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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姑娘撩错人后 一砾沙 19307 字 11小时前

而此时裴越已经重重拍响桌案道:“当初因为夫人的缘故收留你, 是可怜你无依无靠,只能在侯府安身。还以为你是个老实懂事的,谁知你不声不响,竟藏着这么多心思!”

“这次你不光私自出府会情郎,更闹出了炸船这样的大事,你可知道当晚渭河上有多少画舫,有人看见那艘船上有两人一同跳进河中,现在只怕已经在外传的沸沸扬扬。等他们发现船上的人是谁,你让我们侯府的脸往哪搁!”

苏汀湄仰起脸,泪花闪闪地道:“湄娘身世凄苦,来到上京全仰仗姑母和侯爷好心收留。湄娘绝不敢欺瞒侯爷,刚才所言句句为真,只怪我蠢笨口拙,实在不知该如何为己辩解,只能忍痛离了侯府回扬州去,莫要再拖累侯爷和姑母。”

裴越冷笑道:“走?你觉得惹了这么大的事,一走了之就行?今日你不说出那人是谁,我定不会放你离开!”

苏汀湄眼角飞红,一脸冤屈悲愤的模样,双膝一软跪下,道:“侯爷若不信我,湄娘便只能长跪在这儿,跪到您信为止。”

她大病初愈,脸色本就苍白,此时跪在灯火之下,身影显得格外纤弱单薄。

可裴越冷冷看着她道:“好,是你自己不认,可莫要怪我们狠心。”

苏汀湄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受点皮肉之苦,大不了跪一会儿装晕,把此事混过去再说。

此时从外面飞奔进来个人,一把扶起苏汀湄,大声道:“阿爹,你要把表妹逼死吗!”

苏汀湄暗自松了口气,小少爷回来还真够及时,不然这么跪着也怪难受的。

可她仍要把戏演足,摇头道:“二表哥莫要管我,侯府对我这般好,若是姑母或是表妹因我而蒙羞,我也没脸苟活下去。”

裴晏整晚未归,这时浑身狼狈,但看见表妹能好生生回来了,眼神明亮中带着欣喜,又咬着牙道:“都怪我来晚了。”

侯爷简直没法看这两人的苦情戏,摇摇头撇开脸。

裴晏又一脸愤慨道:“这事根本就不该怪表妹,只怪那些乱嚼舌根之人!明明是表妹无辜受难,却要被外人揣测造谣,空口白牙无凭无证,就能毁掉一个女子的清誉吗?”

侯爷听着心里也犯了嘀咕:她能这般坚决,打死也不松口,难道真是自己冤枉了她?

再想想苏汀湄平日里乖顺怯弱的模样,她真能背着侯府这么多人,干出勾搭情郎私会之事吗?

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对裴晏怒斥道:“就知道表妹表妹,你懂个屁!你可知除了画舫的祸事,还有卢家也出了事,卢云失踪了几日,今日被发现死在南山上,是被猛兽咬死的!

苏汀湄和裴晏听得皆是一惊,没想到卢云竟然死了。

裴晏很快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道:“卢云既然死在南山,同表妹有什么关系?”

侯爷摇头道:“卢云是给我们家递了庚帖,定下亲事后出的事。现在卢正峰和那个姨娘不依不饶,非说是她和情郎私奔,设计害死了卢云,一定要讨要个说法。”

裴晏更气了,大声道:“他是自己走到南山被猛兽咬死的,莫说表妹还没嫁他,就算真嫁了他,难道他在外摔死了、病死了、或是打架被捅死了,全都要怪在表妹身上?”

苏汀湄很钦佩地地看了他一眼,从未觉得小少爷这么能说会道。

侯爷被他说得头更疼了,其实他知道儿子说得有理:卢云死在四天前,那几日苏汀湄一直在侯府未出过门,就算官府来查,也是绝不可能怪到她身上。

但是卢家无端端死了个儿子,还是被猛兽给咬死,他们心里有气,却找不到凶手发泄,自然只能怪到刚被他提亲的苏汀湄身上。

也活该她倒霉,本就是毫无家世背景的弱女,正好昨晚还碰上画舫被袭这事。卢家打定主意要借题发挥,侯府绝不可能为了一个表姑娘,去得罪卢家这样的姻亲。

所以逼问出那晚画舫上的人到底是谁,把他交给卢家就是,这样才能彻底平息卢正峰丧子的怒气。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夜渐渐深了,裴越实在觉得疲累,用手支着额头道:“罢了,你实在不认,就先回去吧。卢云明日发丧,侯府作为姻亲必定要派人去灵堂拜祭。卢家指明让夫人带你一同前去灵堂,你自己好好准备,有什么罚只管认了,莫要让我们家再被你牵连!”

又瞪着裴晏道:“你擅自出府彻夜不归,给我留着受罚,不许再同她一起!”

