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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造物主

白玉京正靠在玄冽怀中,逗弄着哇哇乱叫的小女儿,突然间,两人几乎同时一顿,蓦地抬眸看向门外。

白玉京眯了眯眼道:“何人不请自来?”

门外传来一道恭敬但毫无情绪的声音:“陛下请妖皇与仙尊到宫中一叙。”

“轩辕傲好大的架子。”白玉京嗤笑道,“他既知本座与仙尊亲临,却不亲自前来相邀——”

他蓦地冷下声音:“让你一个傀儡过来找死不成?”

可怖的妖气毫无征兆暴起,直接砸穿了门扉,霎时贯穿了门后之人。

然而那身披鲜艳官袍的机关傀儡依旧恭敬地拜在那里,连俯身的弧度都卡得恰到好处。

哪怕胸口被贯穿出一道大洞,却不妨碍他诡异地重复着那句话:“陛下请妖皇与仙尊一叙。”

白玉京沉着眼神看向那个傀儡。

虽然轩辕傲是傀儡师出身,行事作风向来称不上光明磊落,但他有龙气在身,如今傀儡术怎么会诡异得宛如鬼修?

而且几十年未见,他的傀儡术毫无精进不说,一眼看过去堪称平平无奇,这几十年的时间,他难不成都修炼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今还有两日他们便该启程前往浮离,在这个节骨眼上,轩辕傲主动要求见他们……

白玉京心思百转,最终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天道:“宝宝乖乖地和父亲留在家中,爹爹去去就回……”

玄冽打断道:“我与你同去。”

白玉京一怔,和玄冽对视了三秒后,最终把那些话尽数咽了回去,转而轻声道:“事出吊诡,恐有异变。”

玄冽捏了下他的肩膀,淡声道:“放心。”

仅仅两个字,便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在那里。

白玉京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看着重新给自己戴耳坠的男人,他忍不住小声道:“和昨天晚上相比,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啊,仙尊大人?”

见玄冽自顾自地给他戴耳坠没接话,白玉京故意拖长声音撒娇道:“好正经啊,夫君。”

玄冽给他戴好耳坠,又理了理衣襟后,终于开口道:“那卿卿喜欢哪一个?”

“……!”

前一刻还软到恨不得往人怀里贴的白玉京,闻言面色一变,立刻老老实实地站直身体,垂下眼帘和女儿道:“宝宝起来洗脸了。”

妙妙乖乖地坐起身体,任由白玉京掐了决给她洗脸,半晌学着白玉京刚刚的语气道:“爹爹好正经哦。”

“……不许学爹爹说话!”

给女儿打扮整齐后,两人起身,带着小姑娘向长安城最深处的朱墙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长安街上人声鼎沸,可是越往皇城脚下走,周围便越是冷清。

迈过午门,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交界线割开了阴阳,尘世间所有的热闹被尽数隔绝在身后,只剩下森然的阴气扑面而来。

白玉京的面色彻底凝重下去,抬眸看着眼前龙气鼎盛的皇城。

人族的帝王天生有龙气庇佑,从龙气之上便能看出国运昌盛与否。

可眼下皇城之上龙气浩瀚,俨然是昌隆鼎盛之姿,皇城之内却阴气诡谲,这到底是……

“砰——!”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白玉京应声回眸,却见朱门紧紧闭合,诡异的寂静霎时在城中荡开。

白玉京心下一跳,反手将女儿护至身后,扭头冷冷地看向眼前的一切。

——龙气磅礴之下,生机尽散,眼前竟是一座死城!

傀儡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白玉京眸色一凛,莹白的乾坤境刚在脚下显现,便被玄冽抬手止住:“不急。”

白玉京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死气森然的正殿,清楚地感受到,龙椅上正坐着一个熟悉但陌生的活人。

是轩辕傲的气息……但又处处透着诡异。

“妙妙,牵好爹爹。”白玉京冷声道。

妙妙闻言连忙乖巧地攥紧他的衣袖。

迈进正殿的一刹那,白玉京脚步骤然一顿,瞳孔微微收缩,隐约间有了竖瞳的倾向。

却见正殿之内,根本没有轩辕傲的影子,他反而在龙椅之上看到了另一个人——沈风麟。

灵魂尚未熄灭之前,系统有的是办法保下他的性命,因此白玉京对沈风麟的重生早有准备。

可让他汗毛倒立的是沈风麟的外表,以及对方身上那股迥然不同的气息。

沈风麟就那么披着龙袍,支着下巴坐在龙椅之上,抬眸时玉旒微微晃动,居高临下地看向白玉京:“徒儿在此恭候您多时了,师尊。”

“别来无恙啊。”

他周身的气息和先前截然不同,连带着灵力波动也发生了质变。

如果仅凭气息判断,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沈风麟,而是轩辕傲。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复活的,又是什么时候取代的轩辕傲?

这将尽半个月的时间内,和涂山侑与苍骁交接的人,究竟又是谁?

不,不对。

白玉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霎时汗毛倒立,终于彻底露出了竖瞳。

不能说取代,应该说……在此刻的世界线中,沈风麟就是轩辕傲。

不是简简单单的夺舍,而是直接修改了既定的命运轨迹,从一种难以想象的高度,硬生生抹去了轩辕傲此人,然后取他而代之。

因此,所有和“轩辕傲”接触的人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连硬生生砍掉自己尾巴,从渡劫自降到大乘的九渊妖王涂山侑,在和他接触时,也没有看出丝毫异样。

除了受小天道影响的白玉京二人,没有任何人发现,【轩辕傲】已经从根本上被人替代了。

……鸠占鹊巢,实至名归。

“不要用那副神情看着我,师尊。”沈风麟不知拿到了什么筹码,胜券在握般笑道,“请允许徒儿向你隆重介绍六级【造物主】系统的新权柄——【降临】。”

“顾名思义,【造物主】可以降临在一切躯壳,拥有万般身份,自然也包括——你身边那个人。”

“——!”

白玉京瞬间被冒犯得妖气尽显,但玄冽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步,血色的乾坤境瞬间在正殿内展开,霎时炸穿了殿外密密麻麻而来的傀儡。

然而,龙袍在身的少年帝王却不紧不慢地从龙椅上起身,仿佛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一样笑盈盈道:“师尊,在新世界到来之际,徒儿向您保证,您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白玉京反手护住身后的小天道,冷着脸看着沈风麟发疯,并未在第一时间放出乾坤境。

从第一次深陷玄冽乾坤境的毫无还手之力,到眼下的游刃有余,似乎每一次从玄冽手下的死里逃生,都让沈风麟不断地完善着什么。

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告诉白玉京,在沈风麟将所有筹码都亮出来之前,他最好不要放出自己的乾坤境。

【爹爹,】小天道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声音却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的灵魂,只剩下最后一成了……】

白玉京闻言一顿,心下骤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沈风麟自爆之后,又燃烧了一成的灵魂,从而将系统提升到六级,以此换来了新的权柄与身躯。

六级系统便能够轻而易举地遮蔽天机,直接将一个人族合体期帝王从世界线上抹去,那当沈风麟最后一成灵魂也燃烧殆尽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像是解答白玉京心头的疑惑一样,沈风麟抬起手指向玄冽,笑容间尽是不羁:“最终,我会取他而代之。”

“在新世界中,我便是造物主,万物的琴弦皆可被我肆意扭转。”

“到那时,我便是你的恩公,卿卿。”

此称呼一出,血月于天幕高悬,霎时砸下铺天盖地的血刃,龙椅瞬间在血海中湮灭。

然而沈风麟却躲都没有躲,就那么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任由血刃穿过他的身躯,却没有留下丝毫伤害。

他嘲讽般看着玄冽:“旧时代自甘堕落的异神而已,你以为自己能攻击到真正的神明吗?”

