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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阮阮阮烟罗 17500 字 6小时前

第61章

谢琰还是想在婚礼当天,再给婉娩一个巨大的惊喜,这时就含糊地对她说道:“我……我今晚还是听二哥的,到别处休息吧,夜深了,你早些歇下,我明早再过来看你。”

可婉娩还是紧攥着他的手臂不放,她眸光急切地望着他,眸底还有先前湿亮的泪光,“你是我的丈夫,不该与我一起吗?为何要听你二哥的,独自歇到别处去?!”

又似目光怨恨地瞥了二哥一眼,嗓音转冷道:“二哥做事不要太过分了,我与阿琰是夫妻,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不相干的外人来置喙!”

谢琰一直以为婉娩怕二哥怕得紧,以为婉娩在面对二哥时,就会如小耗子遇到老猫,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这时听婉娩忽然冷声冷气地对二哥说了这么一句,心中大感惊异之时,也不禁心头一紧,立即为婉娩捏了一把冷汗。

果然,下一刻,谢琰就听到二哥近似暴怒的喝声:“阮婉娩!”二哥的这一声,论嗓音不算有多高,但像是蕴满了不甘的愤懑,像是二哥已暗自忍耐了许久许久,在忍到极致,实在忍无可忍后,终于似火山在深渊海底爆发,沉沉的一声冷喝,是忍怒到在胸腔心口炸开般的极致愤懑。

谢琰心叫不好,连忙将婉娩搂护在他怀中。他想二哥本来就对婉娩有成见,在见婉娩拖拽着他的手臂不放、执意不许他走、还说着非要他今晚留下的话后,二哥定心中对婉娩成见更深。

二哥重视谢家的家风,若不然,也不会今晚特意过来,提醒他在婚礼正式举办前,不可留宿在绛雪院内与婉娩同房。二哥为维护家风,连疼爱的亲弟弟都训斥了,在见婉娩缠着他不许他走时,定会心中更加地不喜婉娩,对婉娩偏见更深,认为她是个行为放浪、缺乏礼教的女子。

本来事情就有些糟糕了,偏婉娩又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胆气,竟忽然敢当面忤逆二哥,说二哥只是个外人且做事过分。谢琰生怕婉娩被二哥的怒火掀翻,赶忙将她揽在怀里搂护时,也急着为她打圆场道:“二哥,你别生气,婉娩晚间喝了点酒,人有些醉了,正说醉话呢,你别放在心上……”

谢琰急着打圆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他怀中的婉娩道:“我没喝酒,也没有醉。”在二哥那一声冷喝后,婉娩不仅像没有发怯,还像攻击性更足了,就像一只刺猬,忽然在这个夜晚,对二哥竖起了全部尖刺。

婉娩就在他怀中冷冷地看着二哥道:“我与阿琰是从小定亲的夫妻,我和他天经地义该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倒是二哥,这大半夜地过来,我倒要问上一句,这天底下,有做哥哥的,半夜站在弟弟弟妹窗外,听墙角的道理吗?”

阮婉娩敢说这话,谢琰都不敢听,他眼见对面的二哥,在阮婉娩撂下这句话后,面色似比夜色还黑,眸中迸射的寒光似能摄人,连忙在事情更加不可收拾前,向阮婉娩说出他要给她的“惊喜”。

现在不赶紧将惊喜说出来,今天夜里就要变成“大惊吓”了,若是婉娩将二哥惹怒到极点,二哥不仅可能之后不许他重办婚礼,甚至有可能在今晚就想将婉娩撵出谢家去。

瑟瑟发寒的秋夜里,谢琰却着急得额头直冒热汗,他赶紧对阮婉娩道:“你误会二哥了,二哥今晚过来,只是想提醒我,婚前不可同房。”

谢琰生怕他喘口气的功夫,二哥与阮婉娩又针锋相对,不给他二人一点插话的机会,着急地一句话赶着一句话道:“年初你嫁牌位那场婚礼不算数,我想和你真正举办一场婚礼,与你真正地成亲。这事,我白天就和二哥说了,但还没和你说,本来是想到成亲那天,再给你一个惊喜来着。我们现在还未拜堂成亲,还不算是真正的夫妻,所以二哥才会特意过来提醒我,所以我才想在正式和你成亲前,暂时夜里都先休息在别处。”

谢琰为了安抚阮婉娩,将她莫名竖起的尖刺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都尽快安抚下去,边说边亲吻着她的脸颊,见阮婉娩在听他说要重办婚礼时,眸光猛地一颤,眸中竖起的冷冽尖刺,就无声无息地软了下去,阮婉娩定定地望着他,清亮的眸子里流淌着对他的脉脉情意,像是已将对二哥的敌意抛到了脑后,这会儿眼里心里就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谢琰本是为安抚阮婉娩,才赶紧将惊喜说出,却在一边说着,一边对望着阮婉娩含情脉脉的双眸时,自己也不由动了情,也似阮婉娩那般,像是暂时忘了身边二哥的存在。

谢琰没有继续说那些不想委屈了阮婉娩、想要弥补阮婉娩的话,他知道他的婉娩与他心意相通,定然心里懂得,就只是将下颌抵在阮婉娩肩上,笑着在她耳边道:“不然我太不甘心了,不甘心我都没见过你穿嫁衣的模样,那可是我从小盼着想要见到的,我一定要亲眼见到。”

谢琰知道阮婉娩从前为她自己亲手绣嫁衣的事,他还是半大少年时,曾不止一次地向阮婉娩央求,说他想看看她绣的嫁衣,可阮婉娩总说她还没有绣完,总是不肯给他看。

直到那年杏花天影下的小舟上,舟舱内弥漫的酒气已渐渐转淡,而他和阮婉娩面上的红晕,却像是比醉时还要烫人,阮婉娩背着身不看他,却轻轻地和他说,她的嫁衣已绣好了,他自然说他想要看看,阮婉娩却咬着唇不说话,只是双颊酡色悄然更浓,他微怔了下即明白过来,满心欢喜如美酒将溢。

而今,在迟了长达七年之久的漫长时光后,那场他与阮婉娩共同期盼的婚礼,终于要举办了。谢琰心中喜悦无尽,还要对阮婉娩说更多时,却见阮婉娩的神色变得满是惶急懊悔,见她悔急得都像是要哭了。

“……可是……可是那件嫁衣没有了……”阮婉娩神色无比懊悔,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嗫嚅着唇,小声对他说道。

“怎会?!”谢琰惊讶异常,依阮婉娩对他的情意,她定会小心保存那件嫁衣,即使在认定他“死亡”的那七年,阮婉娩定也会将嫁衣小心封存珍藏,绝不会将之弃如敝履的,那件嫁衣,凝聚了她多年的心血,寄托着她对他的情意,怎会就……没有了呢?!

