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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珠长公主这时倒是想起了礼仪,象征性补了个礼,随即笑盈盈看着顾筠:“皇后娘娘德行兼备,深明大义,定然会支持我的意见,不是吗?”

顾筠听着不舒服,尚且不曾刺回去,朝恹就开口了。

“姑姑此言大谬。”他沉静道,“皇子乃中宫嫡出,朕躬亲见证,天地共鉴。你以臆测之辞,妄议宫闱秘事,是欲乱我朝纲、动摇国本乎?”

含珠公主道:“陛下!”

“退下!”朝恹目光阴鸷起来,厉声呵斥。

含珠长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被赵禾强行请出了宫。

朝恹平复气息,恢复沉静,他看向顾筠,见对方仰头看他,不由抬手贴了一下对方额头,道:“吓到了?”

顾筠摇头,他只是好久没有看到朝恹发火了。

说来朝恹对他真是很好,即便发火,却也不曾这样不给面子,直言训斥。

顾筠少不得为此高兴,但他又清晰地品到苦涩,垂手推了一下摇篮,见到大囡送开朝恹手指,伸着双手,咿呀咿呀。

他的嘴角轻微翘起,父爱不但回归原来点位,还隐约上涨。

他俯身握住了大囡的小手,左右轻轻一晃,惹得对方再度笑起来,询问朝恹,方才想同他说什么事情。

朝恹道:“天宫院弄出来了你说的玻璃,你去看看?旁人也不知是否成功了”顾筠先前提出三项东西,一项为烧制玻璃,一项为蒸馏高度酒,一项为金融(即发行彩票和债券),这些日子过去,天宫院那边总算弄了出来,验证玻璃配方可行了。蒸馏高度酒也是天宫院负责,而金融这块则交于礼部和宋丞相,他们将划定区域试验,如果效果好,再行推广,避免浪费精力与金钱。

顾筠闻言,应下了。他让张司设和奶娘看好孩子,和朝恹去了天宫院。

天宫院位于京城之外,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部门,也是这时才创建的。

它由废弃官坊改造而成,京营士兵负责安全与保密性,里头做事的人不多,比利民司还少,一眼看去,竟有些萧索,不过里面因为窑炉,温度比外面高上好些,进来居然有些热。

顾筠拿到了天宫院出品的第一批玻璃,他们把它练为四四方方的模样,面积不大,厚度适中,正适合镶嵌在一起做成窗户。

顾筠观察玻璃,净、匀、透、无,合格了,是好玻璃。

朝恹颔首,命人打赏,又预备大批量生产,这两项事情都交于随着利民司课程结束,闲来无事的成安来办。

天宫院的人这时都围在这儿,见着皇后说好,皇帝方才放手去做,脑子一转,立刻明白,皇后才是提出这等令人大开眼界的物品制造之法的人。

个个惊叹不已,随后因着皇子的事情,脑袋里面陡然冒出一个想法。这等天才人物,陛下别说是收养一个孩子,给对方做依靠,就是被其背刺,与人分享,那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天才嘛,做什么事情都能谅解。您既然是真龙天子,那您为了天下苍生,大方点又怎么了?

朝恹当时就觉得他们眼色不对,但没明白缘由,后面听得他们私下一水的夸赞,总算反应过来,冷冷地扣了他们半个月薪水。

第166章

这方扣了,他也不说原因,等到他们猜到真相,哀号起来,他说出原因,顺带训斥一番。

如此玩弄人心,方才高兴了。

顾筠不知此事,没人敢同他说,也没人敢外传。

天宫院众人默默鞠了把泪。

朝恹经此一役,拉开了从此被人暗地蛐蛐史上最不识大体皇帝的帷幕。

后来他知晓了,又是一番黑心肝弄法暂且不提,此刻,他静下心来做事。历经多日,好歹把彻底削打乡绅的办法磨了出来。

这个办法出来,政令放出,举国欢腾,除了反改革同盟。

清丈田亩?这跟削他们老底有什么区别?

反改革同盟:“……”想造反了。

但是看看,又不是很敢,跟随这条政令还有两个政令,一个是将盐引改革得来的收入用来高额招收新军,建设针对改革的新军,一个是把清丈后的田亩数据制成“鱼鳞图册”永存,将新军编制、饷章定为永制。

这两条政令一出,国内原本因为生活困苦闹着的起义军都散了大半,纷纷跑去加入新军,加上那个传说中的火器,以及影响力颇大的胡丞相一派不但不站队他们,还和宋丞相等当今提拔起来的一群新锐势力不断出主意,并且自己捅自己一刀以示忠诚。

他们笃定一旦造反就会被皇帝打飞起来。这群新军不必多想,肯定特别乐意给皇帝卖命,一来生活有了保障,还论功行赏,二来他们这群人谁能说没有压榨这支新军,能名正言顺地打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犹豫了又犹豫,依然不敢造反,他们暗暗祈祷国家财政绷不住,塌下来。

这样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别说改革了,恐怕当今这个位置都坐不太稳,少不得要被削块肉下来。

然而他们祈祷了又祈祷,荒山野神都拜了,也没有效果。

国家财政他爹地做得越来越好了!他们听说当今靠玻璃收了一大笔钱。

时下京中正是流行玻璃,各种相关制品层出不穷,但凡家底丰厚的,都要备上一些。

一群庸人!这有什么好的!

反改革同盟险些蚌埠住,这时就有人想起老皇帝(太上皇)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怎能猜不出老皇帝是心甘情愿退位还是被逼无奈退位?

他们且求助于他,百善孝为先,当今难道还会改革,就算还要改革,也总会做出一点退让。

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孝敬的人,他还有什么值得相信?

说做就做,不日就有人去到水乡拜见老皇帝。

老皇帝当然听说了朝恹这个不孝子如今干出的种种荒唐事,然而他现在很少不好,起身都很困难,自然不想多管。

现在这些人求到自己这里,各种恭维,各种献礼,这又让他想到自己称帝时的风光了,一时热血沸腾,竟然想管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帮忙,只是说自己身体不好。

大家只得告辞。

老皇帝等到他们走后,冷哼一声,道:“这点诚意就想让我出手了。”

淑妃端着一碗“药”,往这边来,准确来说,她现在是慈圣皇太后了。她听到这话,终于确定老皇帝的心思,顿住脚步,让人把“药”送给老皇帝,自己休书一封,寄于朝恹。

对于朝恹,她现在的感情很是复杂。

且从朝恹夺权,大逆不道,她便知道自己看错他了,或者说对方在她面前一直装得很好。他根本不是纯良之人,与之相反,极其恶劣。

她能够理解,毕竟对方一路走来 ,她也曾见证,可她不能接受。这是欺骗,这是利用,这是毫无底线。

这如何能叫她不寒心?

