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抓起一把淤泥,本就是幻影的手指穿过了其中,然而竟然真的有几颗金砂留了下来。陵空轻轻一抖手心,将金砂捏在两指之间,尽管渊底上方并没有光亮,他还是习惯似的稍稍抬起头,放在眼前细看。
“将灵性抑制到几近于无,就能保存你那仅存的一丝神识吗?”
陵空让那金砂缓缓在指间转动,神情中流露出欣赏和评判,“你觉得这样能让你再次度过一个千年,直到等来复苏的时机?”
谢真越听越不妙,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对着旧友的遗骸自言自语几句,怎么听这意思,真就好像还有些许残余没有湮灭一样?
“我们的后辈只是还不够熟悉这堆残渣的形态,要将这其中的灵性彻底磨去并不是难事。何况就算仅仅以阵法封存,假以时日,你也会迎来真正的干涸腐坏。侥幸逃脱的希望,大可以忽略不计……”陵空悠然道,“当然,即使是这么渺小的希望,你一样不会放弃。”
他收回手,让金砂滚落在手心:“但是这点希望也不必有了,到此为止吧。”
谢真和长明对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作何表情。陵空潇洒地一挥手,把那几颗金砂向泥堆抛去,说道:“最后一次了,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
带着光亮的金砂没入淤泥,未曾激起丝毫动静。失去了形状的残骸伏在原地,久久不见半点变化,如死亡般沉默着。
谢真看着这堆残骸,又看了看陵空,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作数;在他的感知里,这些淤泥已经全然是余烬,他很难想象那一点微弱的灵性要如何才能凝聚成意识。
但陵空依然望着火焰在金砂上映出的光亮,耐心地等待着。
漫长的寂静之后,不可思议地,那几颗金砂落下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有什么东西在淤泥中涌动起来。
长明如临大敌,谢真一手也已经按在了剑上。在他们的注视下,从残骸上破土而出的是细细一缕金砂,它们迟缓地流动着,有些捉襟见肘,但最后还是组成了一个寸许大小的简陋人形。
它没有五官,自然也无法开口说话,只有源自神念的声音,残烛般微不可闻,断断续续。
“我这一切……”它说,“……都不是……因为你。”
陵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对着这理应让他心绪复杂万分的情形,他的笑容中却似乎不带有任何意味,仅仅是个纯粹的笑容。
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汹涌烈焰从他的身影中喷薄而出,整片幽暗的渊底被照得如同白昼。刺目光芒中,凤凰的姿态赫然显现,焰光飘拂之处,仿佛轻风也随之燃烧。
谢真抬眼看去,身周流动的银辉为他抵御了这股冲击,让他熟悉的来自长明的火焰也与银光交缠,将散逸的灼热也一并消去。长明尤觉不够,揽着他向后退去,一道道屏障在前方扩散,把他们严密地隔绝开来。
即使如此,谢真也还能感受到场中那道火焰的磅礴威势。不加控制,不受约束,肆意烧灼奔流,消融着敢于近前的任何事物,曾经震慑着一个时代的火焰……也是那最后的火焰。
他从前只见过长明的凤凰真身,那披拂金红火焰的姿态无比绚丽,华美中又有着肃穆庄严,以至于他以为凤凰差不多都应该是这个模样。
直到此刻看见陵空的本相,他才知道并非如此。火中的凤凰拂动羽翼,身上每一缕描绘轮廓的火焰都在狂暴地燃烧,一道道锋利的明光反复撕裂着周围的虚空,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宣泄那无穷无尽的凶戾。
倘若那些古老记载的撰写者看到的是这一只凤凰,他们恐怕很难歌颂那份辉煌美丽,只会将其当作是毁灭的化身。
凤凰轻柔地舒展身躯,那一双宝石般的眼眸依旧清晰,是全身上下仅有的不显得暴烈可怖的地方。但当他垂下头,颈项优美地伏低时,渊底骤然迸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
谢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是也从没听过如此骇人的声音,那饱含绝望的叫喊穿过了他们的意识,在神魂深处响起,绝望地徘徊。
