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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阮阮阮烟罗 15269 字 12小时前

阮婉娩近来身心倦累之际,在昨夜,那堆积如山的倦累,像随同雷雨一起压了下来,无论如何惧怕排斥谢殊,她终是昏昏沉沉地睡去,一直睡了三四个时辰,期间什么梦也没有,直到朝阳已冉冉升起,室内透洒着缕缕阳光时,方才醒来。

帐内已无谢殊,这样的时辰,他人已在皇极殿上朝或在内阁中理政,阮婉娩回想着昨夜情形,不知自己心中该想什么,该痛苦吗,痛苦像已经麻木,该庆幸吗,可像只是暂躲一劫,迟早会有一刀。

第27章

阮婉娩撩开帷帐,欲捡起地上她昨夜被剥落的衣裳,勉强穿戴之后,再回绛雪院沐浴梳洗。但她手撩起帷帐时,却见地上并无她昨夜洒落的衣裳发簪等,垂帘后身影一晃,是芳槿走了过来,芳槿关怀地望着她问:“夫人可还要再睡一会儿?”

阮婉娩轻摇了摇头,问道:“我的衣裳呢?”又想起昨夜情形,猜想她昨日穿的衣裳,许是都被谢殊撕裂得不能穿了,所以才被芳槿收拾走了,就又对芳槿说道:“劳烦姑姑去一趟绛雪院,为我拿一身衣裳过来。”

“衣裳……衣裳我已拿过来了”,芳槿欲言又止,先扶住阮婉娩的手臂道,“但夫人还是先去沐浴吧,浴房就在隔壁,我扶夫人过去。”

见芳槿竟要扶她去竹里馆谢殊使用的浴房,阮婉娩本就低沉的心,更是重重往下一沉,她惊怔地望着芳槿,见芳槿在她的目光中轻轻说道:“大人早晨离开前吩咐过,不让夫人离开竹里馆,在大人回来前,夫人都得待在这里,老夫人那里,夫人也不必过去伺候,老夫人以为夫人回了娘家,近几日都不在谢家。”

之前阮婉娩还似有可以逃避的去处,在竹里馆被谢殊欺凌折辱后,她可以回到绛雪院或去往谢府内其他地方,不必一直被困在可怕的竹里馆中,她的心神可以得到片刻喘|息。然而谢殊最新下达的这道命令,似将她最后一点自由呼吸也剥夺了,谢殊不容她逃避,哪怕只是她自欺欺人的逃避,谢殊要她时时刻刻正视她现在的处境,宛如……娼|妓般的处境。

“……我如今在谢大人这里,就像是……他惯用的娼|妓吧……”沉默良久之后,阮婉娩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芳槿说话。

芳槿听得心中不忍,却又没法安慰阮夫人,只得轻声说道:“夫人……夫人别这样说……”

阮婉娩却继续说了下去,像这些话早在她心里,她需得说出一些,抛出一些,不然这些早闷在她心里的话,像是能将她自己活活闷死,“……男人是这般吗?就算心里恨极了一个女人,当需要用她时,也可以随意地使用,不会因为心中的痛恨,而厌恶到根本无法触碰她……男人是只要欲念上来,便和什么女人……都可以吗……”

事涉谢大人,芳槿哪敢接话,她半个字都不敢接,生怕隔墙有耳、话传到谢大人那里,她会惹上非议主子的嫌疑。芳槿微低着头,一言不发,见阮夫人在自顾沉默片刻后,又自言自语地轻轻说道:“阿琰不是这般,他定不是这般,阿琰和谢殊不一样,他和世间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昨儿夜间的一场暴雨,未影响今日依然暑气蒸腾,檐顶地上残留的雨水,被白日骄阳晒了半个时辰后,便消弭于无形。暑热时节办公,京中各处官署都被发放了纳凉之物,内阁作为天下官署之首,在这方面,更是不会短缺,各大阁臣的办公值房内,都设有盛冰的瓮盘等,为使各位阁老们在为社稷苍生劳神时,不惧暑热侵袭。

冰水融滴的轻微声响,有些似早间雨停之后,自檐角坠落的滴水声。处理完几桩要务的谢殊,在饮茶暂歇时,静听着这近似滴雨的轻响,神思又不由飘到早间晨醒时。

那时他刚从梦中醒来,又似还未醒,在点滴落雨声中,望向依偎在他怀中的女子,平和澄定的心境就像是雨后清凉的天气,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也没有涌动着怒恨的电闪雷鸣,他宁静的心田中,甚至似流淌着隐约的甜蜜与欢喜。

在尚未能摆脱梦境的余韵,犹以为阮婉娩是他的新娘时,他的心境竟是那般。也许……也许等他娶妻成家时,早间见妻子在他怀中醒来,他便会是这般心境吧,那时不是荒诞到会将阮婉娩当成新娘的荒唐梦境,而是真正的现实。

诚如祖母所说,他早晚是要娶妻成家的。父母亲原有三个孩子,但大哥年幼时因病早逝,三弟少年时战死沙场,如今谢家就只他一个男儿,必须靠他传承香火,不管他自己愿意与否,他都必须担起这份责任,就像在七年前,在谢家最艰难的时候,他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扛起谢家,使谢家在这七年间重新成为显赫门庭,无人可轻视践踏欺凌。

