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梦像是一个渴望父亲认同的孩子:“父亲,我做得怎么样?”
“你还能为我做得更多。”
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人们都会从梦中醒来。
记忆碎片不断消散、切换。
少年为了讨好自己敬爱的父亲,做了所有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只为了那只大手可以摸摸自己的头。
直到他意外知道那件事的那天——
玄梦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虚梦:“您创造我是为了让我被尘无心杀死?”
虚梦说:“如果尘无心在你的梦境里杀了你,他也会死。”
“那我呢?杀死仙域尊者的罪人,会有神明庇护我吗?”
“神明不会庇护妖魔。”
“那父亲呢?”
虚梦没有回答。
玄梦忽然笑了起来:“所以我是什么?是儿子?亲人?还是待宰的猪羊?你让我吃噬梦魇的心脏,不是为了让我学会如何保护自己,而是让我变成能够担下罪名的妖魔。你创造我,是为了杀死我?”
所以有一天,玄梦逃离了天界。
他没来过人间。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在血泊和漆黑的屋子里度过。
他遇到一个小姑娘。
遇见她时,她差点掉下水井,她抓着井边对他说:“你救我我就把兜里的糖给你吃。”
玄梦救了她,却发现小姑娘兜里没有糖。
小姑娘说:“这叫美人心计。”
于是玄梦留在了这个村子里。
小姑娘求他给失去亲娘的孩子创造一个一家团圆的美梦,小姑娘在腊月的时候指挥他一起给村里腿脚不好的老人挂红灯笼,小姑娘和他一起上山砍柴却自己偷摸偷懒在旁边嗑瓜子。
村里人会邀请玄梦轮番去家里做客,会在他走的时候往他兜里塞满满一大把花生。
直到有一天,刚下山的玄梦撞上了着急忙慌逃离村庄的村民们。
“有妖怪袭村了,有妖怪袭村了。”
村民们踉踉跄跄,浑身带伤。
玄梦想赶回去,但却被一把抓住:“别去别去,妖怪太多了,反正我们都逃出来了,去隔壁镇上就好了,镇上有镇妖符,他们不敢过来。”
玄梦被推搡着护送着村民往前走,走着走着,他问:“那个小姑娘呢。”
“她先去镇上探风口了。”
大家说。
大家都这么说。
直到来到镇子上,玄梦依旧没有看到小姑娘的身影。
她在哪?
玄梦问。
村民目光躲闪,只有一个小男孩弱弱地回答:“她还在村子里呢,妖怪来的时候,姐姐让我们先走,她说她跟着你学了些小法术能拖得住。”
玄梦回到村子。
村子已经是一片血海,火光四起,妖怪在这里杀戮过后,只留下了一地狼藉。
玄梦不难找到那个小姑娘。
她躺在村口的女娲石像下,被抽干了精血,整个人如同披着皮囊的骷髅架子。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女娲温柔地望着远方的火海,却没有一寸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现在也是会法术的了,所以我能拖住他们一会儿,你们先走。”
“放心,玄梦马上就回来了,他会帮我的!而且他很厉害的!”
玄梦在小姑娘身边蹲下,拇指擦去了她脸颊的血迹。
人类,是如此渺小脆弱而又不堪一击。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还在村子里。”
玄梦问。
村里人目光闪烁,声音怯懦:“到镇上的路这么远,如果路上我们再遇到那些妖怪的伏击……没有人保护的话,一定会全部死在他们手上的。”
“她肯定已经死了对吧,那么多妖怪呢,她肯定撑不了多久,没准我们刚一走她就死了。”
村民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而且她一定是想让你保护我们的对吧,她很早之前也这么说过……说你是会保护大家的仙人。”
人类,又是如此虚伪而又软弱。
玄梦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姑娘的尸体旁边。
她知道自己是妖怪。
但她会挨家挨户送甜点,说是自己和她一起做的。
她会到处给村里的老人与孩子编故事,说自己是带来好梦的仙人,还给自己编出一堆打败怪物的恶俗桥段。
她会记住村里每一个人的生日,守着零点的时候往别人门缝里塞礼物。
她说她从小生活在这里,她说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家人,也包括他。
玄梦不知道坐了多久,坐到有妖怪又回来想要捡走没拿完的金银珠宝。它们看到玄梦吓了一大跳,嗅到同为一族的妖气后才放下心来。
“你来晚了,没剩什么好东西了。”
妖怪笑着调侃他,“喜欢这个小姑娘吗?来早一点点她还活着呢,村里只剩她一个活口别人都去逃命了,所以想着好好折磨一会儿再杀,没想到她命那么硬。”
“命硬?”
“是啊,因为她说——”
“因为我知道有人一定在赶来救我,一想到还有人那么期盼我活着,就觉得自己千万不能轻易死掉了。”
“谁来救你啊?村民可都跑光了。”
“我的……家人。”
人类,又是如此坚韧而又顽强。
玄梦血洗了伏击的妖窟,安葬了小姑娘。
还有谁会期盼他活着呢?
玄梦突然觉得很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仙域。他抬起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忽然就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让他杀死的那个人。
但玄梦已经太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创造任何一个梦境。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于是他在一棵树下蜷缩着睡着了,他的妖身埋入地底。
噬梦魇会做梦吗?
妖怪被神明创造,却被神明期盼死亡。
神注视着哪里呢?
没有注视过一个倒在神像下血迹斑斑的少女,也没有注视妖身埋入地底的十六岁少年。
玄梦身旁的树结出数朵樱花。
他睡了几百年。
直到被重新唤醒。
南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樱花树,她走上前,伸出手抚摸着树的纹路:“你是谁?”
有风吹起。
花瓣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缠绕在南遥的手臂上,她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遥遥,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等到梦境快要结束的时候,请你烧掉这本书。”
那个声音说,“这是我能为尘无心做的最后一件事。”
*
玄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要被掏空,有一只巨大的手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揉搓。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自从他建造这个梦境之后,就好像一直在被谁监视着。
那种感觉……很熟悉。
梦境好像开始不受他的控制,天幕一会儿变成血红色、一会儿又变成一片漆黑、一会儿又重新变得正常。
有一个人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借我你的身体,玄梦。”
“玄梦,我的孩子,我需要你的身体。”
玄梦的胸腔剧烈起伏,只觉得自己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眼中却看到无数只虚叠起的手的影子。
那些重影在他的瞳孔中、脑海中化作实体,一只又一只地盖在了他的眼前,直到他眼前的光逐渐消失。
自己的意识好像要被什么东西夺走,一点点抽离体内。
而就在这时——
“玄梦玄梦玄梦。”
南遥的声音瞬间将他的意识夺了回来。
刚才侵入他大脑的外来者好像在躲避什么东西一般,瞬间抽离。
玄梦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南遥就一溜小跑跑到自己面前,弯下腰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是来救自己的吗?
“你没事吧玄梦?”
南遥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没事的话,公厨里的早饭为什么只有粥没有包子,我今天早上想吃蟹黄包,能麻烦给我变一下菜色吗?”
玄梦:死不死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