他随即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声音,而是能直接听闻的痛苦。
凤凰扬起头,口中衔着闪烁的金光,那是从凝聚着金砂的残骸上撕下来的一缕神魂。回荡在渊底的哀嚎声震耳欲聋,悲鸣着神魂被寸寸撕裂,一分分烧灼,被火焰碾磨,又被生吞活剥的痛楚。
谢真相信,假如星仪还活着,或者还能至少控制住躯壳,即使遭遇折磨,也绝不会让自己发出这样凄惨的声音。然而,这个曾将一切掌握于手中的人终于也失去了一切,只剩下最初也是最后的神魂,正如那些被他摆弄过的神魂一样。
他也会痛苦缠身,无法自抑地嘶喊,到头来,这死亡面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凤凰一次又一次地撕裂这道神魂的残骸,再将其吞食,带着处刑般的优雅,几乎让人觉得他正在享受这个时刻。那可怖的哀鸣也反复响起,经久不绝,直到越来越低,微不可闻。
终于,那堆残骸被吞噬殆尽,只余下最后的一缕金砂。它浮在渊底的水面上,依然保有一丝光亮,即使当中就连神魂的残渣也几近于无,当上方的火焰向它低下头时,细碎的金砂轮廓仍然微弱地蠕动着,似乎凭借本能也想存活下去。
凤凰的眼眸居高临下凝视着它,平静地问道:“被我杀死不好么?”
金砂自然无法回答。但在被最终吞下之前,它没有再挣扎一下。
*
新宛城外的荒野上,围困混沌的战斗还在进行,但自从半空中的蚀日逐渐停滞,不再流出更多遭到侵染的魔气之后,战场的平衡已渐渐倾斜。即使是只跟随着门中前辈行动的年轻弟子,再怎么无暇他顾,也能从中感受到压力正在缓解。
灵徽这时候刚从最前方退下,暂且停在战线之后,一边休整,一边为受伤的同门治疗,尽量驱除他们身上沾染的影响。他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天边,也顾不上在旁人面前掩饰忧虑了。
后辈们或许以为混沌减弱了就是好事,但他清楚,真正能扭转结果的还是与天魔的对决。如今蚀日静默无声,久久不见变化,足见谢师兄他们正陷于苦战之中,让他不禁焦心。
正在此时,阵后先是响起零星几声惊呼,随即天空中的异象骤放光芒,引去了所有人的注意。蚀日周围那一环金光黯淡,背后却升起了潮汐般的光焰,逐渐化作一道凤凰的幻影。
在场不论是仙门和妖族,总共也没几个真正见过凤凰是什么样,当然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哪个凤凰;他们只是震撼地看着那华光璀璨、仿佛蕴含着世间一切火焰的姿态,直到大半边天空都燃烧起来。
凤凰昂首朝着苍白的天际,好像大地上的万物都不能映在他高傲的眼中。这道幻影就这样停驻片刻,最后沉静地低下头,双眸望向了深泉林庭的方向。
刹那间,火焰凝聚的身姿重又归还于火焰,湮灭的幻影融化为万道流光,倾洒而下,宛如泪雨。
哪怕是还没看懂发生了什么的人,也能感到自己刚刚目睹了一场壮丽的死亡。灵徽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又见旁边霍清源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嘴唇直哆嗦道:“不是吧……”
灵徽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劈头在他脸上扔了一个清心凝神的术法,也不管好不好使,转身就强自镇定地去指挥那些乱作一团的同门去了。
战场的另一边,妖族的阵线是几乎是一片寂静。本该居中指挥的西琼僵硬地抬头看着天空,那些散落的火焰从他眼中划过,映着他不可置信的面孔。
“殿下……”他喃喃地说了一声,泪水已经难以抑制地涌了出来。
要不是身后的卫士扶了他一把,他恐怕已经倒了下去。明知道此刻应当稳住局面,至少不令阵线崩塌,然而过度的冲击让他心绪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念头可以集聚成形。
忽地,一个身影越众而出,向前走去,经过西琼身边的时候,还用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西琼猛地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对方的背影。那不是一直在王驾中没有露面的阿花吗?他手中拿着的是……
