了会儿,视线又被他吸引,悄悄从镜子里偷看他。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赵赟庭低头调试了一下手表,淡道。
江渔的脸瞬间红了,不明白他都没抬头,怎么能猜到她的想法。
他是有读心术吗?
江渔说:“去看你爷爷,我就不去了。再说了,那地方一般人也进不去吧。”
“可以进去,得提前打报告申请。”
“那还是算了。”她缩缩脖子。
说她怂也好,她真挺怵的。
他爸她都只见过一次,话也没说上两句,何况是他爷爷。
那样的人物,哪怕外表看着并不疾言厉色,身份地位在那边,积威甚深,怎么都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她真挺害怕的。
赵赟庭也没勉强:“那好吧。那这两天,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联系不上我的话,先找赵进。”
赵进和陈文山都是他的秘书,但赵进主外,为人更加圆滑周到,八面玲珑,所以这些事儿赵赟庭都是交给赵进来办的。
有一次,江渔在车后座好奇地开口:“他姓赵,你也姓赵,你们是亲戚吗?”
赵进彼时在替她开车,闻言一怔,旋即不太自在地笑笑:“您太抬举我了,只是凑巧。”
江渔便知道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赵赟庭自打毕业时起就把赵进带在身边,对他极为信任-
赵赟庭走的第二天,北京下了雪。
江渔紧急接到张春柔的电话,原定于年后开机的《你的青春我的城市》提前开机了,将二十几集的雪景戏提到前面先行拍摄。
江渔无法,只好赶去剧组。
这部剧的男主角是个十八线糊咖,据说是名副其实的资源咖,天逸娱乐的“太子爷”,出道两年资源不断,奈何屡拍屡扑街。
不过他长得还不错,虽然演技木头,女友粉很死忠,绯闻话题度也很高。
江渔的咖位和资历都比他高,这部剧她自然是一番。
就这个番位问题,开机前双方粉丝
就吵过一通了。
起因是某论坛的一个帖子。
一看就是荀一寒的女粉丝发的:[为什么配这么个女主啊?没名气长得还一般般]
一开始帖子热度不是很高,但因为有个看不过的路人发了一条怼她的,成功掐起了上前楼层,这帖子瞬间火了,后来成了双方粉丝大战,连带着吸引了一大堆吃瓜的路人进来围观。
一楼赫然是一开始那个路人朋友发的:
[江渔还没名气?虽然不是一线,在新生代女演员里算有实绩的了,今年播的几部剧网播热度都破万了。你家割割呢?有一部上七千的?]
热度越往上越难张,七千以上是分水岭,检验扑街的基础线。
荀一寒主演的几部剧声势都挺大,但都无人问津。
是圈内出了名的“强推之耻”。
有点儿名气的女演员都不愿意跟他搭戏,觉得会被“吸血”,没有任何好处,偏偏他的粉丝还自我感觉良好。
下面果然吵架吵得厉害:
[鱼儿再菜,也不想跟你家割割搭戏谢谢。]
[拜托,搭的全是厉害的小花,新生代基本搭了个遍,但有哪一部带飞了?换个人……不,换头猪都能飞了,资源咖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长得也不怎么样,仅粉丝可见的帅气,还老吹‘性张力’,吐了,戏里搁那一站就是个木头。]
[说谁木头呢?江渔粉丝别太过分。你们就多厉害了?]
[撑死了也就是个三线,还以为自己是司颖呢?]
[别吵了,剧还没播,团结一点行不行?是想大家一起凉凉吗?]