她从始至终没想要朝恹沾血,她的仇是她的仇,她自己会报,这与朝恹无关,朝恹只要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置就好。

值得安慰的是,赵熏正如她期盼一样,善良正直,聪慧勇敢,她给她定下的婚事,考察完毕,也是一桩不错的婚事。

明年她就要出嫁了。皇太后又给她添了嫁妆,必定能叫她风风光光出嫁。

简单几笔,说清这里发生的事情,皇太后想了想,问起顾筠与大囡。

京城距离此地太远,前两日她才得知他们有了孩子。惊愕这是自然。

她就不觉得他们会有孩子,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当初朝恹封顾筠为后,她就是不赞同的,这太超乎寻常了,阴阳有序,合该找个女子。

不过那时因为寒心,不曾去信劝阻。

如今听闻此事,少不得问上父子两句,再行送些礼物。

关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疑惑,到底想要知道一个真相,也不是说知道了就会区别对待,只是心里要有个底儿。

这方写罢,她倚在座椅上,长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关切朝恹,问及他现在的状况,又说为什么不给办洗三?

其余不按规矩来也就罢了,可洗三是万万不能省略,此事自古以来就有,是为洗涤污秽,祈求健康,驱邪避煞,禳灾祈福,并以此预卜未来,确立身份。

犹豫几息,最后又说您既然已经立了他(顾筠)为后,这厢你们又有了孩子,不论以后如何,您都要好好待他和孩子,这有利于您的名声,亦有利于江山稳固。

如果您听我的劝,这会不要着急册立孩子为太子。男子到底与女子不同,您那样聪明,必能明白我说的不是身份,而是受到的教育以及接触的事物。

……

写了两页纸,她才停下了笔,拿信封装了,红漆封住,让人寄出。

这封信连带着礼物在路上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几天,才到朝恹手中。

朝恹把礼物转交给顾筠,拆开信封,看罢,着人烧了,唤来赵禾,让他代写封信给皇太后。

就说孩子亲生无疑,昭告天下的旨意句句属实,经他查验孩子不办洗三更加健壮,他们一家三口一切安好,劳您挂念,请您保重身体,太上皇的事情不用理他,我已经知晓了。

赵禾统统记下了,然后美化了一番,写上封信,寄于皇太后。

皇太后收到信后,自然依言而办,但她也发现朝恹没有回复她对他的嘱咐,这到底是要她等着看吧,他们的结局总是好的,还是要她不要管他们的事情,她竟然看不懂。

罢了,不入尘世,反得一身清来。

皇太后焚烧去了信纸,如常做事。

朝恹这头叫人回了信,便去处理事务,效率很慢,他心里装着事情,干脆起身走走。

秋日景像暗沉,反倒叫他心情越发不好起来。这样捱了一段时间,事情总算有了着落。

北境那边,固金镇来了消息。

这是混着公务来得消息,朝恹借着灯光仔细阅览,上面说是已经打探清楚许景舟的秉性。

放弃寻个与顾筠相似的人去到许景舟身边的想法后,他便在后头几天命人摸清许景舟的秉性。

倘若对方秉性表明他还是喜欢与顾筠相似的人,那就只能采取激进的办法,直接除掉对方,如果对方秉性表明他的渴望伴侣是其他类型的人,那还有得商量,除非对方依然不为所动。

这等主意是燕召出的,燕召说,没有人可以对量身制作的对象说出拒绝的话。

但这在朝恹看来,却是不尽然的。

朝恹仔细看罢,招来燕召分析。燕召带了一个人来,此人是他的下属,正是擅长做这事情。此人看罢,面露难色。

朝恹一看就知道了,答案是前者,那日许景舟不曾说谎,他当真喜欢性别反转的好友。

朝恹挥手让他们退下。

燕召虽然不知朝恹为何算计许景舟婚事,但为了大局考虑,他还是开口道:“陛下,正值多事之秋,您有那样多的事情要做,不论为了什么,也不应当盯着一处。”

朝恹闭上眼睛,说好。

燕召看出来他只是在敷衍,好歹相处数年,怎能看不出他此刻的想法。此事却也不好说与顾筠听,让对方帮着去劝,他只能静观其变。

燕召退下去了。

一室安静,暮色汹涌。

良久过后,朝恹睁开眼睛,传讯与李澜,让其办事之时,多学着点许景舟,再又,注意看看有无军事方面出众的天才。

……

爱是什么?

众说纷纭,唯一确定的是会不由自主地对对方好。

顾筠看了看日程,见麦种的事情还有的是时间去做,故而又给自己多放了一段时间的假,再则,若是不这样做,朝恹又要与他争吵。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胖了,本来生完孩子,肚子也没恢复如初,可这些捏着倒是更加柔软了。

顾筠愤愤地想,或许是各种滋补品的缘由,产后这些东西跟流水似的送来,朝恹总觉得他需要好好补补,即便他和太医都认为他身体安康。

白日带了一会不断变得好看的大囡,又去利民司见了其他这些日子回来的官吏,顾筠就下定决心要锻炼。

第一步,先早点睡。

大囡很乖,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不吵闹,故而即便对方就在隔壁,也丝毫不影响顾筠的计划。

顾筠躺在床上不久,便睡着了,后面感觉太热,又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动弹不得,方才缓缓苏醒。

刚刚醒来,因为大脑不甚清醒,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到彻底清醒过来,甚至身后感到异样,他才意识到此时此刻正有人抱着他亲热。

他轻轻喊了一声:“朝恹。”

听得后面传来很低的回答。

暖阁之内留着一盏用来照明的灯,厚厚的帐幔垂下,遮掩大半光线,顾筠扭头看去,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看不到对方的五官,伸手摸去,率先碰到对方鼻尖,有点凉,而后就是锐利的薄嘴唇。

他摸出对方嘴唇是抿着的,正要问对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对方把脸埋入他的后颈,低低地说:“想你了。”