从始至终,白玉京对沈风麟发疯般的话语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中。

那所谓的【系统】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沈风麟不过是它的提线木偶罢了,没了他也会有别人,因此他的挑衅在白玉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听到沈风麟突然对玄冽说出这么怪异的话来,白玉京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玄冽。

……什么叫旧时代的异神?

显然,玄冽自己都不知道沈风麟在胡言乱语什么,他对此毫无回应,面无表情地割开掌心,抬手便是一记血刃。

沈风麟见状眸色一凛,终于闪身躲开了那一抹血光,侧目打量到白玉京的神色,他竟在躲闪间笑道:“我都忘了,师尊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你难道当真以为——你的好恩公配作什么仙尊吗?”

白玉京抿着唇收回目光,抱着小天道后撤,下意识将沈风麟的话当做了故意扰乱他们心绪的胡语。

沈风麟见他无动于衷,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当即一边躲着铺天盖地降下的血刃,一边冷笑道:“这十五日来,我苦苦破局之机,一直将目标放在师尊身上,却未曾想想到真正的破局之机不在你,而在他。”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像师尊您一样被他给骗过去了,好在最终让我从系统的更新记录里,找到了真相,而这一切,还是要多亏师尊啊。”

“多亏您那一日让我看到镯子,不然我也不会发现他的本体。”

“那圈玉镯,其实是那老东西的眼睛吧?”

“……!”

白玉京心下猛地一跳,反手捂住手腕上的玉镯,瞬间泛起了一阵自责与愧疚。

他怎么能那么粗心大意,系统既然能看穿他的原身是通天蛇,又怎么会看不穿玄冽的原身是什么?

正是因为他一时没忍住的炫耀,才让沈风麟能够轻而易举地破解玄冽的乾坤境,正是因为他……

“卿卿!”

耳边骤然炸开那人低沉凛冽的声音,如雪般瞬间压下了他心头的一切内疚。

沈风麟见状大笑道:“师尊这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我要说他的本体是血山玉,然后让你大惊失色吗?”

“不不不,他的本体如果真是血山玉,师尊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一块玉而已,本体之上为什么会有眼睛吗?”

“还是说……你不敢去多想呢?”

白玉京蓦然一怔。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血山玉的本体上,会有那么多双眼睛?

“那些是他本该用来监视整个世界的眼睛,最终却尽数加诸在你身上——师尊,你难道不害怕吗?”

“你的枕边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仙尊,也不是血山玉,那些都是他伪装出来的拟态!”

沈风麟带着无边的畅快,对着白玉京吼道:“你如此护着你身后那个崽子,几次三番至我于死地,就没想过防一防身旁人吗?”

“什么仙尊魁首,我告诉你玄冽到底是什么——他是那一串诞生在混沌之初的原始代码!”

“是早在天道诞生之前,便夺取了所有权柄的旧神!”

白玉京大脑嗡鸣,根本听不懂什么代码和什么旧神,但从沈风麟癫狂般的只言片语中,他却拼凑出了些许真相。

“别听他胡言乱语。”玄冽冷声道,“从始至终,我只是一座血山玉,从来不知道还有什么系统。”

从头听到尾的他根本不为所动,反手从血线狰狞处骤然抽出了一把漆黑如陨铁般的血剑,一剑破空而来,终于结结实实地劈在沈风麟身上。

沈风麟没想到玄冽居然还能保持冷静,猝不及防下被他迎面劈了个正着,瞬间吐出一口鲜血。

可他不但不恼,反而含着血大笑道:“你当然不记得一切,所以才以为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但是你怕了,你的潜意识害怕得知真相,更害怕让他知道,光风霁月、道貌岸然的玄天仙尊,其实才是一切最初的元凶!”

说到这里,沈风麟突然收敛了笑意,终于露出了藏在表面之下的歇斯底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本该轻而易举地窃取权柄,高坐神台,让我们玩家可以畅玩一切,再不用像眼下这般狼狈!可是,你干了什么?”

“只是因为一己私欲,只是在推演之时窥探到未来,看到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蠢蛇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自甘放弃所有权柄,从而让整个世界滋生出不该有的天道!”

沈风麟怒不可遏道:“妇人之仁,不,比妇人还要不如,简直就是愚不可及的仁慈!”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游戏”体验如此狼狈,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放弃,沈风麟便控制不住地歇斯底里起来。

为什么猎人会对猎物动心?

为什么至高无上的代码,会在推演时对一条蠢笨至极的小蛇心软?

当沈风麟从自己身上那个六代系统的更新日志中推理出这一切时,他整个人不解得差点崩溃。

白玉京手腕上的玉镯突然灼烧发烫,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无数双眼睛从血玉下浮现,冰冷而可怖地看向沈风麟。

白玉京护着身后一直在瑟瑟发抖的小天道,终于明白了小天道为什么从出生起就在惧怕玄冽。

为什么无数人飞升皆没办法抵抗的系统,却唯独能被玄冽用灵心自爆的方式重创。

以及,为什么由白玉京亲自孕育的小天道,却需要玄冽的心头血方能成长。

一切早已存在他却从来没有重视过的疑点,终于在此刻有了解答。

玄冽确实是小天道的【父亲】,和孕育万物的【母亲】不同,【父亲】所代表的从来都是生杀予夺。

天地万相之初,尚未生出天道,亦未衍生出三千界的混沌之境,被异界的某些势力降下投视。

在一些地方,娱乐是可以创造出巨大利益的载体,而这些巨大的利益则反过来驱使着娱乐的创造者一步步向深渊迈进,最终,彻底丧失人性。

为了用颠覆人性的娱乐来换取前所未有的利益,某个势力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创造了【初代造物主系统】,企图以此替代尚未生出的天道,直接掌握整个原初世界。

在最初的计划中,凝聚了亿万年心血的【初代】,会顺利接管天道的一切权柄,从而将整个世界打造为一个巨大的新世界乐园。

以灵魂为媒的“玩家”能够获得游戏的游玩资格,只要付出足够代价,这些“玩家”便能够在不断的创世与灭世中,享受如同造物主一般的极乐,肆意生杀予夺。

他们可以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不同的权柄。

造物、召唤、降临,乃至创世、灭世。

他们甚至可以像市面上那些虚拟游戏一样,对世界之中的任何一个“角色”进行催眠、凌辱、甚至肢解、泄愤……

其他在任何真实世界中都不被允许的行为,在乐园之中,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便能彻底享受人性最本质的恶。