只是他和世间其他男子有些不同,似是天生对女子难有亲近之意,就像在梁府夜宴上时,不过是被一舞伎轻碰了下手背,就不由感觉到被冒犯,下意识将人推了开去。他如今,真正主动触碰过的年轻女子,就只一个阮婉娩,但他并不是在亲近她,只是在需要时拿她来纾解身体的本能,并顺便用这样的方式报复阮婉娩,惩罚她对谢家的忘恩负心、无情无义。

虽他并不是在亲近阮婉娩,只是在惩罚和报复,但他近来对阮婉娩所做的事,却近似是对妻妾,阮婉娩是他所怨恨的人,但也是年轻女子,他是否……可通过阮婉娩,渐渐地不再排斥年轻女子的亲近,如果他能逐渐似正常男子,便可似寻常男子娶妻成家,为谢家传承香火,如此,列祖列宗在泉下得以安息,祖母也不会再为他迟迟不成家的事叹息烦忧。

是否……可在日常中,暂且将阮婉娩当成他的妻妾来相处,就当是提前适应将来婚后的生活,在日常中学着适应亲近年轻女子。这……也是在使用阮婉娩,就像他用她来纾解欲念那般,他也可试着用她来,改了自己有别于正常男子的怪毛病。也许与阮婉娩近身相处一段时日后,他就不会再排斥年轻女子的亲近,就可以顺从祖母的愿望,尽早娶妻成家了。

谢殊想到此处时,颇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又想起他早间离开竹里馆前,吩咐侍从不许阮婉娩离开,又派人去告诉祖母,说是阮婉娩这几天回阮家了。当时他还未想得这么深,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吩咐下去了,此刻想来,也许他当时潜意识里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只是早间事忙,无暇细想,直到这会儿有空才想透了。

谢殊唇际不觉抿了一丝笑意,为自己似了却了一桩心事,他放下饮了半盅的茶,令值班文书将兵部侍郎传了进来。兵部侍郎赵清渠是谢殊的心腹朝臣,也是谢殊施行新政的重要帮手,有关军事方面的改革,谢殊多对赵清渠委以重任。

虽然目前只是官居侍郎,但赵清渠离尚书之位只一步之遥,他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王延年纪老迈,将从任上解甲归田,如今兵部内事务实际都由赵清渠经手,待王尚书致仕后,赵清渠将在谢殊支持下,加官晋职为新一任兵部尚书。

赵清渠如今年纪已四十有余,因他出身寒门,无座主提拔,前半生纵在战场浴血立功过,也在朝中干实事有政绩,但官阶始终不高不低,好似朝中孤臣,目睹时弊之余,满腹心志无法施展,直到受到谢大人破格提拔,才能一展所长,协从谢大人改革军中积弊。

尽管谢大人笑言是拿他将刀使,说若哪日新政被废,他这柄刀就会先断,但赵清渠道他虽九死其犹未悔。谢大人闻言一笑后,再未提政废刀断的话,只是每次有什么“硬骨头”,就让他这把刀带头去“砍”。

赵清渠升的越快做事越多,得罪的勋贵老臣,也就越来越多,似是从以前不得志的朝中孤臣,成为了谢大人的孤臣。然赵清渠对此就如他曾经所说,九死不悔,他对谢大人唯有钦佩敬服、满心感激与忠心耿耿。

自施行新政起,军中上下练兵整械,风貌已然一新,但身为谢大人的心腹,赵清渠知道谢大人想要推行的军事改革,远不止于此,谢大人想通过长期的内外改革,壮大本朝军事实力,谢大人欲剑指瀚阳关外,彻底解决困扰本朝百年的边关之患。

不仅仅是为保国朝千秋万代,为社稷苍生能享有太平,赵清渠私下里猜想,谢大人如此计划,也是想为他的亲弟弟谢琰报仇。七年前,谢大人十五岁的亲弟弟,就是死在瀚阳关外本朝边军与戎胡人的战场上,依谢大人性情,定是要戎胡一族血债血偿,无论要耗费多少时间心力,无论要付出何种代价,谢大人都会为至亲报仇雪恨。这世间最令人绝望的事,恐怕就是与谢大人为敌。

赵清渠今日等候在外,既是为向谢大人报告近来军中改革之事,也是为报告戎胡族内最新动向。走进值房后,赵清渠在行礼后遵命坐在谢大人右下首,就将诸事对谢大人一一道来,在说到戎胡族内部近来的纷争时,尽管赵清渠语气依然正经肃重,但由于纷争的缘由,是因戎胡王室内一场家务事而起,他讲述的话语,也不免像是在市井街头八卦家常。

纷争的起因,是戎胡族左贤王丘林的婚事,左贤王丘林与呼衍部贵女有婚约在身,就要如期迎娶时,他的兄长、戎胡族首领乌屠单于,却看上了他的未婚妻,抢他一步,将那女子纳入王帐,封为侧阏氏。兄弟间因此失和,差点起了兵戈,最终是他二人的生母从中说和,乌屠单于另赐弟弟土地美女作为补偿,事情才平息下去。

戎胡族既是本朝边地之患,那乌屠单于自也算一方枭雄,不是平庸泛泛之辈,赵清渠在向谢大人讲述了这场纷争后,随口感慨了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听谢大人嗤之以鼻道:“不过是色令智昏。”