他口中吐出的热气,肖似无缝不钻的晨风,透过厚而凌乱的头发,清晰传递到后颈与之对应的那块皮肤上面。

有些热,还有一些痒。

顾筠笑着躲了一下,反倒被抱得更紧了。那处异样夜抵得更重。

两人不止一次交颈缠绵,虽说真正的契合只有一次罢了,但顾筠已经不会为此格外难为情了,只是有些发热。

他问他要不要帮忙解决,他是用气音问的,声音很低。

对方没有话,手掌来到他的腰间,拨开了裤带,沿着脊骨,朝下探去。顾筠霎时间瞳孔放大,几乎有些惊慌失措,他朝对方伸手:“不可以,住手,你都……”

朝恹在他耳边说道:“做了你说的防护措施。”朝恹之前是没有这个概念的,前段时间,顾筠想到他们总会行夫夫之事,愣是憋着不好意思,说了这些,他也就懂了。

朝恹说罢,另一只手握着一个湿润物体,贴在他的掌心。

顾筠轻轻一摸,也就知道他所言不虚了,但他仍旧有些犹豫。

虽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总归不会早了,再折腾上哪怕一次,都要耽误明日早朝,除非对方再少睡一段时间,可他不想对方这样做,睡眠不足,身体迟早会出事。

可朝恹已经不给他犹豫时间了,轻车熟路地将他按软,腰身下沉。顾筠忍不住呃了一声,有些疼,时隔多日,当初那点适应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有些受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滚落。

隔着单薄的衣服,背后传来几乎有些烫人的温度,朝恹将他镶嵌进了怀里,宽但不厚的温暖手掌蹭去了他脸上的湿润,指尖安抚性地落在他的嘴边。

顾筠心里一片潮湿,身上也是一片潮湿,热乎乎地像是掉进了夏季。他垂下眼去看对方的手,只看到青筋暴起的手背,他再也忍不住,抓住了对方的手,对着对方生着薄茧的虎口,一口咬下去。

朝恹吃痛得闷哼一声,反倒兴奋起来,他去亲吻顾筠的耳垂,低低要求再咬重一些。

顾筠浑身一颤,耳朵红了,他松开口,回头就想骂他,正好对方朝他看来,一张俊朗非凡的脸上带着薄薄的汗,丹凤眼漆黑深邃,鬓发散乱,两人对上视线,他又朝他笑了。玉石崩,花枝颤,顾筠什么话都咽了回去,他扭过了头,脸埋入褥间,轻轻抓着对方小臂。

一番折腾,最后顾筠已然不知时候,他伏在对方肩上,勾住对方的脖颈,被抱了起来。不太舒服,他昏昏沉沉地想,等到被人放入热水里面,方才精神少许,他动了动身体,脸色却不太好看,他掐着对方手臂,那手臂上赫然有着几道鲜红的抓痕。“朝恹,你有完没完。”

顾筠吸着气说,热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湿漉漉地贴在斑驳的瓷白皮肤之上,水珠无法在其驻留,很快滚进正在轻晃的水面。

朝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将下巴压在顾筠的肩颈,细细轻吻,呢喃着喊着顾筠的名字。

顾筠觉得他真是疯了。

第167章

……

天空阴沉,雨幕冰冷。

京城,自上而下,一片潮湿与模糊,便是景山上头亮眼的银杏,河道两岸低垂的柳树,胡同里面吸饱水色的老墙,亦不能逃过。

城中大部分商铺都关上了门,唯二开着的铺子多是茶水饭馆,此刻一堆人坐在里面,喝着店内点的不值些钱的黄酒粗茶,吃着凑在一起的闲嘴。

正是无事,众人吃吃喝喝之间难免谈论起进来发生的大事。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百姓识字率很高,上头但凡有什么变动,他们就是第一个知道的,故而闲暇之余,也爱谈论国家政策等等,特别是平日里爱侃大山的男人们。

他们说起当今新添的儿子,虽然没有见过对方长什么模样,亦没有听说过,可此刻却不约而同地笃定这个皇子一定是当今的儿子。

倘若不是,那皇后的玻璃是怎么来的?这一看就是和皇子一并恩赐给皇后的,到底是当今有福气。

——前几天,大囡就出生满一个半月了,彼时,顾筠的身体终于被朝恹认为是调理好了,故而,属于他的成果就此公开,首先公开的就是玻璃。

因为大囡的身份仍叫人疑心,故而在公开此事时,带上大囡,以此打消大家的疑心。这招显而易见好用,大部分人都不在质疑了。

此刻,说到玻璃,众人想起了天宫院新酿造的酒。那群官老爷说这酒比市面上的酒更烈,劲儿更大,简而言之,就是很好。

众人很是期待了一番,可惜直到现在都没听说这酒什么时候拿出来卖,但凡价格合适,好歹要打上一两尝尝。买不起玻璃,还买不起一点酒吗?

当今登基,百姓的日子眼见是要好了起来,众人也舍得一些花钱了。

正讨论着,雨随着一阵风,飞了进来,众人脖子受冷,皆缩了一下脖子,旋即把领子给拉了起来。

不远处,一辆沉稳大气的马车在几个护卫的拥护下朝着皇城而去,车上不是别人,正是胡丞相,以及半路跑来蹭车和早点的宋丞相。

两人耳力不错,自然听到众人的讨论。

宋丞相啧啧啧了一声,一擦嘴巴,对胡丞相道:“胡相啊,指不定我们两人还能见证大宣盛世。”

胡丞相抓着这点时间,正在梳理政事,闻言,眼也不抬,嗯了一声。

宋丞相慢慢蹭到他的身旁道:“胡相啊,您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特别得累?”宋丞相最终的目的当然不是蹭车和早点,他是来怂恿胡丞相跟他一起向陛下建言,增设一位丞相,最好两位的。

目前,他们病都好了,陛下还把他奏请增设丞相的折压着,实在欺人太甚。

宋丞相思来想去,决定联合胡丞相,说服陛下。

胡丞相看向了他。

宋丞相搓了搓手,道:“我就知道您也是这样想的,这样,早朝朝罢,咱们就去找陛下说如何?”

胡丞相幽幽看他一会,道:“不满宋相说,我从来不觉得累,为民请命,为君办事,怎么会累。”

宋丞相:“……”死装货。

宋丞相并不甘心,苍蝇一样凑到胡丞相耳边叨叨:“而今事情这样得多,你我何曾忙得过来?六部现下缺了一人,这空出的职位,陛下放那吊人,可这职位要做的事情却是你我承担,而今我们也老大不小了,孙儿都有了 ,这样熬下去,怎的受的住?”