因此整个《新世界乐园》在设计之初,没有任何剧情和初始角色,以图带给玩家们最真实的体验和自由度。

但在根据历史经验,自由度过大的游戏,最终往往会因为主线的缺失,从而导致玩家在短暂的狂欢后迅速失去游玩兴趣。

因此,一个作为最终目标的BOSS,是在保证自由度的情况下,延长玩家游玩时长的重要锚点。

基于此,隐藏BOSS通天蛇诞生了。

之所以是隐藏boss,是因为每一个穿越者使用的轮回次数不同,遇到的机遇也不一样,因此他们需要杀死的BOSS是不一样的。

但整个游戏理所当然应该拥有一个锚点,而在“新世界乐园”这款游戏中,那个锚点便是一条在既定的命运中,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降生的通天蛇。

它很强,强到玩家只有集齐所有权柄才有可能战胜它,强到在无数次的模拟推演中,它可以杀死90%的初次游玩玩家,从而保证最大的游玩兴趣。

同时它也很漂亮,雪白柔软的蛇身足以满足所有生物对美艳二字的想象。

但身为一个注定要死去的boss,他的初始设定也就到此为止了。

它没有名字,甚至不会化形,只是拥有空空荡荡的强大和无比漂亮的外貌,仅此而已。

作为最终的隐藏BOSS,一茬茬被逼迫着制作游戏的创造者在它的强大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为了确保它足够强大,他们甚至用【初代】的原始代码为它构造出了一个饲养者。

而除此之外,关于它其他方面的塑造则堪称敷衍。

在最初的剧情设定中,它成为最终隐藏BOSS的原因无比简单——它的“恩公”被玩家不小心杀害,所以成为了足以吞噬天地的大妖。

这便是整个《新世界乐园》最初的雏形,仅仅只包括三个要素——一个未生出天道的新生世界,一串逼死了无数创造者才制作出来的惊世代码,以及一颗尚未诞生的通天蛇卵。

该款“游戏”的理念刚在各个世界的阴影中传播,便立刻得到了无数人的广泛关注。

起初,整个游戏的开发进行得无比顺利,既没有惊扰到那些不该惊扰的仙人,也没有遇到本土世界的抵抗。

过于强大的【初代造物主系统】甚至不需要任何指令,便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主位。

然而,当【初代】一边清除着世界的旧秩序,一边按照程序推演着万千种可能的未来,确保游戏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时,祂却在代码演算中,看到了一条小蛇。

那是一条无忧无虑,只知道卷着恩公手腕撒娇的白色小蛇。

只一眼,【初代】便瞬间认出来了,它是那条和祂素未谋面的通天蛇。

在万千推演之下,很久之后的将来——大概是彻底清除天道残魂的十万年后,待世界彻底稳定,第一个内测玩家降临在世界中时,那条通天幼蛇才会孵化降生。

而后,它会在既定的命运中行走,被迫失去恩公,从而走火入魔,成为最终的隐藏BOSS,给玩家带来刺激而诡艳的游戏体验后,彻底迎来它的终幕。

然而,在【初代】推演出的无数种可能中,等待那条小蛇的结局居然只有一种——被剥鳞剜心,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然后带着不甘死去。

到死,那条没有等回恩公的小蛇甚至都没能学会化形。

在命运的狭缝中,它别无选择,它只能懵懂地扮演着既定的结局。

那毁天灭地的称号之下,它其实只是一条褪了不足十次鳞的幼蛇而已。

在每一场演算的终幕,鳞片尽失的小蛇都会挣扎着将自己盘成一团,一边吐着血,一边和小时候一样,徒劳地想要去咬自己的尾尖。

仿佛那样便不痛了。

仿佛那样,他的恩公便会来救他。

但可笑的是,他孤注一掷思慕着的“恩公”,在最初的命运之下,不过是那些人随手裁下的一段代码而已。

相较于虽然结局注定,但依旧算是活物的通天蛇,那所谓的“恩公”是整个游戏中唯一的死物。

因为不会被玩家窥探,所以在既定的故事中,它的“恩公”甚至没有容颜,没有台词,没有剧情,只是存在于它回忆之中的NPC。

“恩公”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它变成怪物的导火索。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脸的躯壳,【初代】却看到小蛇无数次在“恩公”消散时,扑在他的尸体中哭得那么心碎。

就仿佛它的恩公当真存在过一样。

就仿佛,那串代码的诞生不是为了毁灭、践踏,而是为了新生一样。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能做它的恩公呢?

此念头一出,数万道计算骤然停止,被追杀到毫无还手之力,几乎奄奄一息的原初秩序,因那一瞬间的怜悯竟然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这便是天道的前身。

而那抹因幼蛇而生的怜悯,最终铺向了整个世界。

【初代】看着眼下这个初生的世界,看着这个将在十万年后,因为玩家的到来而变成尸山火海、人间炼狱的净土,突然停下了一切演算。

因无数至暗至邪的恶念而生的旧神,却对自己即将造成的一切产生了莫大的不忍,从而生出了灵智。

死物生智则为灵,于是,祂变成了他。

如果知晓一切,白玉京此刻一定会决堤般哭出声响,拥住那人啜泣着质问。

——你的第一相当真是那抹自认为丑陋不堪,所以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妒相吗,玄冽?

不是的,你的第一相分明是怜啊。

是不加任何欲念,不掺任何邪念,最纯净也是最耀眼的善念。

那抹善意足以让你碾碎一切被设定好的恶意,放下屠刀,踏着荆棘走向晨光。

仙尊之名,实至名归。

然而,白玉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心头的悲怆到底从何而来。

而最为悲哀的是,最该记得一切的玄冽,此刻却已经将所有前尘尽数遗忘了。

【初代】因善念而生出灵智的一刹那,当即决定抹去所有投放在世界中的监视代码。

也就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动作,祂立刻被那个势力窥探到异样,那些游戏制作者不惜用生命为代价,企图用最快的速度抹去【初代】的代码。

然而,那串倾尽他们一切创造出来的代码,强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哪怕自愿放下所有权柄,祂却宛如真正的造物主一般,轻而易举地反向抹杀了祂的全部制作者。

最终,哪怕那些人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清空了祂的所有记忆和原始数据,祂却依旧靠着最后一串留在人间的代码,重新降生于世。

【初代】留下的空白,致使后续无数重新研究出的系统根本无法接近这个世界,一直到世界内的第一个修士飞升,第六代系统才借助飞升打开的天路,勉强在世界上重新撬开一条缝隙,从而再次鸠占鹊巢。

至于那段仅剩的代码,则当真按照原本的推演,与“恩公”的命运融合,最终,变成了一座血山玉。

一座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蛇卵的血山玉——那是他失去一切却依旧难以忘却的最初的执念。

而玉石之中确实本不该存在眼睛,玄冽本体之上的眼睛,其实是【初代】本该落在世界各处的监视器。

那些针对天地万象的致命杀器,最终却成了挂在小蛇身上,任人把玩的装饰。

所以,回到命运的起始点,玄冽其实是名为【初代造物主】的杀器,他被创造出的唯一意义就是抹杀天道,然后掌控世界。

而他从命运之中窥探到的小蛇,是本该迎着宿命逆旅而亡的漂亮怪物。

然而,那些成千上万次都始终如一的结局,最终却被人披荆斩棘地撕开。

那个本该在宿命之中,被剥鳞剜心而死的小蛇,最终却长成了骄矜自傲,昂首挺胸的娇艳美人。

只不过,这一切他们都不记得了。

那些因怜而生的过往,那些早在命运开始之前就已注定的相遇,从玄冽生出灵智,主动放下所有权柄,被抹杀所有代码之后,通通都变成了尘封在长夜之中的墓碑。

白玉京抬手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脸颊。

为什么好想落泪?