谢琰感到无比可惜,但又深深不解,不解地望着阮婉娩,想等她继续说出嫁衣为何没有了,却见阮婉娩像是迟迟说不出口,见她在万分懊悔地咬了几下唇后,忽然目中灼出怒火,狠狠地瞪向一旁的二哥,像是要在二哥身上生生灼穿出两个窟窿来。

谢琰不知阮婉娩这又是怎么了,也暂时不想再问嫁衣的事了,他这会儿更怕阮婉娩和二哥又激烈地杠起来,到时候局面无法收拾。谢琰就立即中止了嫁衣的话题,强行阻断了阮婉娩和二哥不善的目光交锋,一手紧搂着阮婉娩的肩臂,直接搂带着她往房中走。

将阮婉娩送回房中后,谢琰扶她坐在榻上,见她的眸中仍满是愧悔,阮婉娩还在为嫁衣的事不安,和他轻轻地说道:“对不起”。为免阮婉娩总记挂着这件事,总被愧悔纠缠而无法宽心,谢琰就没有再询问阮婉娩那件嫁衣失踪的缘由。

谢琰就只是在阮婉娩身前屈膝,紧握着她的双手,仰脸安慰她道:“不要说对不起,我是想要娶你,又不是想娶一件嫁衣,就像你白天说的,有我好好地在你面前,还看孔雀作甚,我也是这样,只要你好好地在我面前,哪怕你就穿着麻衣和我拜天地,我也欢天喜地。”

谢琰说着就绷不住笑道:“穿麻衣还是不行,我要你在婚礼那天,做全天下最美丽的新娘子。嫁衣的事,你别担心,我会找京城最好的裁缝和绣娘,尽快为你裁制一件最美丽的嫁衣,我要为你举办一场最盛大最热闹的婚礼,要我们的孩子在将来缠着我们问,婚礼那天,到底有多喜庆多热闹。”

谢琰动情地说着,抬头靠近前去,轻轻地吻上阮婉娩的唇。在与她衔吻好一会儿后,他方才微微后退,额头轻抵着阮婉娩的眉心道:“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别担心,什么也不用怕,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我们不会再分离。”

从阮婉娩房中出来后,谢琰见二哥仍站在门外庭中,就向二哥走去并说道:“我已和婉娩说好了,在成亲那天前,我夜里都先休息在别处。”

在同二哥一起往外走时,谢琰又道:“要不我这几天夜里,就先睡在二哥的竹里馆吧,反正馆内有空房,我要是夜里睡不着,还能就近找二哥聊聊天,就像小时候那样。”

谢殊瞥了眼弟弟唇边沾着的口脂,冷声道:“去别处睡,园子里好几处馆榭都空着。”

谢琰觉得二哥这是在迁怒,因为婉娩不久前对二哥不敬时,他拦护着没让二哥训斥婉娩,二哥这时才不许他睡在竹里馆。

不过谢琰不仅自己不想道歉,也不想替婉娩道歉,因他觉得今夜的婉娩,像是急了的兔子,兔子急了才会咬人,能把婉娩这样的性子逼急到咬人,还咬她从小最怕的一个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琰一边走,一边在夜色中问谢殊道:“二哥,嫁衣没了那件事,和你有关吗?”

第62章

定是和二哥有关,要不然婉娩不会在说嫁衣没了时,忽然就对二哥怒目而视,婉娩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

尽管谢琰因为二哥待他恩重,此前不想对二哥说太多埋怨的话,可是二哥能将婉娩逼急成这般,恐怕之前对婉娩的欺负,不只他所以为的冷言冷语,至少嫁衣这事,二哥应脱不了干系。

谢琰决定就此事,好好问问二哥,之前都怎么欺负婉娩了,却在一边心中想着,一边朝二哥看去时,见二哥面上神色竟非一如既往的冷淡。

之前他和二哥提婉娩的事,二哥总是一脸的冷漠,可是此刻二哥面上,竟似有两分愧悔之色,好像在与嫁衣没了的相关事情上,二哥其实一直心怀悔恨。

本来谢琰打算要问个清楚,但见二哥这般,一时又许多话都说不出口,只得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回京的路上,谢琰听说了二哥和婉娩在他“忌日”那天,到松山为他上坟,却不幸遭遇暴雨,翻车摔下山崖的事。祖母因病症不知他的“死亡”,这世间在他“忌日”时最悲痛的,就是他的二哥和他的婉娩,无论他二人如何不对付,但在他“忌日”时,他们会一起上山看他,会同样地心中痛苦。

一边是他最敬重的兄长,一边是他最深爱的女子,谢琰无法在这两人之间做出抉择,他盼着两边都好,也盼着两边能和睦相处,千万不要弄到非要逼他只能择一的地步,他无法舍弃爱情,也无法舍弃亲情。

谢琰见此刻二哥面上似有悔色,想也许二哥对婉娩,并不似他平时表现地那般冷漠。至少在松山坠崖那件事上,二哥重伤到需在家休养一个月才能还朝,而婉娩却没受什么伤。二哥有武艺在身,可婉娩柔弱无凭,当时翻车坠崖时,二哥定保护了婉娩,要不然他在回来时,可能见到的已是婉娩的坟冢了。

到底是从小常来家的未来弟妹,不喜归不喜,二哥也没对婉娩恨到要她死的地步。谢琰在心中叹了几声,没有继续追问二哥有关嫁衣的事,就只是对二哥道,前事种种,都只当过去了吧,谢琰就只是苦劝二哥,放下对婉娩的成见,在往后待婉娩好些,谢琰在最后几乎是叹着气道:“就当是我求二哥了!”