胡丞相笑了笑。

宋丞相:“……”

啥意思?但很快他就懂了,胡丞相说,宋相说得在理,可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处理,实在抽不出时间,便请宋相代他一并向陛下请愿。

宋丞相心中骂道:你就打量着我一人将其办好,只享好处就是,真是美得你呢!

宋丞相闭口不言了,很快进了皇城,年轻官员,生机盎然,一摞一摞往他眼前来,他又觉得自己老得不能再老了。

他像棵百年老树,枝梢都枯萎了,随便活动一番,似乎都能听到嘎吱响声。

长长叹了口气,宋丞相迈着沉重步划,前往自己的办公地点,正在此刻,他目光一扫,却发现了正和大理寺官员说话的顾筠。

心念一转,他立刻想到了主意。

他气沉丹田,呼喊顾筠。顾筠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去,只见一张笑得像朵花的宋丞相,心下疑惑还未升起,对方恭恭敬敬朝他行礼。

顾筠微微颔首。

宋丞相再次行礼。

顾筠猜到他有话要说,几步走了过去,小典等也跟着过来了,但他们隔着一段时间站定了,并未靠近。

顾筠询问宋丞相有什么事,话音刚落,便见宋丞相两眼一翻,朝后倒去。

顾筠:“?”不是,碰瓷?顾筠下意识去拉他,反倒被拉住了袖子,左边衣领向着肩膀斜去,落出修长脖颈,一片淡淡的红痕映在上面。

顾筠:“……”

宋丞相假装被拉住了,他半睁开眼,有气无力,气若游丝道:“顾大人……无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余光瞄到顾筠脖颈,顿时止声,最后像个母鸡,咯了一下。

第168章

顾筠耳垂较薄,带着微不可见的细绒,天光强烈之时,甚至能够看到其中的血管。

此刻,他的耳垂一寸寸涨红了,霞色一直蔓延到脸部。

他想要努力克制上升的温度,可是这不是他能够控制住的,最后只能一面骂朝恹,一面寄期望于天色暗沉,加之自己打了伞,遮去好些光线,对方乃至其他关注这边的人看不太出来。

宋丞相正在努力看不太出来,可惜的是,他真的不是瞎子。其他关注这边的人亦真不是瞎子。

宋丞相惊愕几息之后,“从容”地松手,撑直油布伞。

其余人身处暴风之外,反应比宋丞相慢上半拍,但不过片刻,全部“从容”地移开视线。

顾筠;“……”

顾筠看到他们的动作了,他明白自己的期望落空了,勉强维持着笑容,故作冷静地抬手,整理衣领。

雨声嘀嗒,不绝于耳。

两厢沉默过后,仿佛刚才尴尬不复存在,顾筠再度问起宋丞相有什么事。

宋丞相心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您帮着我劝劝陛下仔细考虑他的提议。宋丞相腹诽,面上却从善如流答道:“有关金融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您。”

顾筠问他:“既然身体不适,何不去休息?至于这点,后面有得是时间。宋相公也不要怕寻不着我,我乃闲人。”

顾筠现下主要负责酿酒与玻璃创新、售卖之事,次要便是利民司施肥那块的事情,直到现在还有好些人没有做好,而那些做好的人,他给他们放了几日假,便安排他们去做其他利民利国的事情了。

虽然他一天的事情看似很多,其实实际做下来很少,只是走上些路,动动嘴和眼而已,半点没有辜负休假两个字,偶然他还觉得闲得发慌,迫不及待想要去弄麦种。

正因如此,他揽去了给朝中官员分发新酒这一事情,这是抬高新酒身价的其中一个手段。

他方才正同大理寺官员说这个事,主要是跟少卿说,其他大理寺官员只是路过,顺带围过来听一耳朵。

宋丞相闻听此言,立刻高兴起来,他就等这话呢,虽然中途发生了谁也不想看到的事情。他回道:“陛下为国劳心劳力,我等虽不如陛下那般能耐,也要跟上才是,否则便是辜负君恩与民望了。”

顾筠皱起眉头,道:“然而也不能不在乎身体。”

宋丞相为难说道:“已经向陛下奏请增设一位丞相了,只是久等不到陛下回复,倘若顾大人愿意为我问上一问,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宋丞相自导自演这场戏,就是想要顾大人帮他催上一催陛下。

他去催陛下,陛下说不定会恼怒,但顾大人就不会了,看看陛下怎么对顾大人的就知道了,又是允许对方毫无顾忌地发挥才华,又是给钱给权,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至于推选顾大人做丞相,他就没有想过,顾大人确实比大多数人能耐,但顾大人的兄弟已经是手握大权的钦差大臣,如果顾大人再做丞相,哪日生出异心,架空皇帝,玩弄大宣,轻而易举。

再则如果皇子当真是顾大人所生,顾大人近来肯定是不能操劳的,要叫陛下知道了,肯定亲自去催陛下的后果还要严重,指不定会被陛下吊起来打。

宋丞相还是明辨是非的。

顾筠听宋丞相这样说,应下来了。宋丞相心下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顾筠把派发新酒做好,等到晚上,与朝恹用饭时,就说起这事。

朝恹听了一耳朵,冷冷地笑了起来。

顾筠不明所以地看他。

朝恹道:“你上当了。”

顾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朝恹道:“宋相公哪有这般脆弱?上次太医从宋府探病回来还说宋相公身体不错,比小他几岁的胡相公还要好些。”

顾筠问他:“那你还要增设丞相吗?”