谢大人凝神片刻,指节轻叩了叩案面,正色吩咐他道:“这事可加以利用,别叫这纷争就轻易平息了,如果戎胡族内同室操戈,战火一起,无论最终谁输谁赢,都将大大削弱戎胡兵力,若是他兄弟二人打个平手,戎胡族自此一裂为二,对本朝也是好事一桩。我们安排在那里的人,这时候可暗中动作起来了,要让丘林咽不下这口气,也要让乌屠单于对弟弟猜忌不已,好好加一把火,争取让戎胡从内部烧起来,最好烧个天翻地覆。”

赵清渠“是”了一声,本朝在戎胡族内部安有眼线密探,平常得到的戎胡内部消息,也是靠这些密探悄悄传来。他答应下来后,本就要回官署撰写密令安排,在临走前忽然又想起一事,对谢大人道:“密探还送回一条消息,说是左贤王丘林身边有个深居简出的幕僚,那人对汉地颇为了解,有可能实际是汉人出身,那人……并不是我们安排的人……”

谢殊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名叫休兰”,赵清渠恭声回后,又说道,“那人身份上是戎胡族九真部的胡民,但实际如何,还需待密探详细深查。”

戎胡族内有汉人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有的汉人会背弃国朝,转而效忠戎胡,帮助戎胡入侵故土,以换取高官厚禄。

谢殊在思量片刻后,吩咐赵清渠道:“好好查查这个人,查查他的身份来历,查查他在左贤王丘林那里,是否得信赖重用。如果这个人能力非凡,且一心效忠戎胡,有可能在将来给我朝带来重大危害,或是他现在妨碍就我们的人加油添火,那就设法将这个人尽早秘密除去。”

第28章

近来芳槿冷眼在旁看了些时日,也算是看明白了些,明白了谢大人并不想要阮夫人的一条性命,而是想要欺凌折辱活生生的阮夫人。大抵在谢大人那里,给阮夫人一死是便宜了她,谢大人要阮夫人留着性命、慢慢地受活罪。

芳槿心中十分可怜阮夫人,但可怜是一回事,她职责在身是另一回事。因谢大人指令她看好阮夫人,她今儿一天都待在阮夫人身边,几乎与阮夫人寸步不离,即使期间阮夫人说想独自待着、让她不必守着,她也只能当没听见,万万不敢从命,生怕一眼没看着,阮夫人就出了什么事,到时她没法和谢大人交待。

阮夫人见她坚持不走,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默默转眼看向窗外,就这么沉默地坐看了一下午,也不知在想什么。到夕阳时分,有几只雀鸟落在了窗外的花树上,芳槿见阮夫人嘴唇微动,似是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声音类似“休兰”。

日常生活中没这词汇,只是两个无意义的音节吗?芳槿心想着时,见有只飞鸟在花枝间翻飞,翠羽振翅时掀起的暮光,翩跹地落在了阮夫人的眸中,阮夫人沉寂一日的眸子,因此略有光彩,但只是微亮了瞬间而已,那光彩便又黯淡了下去。

休兰在胡人的语言里,意为飞鸟,阮婉娩头一次听说这知识,是在京城的西市中,和谢琰一起游玩时。谢琰从小就胆大,哪里都敢去,一次甩了侍随的仆从,带她到西市看外族人的杂耍把戏,还在外族人的衣肆里,买了两套胡人衣裳和她穿着玩。

衣肆老板看她穿上胡人衣裳,含笑说她这样的小姑娘,在胡人的部落里,会被唤作云珠,意为花骨朵儿。谢琰听了,就问店老板,飞鸟在胡语里怎么说。她问谢琰为何问这个,谢琰笑说她是花骨朵儿的话,那他就做飞鸟,画画儿的时候,花和鸟总是一块儿不分开的。

后来她将一幅花鸟画绣在帕上送给了谢琰,帕子上的画样,就似眼前窗外这般,日暮下归来的飞鸟栖在花枝上,安心地梳啄翠羽,暖风中枝头的花儿,在旁安静地伴着它。

花枝犹在南国,可飞鸟已葬身在北地的冰雪中,永远……不会再归来栖息了。窗外的暮色一分分地暗了下去,渐渐日光敛尽、夜幕降临,阮婉娩仍似是无知无觉地坐在那里,直到她身边的芳槿忽然朝房门方向弯身下拜,帘拢被打起的轻响中,阮婉娩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眼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阮婉娩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和谢琰还在西市里玩耍时,店铺门帘忽然一响,她和谢琰在抬头看见走进来的少年身影时,面上笑意登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谢琰平时连祖母、母亲等长辈都不害怕,就偏偏对他这二哥有些畏惧之意,脸色一苦的同时,忙将她拨到他身后。

谢家大公子病逝没两年后,谢伯父也因病去世,在那之后,年纪才十二三岁的谢殊,对外就已似是一家之主。谢殊不仅自己用功科举,对弟弟的课业也十分上心,常会亲自检查弟弟的文武修习,虽不是长兄,却也颇有点兄长如父的意思。