二哥没有主动告诉他嫁衣是怎么没的,也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请求,只是在与他走出绛雪院后,脚步停在了院门前,在夜风中对他说道:“嫁衣的事,交给我吧,我会征召世间最好的绣娘,还她一件天下间最美的嫁衣。”

谢琰以为二哥这是在委婉地道歉,涉嫌毁了嫁衣的二哥,在用这种方式弥补婉娩,表达他的愧悔。谢琰听二哥如此说,心中立时一松,想二哥不冷硬到底就好了,只要二哥不一根筋地冷到底,二哥和婉娩的关系就可以得到改善,因为婉娩……心地很是柔软,虽然兔子急了会咬人,但无需咬人时,她最最温柔可人。

谢琰就笑对二哥道:“二哥的好意,我和婉娩心领了,但嫁衣的事,还是我亲自来办吧,这是新郎官该做的事,就不劳二哥操心了。”

谢琰说着,见二哥在夜色中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许是因夜色暗沉,二哥的眸光似也染着幽色。下一刻,谢琰见二哥就要转身往竹里馆方向走,又忙出声拦道:“二哥等等,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二哥。”

谢琰心里还是为那件没了的嫁衣感到可惜,他可从来没见过呢,根本不知婉娩在衣上绣了什么花纹,又绣得有多精致好看,更不知那件嫁衣穿在婉娩身上,会是什么模样。但二哥是知道的,他听人说了,年初那场荒诞的婚礼上,是二哥抱着他的牌位,替他和阮婉娩拜堂成亲。

谢琰就在这时问二哥,阮婉娩绣的那件嫁衣,是何纹样,阮婉娩当时身披嫁衣时,又是何模样。谢琰边问边忍不住在心中畅想,喃喃地问二哥道:“……是不是美极了?”

二哥不理会他,在他喃喃时,径抬脚离去了,根本不回答他。谢琰无法,被嫌弃的他,只得在二哥身影渐远后,转身走向另一条道,往园中寻找他这几日夜里歇息的临时居所了。

谢殊在夜色中起先走得很慢,后来却步伐愈急,仿佛走得慢一些,那些他不愿面对的画面就会追上他,那些他无法逃避的悔恨就会缠上他。他步伐急促地走回了竹里馆,却在踏入馆内的一瞬间,在望见空茫幽静的庭院时,心也陡然间陷入了巨大的空茫,这里没有阮婉娩,他僵站在门畔,似是不愿踏进时,所有不愿面对的事,也在后如疾风追缠上了他。

今夜谢殊无法入眠,因他知一院之隔的绛雪院内,阿琰定和阮婉娩在一起,他们在一起说什么、做什么,他可以想象得出,想象越来越清晰时,他也越发坐立难安,他终是动身去了绛雪院,终是亲眼看到那映在窗上的交缠人影,看到阮婉娩和阿琰相拥相吻如水乳交融。

他终是……无法忍受,终是寻了个借口,让阿琰离开了绛雪院。可是阿琰离开了,他也无法留下,阻隔他的,是阮婉娩的心,自阿琰活着的消息传回后,阮婉娩心里眼里,便就只有阿琰一个人,但在那消息传回之前,阮婉娩……阮婉娩的心,可曾有过他的位置,哪怕只有一分一寸……哪怕她的心念,只有过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的动摇……

谢殊不知,只是心中悔恨无比,当看见阿琰的唇际,沾着阮婉娩鲜艳香甜的口脂时,他无法自控地想起热烈的夏日里,他也曾品尝过阮婉娩唇齿的芬芳,在那辆去往临江楼的马车上,他的唇际也曾沾染她的香甜,阮婉娩还曾亲手为他擦拭唇边沾染的口脂,那时她静静地望着他,柔软的手指一下下地拂过他的唇。

是他……是他自己亲手将一切都毁了,如果时光可以重来,那天夜里,他绝不会那样羞辱她。那时他固然神思糊涂,以为自己在玩和阮婉娩宛如夫妻的游戏,但如果他能一直温柔待她,像待妻子一样待她,而不是忽然间做出不可饶恕的疯事来,是否他和阮婉娩,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阮婉娩穿嫁衣时……确实是美极了,美得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即使在他以为自己最恨的时候,在那天抱着阿琰的牌位与她拜堂时,她盈盈朝他下拜时,她身上嫁衣金丝银线潋滟的流光,也仿佛惑乱了他的双目、惑乱了他的心房,在他以为心中只有仇恨时,那一瞬间,他也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流连的眸光。

他本该就将那块破木头丢开,就在那一日牵住她的手,昭告天下,是他谢殊在迎娶阮婉娩。可他错失了那次机会,从此就好像再也没有机会,他想为她准备嫁衣,想为她亲手穿上嫁衣,可阿琰说了,那是新郎官的职责,可阮婉娩说了,他是不相干的外人。

幽寂的深夜里,谢殊感觉头开始隐隐作痛,他如今已很熟悉这般隐约加重的痛感,知道不久后,他将要承受怎样剧烈的痛楚。只能独自承受,不会再有人来,用柔软的手轻抚他的额头,将他温柔地抱在她的怀中,她不会来,只要弟弟活在世上一日,她就永不会来。

时光无法倒流,无论谢殊如何不愿面对,如何设法拦阻,都抵不过谢琰对阮婉娩的热烈爱意,抵不过谢琰想给阮婉娩一场盛大婚礼的决心,谢殊终究,也跨不过谢琰之兄的身份,他对外人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对亲弟弟,对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亲弟弟,他只能满是顾忌。

盛大的婚礼之日,还是很快就到来了,谢琰尽快为阮婉娩置办了华美的新嫁衣,尽快和周管家等准备好所有的婚礼事宜,在大婚日早间将祖母送到亲戚家做客后,谢琰这一日的身份,就只是阮婉娩的新郎。

这场婚礼成了这日全京城最瞩目的盛事,谢府大宴宾客,所有在年初见证“冥婚”的客人,都被谢琰发帖子宴请了回来,谢琰要世人重新见证阮婉娩的风光出嫁,就像他在七年前曾承诺阮婉娩的那样。

而阮家夫妇,见今时不同以往,本带着贺礼想再借侄女的关系攀附谢家门庭,被谢琰直接命人逐了出去。谢琰甚至没叫这事传到阮婉娩面前,以免阮婉娩在这大喜之日,为根本不值得的人和事,而心中有所不快。今日该是最完美的一天,一点点的差错和不快都不能有。

一整日万众瞩目的盛大热闹,在晚间新人拜堂时,达到了喜庆的巅峰。谢老夫人因病不在,吉时在喜堂主座接受新人拜礼的,便是谢琰的兄长谢殊。夫妻对拜之后,宾客们的哄闹欢笑声中,新娘被侍女们簇拥着送入洞房,新郎谢琰暂留在厅中,同宾客们敬酒。

谢琰是当朝次辅的亲弟弟,又有定边的功劳在身,来日在朝中定也不可小觑。宴上,主动来同谢琰敬酒交谈的宾客络绎不绝,谢琰被热闹的人群包围,起初还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后面便只敢将酒略略沾唇,生怕在这大喜之夜,给阮婉娩留一个酩酊大醉的新郎。

同热情的宾客们敬酒交谈时,谢琰目光一直在宴中寻找二哥,他在这大喜之夜,最想要敬酒的人,其实是他最敬重感激的兄长,可是二哥怎么好像人不在宴上,二哥……去哪里了呢?