顾筠想了想,还是能够理解宋丞相,事情太多了,真的会累疯,也就是朝恹精力旺盛了,忙完政事,还能行夫夫之礼。

虽然并不是每晚,可频率也不低,力气也不小,好几次都把按时睡觉的他弄醒。

顾筠想到此处,再想到脖侧上的痕迹,看朝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朝他瞪去。当真是疯了,前些日子不曾骂错。

朝恹已然听说宋丞相闹出来的溴事,此刻见到顾筠这般举动,便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而今情形,自然要顺毛摸,以免对方暴起挠人,就像顾筠养的那只肥猫。

当初瘦瘦小小的白猫已经在顾筠的宠溺,宫人以及利民司官吏的投喂下变得肥肥胖胖,提起来颇有重量,比大囡还重。

朝恹把凉到合适入口的血燕羹推到顾筠面前:“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他温声细语的说,顾筠仿佛被一股清风拂过,脾气消去大半,再喝上暖和带些甜味的羹,什么脾气也没有了。他把碗捧到朝恹面前,要求对方也喝上一些。

朝恹低头抿了一口,唇齿留香。他丝毫不吝啬情绪价值,道:“好喝。”顾筠便笑了,埋头吃了起来,朝恹静静看他,一面用饭。这样的美好,谁也不去打破。

饭毕,顾筠和朝恹去看大囡,对方如愿变得好看,白白嫩嫩,五官清晰,能够明显看出它们的立体和精致,他的眼睛跟顾筠一样大,睫毛很长,因为眼睛蓝色调减弱,眼睛逐渐有些深灰,顾筠推测宫里老人没有说错,他确实有双跟朝恹一样的黑色眼睛 。到底两个好看的人不会生出丑陋的后代。

顾筠拿起拨浪鼓逗他,逗得他乐个不停。朝恹在一旁看了一会,回答他之前的问题:“自然是要增设丞相,不过现下还没想好提谁。这也急不得,乱中容易出错。”

顾筠闻言,附和应是。这下他就能回复宋丞相了,以免对方闹心。

顾筠逗了会人,想起许景舟得知他生了宝宝,快马加鞭送来的平安锁。许景舟除了送此,还有给他的信以及补品。他让朝恹抱起大囡,翻出此物,给戴了上去。

大囡脖子上面原就有一个镶嵌了宝石,刻了佛文的金圈,这样戴上去,显得更加繁复了。

顾筠只得把平安锁取了下来,挂在摇篮上方。这般作罢,他就想要朝恹把孩子放下,大囡却不愿下去,他被朝恹抱着晃了几下,晃舒服了,他手脚用力,攥住朝恹的衣服,啊啊呀呀地喊。

朝恹无奈地笑,又抱了会,见大囡还是不愿下去,拿了毯子裹住,抱着去做事了,他要忙到深夜方才能够休息。

顾筠跟在后面,想要接过大囡,朝恹道:“不用,不累。小孩觉多,再抱一会就睡着了,到时我把他放回小床就好。”

顾筠迟疑道:“当真?”

朝恹道:“何曾骗你?”

你是不会说谎骗我,你只会在做了我不乐意的事情,而我问时,顾左右而言他。顾筠当然不希望看到这幕,但他亦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说上一句,无论如何,你不能骗我。只要他不骗他,那他想要知道真相时,就能通过不断逼问,从一堆转移话题的话中,找到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真相。

朝恹笑着,此刻简直沉稳可靠的不可思议,道:“好。”

“如果我出尔反尔,那就让我英年早逝。”

顾筠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捂住了朝恹的嘴,道:“不许这样说。”

几乎是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了出去,瞬时流遍四肢百骸。他惊悚地想起朝恹正值盛年就死了。

顾筠舔了舔嘴唇,不住安慰自己,大宣命运彻底改变,朝恹作为大宣帝王,命运必然跟着彻底改变,如此,他不可能成为亡国之君,更不可能自尽。

无论那时自己还在不在,对方都该是风光无限的存在。

顾筠全身缓缓回暖了,心中也轻松起来。朝恹垂着眼帘,静静看他。

顾筠慢慢收回了手,他的嘴唇已经润湿,经风一吹,有些发凉。他抿直唇线,被朝恹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压着声音,道:“我不喜欢听这话,你明明知道,并非没有神明。”

朝恹问他:“所以你很在乎我?”

顾筠不可思议道:“你在问什么话?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那我与许景舟,与你家人,孰轻孰重?

——这样的话,朝恹还是没能问出口来,他靠近一步,低下了头,含住那叫他又爱又恨的人的嘴唇。

顾筠自然而然的张口了嘴。两人纠缠在一起,你我不分,后面也不知是谁捂住了大囡炯炯有神往上看的眼睛。

……

天气越来越凉了,大囡三个多点月时,新酒造势成功,朝恹首先送了一批给边境将士。对外说将士们保卫国家,劳苦功高,应有烈酒暖身。之后又赏了一批给新军、许景舟与三王爷、五王爷等人。如此这般,自是收拢不少人心。

到了年末,新酒才流入市场,但是数量不多,且价格颇高,非富贵之人而不能得。不过因为品质,好评如潮。

老皇帝得了不少新酒,一部分是朝恹在顾筠给六部派发新酒时送的,一部分就是那些想要请动他去阻碍朝恹新政的反改革同盟。

除了这些新酒外,他还收了反改革同盟其他好东西。

这般被奉承舒服了,总算答应帮他们一把。

他给朝恹写信,让亲信送去京城。

未防意外,他另外又派了两队人,去到京城撒播他身体不好,却也忧心天下,万望当今三思而行,莫要将人逼得太急,他是过来人,最知如何做事,大宣的江山不能败在当今手中。

然而他怎能料到这些人连水乡都没出去,就被埋伏在此的燕召等人全诛。

诛罢,燕召将他们的脑袋砍了下来,送去京城,尸体则丢在原处,曝尸荒野。

几日后,燕召就把这些脑袋带至京城。

第169章

他也没用什么物具装起来,五指揪着脑袋上的头发,就这样血淋淋带入京城。一路走来,见者无不惊骇,更有小孩因此发烧,至此民间方才明白官老爷私底下无人不惧的夜行卫到底长什么样,又是何等张狂野蛮。

燕召没有直入皇城,进了京城就使人把这些脑袋往内外城中几个热闹集市挂去。

燕召冷冷地道:“何时叫鸟吃尽了肉,何时取下。”

属下问:“那要如何向百姓解释?”

燕召道:“何需解释,咱们是为陛下办事,只要不傻便知这些人是反贼。”说罢,扯绳就走,到了夜行卫办事处,往上一坐,先写密函,告知陛下,再来解决他不在京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朝恹收到消息,命人赐了燕召等一笔银钱,随后亲笔写了封寄于老皇帝。这封信他没有让人加急送去,掐着时间,让人在老皇帝得知自己人被谁杀后,送到老皇帝手里。

彼时,老皇帝已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了。

见到这封来自不孝子的信,立刻撕了开来,信纸都被他撕碎,下面的人兢兢业业拼合,放于桌面,他方才去看,只这一眼,险些叫他呕出血来,抖着手指,呵斥着人赶紧把信丢入粪桶!