少年谢殊冷脸走近后,令他们换回衣裳,将谢琰罚回家抄书。谢琰担心他二哥也会斥罚她,不肯走时,谢殊冷厉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会吃了她不成?!”又说会亲自送她回去,谢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时还悄悄地跟她比手势,让她不要害怕和担心。

她却还是害怕和担心,担心一向不喜她的谢家二哥,并不是要好心送她回家,而是要亲自向阮家告状,让叔叔婶婶知晓她今日在外言行不端淑的事,让叔叔婶婶好好罚她。毕竟她虽是谢琰的未婚妻,但还未嫁进谢家,谢殊是没法儿用谢家家法来斥罚她的,只能让阮家人来惩罚她。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就忐忑得很,人坐在马车里,一直偷看同在车中正闭目养神的谢殊,在心中想,怎样才能让谢殊不告状。她犹豫要不要将平日对谢琰的法子,使在谢殊身上,虽然谢殊和谢琰性情南辕北辙,但到底是血脉相同的亲兄弟,也许她对谢琰使的法子,在谢殊身上也有用呢。

还在犹豫思考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殊,跟开了二郎神的天眼似的,忽地冷冷出声道:“看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起勇气,想试一试,就怯生生地说道:“二哥……二哥你额头出汗了……”她从袖中抽出帕子,去帮谢殊拭汗,就像平时对谢琰那样,有求于人的时候,总要对人好些才是。

她的手帕落在谢殊额角时,谢殊身形明显僵住,他缓缓地睁开眼来,眸光意味不明地看向她。她一向有些害怕谢殊,但为了不被告状,还是硬着头皮顶着谢殊的目光,一边动作轻柔地为他拭汗,一边轻轻对他说道:“二哥,你不要说……”

谢殊身形不动,人也不语,在车厢内静了好一会儿后,方缓缓开口道:“……说什么?”

她觉得谢殊在明知故问,一边用帕子为他拭脸,一边支支吾吾地道:“……不要……不要告诉我叔叔婶婶……今天的事……”

片刻的沉默后,她听谢殊陡然斥道:“将手拿开!”明显提高声调的嗓音中,似是蕴有不小的怒气。

她赶紧将手和帕子一起挪开了,又缩回到车厢角落里,背靠着车壁,见对面谢殊唇角微抖了抖,像是还有衔怒的话要对她讲,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多说,谢殊紧抿着薄唇,仍是闭目养神,只是……只是额际又沁出汗意,鬓边似有青筋隐现。

她以为自己弄巧成拙,彻底惹恼了谢殊,谢殊不仅会向叔叔婶婶告状,说不准还会添油加醋,心中更是呜呼哀哉。但当马车抵达阮家后,谢殊只和她叔叔婶婶说了几句场面客套话,而后就直接离开了,好像真就只是送她回来的,并不是像她一路担心的那样。

那时候的谢殊,再怎么不喜她,也会将她当做未来弟妹看待,纵是心中对她有怒气,也不会对她说出太过分的话,做出过分的事情,不似如今,物是人非得令人感到残酷。阮婉娩望着谢殊身影走近,缓缓站起身来,她如今在谢殊这里,已经如同娼|妓一般,又一个夜晚已经到来,昨夜之事,今夜大抵又要上演一番。

谢殊今日在白日里,想了不少事情,已决定借由阮婉娩,来习惯亲近年轻女子,以便日后娶妻成家。大抵因已想定此事,在回府后见到阮婉娩时,谢殊不似往日容易心中怨恨翻涌,心境像是变得宁和平静了不少,他见阮婉娩原静静地坐在他平常看书的窗下,在望见他回来后,又起身站起似要迎前,不由心想,日后他成婚后归家,他的妻子,不就应似眼前阮婉娩这般吗。

然而阮婉娩并未走近迎他,她站起身后,就只是静静地站在窗畔。谢殊心中浮起不满,原正走向阮婉娩的步伐,也停顿在半路,他目光望着不远处一袭素衣如雪的女子,在心中不满的刺激下,冷冷说道:“过来,为我更衣。”

往常谢大人更衣之事,都是由成安这等近身男仆来伺候,成安在大人归来后,本已预备要替大人换下官袍,这会儿听大人这般命令,便只捧着衣盘静候在一边,等待阮夫人近前来为大人宽衣。

阮婉娩面对谢殊,哪有拒绝的权力,闻令只能沉默地走至谢殊面前,为他宽衣。在低着头将谢殊束腰的玉革带解下后,阮婉娩又要为谢殊脱下身上绯色的官袍,因为谢殊身量颀长,她在为谢殊解衣襟时,不得不仰脸向谢殊,并踮起脚尖。

好像他这会儿是在把阮婉娩当侍女使唤,又好像……好像做丈夫的回家后,妻子就会这般为丈夫更衣。谢殊心中浮起酥酥麻麻的感觉,但不似是以往如同针刺的心烦躁乱,而更像是今晨醒来时,手臂被阮婉娩枕麻的感觉,过电一般,闹得人心中酥酥痒痒的。

谢殊心想着,就欲抬起手臂,拢住阮婉娩的腰肢时,阮婉娩已解开他的衣襟,低头绕走到他身后,帮他将他身上的官袍脱了下来。谢殊耐心等着,在阮婉娩再踮脚为他披上一件湖丝道袍,又绕走到他身前,欲为他系结衣带时,忽地抬臂拢住她腰,使她径扑撞进他坚实的怀抱中。

阮婉娩眸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惊惶就湮没在她沉寂的眸子里,她垂下眼帘,依然沉默,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这番沉默顺从的姿态,使得谢殊此刻心中的遐想未被戳破,谢殊在将阮婉娩搂进怀中后,默然心想,夫妻之间,是否就似这般,会在日常小事里不由自主地亲近,所谓的如胶似漆?