第63章

谢殊早在喜宴开始前,就在饮酒,他好像早就醉了,醉着看府中琳琅满目的喜庆红色,醉着听喧嚣刺耳的喜乐吹打,醉着在吉时已至时,端坐在喜堂主座上,看身着大红嫁衣的阮婉娩,在他的眼前,同他的弟弟夫妻对拜。

他像醉得神思麻木,仿佛只是具躯壳坐在那里,周围宾客们的起哄欢笑声,像是一层又一层迭起的潮浪,不停地冲击着他,他人坐在喜堂主座上,却像是身在遭受风浪袭击的海船上,心神飘摇,不知将被风浪推向何方。

当人群散去,美丽的新娘被侍女送入洞房,满面喜色的新郎被宾客围着敬酒,独坐空堂的谢殊,挟着满身落寞酒气,独自走进了黑夜。

谢殊想他应该回到竹里馆去,今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却恨绛雪院离竹里馆太近,恨他自己在望见张灯结彩的绛雪院时,便再挪不动脚步。他不知自己是醉未醉,只知他不想回到冷冷清清的竹里馆,他不想到没有阮婉娩的地方,他想要……到她的身边去。

谢府中,如成安、芳槿等侍从,是府内少有的明白人,他们清楚谢大人和阮夫人的真实关系,在见谢三公子忽然活着回来后,即使谢大人并没亲自命令他们闭嘴,他们也懂得什么叫做守口如瓶。

只是守口如瓶时,也各自心中都感不安。芳槿在谢家服侍有二三十年的光阴了,当年是亲眼看着谢三公子长大成人,她见三公子活着平安回来,自然心里也感到高兴,可又因知晓谢大人和阮夫人已纠缠到何种地步,芳槿在高兴之余,这些日子里,心中也总是萦绕着不安的隐忧。

当今夜,守在喜房门外的芳槿,见在明灯朗映的夜色里,缓缓走进绛雪院中的,并不是身为新郎官的谢三公子,而是谢大人时,这些时日来的不安,一下子全都吊在了她的嗓子眼,芳槿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谢大人微摆手时,低头屈膝行礼,带着其他所有侍女,一同无声无息地退出了绛雪院。

披红悬彩的洞房内,阮婉娩正盖着并蒂莲花的绣金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喜榻上,她本来依照婚礼礼仪,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但在长久的等待中,她搁在膝上的两只手,已经默默地手指绞在了一起。

这是她真正的成亲之夜,阮婉娩心中自然是盈满激动与欢喜,可是当离梦想实现越近的时候,她心中就不由地越是浮起害怕与不安,阮婉娩盼着谢琰快些到来,快些来挑起她的盖头,快些来与她饮合卺酒,她盼谢琰快来告诉她,眼下如美梦般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她的妄想。

当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听到有别于女子的男子沉稳步伐走进房中时,阮婉娩不由坐正了身体、握紧了指尖,她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而后无尽的欢喜,便如涟漪在她心头荡漾开来。

覆面的大红盖头遮蔽了阮婉娩的视线,她看不到外界具体情形,只是能隐约感觉到室内的灯光,只是听那男子步声离她愈来愈近,终是停在了她身前不远。

轻轻的扑的几声,洞房内点着的灯,一盏接一盏地被吹灭了,只房外廊中悬挂着的盏盏贴囍彩灯,为房中照映了些许光亮。阮婉娩本就因盖头遮蔽看不到外界,这下眼角余光也陷入了一片幽暗中,她正不解谢琰为何要先熄灯时,忽又想起昨日里她与谢琰的对话。

昨日黄昏时,她和谢琰一起写下了婚书,一起迎等着明日婚礼的到来。谢琰向她承诺,说他明晚虽需敬酒,但一定不会喝太多,一定不会喝醉。她和谢琰开玩笑说,若他喝醉了,她就不让他进洞房,说谢琰瞒不了她,他如果喝醉酒,脸上定是红彤彤的。

难道谢琰真因敬酒喝多了?他怕她看见他脸上红彤彤的醉色,所以才要将灯都吹熄了,他怕她……真会不许他进洞房?阮婉娩心想着,不由地抿住了唇角的笑意,她想谢琰怕是真的有些醉了,不然怎会真担心她不许他进洞房,还想用这样的方式瞒天过海。

阮婉娩静坐在喜榻上不动,就在一片幽暗中,听她的丈夫在将灯吹熄后,缓缓向她走来,并挟着一身的酒气。果然是喝了不少,阮婉娩暗在心中想着时,身边微微一沉,她的丈夫轻坐在了她的身边,她被萦着酒气却极是动作温柔的拥抱,轻轻地拥在了怀中。

并蒂莲花的绣金盖头,因这拥抱滑落她的面庞,无声地垂坠在榻边地上,阮婉娩在幽色中被丈夫搂贴在他身前,静得很,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他们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接响,他们的呼吸也在萦绕不散的酒气中,悄然无声地缠在了一处,阮婉娩微微仰脸时,她的丈夫也似心有灵犀地低下头来,他衔吻住她的唇,小心温柔,像在对待春日最柔软的花瓣。

还未用喜秤挑盖头呢,还未共饮合卺之酒呢……阮婉娩在心中无声地想着,她已说不出话来,欲说话而微启唇齿时,便被更加温热的气息袭卷,被更加热切的深吻碾压。她喝醉的丈夫似已等不得了,他已等了太久太久,这场迟了七年的婚礼,跨越了险些天人永隔的茫茫生死,与塞外漠北的无情风霜。

阮婉娩未用繁文缛节来制止丈夫此刻的热切,她理解他的热切,她在心中疼惜他,她纵容他此时的情难自禁,为他过去所受到的种种磨难,为他对她至死不渝的情意,她自己此刻也同样情难自禁。