——这是理智粉。
[想埋剧两败俱伤就继续吵,无语了,给对家看笑话呢。]
[大家别吵了,团结一点,我们要共赢。]
[楼主肯定不是寒粉,寒粉都很尊重合作女演员的,希望鱼粉不要误会。]
……
像这样的吵架贴还挺多,可以算得上腥风血雨。
她的粉丝和荀一寒的粉丝互相看不顺眼,都快白热化了。
不过两人都不是流量,剧播前吵架是双输,所以在几个大粉的约束下暂时停战,除了一些小规模摩擦外没有爆发大的冲突。
对外,双方粉丝还是统一战线的,忙着做数据宣传剧呢。
这剧投资不大,采取的是边拍边播的形式,拍了五六集就急匆匆上映了。
这个消息在网上传开时又是一阵群嘲,说这是洗钱剧,还说导演和制片人应该也知道这句没什么希望,所以急匆匆拉出来溜一下,完成了事。
荀一寒的粉丝更是破防大骂,骂导演骂投资方骂剧播平台还骂江渔,无所不骂,觉得都是他们阻挠了他们割割大火。
很多男明星粉丝都这么无脑,但像荀一寒粉丝这样的也是少数,江渔见了都直摇头,但也懒得去辩驳。
被骂两句而已,她也不痛不痒。
但更戏剧性的是,这部剧开播两天后热度居然直线走高。
不止收视不错,声量也很大,全网都在讨论。
于是,荀一寒团队那边的态度就非常暧昧,明里暗里漏点儿“料”出来,打打擦边,给观众一些两人“在谈”的感觉。但又不承认,只模棱两可。
关于两人的绯闻甚嚣尘上。
“你别搭理,也别澄清,总之别管。”这日下午,经纪人张春柔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她。
澄清的话这剧就完了,这种偶像剧大多数观众都是奔着嗑CP去的,澄清等于倒油,在剧播期这样做就是埋剧,会引起公愤的,对她的风评极为不利,甚至可能有大批剧粉转黑。
可不澄清,就这么任由荀一寒那边贴着炒作吸血,似乎又有些不甘。
“忍忍吧,剧播完再跟他们切割。”张春柔愤恨道。
“嗯,我知道了。”江渔也只能这样。
但荀一寒实在太过分了,晚上她和粉丝直播的时候他不打招呼就进来,还非要跟她互动。
江渔的脸色很不好看,偏偏还不能赶他走,她的粉丝很多都是唯粉,受不了在下面骂荀一寒,荀一寒的粉丝闻声过来撕,一场直播弄得乌烟瘴气。
偏偏之后荀一寒的粉丝还抱怨她“不明事理”、“不积极营业”,各种泼她脏水,不少剧粉都被蒙蔽了。
江渔挺烦的。
好在她的粉丝够可爱,不少粉丝都在群里安慰她,顺便骂荀一寒,江渔才感觉被安慰了不少。
张春柔让她不要冒泡,可她还是忍不住在群里冒了泡。
粉丝激动得连连刷屏刷礼物,吓得江渔连忙溜了。
不过心里是甜蜜的。
翌日起来一看,网上的风向已经变了,都是在骂荀一寒蹭热度、要不是靠她带飞根本火不了还过河拆桥……
其中有个帖子特别火,标题是“震惊!赘婿赘久了还软饭硬吃起来了”。
没点进去江渔都觉得太阳穴在跳了,可以想象荀一寒看到这贴后的反应有多大。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荀一寒团队那边很安静,向来以难搞著称的荀一寒团队一声没吭,默默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江渔本来还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晚上却发现微信上多了个小红点。
她给通过了。
那边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荀一寒。]
[江渔,之前的事儿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我这边有个GT的代言可以置换给你,你别搁心上了行不?]