可是在场之中,无人可与他共情。

“看看你那幅无动于衷的样子,玄冽,连记忆都回想不起来,自甘抛弃力量与权柄的下场便是如此可笑!”

沈风麟伸开双手,肆无忌惮地嘲笑道:“昔日生杀予夺的初代系统,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连一颗灵心都凑不齐!”

“你以为你放下权柄,一切便会如你所愿吗?不,慕强的小蛇只会臣服在更强者面前。”

没等玄冽动手,白玉京便终于怒不可遏道:“仅剩一成魂息的枯骨而已,也配在本座面前放肆!”

莹白浩渺、仙气空灵的乾坤境骤然在他脚下展开,霎时吞噬了乾坤境内的一切事物。

无垠洁白的虚空之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沈风麟见状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通天蛇绝地天通的乾坤境……”

此方乾坤境内,一切阵法、武器、灵力乃至幻术,都会被磅礴的妖力尽数吞噬,最终落得一片空茫。

但沈风麟在短暂的怔愣后,竟丝毫没有生出怯意。

“师尊终于愿意在徒儿面前展现真本事了。”他不怯反笑道,“那便由徒儿重新向您介绍一下,我身上的是第六代造物主系统。”

“和你身边那个真正的旧时代枯骨不可同日而语。”

说着,他反手朝虚空中一抓,竟仅凭单手结出召唤阵:“有请——极乐圣佛虚梵、天衢阿修罗伽蓝。”

天地寂灭间,刹那生死交错。

生者,人族极乐佛,虚梵。

死者,天衢阿修罗,伽蓝。

白玉京蹙眉看着眼前一幕,心下终于掀起了一阵再压不住的波澜。

人族佛修可遁一切空门,恰好能在他的乾坤境内战斗;而阿修罗族血修不惧血刃,又刚好可与玄冽一战。

但以这虚梵和伽蓝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他们两人抗争,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没有圣石,沈风麟也能完成召唤?!

那升级完的系统到底还拥有什么能力!?

“区区两张五星卡而已,师尊不用露出那么凝重的神色。”沈风麟笑盈盈道,“我知道这两个废物不会是您的对手,别急。”

他带着近乎癫狂的神情,在白玉京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双手在身前结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水色召唤阵,大笑着高声道:

“有请——人皇宋青羽。”

第52章 星移

白玉京闻言大怒,再顾不得掩藏实力,当场要不顾一切地抹除那道召唤阵。

袈裟飘扬间,巨大的佛像骤然出现在他面前,金光耀眼的佛掌兜头压来。

白玉京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硬接下虚梵的轮回佛掌,乾坤境内寂静一片,浩大的余波在无声中瞬间震碎了整个佛像!

——通天蛇不修妖法灵符,只修本体,其本体之强悍乃是天下之最,便是最顶级的体修对此也要俯首称臣。

白玉京反身化出蛇尾,侧身一劈悍然功向召唤阵。

然而,这一击却宛如巨石落入池水一般,除了能掀起滔天的涟漪外,无法对召唤阵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

【召唤六星角色“宋青羽”中……】

白玉京闻言目眦欲裂,心尖几乎在滴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的孩子!?

小天道从双方开战至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乖巧地躲在白玉京身后。

甚至当沈风麟指着玄冽说他才是那个将天道追杀到天地尽头的罪魁祸首时,她也依旧坚定地站在两人身后。

但眼下,看着那道绘制着水龙的召唤阵,小姑娘却再忍不住颤抖道:“阿姊……不要……”

就在此刻,系统竟突然爆发出一串刺耳的报错声:【错误!错误!】

【六星角色“宋青羽”不存在!请宿主重新召唤!】

白玉京呼吸一滞,猛地抬眸。

“什么叫不存在!?”

沈风麟不可思议地怒道:“怎么可能不存在!?”

“她分明飞升了,你分明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说她已经被收集完毕了,怎么可能不存——”

沈风麟突然止住了话音,冷汗霎时淌了下来。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在此刻想到了什么。

——宋青羽飞升的时机,和那枚仙种的降临几乎是同一时刻。

沈风麟面色发白,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端恐怖的可能。

既然仙种能够劈开屏障降临至此方世界,那么宋青羽的飞升便有可能不是同化,而是真正的飞升。

沈风麟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与惊慌几乎席卷了他的整个大脑。

可为什么当时系统会说宋青羽已经收集完毕?

答案只有一个——仙界的某些仙人在观测到异样的瞬间,便立刻用某种方式遮蔽了系统,让它误认为自己收集成功了宋青羽。

所以,那枚从裂隙中投下的仙种根本就不是为了监测或者试探,而是彻底清除他们的前奏。

他们所做的一切,早在宋青羽飞升仙界的那一刻起,便一览无余了。

至此,他们再无回头之路。

“……”

沈风麟骤然回眸,面色之间尽是破釜沉舟的阴暗。

白玉京前一秒还在为宋青羽当真飞升而庆幸,下一秒便突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却听沈风麟用前所未有的阴沉和速度道:【使用兑换功能,将自爆功能兑换为召唤功能。】

……兑换为召唤功能?他想干什么!?

系统立刻回复:【兑换功能1/2,自爆功能0.5/5,是否将自爆功能全部兑换为召唤功能?】

沈风麟:【确定,全部兑换为六星召唤功能。】

【六星角色“宋青羽”召唤失败,目前六星召唤功能:2/2。】

【请宿主选择您需要召唤的六星角色,本次召唤不限制种族。】

沈风麟一字一顿道:“有请——金戈妖皇姬长颂。”

白玉京抬眸却见金雕破空展翅,六翼遮天蔽日,在血月之下睁开双眼,眸底尽是荒芜。

沈风麟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玉京,眸底浮现了些许怜悯。

当真是老金雕……!

白玉京呼吸一滞,一时竟有些下不去手,然而就在这顷刻之间,佛印扑面而来。

“铮——”

玄冽闪身挡在他面前,血剑化刃,劈开佛印后直接贯穿了虚梵。

佛光散去后,白玉京才看到,传闻中的极乐佛虚梵,竟然只是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

他被玄冽一刀贯穿了前胸,却没有露出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在消散之际单手在前,向两人行了一个佛礼,悲悯的眉目间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淡淡笑意。

——他还保留着意识。

白玉京骤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怆。

孱弱不堪的五星,当真是废物!

沈风麟双手在身前绘出召唤阵,歇斯底里道:“有请——大巫姽瑶!”

【召唤六星角色姽瑶……】

“……!”

一阵诡异的铃音在空中荡开,像是直接砸在灵魂上一般空灵清脆。

白玉京心肺骤停,蓦然回眸。

却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踏空而舞,衣袂间挂着数不清的细小青铜铃,面上则遮盖着诡异的飞鸟面具,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张面具其实是由万千只青铜蛊虫组成。

本该虚空一片的双重乾坤境内,却随着她的巫舞缓缓荡开了阵阵涟漪。

传闻,大巫姽瑶杀夫证道,羽化登仙。

而如今,眼前的一切终于从头证明了,飞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假象。

无情道本就是古往今来最强之道,姽瑶之力和其他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她身后还有一只以善战闻名诸界的六翼金雕。

玄冽冷着神色挡在白玉京身前,手中血刀聚成血光,转眼间变作一把血弓。

血月霎时亮如白昼,金雕双眸下意识紧闭,玄冽抬手张弓,在血月下连射九箭,立刻将金雕从姽瑶身旁逼退。

白玉京见状一尾砸下金雕,根本顾不上鳞开肉绽,张嘴便要吞噬巫女。

绝对不能让姽瑶展开乾坤境……!