他们不是为繁文缛节而举办这场婚礼,而是因对彼此热切的爱意,热切的爱意如火焰流淌在他们的骨血中,灼烧得他们身体渐渐发烫,阮婉娩感觉到丈夫温柔拥她的臂膀,愈发地肌肉结实、线条紧绷,仿佛他肌肤的温度,要透过衣衫灼贴在她的身上,她不由地身子发软,在被愈发绵密的亲吻碾压时,在被心跳热烈的胸膛抱拥时。

情热如火,绵绵无尽的爱意倾压下,阮婉娩不由在丈夫的亲吻抱拥中,渐渐地软倒在了榻上。当她终于能有片刻自由呼吸时,今夜尚未饮合卺酒的她,仿佛唇齿间已尽沾染了浓郁的酒香,呼吸间尽吞吐萦绕着温热的酒气,她也要醉了,或是也已醉了。

“……阿琰……阿琰……”幽暗沁凉的秋夜里,这一方之地却似温暖如春,阮婉娩呼吸如灼,情难自禁地唤着丈夫的名字,她手搂向他的脖颈,又似两条手臂躁乱地无法安分,一时摩挲丈夫的肩背,一时插向他的发间。

丈夫未回应她的呼唤,在她动情地唤他时,丈夫似身体微微一僵,伴着灼热呼吸的亲吻,也暂时停在她的颈畔。阮婉娩忽心中浮起些不知名的心绪,好像下意识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又不知是何处不对,她一壁身子软热,一壁心中乱茫,手顺着丈夫的肩臂抚下,触摸到了丈夫的手,触摸到了他指腹与指间的薄茧。

这是……一只长期写字的手,应不属于……长期练武之人。霎时间,如有惊雷在阮婉娩心头轰隆隆地炸开,在谢琰平安回来后,阮婉娩仔细凝看过他面庞的每一处,也仔细凝看过他的双手,流离漠北的那七年,谢琰未有一日放下武艺,他长期练剑的手,是在手掌、虎口等处覆有厚厚一层茧子,并不似……不似此刻她感觉到的这般。

阮婉娩对她此刻所感受到的,也并不陌生,曾经就在绛雪院里,醉酒的谢殊闯了进来,他就将她按在书案上,从后肆意地将手探入,也曾经就在这张榻上,谢殊用双手对她为所欲为,阮婉娩对谢殊手的触感并不陌生,毫不陌生,那是一切的开端,是所有噩梦的开始。

仿佛旧日的噩梦,同沉沉夜色一起重重地压了下来,阮婉娩奋力将身上的人推开,她哆嗦着双手,摸索到榻边几上的火绒,手抖着将榻灯点燃。这一盏榻灯,驱不散弥漫寝堂的幽色,却能让她看清喜榻处的情形,看清此刻正半躺在榻上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谢琰,而是谢殊。

谢殊……谢殊像是疯了,他在任由被她推开后,就倒靠在榻上堆着的几重喜被上,他在帷纱拢映着的灯光下,枕着一床金丝银线的鸳鸯戏水,仰面笑着看她,他漆黑发髻微乱,身上衣袍褶皱堆叠,弯着噙笑的唇上,还沾染着明艳鲜红的口脂,在不甚明亮的灯光映照下,仿佛唇上染着鲜血一般。

阮婉娩不由地浑身颤抖,不知是惊气到了极点,还是眼前谢殊的疯态,让她不禁从心底生出恐惧,她望着榻上阴魂不散的谢殊,颤抖着唇,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时,见谢殊缓缓从榻上坐起,他一边指腹揩拭着唇上的艳红口脂,一边眸光欢喜明朗地笑望着她,笑着对她说道:“你根本分不出来,我和阿琰,对你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出去!”阮婉娩拼命压制住身心的战栗,咬牙从唇齿间迸出这两字,但谢殊像根本听不见她的话,就自顾朝她走来。阮婉娩步步后退,偏后背撞靠在了墙上,她还未来得及走开,就已被谢殊困在墙角,谢殊并没对她做什么,可她也逃不脱他无形的桎梏。

“你方才不是很欢喜吗?”谢殊嗓音温柔,却像魔鬼在她耳边低语,“就像……那天夜里一样。”

第64章

“你很喜欢我亲近你,你一点也不排斥,你会主动回吻我,主动抱搂着我,将身子往我的怀中送,你看我的衣裳都被你揉乱了,你在心底渴望我,就像我渴你那样。”

“你不过是犟着不肯承认,不肯面对我这张面庞而已,不然,在我刚碰你的时候,你就该反应过来了。你没有反应过来,我和阿琰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张面容的区别而已,你的身体根本不排斥我的触碰,身体是由心决定的,你的心底,其实并不像你口口声声说的那样,恨我,厌恶我。”

“刚才,你的心是在为我而跳,你的身子也是为我热了起来,你对我是有欲|望的,我能够感觉到,你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反应,都在清楚地告诉我这一点”,谢殊衔笑的轻音,落在阮婉娩耳中,不啻于叱咤惊雷,“阮婉娩,你今夜可滴酒未沾,你不可推说醉了,不可又将一切都推在酒上。”

似有炎夏的惊雷在她心中闷沉地回响不停,阮婉娩此刻胆战心惊,她不欲理会谢殊半分,不想坠入谢殊似用疯言疯语编织的陷阱,同他无谓地纠缠,谢殊……谢殊像是已彻底疯了,可是谢琰随时有可能过来,这是他的洞房,今夜是他的新婚之夜。

阮婉娩一壁胆战心惊,一壁心急如焚,她欲将谢殊推出门去,或是自己赶紧远离谢殊,可是眼下一件也无法做到。谢殊将她困在墙角,他此刻手脚规矩,并不肆意触碰她,就只是以身为牢,将她困得无法逃脱,只是灼热的呼吸,随他喃喃说出的疯话,时时刻刻地贴拂着她的面庞,激起她肌肤泛起阵阵战栗。

谢殊与她近得就只一线之隔,阮婉娩后背紧贴着墙壁,无法动弹半分,稍微动一动,就会撞上谢殊的薄唇,撞入他的怀中。谢殊已喃喃说了许久的疯话,说得她毛骨悚然,却疯话还未说完,他眸光漆亮地凝看着她,像是审视的明镜,要深深看到她心中最深处,“阮婉娩,你说你喝醉的那夜,你真的醉到……不知我是谁了吗?”