江渔着实有些懵。
可荀一寒的姿态放得很低,见她不回应,后面几乎是恳求了。
她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而且和荀一寒刚对她也没什么好处。他热度还不如她呢,缠一起只会损害她的利益。
于是她回:
[代言就算了,GT也不适合我。]
[过去的事儿就算了,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表现得很激动:
[谢谢谢谢。]
[我以后会约束好粉丝的。]
江渔知道他是天逸娱乐力捧的“太子爷”,跟天逸高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之前一直挺高傲的,没想到这次这么一反常态。
不过她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他不可能是“良心发现”。
大抵还是沾了赵赟庭的光。
其实最近网上也有人议论她的资源忽然变得很好,可能是有了什么后台在捧,当然,那些都是猜测,很快就有了反驳的声音,说她有演技长得漂亮,有价值能赚钱自然能吸引资本,别什么都往乱七八糟的地方上靠。
关于她后面的人是谁,是半点儿挖不到的。
哪怕听到些风声的,也只管装聋作哑。
想想也是,人都趋利避害,平时他们能议论的也就是一些有点小钱的二代。像赵赟庭那样的背景,不等于一般的二世祖,不是能随便议论的,没谁想惹上事儿。
也给了她清净。
赵赟庭这日还是没回来,江渔只好一个人睡。
习惯了身边有个人,骤然回到一个人的状态,还真有些不适应。
窗外明月高悬,月光倾泻在实木地板上,像流动的霜华。
江渔心里一片寂静,睁着眼睛躺了会儿,却是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刷了会儿,闲着无聊发了一条朋友圈。
图片是从白天拍的照片里随便选的,一只小黑猫蹲在小区门口的背影,在夕阳下莫名有些落寞。
发完才觉得这照片有点那啥,好像意有所指。
她想删掉,却发现赵赟庭给她点了一个赞。
江渔连忙翻到聊天界面:[你还没睡?]
他没回她。
过了约莫十几秒,给她回了电话。
江渔迟疑一下给接通了:[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觉?]
重复的是刚才的问题。
可能是她实在无话可说,分明是有很多话想跟他说的,真的到了嘴边,有咽了
回去,变成这样看似不经意不在意的随口家常。
说完,心里那根弦略微绷紧。
赵赟庭在窗边伫立良久,看着夜幕下玉泉山静寂的山林,声音也变得静默而和缓,但约莫是带着一点笑意的:“睡不着。”
“睡不着?”
“嗯。”他又笑了下,像是自嘲似的,“很久没来这边住了,太安静,安静到我都有些不习惯。”
江渔了然。
那样的地方,戒备森严,自然安静。
“幸亏我没过去。”她嘟哝。
赵赟庭好笑地蹙眉:“你这个人,能有点儿同理心和同情心吗?”
“那——”她抿抿唇,“我安慰一下你?”
说完自己都笑了。
怎么听都觉得有火上浇油的嫌疑。
赵赟庭也是无语凝噎了。
分明她是温温柔柔的,可他却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细数认识以来的种种,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在她面前总是忍不住多和风细雨一些。
尽管他不是什么好人,可在她面前,还是要多装出几分风度的。
尽管他面具戴得习惯了,在她面前,也要捡最好的那张戴上。
那像是一种本能,说不清道不明。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潜入室内,一室沁凉。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评论随机发三十红包~
有虫大家可以用那个捉虫功能,我一个礼拜统一处理一下吧,也会送红包的~[垂耳兔头]
第22章
“那我先谢谢你。”赵赟庭说。
哪怕再不熟悉的人也能听出他话里的讥诮。
还有那么点儿无语。
江渔笑靥如花,为自己成功逗到了他。
浅聊了两句,耳边似乎更加安静,她还能听见他那边细微的鸟叫,在由远及近的山林里穿梭。
可以想象是怎样的地方。
“倒也没有不好,挺安静的。”后来她又感慨评价。
“邀您一道来,您不也不乐意?那就不是什么好地儿。”他操一口京腔时,少几分平日的冷漠严肃,倒多几分慵懒倜傥。
望一眼窗外无边的黑暗,江渔忽然想要见他。
于是她便开了口:“赵赟庭,我想要见你。”
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让她去时不去,瞻前顾后,现在大半夜的忽然想要过去?
这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困扰?
他说了要提前打报告的,还要换专车上山。规章制度不能改,难道要他大半夜自己下来见她?
江渔一开口,连自己都被震惊到了。
岂料他说:“好。”
她迷迷糊糊地挂了那个电话,人捏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个时候才开始思考这样做的不合理,大半夜的要怎么过去?