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冰晶瞬间挡在姽瑶面前,九条雪白的狐尾死死卷住白玉京蛇尾。

白玉京含着鲜血回头,对上了一双凄美而木然的眼睛。

如雪一般空灵的狐女一言不发地挡在姽瑶面前,宛如空心的提线人偶般麻木。

——初代妖主,雪狐水云婳。

白玉京是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可眼下,他却从心底心底泛起了一阵无力感。

方才沈风麟孤注一掷般献祭了最后一缕灵魂,但他以此兑换的只是六星角色的召唤权。

根据他之前随手便能召唤虚梵和伽蓝来看,他召唤五星角色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就像他眼下召唤初代妖主一样。

白玉京怆然抬眸。

杀不尽,灭不完。

十万年至今,世人耳熟能详的大能俱在此了。

费尽心思问道的诸天大能,最终却成了他人的池中物,如今,更是宛如耗材般被人肆意使用。

一股物伤其类的悲悯,几乎浸透了白玉京的整颗心脏。

沈风麟恨意鲜明地看向白玉京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天道,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眸底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仙界已经得知了一切,若是今日无法将最后的权柄从小天道手里抢夺过来,那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此刻,他们都已经不能回头了。

玄冽攥住手中的血枪,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巫女舞,狐女歌。

像是一场故意拉长给他看的葬礼,又像是在嘲讽他的仁慈。

看吧,这便是你因为怜悯放下一切权柄后的下场。

善意带不来任何善果,只能带来更大的恶。

玄冽当然可以和白玉京一起带着小天道暂时离开,找个地方再思考对策,但两人眼下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坚决而破釜沉舟地厮杀者。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只要他们离开,没有渡劫坐镇的轩辕中世界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震荡。

甚至不止轩辕,只要他们两人的乾坤境一破,以轩辕为中心的数百世界瞬间便会化作乌有。

那些一无所知的修士,刹那间便会烟消云散——就像沈风麟描述的游戏中一样,蝼蚁般死得毫无意义。

白玉京死死地咬着下唇,挣扎着咽下喉咙的鲜血。

再坚持一下,青羽已经飞升,上界的仙人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当真如此吗?

他心底之中却有一道越来越大的声音,不断地质问着他。

若是真有办法,仙界为何只投下一枚连化形都做不到的仙种?

若是真有办法,以宋青羽的实力与性格,为什么迟迟没有降下神迹?

神不渡苦,唯有众生自渡。

看着面前源源不断被召唤出来的五星大能,白玉京深知,再这么下去,他们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与其如此,不如……

白玉京喘息着,心下隐隐升起了一个念头。

自爆吧,只要自己自爆,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眼前的金雕与巫女会瞬间被他杀死,而沈风麟灵魂已经耗尽,系统一时之下无法再召唤新的六星大能,剩下的五星大能虽多,但对玄冽来说不足为惧。

思及此,白玉京逐渐坚定了那个想法。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自己是妖,自爆之后尚有轮回,虽无法伤到系统,但也能杀死沈风麟,暂时破了眼前此局……

然而,完整的念头尚未成型,白玉京脖子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凉意。

他在战斗中蓦然回头,却见玄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悄无声息地打算取下他的长生佩。

……

……!

白玉京骤然拽住那枚小蛇,瞬间明白了玄冽的意图,怒火与惊慌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你想干什么——!?”

两人的想法竟在此刻不谋而合,玄冽居然也打算自爆灵心!

玄冽深深地凝望着白玉京,像是在看昔日那个被自己抛下,哭得无比伤心的小蛇,又像是在看梦境之中,笑着说要和夫君永远在一起的新婚妻子。

可万般不舍浮上心头,最终浮到他嘴边的却是:“卿卿,松手吧。”

“……!”

玄冽冷静而决然道:“乾坤境碎,轩辕周围的一切都会被波及。”

“若是由你自爆,妙妙一旦出现任何闪失,则无法到你体内恢复。”

他近乎残忍地分析过一切可能,却唯独没说出最后那句话。

——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他而生,那也理由应当该由他终结。

可他未言,白玉京却霎时明白了他的想法,死死地攥着那枚小蛇怒道:“你别听沈风麟胡言乱语!什么初代系统,他是诓你的,你怎么能信他!?就算是那也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你为此付出代价!我不允许!”

说到最后,他的话里几乎带上了恳求般的哭腔:“松手,把长生佩还给我,玄冽,那是我的东西!你既然送给我了,不能再随便拿回去……你别再想和那时一样抛弃我!”

然而,那终归是玄冽的灵心。

白玉京眼睁睁看着那枚长生佩从他手中化开,宛如一缕清烟般飘到玄冽身旁,终于凝成了漆黑的灵心模样。

仅有半颗的灵心和祈星石不一样,它的断裂之处被磨得无比平整,似乎害怕伤到佩戴者。

这一点细节似乎戳中了白玉京心底最痛的地方,刹那间,他竟痛得难以呼吸,一时间只剩下气音在崩溃道:“你不能……夫君,你不能抛下我!”

可怜的小蛇拼命想要向他身边赶来,玄冽深深看向白玉京,眼底充满了不忍和怜爱,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战场瞬息万变,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身向远处走去。

“……!”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灵心自爆之际,竟然是没有声音也没有威波的。

就像是一张无形的手,瞬间擦去了自爆范围内的所有生灵,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磅礴而无声的苍茫在乾坤境内荡开,首当其冲的金雕与姽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风麟燃烧了最后一缕灵魂,本就是强弩之末,在耀眼的苍茫中霎时蒸腾成了一缕薄烟,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白玉京茫然地站在原地,止住了所有呼吸。

顷刻之间,他想起来了很多事。

想起来那个分明对他捡孩子之事冷嘲热讽,却依旧手把手教宋青羽剑术的玄冽。

想起来几百年前,因受不住烬瑜三番五次找上门,所以在长明宗内挑灯夜行,替他们补全阵法的玄冽。

很奇怪,他的丈夫死在他的面前,他却想起来的全是丈夫为别人所做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白玉京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原来玄冽的仙尊之名竟当真实至名归。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落了个什么下场呢?