阮婉娩紧咬着唇不语时,听谢殊轻轻地笑了,见他笑得眉眼微弯。室内本就只燃亮着一盏榻灯,阴暗的墙角处更是光线不足,昏暗的光线,令谢殊素日冷峻的脸部轮廓,在此刻似融化在无边幽色中。

在将冷峻隐匿后,谢殊此刻弯眸轻笑的眉眼,更似谢琰平常言笑时,阮婉娩不由地感到心惊肉跳,只觉今夜来此的谢殊,像不仅仅只是谢殊,还像是附身了什么孤魂野鬼,那孤魂也是来自谢殊他自己,像从前就在他心底孤寂地徘徊,在今夜,忽然冲破层层心防藩篱,来到了她的身边。

阮婉娩心颤着无法回答,谢殊也没有继续逼问她这个问题,就仍是自顾地喃喃说着,像魔鬼在低语勾惑人心,“那一夜,你像今晚一样,身子也很喜欢很喜欢,难道你都忘了吗,当时你的身子有多软热,当时你轻喘地有多好听,你忘了你因欢喜眼角积泪过几回吗?你忘了,你身子快活到丢过几次吗?”

谢殊轻低的话音,像深夜里的呓语,要将她勾回那一夜的幽茫迷乱,他在她唇际喟叹,“我记得,我都记得,我常常会想起,在想起那一夜、想起你时,想得心疼、身体也疼,你就从来没有回想过吗?一次都没有吗?一瞬间也没有吗?”

谢殊一句句话音温柔,却像在编织一道表面柔软光鲜、实则却可怕到深不可见底的陷阱,他在循循善诱地蛊惑,要引她进入他的陷阱中,再也走不出来,“你迫切地想要和阿琰成婚,仅仅是因为爱他吗,还是……还是也想再尝尝鱼水之欢,你心里也很眷恋那一夜,你怎么就知道,阿琰定能做得比我要好?你会不会在与他做的时候,又想起我呢?你会不会在他设法讨你欢喜的时候,却将他当成我呢?”

阮婉娩听不得这些鬼话疯话了,她忍无可忍,斥令谢殊闭嘴,望他的眸光恨切地像是能剜下他身上的血肉,“今天是我和阿琰大喜的日子,今夜是我与阿琰的洞房之夜,阿琰是我的新郎、我的丈夫,他随时有可能就到门外,你还不走,是想让你的亲弟弟,亲眼看到你在做什么,亲耳听到你这些疯话吗?!”

却听谢殊道:“阿琰若来,好生看着、好生听着便是。”谢殊像在今夜已完全无所顾忌,他轻轻啄吻她的唇道:“不要总将阿琰当成小孩子,他能从漠北活着回来,心性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他也需要磨砺心性,不能总是你我设法哄着他、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他是我谢殊的弟弟,往后在朝中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他需和我一起在风浪中掌舵谢家,他必须要有一颗坚强的心,让我们一起来帮他磨砺这颗心。”

阮婉娩不知谢殊到底醉了没有,谢殊醉起来时固然言行疯执、肆无忌惮,可有时谢殊半醉未醉时,像比他真正喝醉了,还要行为放诞、神思疯魔。阮婉婉听着谢殊这一句句匪夷所思、不知廉耻的话,不由地想起他说要与她偷情的那次,那次谢殊就已经足够疯了,可今天夜里,谢殊像比那一夜还要不可理喻。

谢殊牵起她一只手,送到他唇边,轻轻地吻着她的指尖道:“既然你不喜欢背着阿琰、偷偷地与我在一起,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光明正大好了,我们光明正大地告诉阿琰,往后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我这做哥哥的,已经尽力成全了弟弟,无论自己心中有多难受,都为了弟弟能高兴,许他和你拜堂成亲,许他和你做夫妻,那做弟弟的,也该成全哥哥一回,也该为了哥哥能余生心中欢喜,适当地退让几步”,谢殊吻着她的手道,“我可以不和阿琰争那个虚名,可以只在背后、不要求唯一,只要往后,我们能在一起就好了。”

被谢殊攥在掌中的手,僵冷得似手指发麻,阮婉娩唇齿也不由泛着冷气,像在冬日里微微战栗“……你是要我……一女侍二夫吗?”

回应她的,是谢殊轻轻的一声笑,轻低的笑音里似蕴着无可奈何却又甘之若饴的叹息,“……侍吗?……真不知……是谁侍谁……”

阮婉娩不欲去深究谢殊的笑叹,她只觉自己此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的心突突地在胸腔中乱跳,就像那天夜里,谢殊说要与她偷情一世时,满腔怒气在她心中如疾风狂涌,当时她气急恼恨地就扬起一只手来,此时此刻,她心中像又涌起与那时同样的冲动。

谢殊像察觉到了她的冲动,在她尚未失去理智地扬起手时,就将她那只手,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谢殊笑对她道:“你可以再打下去,就像那天夜里一样,但是只是在做无用功,你若想彻底摆脱我,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谢殊将她固定发髻的新娘凤簪取下,云髻松委,半幅青丝因此垂坠如瀑时,谢殊将这支鎏金长簪送到了她的手上,谢殊令她双手抓握着凤簪簪首,将尖锐的簪尖对准了他的喉部,谢殊就紧攥着她的双手,令她将簪尖一寸寸地逼近他的喉咙,直至就抵在他的喉前肌肤上。

“你若想彻底摆脱我,在此刻稍稍用一用力就好了”,谢殊道,“你从此再也不会被我纠缠,再也不必看到让你烦心的人,你可以和阿琰双宿双飞,和他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阮婉娩心跳如擂,从心中震颤的余波让她不由浑身都在颤抖,她双手僵着没有任何动作,她并未将那长簪向前刺进半寸,可是谢殊本人说话时喉结微滚的动作,令簪尖直接刺破了他的喉前肌肤,几滴鲜红的血珠随之溢了出来,像淌着的血泪,刺红了阮婉娩的双眼,并颜色鲜艳地缓缓滑落进谢殊微敞的衣襟深处。

阮婉娩无法面对此情此景,她觉得自己也像是要疯了,拼命地将手挣开。凤凰长簪坠地的清脆声响中,她人被谢殊紧紧搂在怀中,“你舍不得杀我”,谢殊欢喜喟叹着亲吻她的面庞,“你心里有我。”