谢殊在朝中是堂堂次辅,此时在阮婉娩面前,却似是正在悄悄研习夫妻之事的学生。他今日回来得不晚,更衣之后,便该用晚饭了,因已对祖母扯谎说阮婉娩回了娘家,谢殊这会儿不能带阮婉娩去清晖院陪祖母用饭,就让人在竹里馆中摆膳,这般只他与阮婉娩二人一起用饭,似乎更像是夫妻了。

膳食酒浆等都摆上桌后,谢殊令一应侍从都退下,搂着阮婉娩坐到了膳桌前。阮婉娩不知谢殊心中所想,只觉这情形之下,自己更似是陪客人喝酒的娼|妓。她正想着,就被“客人”用来取乐了,谢殊手搂着她的肩颈,将一口酒忽然渡了过来,阮婉娩避之不及,似被铺天盖地的清冽酒气与温热气息裹挟着追捕,无处可逃。

第29章

自他回来所见,阮婉娩便是一副淡漠如烟的模样,虽然对他十分顺从,但总好像哪里缺了些什么,像是一张纸上的美人画,而不是活生生的人,他日后要娶的妻子,可是活生生的人,与阮婉娩演练时,可不能只对着一张美人画。

遂在用晚膳时,谢殊见阮婉娩仍是那副淡淡冷冷的模样,就想让她换副神色。谢殊知道阮婉娩怎样会改变,任凭她平时如何淡若霜雪,在那种事上,她就会像是霜雪般的梨花染上了桃花的颜色,冰雪融滴,化为软绵的春水,每一寸都春意绵绵,即使她的眸光仍似浮着碎冰,淡淡冷冷的,叫他感到不适不喜,但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那般淡淡冷冷地望着他时,其实眼尾正勾染着三月桃花的艳色。

于是谢殊就衔了一口酒,趁阮婉娩不备时,将酒渡入她的口中。一番酒香四溢的纠缠下,阮婉娩雪白的双颊果然浮起明丽的绯色,原本素净的眉眼也似拢上一层濛濛的烟雨,漆黑的眸子都微微湿润。谢殊看得心中愉悦,正要吻一吻阮婉娩眼尾的艳色时,阮婉娩却微弯身咳了起来,像是被他那口酒给呛到了。

谢殊不由就抬起手来,轻抚阮婉娩的后背,在抚了几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助阮婉娩顺气止咳。谢殊手微顿了顿,转念又想,夫妻之间的亲近,不就在这些日常点滴间吗,他这会儿好像又悟到了一点,用阮婉娩来研习夫妻之事的法子,像进行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既这般顺利,谢殊就又继续下去,继续为阮婉娩抚背,在阮婉娩咳声渐止后,也不再渡酒逗弄她,而是边凝视着她眉眼间好看的颜色,边问她今日吃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就像是归家后的丈夫,询问妻子一人在家时的日常。

阮婉娩不知谢殊心中所想,只当谢殊是在盘问她,盘问她有没有偷偷去找谢老夫人诉苦,有没有偷偷出门去找晓霜或裴晏等。“……我一直待在竹里馆中,并没有做什么、吃什么。”阮婉娩回答的是实话,她今日大半时间都在窗下出神,什么都没做,也因为心事坠沉得食难下咽,一天都没有吃些什么。

谢殊听阮婉娩这般说,不由在灯光下认真凝看她的脸庞,感觉阮婉娩的脸部轮廓,似是比几日前又纤细了些。“怎可不吃东西,必须好好用饭。”谢殊似丈夫对妻子说了这一句后,见阮婉娩看他的目光似是浮起不解,又陡然醒过神来,将语气加重道:“难道你想将自己饿出病来,然后让祖母知晓,让祖母认为我在苛待你的衣食吗?!你是盘算着想让祖母来责骂我吗?!”

莫说她没有这样的心思,她如今被谢殊他本人关在竹里馆中,连谢老夫人的面都见不到,又怎会像谢殊说的这样。阮婉娩沉默着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理解了谢殊那句突如其来的“好好吃饭”,谢殊恨她入骨,岂会对她有丝毫善意。

正沉默着时,手中忽然被塞了一碗火腿酸笋汤,阮婉娩抬眸看去,见谢殊眼神冷冰冰地道,“将这碗汤吃干净,一滴都不许剩”,在冷冰冰地下达命令后,谢殊见她还不立即从命,又语气嗤嘲地道,“怎么,难道要我喂你不成?!”