好在他想的周到,赵进此时给她来了电话-
因为那地方不能进去,赵进将她送到昆明湖。
夜幕是暗蓝色,勾勒出寥寥几笔山的轮廓,朝远处眺望,依稀可见模糊的尖塔。
山峰绵延,远近不同,像用毛笔在宣纸上晕染出的深浅不一的色泽。
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赵赟庭才姗姗来迟。
深色的湖面上飘来一艘小舟,他就站在船头,还未挺稳便跳下了船头。
“你小心点儿!”江渔几乎惊呼出声。
但她的担忧显然多余了。
赵赟庭的裤腿都没有丝毫浸湿。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他歉意一笑。
江渔摇头。
这个点儿他能过来,已经是非常难得。
两人在昏暗的夜色里四目相对,忍不住相视一笑,似乎也觉得此行荒唐。
一个敢想,一个敢执行。
“去哪儿?”后来江渔抱怨,“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娱乐设施?”
“有啊。”赵赟庭说。
江渔看向他。
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夜场。”
她差点就朝他翻几个白眼了,且及时抓住他的话头:“您这么熟悉,是经常去吗?”
他皱着眉,好笑地回敬:“江小姐,请就事论事好吗?”
江渔皱皱鼻子,心道“果然”,拿捏不了他分毫。
他这样的人,从不解释的。
自然也不会受制于人。
可能是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她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身上的热意似乎能透过黑色的大衣传递给她,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她悄悄后撤,离他远了些,低头掩饰似的捋了下垂落到肩上的发丝。
“确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那你带我去夜场吧。”
“真去?”赵赟庭这下是忍俊不禁了。
他只是随口提议。
因为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别的地方是开放的。
江渔点头:“去吧,我不想在这里吹冷风。”
说着她抱了抱自己单薄的胳膊。
她本就纤瘦,最近为了拍戏又节食,基本不吃碳水,可以算得上弱不胜衣。
赵赟庭皱着眉:“你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不是减肥,是为了上镜好看嘛,吃碳水会水肿的。”她这样解释。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替她披上。
她回头,冲他绽开一个很浅的微笑:“谢谢。”
他没回应,唇边却浅浅地提了下。
到了外边才发现有专车送他过来的,车标车牌都分外醒目。
要是开着这车出去兜风,就算的大半夜,估计也会惹来瞩目的。
江渔不由犯难。
车旁站着个面孔肃穆的警卫,瞧见他带着个女孩过来也没什么异色,军姿笔挺,只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手套,公事公办的口吻:“我送您去市区?”
赵赟庭:“不,你回去,赵进会派车。”
对方应是,转身利落地跨上车。
引擎声响过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赵赟庭拍拍还在愣神的她:“走吧。”
江渔才发现赵进已经开了车过来,从远处的槐树下驰近,在就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车底盘高,她上去时还不小心撞到了脑袋。
赵赟庭:“……”
江渔捂着头没吭声了,心里懊恼得不行,觉得又要被他笑话了。
静默会儿,她瓮声瓮气地开口:“想笑你就笑吧。”
于是,赵赟庭真的抬手掩唇。
她不可思议又难以置信地回头:“你居然真笑?”
他又敛了笑,几乎是一秒,正色朝她:“不是你让我笑的吗?”
神色肃穆,信誓旦旦,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眼底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论表情管理和变脸功夫,无人能及这位赵公子。
江渔败下阵来,抿着唇认命地点点头,双手合十,先拜一拜,再拜一拜:“投降,认输。”
“真服气还是假服气?”他轻描淡写的,撑着下颌觑她。
江渔憋了口气,觉得他这人有时候真是得理不饶人,一点也不知道见好就收。
他不止要她表面服气,还要她内心也完全臣服于他。
她磨牙:“真服气!”
赵赟庭冁然而笑,不再逗她。
他带她去的是一处会所,在偏僻荫蔽的五道营胡同深处。外观上无甚特异的四合院,门窄而古朴,唯有悬着的匾额是当代书法大家周寅的题字,门口停驻着几辆私车,俱是不凡。
轿车在空地上停下,江渔先开车门下来,好奇地朝门口张望:“停这边可以吗?”