——尸骨无存。

白玉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近乎虚假般的悲恸。

原来哪怕强大如玄冽,也是会死的。

甚至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彻彻底底的寂灭,因为灵族没有魂魄,身死则道消。

他兜兜转转找了恩公三世,到最后,命运却告诉他——他的恩公没有转世,亦没有来生。

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见不到他的爱人了。

瞳孔骤然放大,一种非人的蛇瞳蓦然出现在白玉京的眼底。

可怖的命运如牢笼般在这一刻收束,眼睁睁看着恩公死在自己面前的小蛇,刹那间变成了顶天立地的漂亮怪物。

白玉京没有记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改写的本来命运该是什么。

但他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哀。

在既定的轨迹之下,吃下每一个挑战者时,那条小蛇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答案是在哭。

他吃下再多的挑战者,也换不回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可悲伤操纵着他的理智,除了不断的进食以外,他别无选择。

冥冥之中,那条知晓一切的小蛇歉疚而自责地落着泪。

可惜走到最后,还是没能挣脱你想让我挣脱的命运。

对不起,夫君。

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通天蛇本体霎时充斥了整个乾坤境,眨眼间便一口吞下了自爆威波外尚在用血术挣扎的伽蓝。

妙妙悲痛至极地看着这一幕,见状哭道:“爹爹,爹爹不要这样,系统还没有死——”

卸去一切权柄的旧神,只有积攒上百年的自爆威波,方能将后继者重创。

而眼下,玄冽以恶相生出的半颗灵心自爆,威力和善相不可同日而语,杀死了沈风麟和所有六星不说,对系统也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但也仅此而已了。

半颗灵心再怎么强大,也只够将已经进阶为六级的系统重创,却不足以让它彻底消亡。

同时,因为玄冽的自爆,重伤之下的系统竟觉得失去了唯一的威胁,于是丝毫没有遁逃的意思,反而在此地吸收起沈风麟最后的灵魂,企图当场进阶到最终形态。

窥探到系统意图的小天道连忙道:“爹爹,系统要在此完成进阶,我们一时半会杀不死他的,求求你了爹爹,快跑吧!”

然而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白玉京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是依靠着本能用蛇尾将她护在身后。

妙妙神色空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泛起了一阵无助。

就算跑了,她和爹爹又能跑去哪里呢?

她相信终有一日,阿姊和仙人会来救他们的,但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们还要等待多久?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接下来难道还要失去爹爹吗?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小?

为什么喝了父亲那么多心头血,自己还是一无是处?

妙妙在巨大的自我怀疑中,含着泪抱住白玉京的尾尖,企图让爹爹恢复理智。

女儿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尾巴上,白玉京心痛如绞,心底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告诉他,眼下最该做的事情是带着女儿尽快逃走,去浮离小世界寻找仙种。

既然仙界已经窥探到了此事,只要找到仙种,事情一定会有所转机。

可是……

他的丈夫死了啊。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最爱他的人了。

悲愤至极的通天蛇瞬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到可怖的力量,蛇尾破空砸开一个新召唤出的五星大能,地动山摇间,又一尾向天幕砸去,隐约间竟硬生生劈开了什么东西。

【警报!警报!监测到有异常裂缝生成!】

【立刻停止所有进化,即刻抹杀隐藏BOSS!】

系统霎时感受到了威胁,立刻停止进化动作。

一阵白光后,十个五星渡劫骤然出现在白玉京的乾坤境内。

六级系统无法无限制地召唤六星角色,但只要靠源源不断的五星角色拖住白玉京,拖到系统进化到最终形态,它便能肆无忌惮地召唤六星角色。

妙妙抱着白玉京的尾巴大哭道:“爹爹,妙妙不想再失去爹爹了……你醒醒呀——”

然而,任由她如何哭泣,昔日那个会温温柔柔哄她的爹爹都没有任何回应。

就仿佛,她的爹爹已经随着父亲去了一般,剩下的只是一具只知道护着她的空壳。

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都好,来救救爹爹吧……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呼救,也可能是当真降临了什么神迹,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在妙妙耳边响起:【总是哭有什么用。】

……谁在说话?

【你就是宋青羽说的那个天道?】

那道声音冷嘲热讽道:【本座像你这么大时,杀的仙人已经比你见过的修士还要多了,几个渡劫便把你吓得哇哇大叫,如此孱弱,简直枉称天道。】

妙妙在短暂的怔愣后很快便回过了神。

他提到了阿姊……肯定是阿姊从天上搬来的救兵!

【伯伯——!】妙妙立刻焦急地呐喊道,【求求你帮帮爹爹,救救父亲!】

那道声音闻言却嗤笑道:【你作为此方世界的天道,居然像条丧家之犬般来求本座?天道之名都让你给丢尽了!】

脸皮异常厚的妙妙立刻哭求道:【妙妙是个笨蛋,以后一定努力修炼,求求您救救爹爹吧,我爹爹再这么下去的话,也会和父亲一样死去的!】

那道声音虽然骂得难听,但本质上也是恨铁不成钢,见她哭得如此情真意切,便终于道:【仙界不可插手下界因果,本座能做的,只是将自救之法教于你而已。】

【愿意与否,皆在于你。】

妙妙立刻道:【妙妙愿意!】

系统似乎终于察觉了不对劲,原本攻向白玉京的修士们突然一顿,转身齐齐向妙妙攻来!

白玉京一尾横扫而来,霎时砸开了一众攻势。

妙妙被他牢牢地挡在身后,小小的身体突然一顿,盈满泪水的眼睛逐渐变得不再茫然。

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感受着脑海中浮现的一切,而后抬起清澈无比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面前雪白皎洁的蛇影。

那个教会她此法的伯伯告诉她,这一招叫做“斗转星移”,是只有天道才能用的功法。

那个伯伯还骂她,说她是他见过最差劲,也是最贪生怕死的天道。

不过在最后,那个伯伯却告诉她,她如果当真害怕,可以顺着裂缝逃去仙界,仙界还有她的阿姊,势必不会让她再像这般疲于奔命。

但眼下,史上最贪生怕死的小天道却不再逃了。

传闻全盛之下的天道,献祭记忆与道心之后,可做到真正的斗转星移,连日月都会被回溯到最初的位置。

但权柄被吞噬殆尽的幼小天道根本没有道心,刚刚诞生了两日的她也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记忆。

她有的只是一个刚刚破壳的,连龙角和龙爪都未生出的自己。

你确定要献祭你这点可怜的东西吗?你觉得以你现在堪忧的水准,能做到多少?

那道声音如此询问她。

【妙妙不知道。】

妙妙用她最擅长的答复回应了那个人。

【但妙妙愿意为爹爹一试。】

那道声音不再说话了。

群山深处,山涧的泉水从崖边飞流而下,正当飞溅出的水滴即将砸在磐石上时,突然间万籁俱寂,水滴蓦地悬在空中。

下一刻,瀑布倒流,沙漏逆转,连潮汐与日月都在天道之力下缓缓回溯。

漫天的星斗逆着星轨而行,划出了一道倒悬的璀璨银河。

然而,当身体中的生机尽数被抽空,回溯终于停止时,妙妙却骤然一怔。

先前决然无比的双目此刻不可思议地睁大,她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恢复整齐的皇宫和远处僵硬无比的系统。

——小小的天道拼尽全力,居然只够把三千世界向前倒推一个时辰。

她以为自己再怎么孱弱,至少也能把时间推到中午,推到他们尚未进宫之前。

她暗暗想着,自己哪怕要消散,也要消散在那段最温馨最幸福的午后,那时父亲也在,他和爹爹肯定能想出办法。

然而,迎接她的没有灿烂的阳光与窗外的桃花,只有冰冷的宫殿和殿外朱红的围墙。

唯一的好消息是,回溯之后的系统似乎失去了沈风麟最后那点灵魂,因此没办法完成最后的进化,于是它当机立断地选择遁逃,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坏消息是,她拼尽全力也没有改变任何现状,别说杀死系统了,她甚至都没办法留住遁逃的系统。

可是献祭已经完成了,小天道再维持不住人形,“砰”的一声变回了红色的小龙。

但献祭所带来的退化仍未停止,小龙形态只维持了一瞬,便缓缓化作了一颗金色的卵。

“爹爹……”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因为退化无法开口。

她想说,爹爹,谢谢你愿意生下妙妙,妙妙爱你,要是你能永远幸福就好了,是妙妙没有用。

她还想说,父亲,妙妙从来没有怪过你,很久之前的妙妙还没有生出灵智呢,那些事妙妙早就不记得了,你不要自责。

爹爹,父亲,妙妙好没用啊……

为什么回溯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为什么回溯之后还在宫殿内,一下子便被系统发现端倪跑掉了呢?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强大一些呢?