“我们之间,就只差一点点的缘分而已,如果你与阿琰并非同时出生,当年两家父母打算结亲时,该是我这做哥哥的,先定下终身大事啊。”谢殊叹息的嗓音中,满是对上苍不公、世事阴差阳错的怨恨。

他怨叹着,又不由贴着她的脸颊,喃喃地叹说道:“如果那时是我与你定亲,我不必为身份逃避对你的感情,就会一直待你好,不会在后来做错事,不会浪费那许多年的光阴,而你,也会从小就将我当成你未来的丈夫,你就会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你就会对我情深意重,根本看不到阿琰……”

“……你想错了”,阮婉娩直接打断了谢殊的妄想,她将谢殊拼命推开了些,定定地直视着他的双眸道,“我就是喜欢阿琰,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就算你和阿琰长得一模一样,你们也是不同的人,我也只喜欢阿琰的性子。”

“就算当年定亲的是你和我,我也会从小就被阿琰吸引,从小就更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即使履行婚约,与他成了叔嫂,也是如此”,阮婉娩冷对谢殊道,“你该庆幸当年定亲的不是你我,若不然……我很可能会做一个红杏出墙的妻子,在你眼皮子底下,与阿琰偷情一世。”

第65章

谢琰目光在宴上来回逡巡了几遍,都没有看见二哥的身影,他本来今晚一定想给二哥敬一杯酒,但在宴上向他敬酒的人越来越多,纵是他一杯只饮一口,再这样下去,也必定要醉了,昨日黄昏时,婉娩可和他说过,若他醉了,今夜是不许他进洞房的。

谢琰在心中甜蜜地想着,只得放弃想向二哥敬酒的打算,在和几位贵客又交谈了几句后,他就想离开喜宴,往绛雪院走。却才刚抬脚走了几步,谢琰就见周管家匆匆朝他走了过来,周管家说宫中来人,带着皇帝陛下祝贺新婚的赐礼。

谢琰心中一凛,霎时将几分酒意褪去,他一边快步走向谢府大门,准备亲迎天子使者,一边吩咐周管家等,尽快将二哥找来一同谢恩。虽然圣上祝贺新婚的赐礼是赐给他的,但二哥是谢家的一家之主,天子使者到府、浩荡皇恩垂怜,二哥不可不出面,与他一齐叩谢圣恩。

谢琰快步走到谢府大门外,含笑将几名宫监迎进谢府正堂,他请几位公公坐歇片刻,又令侍仆伺候茶水,自己则在一旁,一边净手焚香,等着待会儿叩谢天恩,一边目光不时向堂外看去,等着二哥的到来。

绛雪院洞房内,仍只燃着一盏榻灯,灯光幽幽映照绣着花纹的大红轻纱喜帐,在喜榻上投映下并蒂莲花、鸳鸯戏水等诸多喜庆纹样的影子。原先缭动晃乱的影子,因榻上风波暂平,渐渐沉寂不动,谢殊抬起头来,手指微揩了揩唇边沾着的水迹,微笑着对阮婉娩道:“我并不是在强迫你,我只是想要你诚实一点而已。”

秋夜里沁着寒气,谢殊怕阮婉娩着凉,为她拭了拭,帮她将下裳整理穿着好后,将她软到极致的身子搂在他怀中道:“你就是与阿琰成了叔嫂、偷情一世又如何,在你丈夫抱你的时候,你还是会感到欢喜,你方才不欢喜吗?要不然,你现在该有力气打我一个耳光,或是将我用力推开才是。”

阮婉娩的力气,早在拼命推按着谢殊的双肩,却怎么也推不开他时,全都耗光了,她这会儿委实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无比愤恨的目光剜看谢殊,只能咬牙切齿地道:“……我……我要杀了你!”

因为身体软而无力、气息也尚未匀平,阮婉娩这一声虽恨得咬牙切齿,道出时却似涟漪微弱轻颤着,仿佛还有身体震颤后的余波,别样地惹人爱怜。

谢殊只觉可爱,只觉是被小猫轻轻地挠了下心尖,他亲吻着阮婉娩的伶牙俐齿,“那你早先就该动手的,这会儿那簪子都不知跌哪儿去了。”又轻轻摩挲她的面庞,含笑低道:“要不你咬我吧,就今天晚上,一口一口地将我咬死。”

正轻蹭纠缠着,忽室外响起重重的叩门声,成安的嗓音在外又小心又焦急地通报道:“大人,宫中来人赐礼,请您速至正堂受礼谢恩。”

谢殊只得暂收柔情,暂收心中万般依恋,只得在阮婉娩对他欲千刀万剐的目光中,再吻一吻她的面颊,温柔而又郑重地对她道:“记住,我才是你今晚的第一个男人。”

大概等了一炷香时间后,谢琰才见二哥在夜色中匆匆地走来了。他见二哥朝这儿走过来的方向,是绛雪院、竹里馆一带,想原来二哥早就回竹里馆休息了,怪不得他在宴上目光找寻了好几遍,都找不到二哥的身影。

二哥像已在竹里馆梳洗过了,衣袍端整、容色洁净地走进堂中。那几名宫监见二哥来了,都忙放下饮着的茶水,笑着起身同二哥见礼。谢琰在旁看着二哥老练地同天子使者说笑寒暄,在又静静等了片刻后,与二哥一起如仪接受赐礼,向着天子皇宫所在方向,一同叩谢皇恩浩荡。

礼罢,谢琰作为新郎官,亲将几名宫监引至宴厅喝酒用宴,而后又端了两杯酒,迅速折返到二哥面前,将其中一杯递给二哥,并笑着道:“今夜我最想敬二哥一杯酒,可刚才宴上,怎么也找不到二哥人,这会儿二哥来了,一定要喝我敬的这杯酒,不然我今晚心中会有缺憾的。”

谢琰见二哥接过酒后,不知为何迟迟端着不饮,又笑催道:“快喝快喝,这是我今晚的最后一杯酒,我答应过婉娩今晚不能喝醉,等喝完这杯,我就去洞房了。”说着又想起什么,有些腼然地笑道:“不对,这不是最后一杯,我今晚还与婉娩有合卺酒要喝。”

谢琰嘿嘿笑着,就打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去洞房与婉娩共饮今晚真正的最后一杯酒,却见二哥仍只是静静端着那杯酒,并不送至唇边,登时心中疑惑不解起来。