许是因为老想着研习夫妻之事,在冲阮婉娩撂了句讥讽的冷话之后,谢殊心中竟想,似乎真喂也不是不行,他还记得从前父亲病中时,母亲喂父亲喝药喝汤的情形,夫妻本为一体,彼此间喂碗汤喂碗药的事,好像也是寻常。

谢殊心中动了此念后,手指也不由悄然抬起,像是想拿起面前的勺子。但他手还没落在桌上,阮婉娩就已将那只勺子拿走,她遵他命令,低头舀着那碗火腿酸笋汤,一勺勺地慢慢喝下。

谢殊手指微垂了垂,又拿起了筷子,夹了几筷清蒸玉兰片,放在阮婉娩面前的碗碟里。阮婉娩应会吃这个,她从前爱吃这个,谢殊这般想着时,忽又心念一动,想他竟然知道阮婉娩爱吃什么。

清蒸玉兰片,应符合阮婉娩的口味,她此刻正喝着的那碗火腿酸笋汤也是。谢殊忽然惊觉自己对阮婉娩的了解,他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竟想到了更多,不仅是饮食上的口味,连阮婉娩从前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看听什么剧种戏本,都想了起来,像从一个线头牵起,牵出了千头万绪。

都是因为弟弟从前总在他面前提阮婉娩,定是因弟弟常在他面前说婉娩喜欢这个、婉娩喜欢那个,成日聒噪得让他不得不记住了。谢殊边无奈地心想着,边又从桌上夹了一筷蘑菇煨鸡,放在阮婉娩面前的碗碟里,若是从前口味未变,阮婉娩应该也爱吃这个。

如此一顿晚饭用完后,谢殊还要去书房处理半个时辰公务,他犹豫了一下,未让阮婉娩去给他添香磨墨,阮婉娩这顿晚饭被他逼得吃了不少,还是安静休息消食得好。谢殊就独自去了书房,在尽快处理完公务后,再回房中,却不见阮婉娩,他面色一冷时,侍从赶紧弯身告诉他,说阮婉娩正在沐浴。

谢殊走向浴房,推门朝里走了几步,房内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了他的步声,四处弥漫着的氤氲水汽,也遮掩了他的视线,谢殊未见阮婉娩其人,只见围拢浴桶的数折屏风上,隐隐约约地映着阮婉娩纤弱的身影,她正微微偏首手拢长发,弧度轮廓美好得不可思议。

谢殊想起他曾在书房内室见过类似的一幕,想起他当时的几难自持,神思飘摇如眼前雾气缥缈发散,也许他该那时就将阮婉娩留在那张小榻上,在那枝头春意轻闹的早春时节就这样做,而不是期间空掷了许多光阴,所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飘摇的神思,宛是夏夜凉风中一支轻轻的小诗,谢殊轻走出了浴房,掩门之后,一边命人去传周管家,一边自在拂面清风中向府中库房走去。周管家匆匆来到库房后,谢殊令他拿钥匙打开了专藏布匹的房间,踱步走进其中。

因晚饭时那一遭,谢殊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从前阮婉娩来谢家做客时,常常穿水柳、鹅黄等鲜嫩清丽的颜色,并不似现在常穿得素净如雪。阮婉娩现在总这样穿,是因他逼她在谢家赎罪,阮婉娩不敢忤逆他,所以日常总穿得似在守寡。

但她又不是阿琰的妻子,何来守寡一说,且若他是丈夫,他还活着,怎会让妻子成日穿得如在守寡,怎会不让妻子穿她喜欢的颜色。谢殊这般心想着,在房中亲自挑了些颜色清丽明媚的纱罗,令周管家派人将这些都拣出来,在明日交给裁缝,按阮婉娩的身量,裁制衣裳。

周管家暗在心中大吃一惊,却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什么,就恭声答应了下来,而后又遵大人的吩咐,引大人去看库藏的首饰,看大人在挑拣首饰时神情甚是认真,好似处理公务那般认真,但又挑着挑着,似是想起什么,唇边不由浮起些清淡的笑意,如此挑拣了许久许久,大人将看中的女子首饰,都装在了一只匣子里,直接携带回竹里馆。

谢殊拿着首饰匣走回竹里馆房中时,见阮婉娩正坐在窗下梳发,她披散着的长发滢着浴后水亮的光泽,宛如一匹墨色的长缎,自她肩头如流云倾泻,顺着她的身体迤逦垂下。

几乎委地的长发,愈是颜色如墨,愈衬得阮婉娩冰肌玉骨,她手里拿着的一只白玉梳,与她纤手肌肤相较,亦不由要逊色几分,阮婉娩执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拢着长发,似是心神不属,似是她虽人就在他眼前,与他不过就十几步远,但实际上,离他很远很远。

谢殊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走近前去,撩帘的动作用力,踩踏的步子加重,令阮婉娩必须要察觉他的到来。在阮婉娩抬眸朝他看来、似又要沉默地站起身时,谢殊已走到了她的身边,他轻按着阮婉娩的肩头,令她仍坐在那里,将手里的匣子递给阮婉娩,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阮婉娩不由骨血发凉,攥在手里的白玉梳,陡然似寒冰冻沁着她的掌心。她惊怔地望着眼前这只乌色的匣子,回想自己近来的表现,是否有哪里令谢殊不满……她已极力隐忍顺从了,谢殊却还是有哪里不满吗……眼前的这只匣子,装的会是什么,会是晓霜的……什么吗?

谢琰出事后的那七年里,阮婉娩虽未见过谢殊,却能时不时听到他的名字,在叔叔感慨议论谢殊的晋升速度与雷霆手段时。谢殊会将他的那些狠辣手段,使在晓霜身上,以此来威吓惩戒她吗……匣子里装的,会是晓霜的……什么身体部位吗?