无数的自责即将伴随着昏昏沉沉的意识埋入谷底,但下一刻,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却将那枚金卵轻轻抱到了怀中。

“乖宝宝,不要自责,你已经很厉害了。”

白玉京含着泪闻声道:“谢谢你,妙妙,父亲已经被你救了下来,你是爹爹和父亲的小恩人呢。”

妙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凭借着微弱的灵息,感受到玄冽的气息再次出现在了殿内。

……真的吗?

父亲真的被妙妙救下来了吗?

那就好,那就好……至少妙妙不是全无作用。

白玉京压抑着颤抖夸奖着她:“你做的很棒宝宝,谢谢你,而且不仅如此……”

沈风麟的灵魂被系统从躯壳中提取了出来,在那点灵魂即将被系统全部吞噬的一刹那,小天道进行了时光回溯。

只有完整的灵魂才能承受回溯,沈风麟那点灵魂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进行回溯,瞬间便被时空扭曲成了碎片,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未完成进化的系统,虽然也和三千界的其他事物一起完成了回溯,但眼下没了沈风麟,缺了最后一缕灵魂,它便成了一具无法完成最终进化的残次品。

“所以,谢谢你宝宝,你是天下所有人的小恩人。”

太好了,太好了,妙妙不是没有用的小龙……

听到这里,金卵终于安心地靠在白玉京怀中,彻底化成了一团暗淡的金光,一如他们初见。

白玉京再次将那缕金色光芒吞入腹中,垂眸轻语道:“安心睡吧,我的孩子。”

“爹爹一定会把你再次生下来的。”

感受到腹中熟悉的沉甸甸感,意识到小天道意识尚存后,白玉京终于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他便突然想起什么般一僵,随即缓缓扭头,看向那具双目紧闭的躯体。

他没有骗妙妙,玄冽确实被她救了回来,但是……

白玉京摇摇欲坠地起身,面色苍白地走到那人身旁跪下,颤抖着指尖,将那枚黯淡的灵心放在玄冽身上。

不出意外的,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灵心蒙尘,则意味着灵族的意识不全。

所以,沈风麟说的是真的。

玄冽是本该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旧日神祇,他虽自愿放下所有权柄,但妙妙的能力对他起的作用依旧很小。

天道的回溯之力只能将玄冽的躯壳和灵心重新拼凑起来,却无法像其他人那般帮助他彻底恢复原状。

所以,按照世俗最朴实的观念来看,玄冽依旧“活着”,只是没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可能是下一个清晨,可能是下一个月,可能是下一个十年,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当着女儿面强作的镇定终于被决堤般的悲伤淹没,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巨大的惶恐铺天盖地压来,白玉京再忍不住,埋在玄冽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像是命运的谶语,又像是对他昔日玩笑的惩罚。

他曾自以为是地想通过痛失所爱的方式,来让玄冽长一长记性,从而使对方再不敢欺骗自己。

但如今,可能是报应,肝肠寸断的却是白玉京。

年少娇纵的小蛇在一刻终于体会到了昔日玄冽站在废墟之前的心情,一时间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崩溃得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对方。

不过,他的爱人却不舍得像他一样狠心。

当汹涌的泪水缓缓滴在灵心上,原本暗淡无光的玉佩却逐渐泛出了一点及其微弱的光晕。

“……!”

白玉京原本哭得哀痛欲绝,却在瞬间便发现了这点异状。

他立刻止住哭声,一眨不眨地盯着灵心,生怕自己看错了,又怕自己再哭一下,就会打破这捧美梦。

又一滴泪滴在浑浊的灵心上,玄冽的指尖突然一动,白玉京心肺骤停,立刻俯下身喊道:“夫君……夫君!”

“……”

玄冽没有回应,他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够他勉强抬起一只手。

然而,他虚弱而坚定地抬起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自己的灵心重新戴在白玉京的脖子上。

——“松手,把长生佩还给我,玄冽,那是我的东西!你既然送给我了,不能再随便拿回去!”

他记得,他都记得。

白玉京一怔,霎时落下了比先前更加汹涌的泪水,尽数砸在身下人的脸上。

七百年前,那个茫然无措,以为自己被抛弃所以大哭的小蛇,也没有像眼下这般崩溃过。

在无数段既定的故事中,那个叼着尾尖哭泣,直到死也没能等到恩公来接它的可怜小蛇,如今终于迎来了不一样的命运。

玄冽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很轻很轻地拂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印,白玉京连忙攥住他的右手牢牢地贴在脸上。

可是他一边哭,一边却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依旧在他脸侧轻轻划过,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

白玉京心下骤然一紧——难道玄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自己吗?

他连忙止住泪意,屏住呼吸感受着对方的指尖,过了足足三息,他才终于意识到玄冽在他脸侧写的到底是什么。

只有四个字——

“卿卿,别哭。”

第53章 新寡

这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像是耗尽了玄冽最后的力气。

最后一笔落下,他的手蓦然一沉,白玉京骤然从那股滔天的动容中回神,连忙扶住对方的右手,垂眸时却见对方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大股大股的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淌下,不过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动容与庆幸。

眼下沈风麟已死,但站在命运的尺度来看,死的并不是沈风麟,而是被他占据了命盘的轩辕傲。

如今轩辕界无主,势必会产生不必要的动荡,从而牵连周遭小世界。

情况紧急之下,白玉京来不及思考轩辕傲到底被沈风麟弄到了哪里,他只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心疼中哭了片刻,便强忍着泪意打起精神,将玄冽暂时带回了住处。

刚一进院子,白玉京便险些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庭院中的桃花依旧笑傲春风,就像是昔日的竹院一般,让他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玄冽曾经的心情。

他擦着泪将丈夫放在床榻上,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玄冽,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想变回原形盘在对方身上,就这么一直等到对方醒来。

但他已经不是小蛇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白玉京跪坐在床褥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下心情后,传讯给涂山侑。

不出意外,最终来的不只是狐狸,还有苍骁。

涂山侑依旧冷淡着神色,心情似乎比之前更差了,他的眼梢间挂着些许红痕,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发生过其他什么事。

但苍骁这狼崽子却看起来春风得意的,轩辕界四季如春,眼下日光正盛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穿着他那件狐裘。

更奇特的是,先前他在冰天雪地的霜华,也只是单穿了一件狐裘,眼下来了轩辕竟还在里面加了件内衬。

就仿佛一下子找到媳妇了一样,瞬间洗心革面不再坦胸露背了。

因为先前的冲击过大,白玉京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迟钝,直到那两人坐下,他才想起来,苍骁身上穿的那件狐裘,似乎就是涂山侑早些年砍掉的那条狐尾。

“……”

思及此,身为过来人的白玉京霎时明白了什么,当即露出了些许微妙的神色。

两人刚行过礼落座,苍骁便像条坐不稳的狼犬一样,立刻问道:“吾皇,您才生出来的那颗卵呢?”