皇太后听到消息,走了过来。

她截下了信,不顾老皇帝的怒骂,展开了信,垂眼看去。这是一封极为简短的信,上面问候了老皇帝身体安康,而后就说既然大宣交给他了,就请不要插手了,好好养病,颐享天年。

老皇帝道:“你还拿着做什么,你想气死我?”

皇太后把信递给身边宫人,道:“我眼睛不好,实在看不清楚,你念给我听听。”

“你个毒妇!”老皇帝说。

老皇帝此刻终于确定皇太后靠不住,对方随着他来水乡,根本不是因为这些年的情谊,而是想要报复。可他不能将皇太后如何,他住的园林多得是那个不孝子的人。

他恨恨地看她,庆幸自己从来不动对方送来的任何东西。

可他不知道,即便不动,他的身体也因刻意安排的饮食相克逐渐衰败,不过早迟的问题。

两人这边闹得正欢,那边京城也闹得欢,不光是为那些吓人的脑袋,也不光是为了即将来临的新年与朝廷为着过冬施发的福利等,更是为了美好未来。

朝廷发行了彩票、债券,在较为富饶的临京几个地区已经试行,效果不错,之后会逐渐推广开来,首先是要推到京城。

宋丞相派了年轻官员,在城中激情四射地讲解何为彩票,何为债券,他们讲得浅显易懂,百姓自然听懂了,总结就是,他们有了以小博大,一夜暴富的机会,也有了借钱给国家,钱生钱的机会。因为这两样东西都是背靠皇帝,所以特别靠谱,值得投入。

一时之间,几乎全京城的人都在押宝,有些押一样,有些押两样,热闹的气息险些驱逐去了降临大地的寒意。

众人搓着手脚,乐呵呵的同时,居然有些人家打了找个男妻、男儿媳的主意,原因只是因为当今皇后。

皇帝说了,玻璃、新酒连同这时的彩票与债券都是皇后的主意。现下他们弄个男的来,不说沾沾喜气,却也分外有用,能够多赚些钱了,当今都有个男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讨上一个,又有何不对?当然其中不乏同性恋借此起事。

发展到后头,有些上进心十足的官员为了讨好当今,竟也弄起这套。

上行下效,可谓在此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股邪门的风暂且不提,作为时常被人提及的顾筠本人此刻正在收拾东西,他要去北境弄他的麦种了。

彼时已然进入腊月,早前祭天大典已经办了,其中繁琐不必多说,再过上数日,便是岁除(除夕),顾筠不打算过这个年。

去岁栽下麦种便略有些匆忙了,今年上头没了辖制,扩大栽种范围,再为安全顾虑,栽种地区换到许景舟所在的固金镇。

如此,按照去岁的时间,即过了除夕,到初一再走,显然是忙不完的,故而只能牺牲这段本该阖家团聚的时间了。

除此之外,他还带走了利民司大部分人。

朝恹对此没有半点反对,收拾东西时,他还帮忙清点了一番,查漏补缺。

顾筠本来是铁了心要去做事,可瞧见朝恹这般支持,却又有了些许动摇。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个新年,第一个不曾好好好的过,难道第二个也不好好的过?

他们还能过上多少个新年?

顾筠不知,但是整个人沉甸甸的,像是被冬季干冷的空气从里到外裹住了,血液乃至骨髓……都被冻结了。

他立在原地看朝恹。

这样明显的目光,朝恹怎能发现不了,将清单合了起来,反朝他看来。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对上了视线,葳蕤灯火之下,双方的眼睛中都像淌入一片星河。

谁也不曾言语,这番诡异的沉默是被奶娘的话打断的。

奶娘抱着大囡过来,说他醒来吃过了奶就要找爹爹,怎么都哄不住,只得抱来见他们了。

朝恹率先接过了孩子,道:“好,下去吧。”奶娘应声。顾筠朝大囡看去,这小子此刻乐成了一朵花,向着朝恹伸手,揪到了对方的衣领,又向他伸手。顾筠再靠近了一些,于是大囡挥舞的手就抓住了他几缕垂在胸前的头发,朝恹自然注意到了这幕,不等大囡作乱,便从大囡手中取下顾筠的头发,朝后退上两步,对孩子道:“阿爹头发不是你的玩具。”

大囡哪里听得懂他的话,见他说话,张着嘴跟着咿呀咿呀。

朝恹显出无奈之色,换了一个姿势抱孩子,捏着他的手,左右晃了晃,道:“阿筠,你放心去北境做事,不必担心这边。孩子我会照顾好的,倒也不带来找你,他太小了,我担心路上生病,再则,天下不太平,到底还是待在京城安全。”

顾筠垂手去逗大囡。

朝恹抬眼看他,不过一眼,又垂下视线:“你是知道我的想法,我是想要你过完年再去做事,然而大局重要,再则,你也很想爹娘吧?无论如何,我支持你。”

顾筠动摇得越发厉害了,或许是动摇得太过厉害,触了底了,他又清醒过来,弯起眼睛,应声好。

朝恹眼睛晦暗一瞬,他的嘴角轻微翘起,拉着大囡的手,在他的脸上碰上一下,软和的像豆腐:“消息同我们往来勤快一些,别叫我们想念。”

即便朝恹不说,顾筠也会如此做,但他又不想要看到马累死,所以特地叮嘱一句信件不要加急。

你连牲畜都能考虑到。

朝恹应好。

顾筠要带去北境的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妥帖,当天下午就走了。临别之前,未免舍不得,他多看了朝恹与大囡几十眼,等到走时,告别的话不说,干脆利落走了。

朝恹担忧出现意外,拨了一支军队跟随,为首之人他曾见过,正是华雀。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北上,因是快马加鞭,所以一个月不到就抵达北境固金镇。

第170章

准确来说是固金州城。

固金镇设在固金州城,它靠近边境,从京城往北来,最先抵达地是州城,前者是纯军事防御区,而后者是国家行政管理区,如果以人体类比,前者是血肉,后者是骨架。

顾筠换区栽种麦种之所以没有换到固金州城,而是换到同为镇的固金镇,是因为固金镇是最先整顿出来的,现在已经稳定了,另外便是镇中有大量屯田可以征用,而州城那边农田纠纷还没明晰。