阮婉娩因心中恐惧,起初迟迟不敢打开眼前这只匣子,生怕心中恐惧成真,但最终,还是因为担心晓霜,手颤着将匣子打开了。映入她眼帘的,不是鲜血淋漓的断指之类,而是精致华美的首饰钗环,阮婉娩一时反应不过来,在满目珠光璀璨中,怔在当场。

谢殊却以为阮婉娩是欢喜得惊呆了,他想,阮婉娩既对阿琰负心薄情,又怎会真有守寡的心思,在谢家被他逼得成日素衣素妆,恐怕早就憋得难受,这时见到她喜欢的珠玉首饰,岂不欢喜。

第30章

阮婉娩这般欢喜得呆呆的模样,像是有种别样的可爱,谢殊忍不住手搂着阮婉娩肩头,靠近轻轻地吻了下她的脸颊,询问的语气里蕴着他不自知的温柔,“有没有喜欢的?”

见阮婉娩仍呆呆地不说话,像是不敢表达出对珠宝首饰的喜欢,谢殊又温声对她说道:“无妨,这匣首饰是我赠你的,你可随意簪戴。”

说着,谢殊就从匣中取出一只琉璃手镯,套在阮婉娩的手腕上。早在库房看到这只琉璃手镯时,他就不由想象这镯子套在阮婉娩腕上的情形,觉得这镯子水汪汪的翠色,定与阮婉娩的肌肤十分相配,而此刻眼前所见,比他所想还要美好,一泓静水般的碧色,拢着阮婉娩纤莹雪白的手腕,无限静谧温柔。

唯一不足的是,阮婉娩人太清瘦了些,瘦得腕骨都微微突出,使得本来做工纤巧质地轻盈的手镯,拢在她手腕上时,似乎凭空添了几分重量,有可能令她感到坠沉。谢殊抚着阮婉娩纤细的手腕,在心中想,往后用饭时,他还要盯着她些,让她多用些膳食,将身子养好一些。

质地剔透的琉璃手镯,似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地扣在阮婉娩的腕上,阮婉娩垂着目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漫起无限的悲凉。

匣中之物与晓霜无关,自然是好事,说明晓霜仍然平安,说明谢殊对她近来表现并无不满……不仅并无不满,也许谢殊还对她近来的顺从有几分满意,所以……打赏了这匣首饰给她簪戴,就像秦楼楚馆的客人,在被伺候得满意时,会打赏些金银首饰给那些让他们舒坦的妓|女们,她如今在谢殊这里,不就是这样的身份吗……

这样的身份,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难道余生都要如此度过吗,像是被铁铸的枷锁枷着,永远被枷困在谢殊身边吗……在心中漫起的绝望,似要将她淹没之前,阮婉娩忍不住轻轻开口问道:“……大人,为何至今仍未成家呢?”

如果谢殊娶妻成家,竹里馆中有了女主人,谢殊岂能将她关在竹里馆内,夜夜对她为所欲为……如果谢殊有了妻子,他在夜里有需要时,就会与他的妻子欢好过夜,而不必将火气都发泄在她身上……就算谢殊只是为了报复折辱她,而拿她泄火,他的妻子也会看着他些吧,哪有妻子,能容忍枕边的丈夫,去做这样的事呢……

也许只要谢殊娶妻成家,她就可摆脱正泥泞深陷的不堪境地了。这是阮婉娩在将被绝望的沼泽淹没前,唯一能看到的一丝曙光,似是只有这一丝曙光,能够带给她得到解脱的一线可能,她抬眼看向谢殊,等待着谢殊关于娶妻的回答。

谢殊很少见阮婉娩这般定定地望着他,她常是回避他的眼神,或是目光虽看着他,但心里明显想着别的人别的事,不似此刻这般专注,干净乌澄的眸子里,全然专一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谢殊不禁低下头去,轻吻了吻阮婉娩的眼角,他将脸贴在阮婉娩的脸颊上,想着要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实话实在不好回答,谢殊在静了片刻后,温声反问阮婉娩道:“为何忽然间问我这事?”

“……因为……因为老夫人先前,常常提起”,阮婉娩害怕惹出谢殊的怒火,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只是说道,“老夫人心里挂念大人未成家的事,之前常和我说起,我……我只是这会儿,忽然想到了……”

谢殊对此未生疑心,一边挽着阮婉娩的手,轻轻地揉捏她柔软的手指,一边问她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大人眼界高远……大人……想尚主?”阮婉娩这般猜想,是因觉得谢殊极为看重权势,既谢殊对权势野心勃勃,他在可能助益他仕途的婚事上,定也不会将就,定想要择取对他最为有利的人选。

阮婉娩想,谢殊之所以至今未婚,可能是看不上寻常的闺秀,谢殊大抵是想尚公主。来自皇家的妻子,不仅能帮谢殊稳固他现有的权势地位,还能助他更上一层楼,有了公主妻子,与皇家关系更加亲近的谢殊,也许用不着等到裴阁老因病致仕,就可以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