对于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白玉京早有准备,闻言淡淡道:“在我肚子里。”

苍骁惊道:“不是几日前在妖皇宫时才生出来吗?怎么又回到肚子里了?”

没等白玉京回话,他便忍不住看向卧室:“还有玄…仙尊,他怎么突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白玉京被他聒噪得耳根难受,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揉了揉眉心,用最简短的话语把今日发生的事给说了。

苍骁闻言大为震撼:“……那系统竟有这种偷天换日之功,居然能凭空替代他人命格!?”

当愚不可及的狼崽子还在啧啧称奇时,涂山侑已经先一步低头道:“是属下等办事不力,未能看出沈风麟的异样。”

苍骁:“……”

顶着白玉京凉凉的目光,他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耷拉下耳朵,跟着他小爹垂首道:“……属下失职,还请吾皇降罪。”

白玉京无语至极地摆了摆手:“罢了,系统乃是巧夺天机之物,你们分辨不出来实属正常。”

“如今沈风麟已死,轩辕傲却未归位,事出紧急,我准备和玄冽尽快启程前往浮离,你们想办法处理一下轩辕之事,切记不要再生出其他事端。”

两人连忙道:“是。”

白玉京交代完正事,也没心思打探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端起茶杯便想送客。

偏偏苍骁那个不长眼的抬起头又道:“您打算和仙尊一起去浮离……可是以他现在这幅样子,您打算怎么带他去?”

“……”

白玉京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了一声脆响,他抬眸看向苍骁,不紧不慢道:“他哪个样子?”

——半死不活的样子。

话到苍骁嘴边刚准备脱口而出,涂山侑突然起身道:“轩辕一事牵扯众多,属下先告退了。”

白玉京闻言扫了他一眼。

……被亲手养大的狼崽子按在乾坤境内霸王硬上弓,扭头居然还能这么护崽子,可真是个护犊心切的好义父啊。

涂山侑就那么顶着他的目光束手站着,连尾巴上的毛色仿佛都黯淡了几分,整个人活像是被绑到哪个狼窟里采补了一样。

几百年来,从来只有九渊妖王采补别人的份,白玉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大尾巴狐狸会沦落到这种田地,一时间心情都洋溢了几分:“去吧。”

苍骁闻言连忙跟着起身:“义父,我与你同去。”

涂山侑却一尾巴将他扇回座位上,冷着脸道:“不必了。”

言罢,他神色匆匆地离开了,仿佛生怕那狗皮膏药一样的狼崽子再跟上来。

苍骁抚着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坐在位置上看着他小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白玉京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自己暂时没了丈夫,眼下最看不得这些事情,只恨不得把这两人一个埋巫界一个扔鬼界。

他耐着脾气等了片刻,见苍骁还没回神,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真是春风得意啊,风啸大王,本座是不是该给你道喜了?”

然而苍骁完全没听出来他是在阴阳自己,竟捂着脸谢道:“多谢吾皇,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发展到那种地步。”

白玉京:“……”

苍骁话语间的笑意几乎遮不住:“我眼下只是义父的一个男宠罢了,待到扶正的那日,再劳烦吾皇来为我们添福。”

白玉京一下子被他炫耀般的语气说得沉默了。

他活了八百年,确实没见过这种义子变男宠的戏码,更没见过当男宠还当出自豪感的人。

依稀记得不久前,这狼崽子还对断袖龙阳之事退避三舍,怎么几日不见,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他义父做起小来了?

“哦对了,吾皇,您可能还不知道,我跟我义父——”

“本座问你了吗?”

白玉京皮笑肉不笑道:“滚。”

说话间,他周身竟放出了些许气势骇人的妖气,苍骁骤然止住话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叫寡夫不能惹,连忙起身行了个礼,夹着尾巴滚了。

送走了碍眼的狐狸和狼犬,白玉京垂眸攥着胸口的长生佩

距离传送坛开启,还剩下两日。

当晚,白玉京化作和玄冽初见之时那般大小,用尾尖卷着丈夫的手腕,盘成一团窝在对方身上。

当白日那些汹涌澎湃的情绪在深夜中逐渐褪去后,通天蛇本性中那些难以启齿的部分终于控制不住展露出来。

甚至由于他是第二次受孕,褪去青涩后彻底成熟的身体根本不顾他的悲伤,就那么自顾自地渗着汁水。

但白玉京眼下实在没有那个心思,他只能盘在丈夫身上,低头凑到自己蛇腹前。

就这样饮鸩止渴地过了两日,当白玉京发现大事不好,症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起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浮离传送坛开启,他再怎么腰软身涨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不适,带着昏迷的丈夫前往浮离。

从妙妙回溯成功后系统立刻窜逃可以看出,没办法完成彻底进化的它恐惧于仙种的力量,根本不敢直面对方。

但没人能保证这一推断会不会出现意外,在找到仙种之前,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因此,来到浮离之后的白玉京依旧没有暴露妖皇身份,反而将自己的修为压得更低了一些,以图掩人耳目。

好在浮离只有男人,男人怀胎司空见惯,没有人觉得白玉京挺着肚子还带着一个昏迷的丈夫有什么不对。

只不过,到了浮离之后,无论白玉京怎么询问,所有坤子都对蔷薇二字讳莫如深,弄得白玉京格外摸不着头脑。

最终,他几番周折之下,才终于打听到了一点眉目。

一个年老丧子的坤子见他可怜,便悄悄告诉他,蔷薇大人发怒了,不愿再显露神迹,他们这些坤子也害怕再触怒到那位花神,最后落得和先前那些男人一样的下场,因此都缄口不言。

白玉京不解,又进一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触怒到那位花神,最终得到的答案却有些出乎他意料。

那位蔷薇花神从苦难中救出去了数百名坤子,但最终,竟有半数以上的坤子在得知回浮离不会被杀死后,纷纷选择了回来。

为此,花神感到了巨大的背叛,因此怒极不再干涉任何事情,任由那些回来的坤子挨骂完如何在深夜中哭诉,也没有人再见过那些鲜艳的血蔷薇。

听到这里,白玉京心下凉了半截。

那帮坤子当真是唉,虽说他们生在这种环境下也有苦衷,可他们不该如此把旁人的善心当作驴肝肺啊,如今他们把蔷薇给气得躲起来了,这让他怎么找?

白玉京扶着肚子闭了闭眼,心下急得恨不得当场变出本相。

那年迈的坤子见状还以为他心如死灰,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据说花神大人上一次露面,是在乌山脚下的汜阳村内。”

“你若是当真诚心想见它,可以去那处撞撞运气。”

白玉京骤然睁开双眼,连忙谢道:“多谢老伯。”

说着,他拿出一枚戒指放在对方手中:“明日酉时,您可去鸡鸣处看看,或许有什么喜事。”

年迈的坤子一怔,刚想说什么,再一抬头间,那如花似玉的小美人便背着他那么大一个夫君不见了踪影。

坤子连忙低头看向戒指,却见储物戒内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百块上品灵石,旁边还放着一件洗到褪色的衣服。

——那是他小儿子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