“无碍。”赵赟庭低头看表,漫不经心道,“没人会过来贴单。”
轻描淡写中潜藏的自信,说明很多问题。
下车不过几秒,里面就有人马不停蹄地出来迎接,一口一个“赵先生”。
偏偏赵赟庭目不斜视,边走边往里,只偶尔点一下头。
倒是江渔不时回头冲对方笑一下,全一下那胖经理的面子。
她总是这样周全,不愿让任何人下不来台。
赵赟庭对此不置可否,但有时确实也不太看得惯,觉得她有中央空调的嫌疑。
就
算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也会给旁人这样的一种错觉。
这日的聚会挺平常,饭桌上人却不少,不少人都顶着惺忪的睡眼。
“赵四,你最好有什么大事,大半夜的把我们几个叫来。”申家瑞骂了一句,架着腿往沙发里一靠,肉眼可见的烦躁。
“没事儿不能叫哥几个来叙叙旧?”赵赟庭半开玩笑地欠身替他斟茶。
高举的茶壶倾出一道细长的水流,不偏不倚落入他面前的茶杯里,没有贱出分毫。
就这一手,就足以让在座几个自诩清贵名流的公子哥儿拍案叫绝。
赵赟庭不但能力强,长袖善舞,琴棋书画各方面都得到过正统的熏陶,几乎没有短板。
申家瑞不买他的账,啐了一声:“显摆。”
向文东呷了口茶,压着笑:“你也就嘴上过过瘾,平日里他让你往东,你敢往西?最听他话的就是你。”
申家瑞暴躁地骂了句什么,但没反驳。
江渔忽然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喝什么?”赵赟庭挨个儿斟一轮茶,到了她这边,弯腰询问。
原本他这反常的举动就叫一屋子人受宠若惊、如坐针毡了,这会儿还来这么一出。
众人目光齐齐朝她望来,江渔感觉如芒刺背。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有什么?我不懂,你给我说说。”
“狮峰龙井,是新茶,朋友送的,还有滇红金叶、金骏眉和祁门,都是特供茶,我之前寄放在陈老板这边的。”
原来都是他自带的茶叶。
也对,这地方虽然不错,但一应东西自然比不得他平日所用。
像赵赟庭这样的人,一例衣食住行都是极讲究的,虽不刻意追求奢靡,但他是实实在在见过好东西的,各方面都不落俗。
每每如此,江渔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举着屠刀系着围裙的杀猪姑娘似的。
俗,忒俗了。
“狮峰龙井吧。”想了会儿,她这样说。
没办法,她只认得这一种茶。
旁的那些,她听都没听过。
而且另外几种听着就像是红茶,相比于红茶,她还是更喜欢白茶和绿茶。
“好。”赵赟庭抬起手,双掌在半空中一击。
不刻经理就进来替他们煮茶。
一应繁琐又讲究的程序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替她的茶杯里换上新煮好的茶水。
袅袅茶香,闻之沁人。
江渔端起茶杯浅呷一口,只觉得清香顺滑,入口不涩,和她之前喝过的茶都不一样。
茶叶有好坏之分,也看烹茶人的水准。
今天喝的,显然各方面都是上上品。
“怎么样?”赵赟庭浅笑着问她。
江渔捧着茶杯掀眸对他一笑,蛮俏皮的:“赵先生明知故问。”
“这话怎么说?”
“您给的,能不好吗?钟鸣鼎食之家的权贵公子,自然样样都出挑。”
“呦呦呦——”有人起哄。
“四嫂这么厉害,难保不是四哥惯的?”
“四哥这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时候啊?”