许景舟得知此事,调了一波人去到顾筠身边。

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固金镇已然被他一套操作下来,地头蛇皆伏,几乎没有危险,现下只待整改妥帖,以便得到一个稳中向好的发展趋势。

许景舟真正的目的是为告诉朝恹,他们兄弟感情极好,见不得对方有一点不好。

——他们在这里就是真正的家人,互相依偎。

顾筠被团团围着进了固金州城,一路向着固金州城总兵府去。既然来到此地,总不能不去见见许景舟。

路上,他看了看此地百姓,虽然衣食住行都不如京城百姓,好些人还在领赈寒粥与棉衣,但精神面貌却是极好,不输京城百姓。他还注意到此地按照君令招募的新军,个顶个的板正,颇有那股华国军人味儿,不必多想,他便知这些人都在许景舟手里过了一遍。原来此地的士官,瞧来就不大好了,当然,这是对比新军,要是对比从前,那肯定是好了一大截。

两人于总兵府相见,互相问了近况,确定无恙,许景舟好奇地摸了摸他的肚子,数月过去,经过锻炼,已然恢复当初,平坦紧实。许景舟不由询问到底怎么生出来的。

顾筠轻描淡写说了如何生的,奇地许景舟啧啧啧几声,他随口就问孩子长成什么样子,小名叫什么?

顾筠说好看,又说叫大囡。

许景舟说好嗲的小名,顾筠就把锅推给朝恹,说朝恹宠他,故而取了这个小名。

说起朝恹,许景舟忙碌到放松下来就开始发怔的脑袋,瞬间泛起狐疑,他问顾筠这次来此,朝恹什么反应。

顾筠说:“特别支持。”

许景舟唔了一声。片刻,说你休息一会,等会吃饭,你现在看起来很是疲倦。

很是疲倦?是吗?顾筠等到许景舟走了,拿起镜子看去,果不其然。他想是自己赶路赶的,但这个念头只在心中绕了一瞬,便被他抹去了,他分明是太过想念朝恹与大囡所致,现在就这样了,以后分离……他可会后悔?他不知道,他越去想越觉得疲倦,蛛网中的蝴蝶一般。

干脆不再想了。

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优柔寡断,忧思甚多之人。

在总兵府歇了一晚,第二天用过早饭,顾筠就领着一堆人前往固金镇。

许景舟送他,与此还有李澜以及几个看起来特别机灵,干劲十足的男男女女,倒也不是个个强壮有力,有甚者瞧来瘦瘦小小。

顾筠知道只是许景舟和李澜找的得力助手,兴许以后还要与他们打交道,所以顾筠问了他们姓名。

几人显然是听过他的名号,闻言,即刻回话。

给顾筠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矮个女子和一个高黑男子。

前者过分聪慧,一句话不光说了姓名还恭维了他,说了自己现下做的什么;后者倒是一板一眼的回话,不过许景舟在旁说此人武功高强,干活利落,很有一股野性与热血,不输郭阳泉。

两人都是前段时间收罗到的人才。

顾筠心道:“那真是太好了,可以减轻你们的负担。”

许景舟说是,然后贴近,用气音同他说,固金镇这头整改好后,我打算把书中能够用上的人物都抓到手中来替我干活,你要帮我。

别说此事是为了两人共同目标,只是单为许景舟的私心,只要对方不伤无辜,他都会帮的。

顾筠应了下来,不久之后,抵达固金镇就开始做活。之前已经淌出路来,现在只要查漏补缺,再调整细节,以便适应当前地区即可。

他带来的利民司官吏,有了基础物理化学知识,用起来都很趁手,为长之计,顾筠不单单要他们做事,还教他们每一项的原理以及选种意义。

大家又冷又冻地顶着天日干活,险些成了寒尸,好在吃得好,不曾消瘦病弱下去。为此,他们口中时常抱怨,但因为计划推进顺利,他们的精神状态却是一天比一天好,每一双眼睛都很亮,这是看到天下百姓都能裹腹的缘由。

顾筠也是累的,但他不比其他人兴奋少,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看着世界面貌被自己改写,成就感更是难以形容,不过静下来时,他仍是很想念位于京中的朝恹与大囡。

他时常写信给朝恹,或许是思念已经控制不住从身体里流出,他每每提笔写信,都要写上好几页来,无论事情大小,细细地说。

朝恹也时常给他写信,说起京中变化,说起大囡变化,偶尔提及正在做的事情,都是厚厚的一封。

两人通了几次信后,居然不约而同地想要在信尾说上一句要不要见面,折中一个地方,可这句话在基于现实,想了又想之后,到底删去了。

日子零零碎碎的过去,很快来到除夕,当天,顾筠带着利民司一些人去了固金州城总兵府,同许景舟等过。许景舟是爱热闹的,当天夜里,灯火辉煌不尽,丝竹管弦不绝。顾筠置于其中,倒也舒坦。

第二日,朝恹送的新年礼物就到了。顾筠拆开了,见里面有一只浑然天成的竹枝模样的玉簪,觉得精巧,便戴了起来。

出门赢得一片好评,就连许景舟也说好看,顺带问问他没有给朝恹送新年礼物,作为臣子,他早送了礼去。

顾筠哪能没送,为公为私都送了,他连大囡都考虑到了,不过他送的礼物没有朝恹送的贵重,多是这边的特产。

后面朝恹来信说收到了,很喜欢。

这个新年,顾筠统共收了两个红包,一个是朝恹给的,一个是许景舟给的,他自己呢,反倒发出去一堆,除了给利民司这些官吏,还有随行军队,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等下人。

好在他不缺钱,发来不觉心疼。

他自己有个私库,朝恹还把他出谋划策得来的收入分了三成给他,这很多了,朝恹自己不过拿了一层,其余的除了采购原材料,发放工钱,便是拿出去为国做事了,例如固金这块地区施给苦寒人家的粥与棉衣。

翻了年去,便是早春与初夏,在顾筠与一众人的期盼之下,比周遭麦种都要出芽早上许多的麦,茁壮成长,一天一个样子。

顾筠经常带着人往田地里跑,不知不觉,人都精瘦了些许,他自己是没有注意到这事,黄员外郎这群跟着他的人也没发现,还是过清明节之时,许景舟等点出来的。

顾筠担忧朝恹知道了,生出事端,与朝恹的往来信件就没提起此事,另外又叫人不许外传,可不知朝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久之后就来信批了一通负责伙食的厨子。