黑衣的花妖大步走到阵线最前方,转过身,视线扫过一张张惊愕和悲痛的脸孔。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着有力,足以让每个妖族都听得清清楚楚:“方才那是王庭先辈的幻影,长明殿下安然无恙——”
随着话音,他平稳地抽出手中长剑,暗金剑刃出鞘的瞬间,煌煌金光如日之升,灿烂辉耀。
不管在场的王庭和三部妖族对他有什么认识,是否了解他的来历,此时手持王剑朝羲,就已无人会怀疑他话中真假。
花妖镇定自若,说道:“胜局已定,无须担忧,请诸位各归其职,安守阵线,直至告捷之刻。”
等灵徽把自己那边的局面平息下来,点了一队人匆匆赶往王庭援军这边时,愕然发现这里的阵线十分稳定。
他原以为刚才疑似凤凰陨落的异象会在妖族这边引发混乱,才带头过来想要施以援手,没想到这边有条不紊,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即使他自己也还强压着担忧和难过,此刻心中还是油然而生一股不敬的想法……你们王庭妖族的心就这么大吗?这都能不当一回事啊!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即意识到情形肯定是反过来的,也就是说,王庭这里大概知道那个异象并不代表长明出了什么事。
西琼这会已经缓过来了,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把退回到阵中的阿花挡在后面,遮住了仙门来人可能会注意过来的目光。他也知道灵徽是来干什么的,迎上来道:“正清的道友……”
一句话还没说一半,天上的景象再度剧变。所有人只觉得眼前像是被朱红染过,那仍然躁动不安的战场,荒野上雪白的草木,都笼罩在了朦胧的火光中。
透过火焰看去的种种事物,都只剩下浓淡不一的轮廓。这番景象只持续了一个瞬息,片刻后,众人的视野又恢复如常,不过谁都知道刚才有大事发生了,当他们抬头看去,正看见最终时刻的来临。
与那消逝的旧影全然不同,另一道凤凰的真形振翅飞旋,羽翼上流转着云霞与光焰,掠过霜冻的天空。在这辉煌夺目的火焰帷幕之中,剑光倏现。
那一剑近乎无形无色,但随着迅疾的剑影,一道清晰的裂痕在蚀日上显现,纵贯上下,终于让它彻底断成两半。
残余的金光黯淡散去,这轮蚀日在完整时,似乎圆满而坚不可摧,直至如今,失去了那玄异的光辉,它也成为了能够被打破的器皿。
高悬于战场上的眼眸终于在粉身碎骨中坠落,再无法以它混沌的目光考量世间。和升起时带来的磅礴压迫不同,蚀日在崩裂之时,并无轰然震响,只有余烬缓缓飘下,仿佛吐出了积蓄了千百年的尘灰。
谢真再一次踏上大地时,顾不上对重返现世有什么感慨,只觉得视野都被灰烬遮住了,上下左右都是灰茫茫的一片。
长明在他身边,慢慢挥动火焰驱散,不过这些残渣用火也烧不干净,只能等着它们自己飘落。两人停在战场中间,此刻能做的,也仅仅是保住附近的一圈地方,让自己不至于变得灰头土脸而已。
这番景象和得胜归来的荣耀未免太不相称了,但他们都觉得没什么关系。蒙蒙烟雾里,世上仿佛仍旧只有他们两个。
谢真听着远处的声响,再过一会,就会有人穿过战场来到这里。散溢的混沌还没清扫干净,一个个疑问需要解释,太多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不过,至少不是眼下这一刻。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互相依靠着,支撑着彼此的疲倦。
不知不觉,有一丝细小的火光如同飞星般穿过了灰烬。谢真讶异地看着它,这明显不属于长明那秩序井然的火焰,却掠过屏障,来到了他们面前。
大概是经历了一段由天及地的漫长旅途,到这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点火星还依稀可见。它在消逝之前飘舞起来,画出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霜天逐渐褪去苍白,日光重又照耀在被灾厄肆虐过的荒地上。谢真沉默着,许多心绪翻滚起伏,难以平息。
直到一道光芒透过尘烟的间隙,将长明的一缕发尾照得亮了起来,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那散落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