“赵四,你算是遇到对手了。”
江渔被他们打趣得脸颊绯红,兼之室内暖气温度过高,她脸颊都在急剧升温。
她佯装喝茶,低头掩饰了过去。
才算是逃过一劫。
这帮人开起玩笑来没个界限,有时候她真招架不住。
但一来二去熟悉了,她倒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了。
当然,是赵赟庭给她的底气。
他们自然都是看他的态度行事的,他对她的态度,极大程度地代表了他们对她的态度。
江渔为人温婉,善解人意,也不拿乔,一来二去,这帮人倒也不排斥她。
他们聊了会儿天又来凑局打牌。
“我不会。”她求助似的看向赵赟庭。
“没关系,随便玩玩,输了有我兜底。”他施施然一笑,神情自若地坐在那边。
这样的有底气,好似不管她输多少他都会摆平。
江渔原本真是一点儿底气都没有,望见他含笑的眸子,心里忽然像是吃了一记定心丸,什么都尘埃落定了。
许是他给她的勇气,她这一局挺顺利的,赢得也漂亮。
“有赵公子坐镇,果然不一样啊。”黄俊毅打趣。
“输得裤衩都没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说笑?”陈漱轻嗤。
“你管我?”黄俊毅说,“你把我嘴封起来。”
陈漱:“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黄俊毅咒骂了一声,江渔没听懂,应该是老北京方言。
来时那种懒洋洋又带着几分不满的气氛渐渐消了。
她对玩牌这种事儿不感兴趣,象征性地玩了会儿就搁了,独自一人去到外面过道里吹风。
屋子里太热,打开窗户,这样冷热交正正好,混沌的脑子才有片刻的清醒。
冷风拂过她的面颊,白净的脸上被冻出些许红晕,像宣纸上晕染开的胭脂色,悄然生姿,颜色极好。
江渔的美丽与生动,不需要用言语来修饰,哪怕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是一副难得的画作。
似乎也能理解,向来冷心冷肺的赵赟庭为何对她这样着迷。
蒋南洲是受孟熙邀约来这儿的,途径过道,似有所觉地停下了步子,便看到了她。
一张明艳的芙蓉面,偏生几分疏懒淡漠,气质上倒比从前更加从容。
他夹着烟,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其实两人分开前的那一天闹得不算好看,他打了她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睛里噙着泪。
那是他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家族还能维持往日荣光,虽是强弩之末,此后便如西山日薄,渐次而下。
他也没有了任何骄矜的底气,只能收敛起自己的一身脾气,和往日不愿虚与的人虚与,将面具戴在脸上。
看到她,总叫他想起难以回溯的过去。
那不仅仅是一段埋葬的青涩情感。
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似乎有所觉察,她朝这边望来,面上习惯性地带出几分微笑:“这么巧?”
虽知是客套,蒋南洲还是感觉到春意降临。
“朋友邀请,过来谈点儿事。”
江渔点一下头,没有追问的打算。
似乎只是随口打了句招呼。
两人在过道里分开,蒋南洲继续往前,江渔平静站在他身后,如一副静止不动的画卷。
“在看什么?”有人在他身后笑着问。
蒋南洲悚然一惊,忙回过头去。
孟熙端着酒杯从尽头的包间出来,循着他的目光朝东边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的一笑。
大冷的天,他只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浅灰色的毛衣,蛮休闲的打扮,深邃的桃花眼平静地望着他身后,面色寡淡,虽然在笑,给人的感觉却是没什么情绪。
蒋南洲忙收起情绪,低头称是。
他态度不可谓不谦恭,孟熙眸色转深:“你是赵赟庭多年好友,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为个女人放弃到手的利益吗?”
他半开玩笑的口吻却叫蒋南洲心里胆寒,怕他真对江渔做什么,沉吟会儿,道:“不会。他这个人,外表彬彬有礼,其实是没有心的,当断即断,心肠比谁都狠。”
孟熙一言不发,过一会儿却冁然笑道:“南洲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对嘉怡若是有对这位江小姐的千万分之一,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放心了。”
蒋南洲的眉梢都狠狠跳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他如此直白。
可这话,他不能接。
孟熙也不是好糊弄的人,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会叫他嗤之以鼻。
他唯有保持沉默-
江渔出来会儿就接到了赵赟庭的电话。
“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透着点儿慵懒,在夜色的陈酿下莫名醉人。
有点像刚抽了事后烟,也像喝了酒,莫名让她耳膜发痒。
“出来一会儿也要跟您报备?”她不咸不淡地回敬了一句,惹来他更深沉的笑意。
江渔不是听不出他笑声里的调侃。
她莫名有点窘,就此掐断,不打算跟他过招了。
刚到包间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道:“哪个妞啊,敢挂你电话?”
这人应是新来的,其余人都是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赵赟庭低头在洗牌,烟夹在手里 ,无意识地掸了掸,眉梢都没抬一下:“干你屁事?”