阮婉娩心里希望谢殊能够尚公主,寻常闺秀出身的谢夫人,大抵难以压制住谢殊,只有如公主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份,才能使谢殊有所忌惮。作为驸马的谢殊,需得对公主一心一意,怎能私下里与别的女子不清不楚,且如果谢殊尚公主,他就会在婚后离开谢府,移住到公主府中,那她就不必日日面对谢殊,也许就能够得到解脱了……

算来太皇太后的幼女嘉善公主,如今似乎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也许谢殊一直未婚,且对外保持“洁身自好”的形象,就是在打这个算盘,谢殊想要迎娶嘉善公主,成为皇室的“自己人”,从而更加被太皇太后和圣上信任,从此握有更多的权柄。

阮婉娩越想越觉得她的猜测可能为真,但谢殊却未给她一个准确的回答,只是唇边噙着笑意,看着她问道:“你希望我尚主吗?”

阮婉娩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见谢殊眸中笑意立刻就冷了下去,她惶恐且不解,只是见谢殊眉宇微凝,听谢殊淡淡问她道:“为何?”

阮婉娩半句不提自己,轻轻说道:“……若大人尚公主,谢家往后将更为显赫,老夫人见大人终于成婚且婚事如此尊贵,也会了却一桩心事。”

然而谢殊非要问她的想法,他目光定定逼视着她,似是寒镜要将她看穿,语气咄咄逼人,“那你呢?你怎么想?”

阮婉娩道:“……我……我是谢琰的妻子,与谢家荣辱一体,自然也希望大人能有这样尊贵的婚事……”她话未说完,就见谢殊审视的目光陡然寒沉,谢殊眸中怒气勃发,几是冲她喝出声道:“要我说多少次,你不是谢琰的妻子!”

像是阮婉娩这句话,陡然打破了某种美妙的幻境,谢殊一时难以压制翻涌的心潮,久违的怒气又涌上心头。他不许阮婉娩再说这句谎话,紧攥着阮婉娩的手腕,厉声逼她承认对谢琰的负心薄情,“说,你并不是谢琰的妻子,说你对谢琰无情无义,你与谢琰毫无关系!”

谢琰之妻的身份,似是一根风筝线,悬系着阮婉娩与人世间,这是她心中最真挚的感情、最坚定的信念,她实在不愿说出违背本心的话,可见谢殊这时面若寒霜,目中幽沉的怒火似能将她灼穿,又担心她的违逆,会进一步触怒谢殊,会连累到外面的晓霜,担心下一次谢殊递给她的匣子里,装的不是打赏用的珠宝首饰,而是晓霜的断指……甚至头颅……

在阮家时,比起叔叔婶婶,乳母更像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乳母在临终前托她照看好晓霜,她这些年,也一直把晓霜当妹妹看待,怎能不顾晓霜的安危生死……阮婉娩被逼的无法,只得在谢殊的严酷逼迫下,艰难启齿,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不是……谢琰的妻子……我对谢琰……无情……”

违心的每一字落下时,都像在阮婉娩心间刺进一柄尖刀,阮婉娩在唇齿艰涩地说了几个字后,终是无法再继续下去,在说到对谢琰无情时,陡然间喉咙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无尽的酸楚如潮水突然向上冲涌,冲得阮婉娩鼻酸目痛,她本微颤着唇,还要继续说谢殊逼她说的那些话,却在张口的一瞬间,忽然就失声痛哭,在她自己还未想到要哭泣时,就已然泪珠滚滚而落。

女子忽然坠落的泪珠,像一颗颗俱砸在谢殊心上,谢殊虽仍冷着一张脸,心中已不由慌乱起来,他搂着阮婉娩的肩背,见她哭得泪眼婆娑,像是自己喉咙也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谢殊哽着喉咙将阮婉娩搂在怀里,好一会儿后,方能开口道:“下次别这样了……”他轻吻着怀中女子的眉心,道出的命令,因嗓音酸涩沙哑,竟仿佛是在恳求,“……别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因他方才动怒时曾紧攥阮婉娩手腕,原被他套在阮婉娩腕上的琉璃手镯,已有刺眼的裂痕,显现在本来晶莹剔透的表面上。谢殊将这只手镯从阮婉娩腕上褪下时,心境复杂地不知是何滋味,他想今夜本该是个美好曼妙的夜晚,就似琉璃清透无暇,却现在琉璃将碎,阮婉娩泣不成声。

谢殊搁下手镯,将阮婉娩打横抱起,抱送进寝房内室的寝榻上,阮婉娩没有多余的挣扎动作,只是在身子沾榻后,就将脸半埋在软枕中,闭上双眼,似是不想面对他的脸庞,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可是泪水还在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洇湿枕面。

“……不要哭了”,谢殊哑声说着,深感言语的无力,他不知要如何劝哄女子停止哭泣,他从前从没做过类似的事,不似弟弟从前对此信手拈来,每次年幼的阮婉娩为何事而哭泣时,弟弟总是很快就能哄得她破涕而笑。

万般无奈之际,谢殊只能模仿起弟弟,他回忆从前,记起弟弟常通过带阮婉娩游玩的方式来哄她开心,就一边为阮婉娩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对她道:“过几日就是端阳,那天我休沐无事,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作者有话说:会虐男主的,不着急,直接一刀下去太简单了,钝刀子割肉反复拉锯才比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