谢琰知道二哥酒量挺好的,不至于喝这一杯就醉倒,再说,就算酒量差到一杯就倒,今夜是他的大喜之日,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日,二哥就算是个沾酒就醉的人,今夜无论如何也该接受弟弟的敬酒,会饮下一杯喜酒来祝福弟弟,祝他日后婚姻美满,与妻子琴瑟相和、白头到老。

“……你一定要我喝这杯酒吗?”二哥似也注意到他疑惑不解的目光,微笑着朝他看来。

“当然,二哥、婉娩和祖母是这世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在今晚这样的日子,我当然希望二哥能喝我一杯喜酒”,谢琰说着,又举起杯中酒道,“之前我有许多感激的话想对二哥说,但二哥道不必说出口,不让我说,既不说出口,那就都在这杯酒中吧,请二哥饮下我敬的这杯喜酒。”

谢琰已将话说得情真意切,可二哥不知为何,还是没有立即饮酒,只是沉默地抬起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刮过薄凉的杯壁。片刻后,二哥抬眸看着他道:“我可以饮下这杯酒,可以……放你这个新郎官离开,但我要你一个承诺,将来我向你提出一个要求时,无论你心中作何感想,你都必须答应。”

谢琰还从未被二哥提过这样的要求,他本来以为是一句玩笑话,但见二哥竟在等他是否做出承诺,见二哥面上的淡淡笑意之后,竟似有凝肃认真之色,也不由地认真起来,想将来二哥要提的那个要求,是否跟朝廷大事有关,又或许和谢家的将来有关。

谢琰也严肃认真起来,他没有贸然答应,而在心中想,二哥为何要突然说这句话,难道二哥想在将来宦途遭到劫难时,要他与他做切割吗?二哥知道他重视兄弟情义,来日定不肯袖手旁观,所以要提前埋一手,逼他在将来危险的时候,不能不答应。

若是这样,他是不可能在这时许下这样的承诺的。谢琰就狐疑地看着二哥问道:“二哥将来提的那个要求,会损害二哥自己的利益吗?会对二哥自己有害吗?”

“不会”,二哥见他似是不信,又道,“我可以发誓。”二哥淡笑着对他说道:“那要求对我半点无害,你到时若能答应,我只会欢喜,十分欢喜。”

谢琰听二哥这样说,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婉娩现还孤单地一个人坐在洞房里,他急着敬完这杯酒就去见婉娩陪婉娩,就爽快地对二哥道:“那我承诺就是。”

说罢却见二哥还不饮酒,谢琰从未见过二哥这般婆婆妈妈的模样,登时无奈地道:“难道二哥也要我发誓不成?”

二哥未说话,但微笑的目光像就是在等他发誓,谢琰就爽快地并指朝天,口说誓言道:“若我谢琰违誓,将来必遭……”他才刚开了口,就被二哥打断道:“用我的命来发誓。”

二哥静静地看着他,一句句口述着教他立誓道:“若违誓,谢殊遭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死后永受世人唾弃,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狱之苦。”

可能是由于夜色深沉,即使二哥是神色淡静地说了这几句话,谢琰还是不由感觉有点阴恻恻的。尽管二哥今晚像有点怪怪的,但二哥已说了,将来要他答应的事,是不会害了二哥的,既如此,那他就没可能违背誓言。

谢琰心想着,就要按二哥的话立誓时,忽地又心中一激灵,想二哥将来要他答应的事,会不会和婉娩有关呢,二哥和婉娩素来不对付,二哥不会在来**他将婉娩休弃,逼他将婉娩赶出谢家吧?!

谢琰心中一凛,赶紧问二哥是不是要在将来提这样的要求,见二哥直接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想,二哥含笑对他说道:“怎会呢,我是希望她能一辈子都待在谢家的。”

既然不会害了二哥,也不是要将婉娩赶出谢家的过分要求,那似乎……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反正他的二哥,是不会对他有坏心的。谢琰就依着二哥说的,发下了毒誓,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看着二哥,等二哥饮下他敬的喜酒。

夜色中,二哥唇际笑意微深,二哥终于举起手中的那杯酒,淡笑着对他说道:“那今夜,我就遂你的愿。”

敬请二哥喝了他的喜酒,了了今晚的一桩心事后,谢琰就在阖府张灯结彩的夜色中,向他和婉娩的绛雪院走去。谢琰以为绛雪院会热闹喜庆,院内可能会有来闹洞房的宾客,却在走进院中时,见四处冷清得很,莫说宾客、喜娘等,连本在绛雪院内伺候的侍女,都看不见一个半个。

谢琰不由怔了一下,但转念又想,婉娩喜欢清静,应是婉娩将闲杂人等都屏退了,绛雪院是他和婉娩的家,今夜就只属于他和婉娩两个人,他们的家中,在这特殊的夜晚,也不该有旁人。

谢琰就噙笑向他和婉娩的洞房走去,却在越走越近时,心中又浮起几丝疑虑。洞房应该是灯火通明的,可他的眼前,房中灯火熹微,像只燃了一两盏小灯而已。

难道是他来得太晚,婉娩累了一日,已歇下了吗?还是婉娩并非疲累,而是生气了,生气他只顾着待在宴上喝酒,而不早些来陪她,冷落了她这个新娘?婉娩想他今晚定然要喝醉了,所以也不想等待一个酩酊大醉的新郎了?

冤枉,要不是为找二哥敬酒耽误了些时间,后来又因宫中来人被绊住了,他早就过来了。谢琰忙在心中备下解释的说辞,并推门快步走进房中,隐约能见阮婉娩似是坐在榻边,但他在微弱光线下,也看不清婉娩的面容衣裳等,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身体轮廓。

第66章

婉娩听到了他的步声,在他推门走进时,她倚着榻柱的身体微动了动,似是在无边幽色中抬头朝他看来,并轻轻地唤道:“……阿琰……”像是在唤他,又像是一声不太确定的疑问,在她唇齿间小心轻颤着,似挟着某种隐秘的恐慌。

“是我”,谢琰心想婉娩可能有点睡迷糊了,笑着朝她走近道,“不然还能是谁呢。”却在他应声的一瞬间,榻边的婉娩就朝他扑了过来,身影惶急到也不知在幽暗中撞倒了什么,只听哐啷啷的一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