其余人哄笑。
吃了这么个闭门羹,这人倒也不恼,笑着在他身边坐下。
“听说你结婚了。”
赵赟庭“嗯”:“结了。”
“稀奇事儿啊,这么快就把自己送进婚姻的坟墓了?”这人姓陈,其余人管他叫“陈六”,和赵赟庭的关系似乎也挺好的,聊天时还把手搭赵赟庭肩上。
赵赟庭回头瞧了他一眼,目光几无波澜。
但微微歪头,就这么笃笃望着对方。
陈公子讪讪地将手收回:“什么毛病,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矫情?您是黄花大闺女吗,碰都不让碰个?”
“你碰他一下,他剁你一只手。”黄俊毅夹烟的手遥遥点了点头,“不信大可试试。”
陈公子缩了缩脖子:“这么多年,脾气没变好啊?还以为结了婚会变呢。不都说有了家庭的男人,性格会更好吗?”
但转念一想,他们这种家庭,家里的那个大多只是摆设,能有几分真情?
他们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的。
就算是能做主,他们当中又有几个会舍弃自己的既得利益去选一个各方面不匹配的另一半?平白托举一个各方面都要拖后腿的人?
要么是真爱,要么就是脑子抽筋。
前者实在太虚无缥缈,大抵还是后者。
赵赟庭话不多,任由他们打趣,过半晌才隔着烟雾抬眸,散漫地笑一笑:“去国外喝了这么多洋墨水,不也没把你的英语熏陶出来?”
一下子戳中陈公子软肋,气得他跳脚。
这人讲话总这样。
江渔在门外禁不住一笑,却不慎撞到了门板。
赵赟庭侧头睨她:“听够了没?”
江渔抿抿唇,势弱地低头走过去,被他大手一揽按在了身侧。
他将一杯酒推至她面前:“罚你一杯。”
“为什么要罚我?”
他抬起腕表给她看:“自己看看过去多久了?”
她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好吧。”
可她真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时,他眼疾手快地给她按住,没好气:“我跟你开玩笑的,别介意。”
周围嘘声一片。
他没什么不好意思,江渔却是面色涨红。
第23章
回去的路上,温度更冷,很快就要天亮了。
赵赟庭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不要总这么发号施令的,赵公子。”江渔哼一声说,“我不是你的下属。”
赵赟庭回头,笑道:“你哪能是我下属?对我这么颐指气使的,你是我领导,是我祖宗。”
他又成功得把她弄得不自在了。
刚刚升起的那点儿底气,此刻烟消云散。
冷风吹不散她脸上的燥热。
她到底不是多外放的人,低头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一场一短,在月色下和树影一道摇曳,耳边沙沙的声音格外清晰。
江渔回头去看他,仍是光风霁月的外表,黑色的收腰大衣衬得他格外高大挺拔,肩膀宽阔。
额前有一些细碎的发丝,被风吹扬起,多几分平日隐藏得极深的不羁。
她知道他是个冷漠又凉薄的人,一开始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很难有多余的情感给到家人之外,甚至连父母亲朋有时都像过客。
那时候就决定了,只做相敬如宾的亲人。
偏偏一颗心由不得自己做主。
心里酸酸涨涨的,江渔别过头去。
这道安全的警戒线,到底还是被逐渐打破了。
她的情感由浅入深,而他,好像从始至终都在原地。
尽管已经是非常亲密的关系,江渔觉得赵赟庭好像很少有情绪波动,心思太难懂了。
好在之后那段时间她挺忙的,可以抽出的时间很少,赵赟庭也出差去了。
他这次去的是新疆,路上就要耽搁不少时间。
江渔那段时间忙着学业,拍戏的事情都搁置到一边。
赵赟庭将她全权交托给黄俊毅,入校、考核一应都处理得妥妥当当,旁人第一个学期都要住校,只有她搞特殊。
原本同学还有人认出她是演员会好奇地问上两句,不过江渔想象中那种众星捧月围追堵截的场景并未出现,他们也就是随口一问,回头就忘了。
且随着时间推移,也没什么人特别关注她了。
这种百年名校,没人会对她这样的人过多关注,反而让她感觉自在。
不知道中晟影视那边跟凯盛打了什么招呼,张春柔竟然没过来烦她,只问她大概什么时候有空,给她安排了一下课余时间的活动。
她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压根没派上什么用场。