这厨子还是之前在北境伺候他那位,他之前立刻北境,对方懒得搬走,就此扎根,此次他来到北境,又把人给请了回来。而马姐和张娘子现在也去许景舟身边做事,到底是用惯的人,不过之后许景舟去其他地方,她们就不跟了,实在不想离开故土,届时许景舟会给他们重新安排活计,到底全了主仆情谊。

厨子挨了朝恹一顿削,简直魂都要飞出来了,诚惶诚恐地认错,然后改正,具体表现在菜的样式多了,摆盘亦是精致许多。

顾筠看得直皱眉头,先让厨子不必如此,与他无关,后去信说了朝恹一通。

两人关系因此僵持,不过一月,缓和下来,恢复通信。

谷雨之后,顾筠他们栽种下的麦子不论品种,皆已孕穗。趁着母本麦穗即将抽出,还没扬花,顾筠带着利民司的官吏和招来的女工,把麦穗上面发育不好的小穗剪去,然后把留下的小穗的雄蕊去了,做罢,用花了高价弄来的羊皮纸袋把处理过的麦穗一个个包起来,防止外来花粉污染——虽然提前做了隔离带,但也不是万无一失,未免意外,这样做好了。

这个过程极需快速与细致,一套弄下来,当真腰酸背痛眼睛发胀。

来不及休息,他们又去采集父本麦穗。此刻母、父本麦穗均到扬花期,太阳温和,四下无风,天公作美,正是授粉的好时间。

顾筠带着他们轻轻敲击或抖动父本麦穗,将花粉抖入羊皮纸袋中,取下套着母本麦穗的羊皮纸袋,用采购来的毛笔蘸取花粉,轻轻地、均匀地涂抹在母本去雄小穗的柱头之上。

随即立刻套上羊皮纸袋,让麦穗在袋内完成受精和初步发育。

因为这次增加了麦种杂交组合,为了方便后续研究,顾筠在袋子上面写下了授粉时间等信息。

如此,人工授粉这个事件就算圆满结束了。顾筠祈祷之后几天的天气一定要好,否则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或许是他的祈祷灵验了,后面几天天气都很不错。顾

筠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到底养得太过精细,不过轻轻擦过麦叶,手背就被割出好几条血线,留下伤痕。顾筠托人买了祛疤药膏,连擦数天,方才去掉这些伤口。

这次他想到上次弄出的事情,便没有瞒着朝恹了,在信里与人说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朝恹什么反应他并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来信以及送来的东西是很关切与挂念。

顾筠托着下巴,抿着嘴角笑。

时隔几月,甚是想念对方,他捏着笔转,想要写出自己的心意,但这无非情情爱爱,他没有写下,光在心中想想就受不了,实在太过肉麻,太过赤裸,思来想去,他最后含蓄地说道北境风景很好,以后想要与他同看。

朝恹竟然懂了,回信之时,单独列了一页出来,回好。

端端正正一个好字,落在洁白的纸面,清晰晃眼。

顾筠把这张纸单独折了起来,放入锦盒之内,如此,便不会丢了。然而越是珍惜,越是容易失去,就像拼命攥在手中的沙。

……

接下来来的日子,顾筠全心全意扑在麦子上面。暂去羊皮纸袋,摘除新分蘖,加强水肥管理,防止倒伏和病虫害……时间快速向前走着,一声惊雷过后,此地下起了雨,雨过天晴,看见麦穗变黄,顾筠就知道,该去袋了。倘若不去,麦穗就得不到充足的阳光,以至于籽粒不能完全成熟,袋内湿气无法蒸发,出现霉变。

去掉袋后,麦穗一日一日转黄,只稍站在田埂之上,便能看到不同品种杂交组合出来的穗子虽然形态不一,却个个饱满,垂于半空,分外讨人喜欢。

顾筠让人加强了看护,现在都到成熟期了,还能叫外物毁于一旦?

利民司官吏和女工不必他说,自个也警惕起来,加强了看护。这些麦子眼瞅着长得这般好,若是毁了,跟吃他们的肉有什么区别?另外又有固金镇的侦察兵与士兵参与其中。

万众瞩目之下,麦子总算熟了。大家把麦子按照杂交品种组合分别收好,以便来年播种验证杂种是否成功。

这头杂交麦子收好了,北境其他地方的麦子才陆陆续续成熟。

顾筠本来打算现在就回京城,听说前线打了起来,临近大宣的北方国家派了铁骑来抢夺粮食,便暂且放下回京,带人抢收麦子。抢收麦子是整个北境的大事,但凡没有拉上战场的军队都被派了出来,与农民一起收麦。

因为整顿,军队做事效率高了很多,也不欺压百姓了,其中做的最好的要数新军和固金镇所属军队。

说来,固金镇的整顿工作也快进入收尾时刻,上次与许景舟见面,许景舟还同他说,自己接下来要去弄临近北荣镇,同时拜托他帮自己寻人,他自己也寻。

说罢,许景舟把要寻的人都给列出来了。

顾筠问他,他说这是书里对大宣有利的人物。顾筠顷刻之间便懂了他的意思,应了下来。过后,许景舟又给了一个名单,他说这上面的人物是对大宣不利的人物,不过此刻还有些人物他不记得了,便没有记来,当然不止对大宣不利的人物他有些不记得了,有利的人物他有些亦不记得了。

这会抢收完毕,前线也传来胜利的消息,顾筠便回京了,他带走了一半杂交麦种,另外一半让留在此地的几个利民司官吏看守。

因为着急见人,这一路便走得很快,一月不到,回了京城。

京城正处在最炎热的三伏天,但已经能望见秋天的门槛。早晚的温差开始加大,空气中带上了一丝干爽的凉意,城中百姓也已开始贴起秋膘。

行走于城中,听到更多的是彩票与债券的讨论,比如某某中了多少钱,又谁谁谁买了多少债券,与出发前相比,百姓们的精神劲儿真是越来越好了,那些朝中大动向,削打乡绅的新消息,整顿军队出的幺蛾子此刻已然退出他们最为关切的圈子了。

顾筠带着人进了皇城,时隔多日,见到了朝恹。

朝恹被宫人簇拥,穿得单薄常服,头发随意披散,竟然带着几分湿意,他抱着长大好些的大囡,一手抓着对方捣乱的两只小手,一面朝城门看来。

待看到了他,表情生动起来,笑了起来。

他拉起大囡的双手朝顾筠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