江渔其实挺想给赵赟庭打电话的,可迟疑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心里总是很纠结,一怕打扰到他的工作,二怕他觉得自己太烦人。
人总是这样,担心过早暴露自己内心的情感,反被弃如敝履。
不久前她还听到些风声,关于江永昌和赵赟庭之间的摩擦,总感觉像头顶悬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不能长久。
所以,他们再联系已经是一个礼拜后。
那天江渔刚刚拍完一个广告,和黄俊毅约在学校食堂吃饭。
黄俊毅这人特好相处,和江渔过去想象中骄矜固执的权贵子弟全然不同。
他的性格爽朗大方,也不似蒋南洲和赵赟庭那样心思深沉。
因为之前在雪场的事儿,她一开始总对他有些偏见,觉得他是那种风流不羁不靠谱的公子哥儿,接触久了才发现他这人真挺不错。
打个比方,你找他帮忙,他只要能帮得上是一定会赶过来的,且打心底里不会觉得麻烦。而赵赟庭和蒋南洲,都是极度优秀极度利己的人。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其实很奇怪,过去她没跟他多接触,赵赟庭不在的这几天,见了寥寥几次就感觉很投缘。
当然,无关任何男女之前,她觉得他这人挺适合当兄弟,是那种无论何时都绝对不会**一刀的人。
不得不感慨赵赟庭看人准确。
“其实我是有事相求。”江渔笑道。
“有事你不找赵四解决,找我?”他话这么说,面上倒没什么被麻烦的不虞。
江渔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也许,和近乡情更怯是一个道理吧。
她和赵赟庭之间,总感觉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清的隔膜。
黄俊毅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没往下问,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问起她的来意。
是关于好友陈玲的事情。
“她和你们圈子里那位秦公子有些摩擦。你能否帮忙转圜一下,化解一下误会?”
黄俊毅略一沉吟,笑道:“我跟秦坤杰不是很熟。我记得,他和南洲的关系好像不错。”
江渔更加尴尬。
她当然不想去找蒋南洲,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黄俊毅看她表情就了然了:“行吧,我回头帮你问问,不过不保证能解决。”
结果他回头就打电话告诉了赵赟庭。
电话接通的时候,赵赟庭正站在那边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抽烟。
这地方不比北京寸土寸金,哪怕毗邻商业中心,一应建筑规格也像到了某个乡镇,充满上个世纪的复古风格。
远处的火烧云慢慢笼罩住山麓的城市,像某种渗透,他吐口烟,神色倦怠。
“什么事?”语气有点不耐烦。
黄俊毅啧了一声:“关于你的老婆的事儿。要听吗?”
赵赟庭顿了下:“说。”
黄俊毅忍不住骂了一声:“真当我工具人啊?”
他也真是犯贱。
电话那头,传来赵赟庭舒朗的笑声。
黄俊毅冷笑着将前因后果跟他说了:“关于你的情
感问题,我不想多问,但是,秦坤杰他叔父不是进驻中晟董事局了吗?你跟他关系这么差,以后有的麻烦,近期还是不要跟他硬刚,多生事端。公事上,你向来转圜,应该知道怎么做的。”
赵赟庭没应,那边一阵良久的沉寂。
其实他压根没在听,所有注意力都在黄俊毅说的前半段。
她为什么宁愿找黄俊毅也不愿意找他?
电话挂断,赵赟庭的心往下微沉,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江渔是凌晨两点的时候接到赵赟庭的短信的。
她当时睡不着,在刷短视频,看到就下意识回复了。
回复完忽然后悔,不应该回的。
果然他下一秒回复她:[凌晨两点还没睡觉?我出差前怎么跟你说的?]
江渔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巴,却是无力得很。
这事儿她要怎么跟他说呢?
说她没有,是他想多了?她正好起来上厕所?
未免也太假了吧。
迟疑的功夫,她已经错过了最佳狡辩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