裴晏一脸委屈,但又怕再忤逆阿爹会给表妹添麻烦,于是很悲壮地看了她一眼,示意让她先回去。

苏汀湄让眠桃提着灯笼,慢慢往风荷苑走,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何卢云会这么巧在提亲后死在南山。

快走到风荷苑的院门前,眠桃突然停了步子,对她小声道:“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苏汀湄皱起眉转身,看见裴述自暗处慢慢推动轮椅现身,木轮擦着青石板路发出极细的吱哑声,在四方宁静的夜里,听起来有些森然。

他在苏汀湄面前停下,湿冷的黑眸凝在她身上,问道:“表妹能否告诉我,你昨晚究竟去了哪儿?”

苏汀湄被他看得无端起了寒意,但很快地回道:“方才已经和侯爷回过话。我是独自一人去散心,那些杀手可能找错了画舫,害得我只能跳河自救。后来被水浪打到荒山里,幸好得一户猎户人家相救,到今日才把我送回侯府。”

裴述目光垂下,凉凉挑起嘴角道:“看来表妹并不信我,实在让人伤心。”

苏汀湄皱眉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将轮椅推动转了个方向,道:“不早了,表妹先回去歇息吧。”

迟早她会知道,这个家里唯一值得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应该只待在自己身边,再不敢对他撒谎,也不敢有任何旁的心思才对。

夜风沉沉,吹着裴述不远处的角灯忽明忽暗地摇晃,也同样吹着皇宫里肃王寝殿外的柏树沙沙作响。

陈瑾担心了一晚,总算看见王爷全须全影地回来,赶忙让宫人伺候他沐浴更衣,见他腿上有伤,又唤太医过来看。

赵崇来不及歇息,处理完伤口,就直接进了宣政殿,召见一直留在宫内值房等他的谢松棠和袁子墨。

可两人刚到,刘恒也到了宣政殿外,赵崇惦记着那人的安危,便让他直接进殿问道:“事情可办好了?”

刘恒点头,然后支支吾吾不愿离开,于是赵崇问他:“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刘恒看了眼旁边两人,迟疑着问道:“臣现在可以说吗?”

赵崇皱眉,心说莫非是送她回去的路上碰上了什么事,连忙道:“快说。”

刘恒清了清喉咙,大声道:“苏娘子说,她不怪殿下!”

谢松棠和袁子墨互看一眼,努力忍住吃瓜的表情,继续云淡风轻地站着。

赵崇听得一愣,随即黑着脸对两人道:“你们先出去,待会儿再进来。”

待到谢、袁两人退了出去,他才让刘恒将马车上的对话全复述了一遍,听完后稍稍愣怔了一下,问道:“她真这么说了?”

刘恒在心里蛐蛐肃王,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粗声道:“殿下忘了,臣记性最好,一句话都不会记错。苏娘子不光说她不怪殿下,语气还特别可怜……”

“没问你这些!”赵崇略有些焦躁地挥手,盯着他问道:“她真说了‘真心‘二字?’还说往后再不见我?”——

作者有话说:肃王半夜惊醒:不是,她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摊手]

说明:因为明天上夹子,今天先不二更了,明天会到晚上更新,但是量大管饱,后面也会尽力双更的,么么宝子们。

预收的万人迷古言《国子监花事录》,进专栏可收藏

文案:沈知禾女扮男装,顶替孪生哥哥进了国子监,只求踏实完成学业,谁料竟成京中贵胄的抢夺对象,被迫日夜和一群豺狼周旋。

小剧场:

国子监西南角最偏的学舍,灌风漏雨,勋贵子弟无人愿住

沈知禾一直安心独居此陋舍,不必担心秘密被人发现

谁知某日暴雨,学舍彻底被淹垮没法住人,她只得更换学舍

若换学舍,就代表必须选一人同住

护国将军嫡次子,欢天喜地抱住她的胳膊:沈兄与我关系最为亲近,自然是要同我住。

户部尚书长子瞥他一眼道:你成日练武,学舍里必定难闻,我舍中有上等熏香、蜀锦狐裘,与我同住才最舒适。

郡王世子将沈知禾拉到一旁,语声阴沉:若不选我,小心你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沈知禾一个也得罪不起,一个也不想选,只能躲到藏书阁,陪来此授课的五皇子萧玦彻夜修书。

世人都说五皇子博学清正,有士大夫风骨,沈知禾对他亦十分敬仰依赖

到了后半夜,沈知禾眼睛发酸,身子差点栽下去打翻烛台,

萧玦板起面孔,用戒尺轻打了下她的手心道:“藏书重地怎能见火,该罚!”

又看着她被熬红的双眼,摇头道:“觉得累便歇着吧,剩下的我来修。”

藏书阁阁楼的窗牖年久失修,初冬的冷风偶尔灌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灭,

萧玦视线从书页中挪开,望向沈知禾微微皱眉的睡颜,展开宽袖,给她挡了一晚的风。

木讷耿直学霸妹宝X对她虎视端端的众男

第28章 第 28 章 语声缱绻地唤他三郎

刘恒内心继续蛐蛐他, 仍是昂首回道:“确实这么说了。”

赵崇简直想要冷笑出声:明明是她满口谎言,费劲心思引诱,竟还倒打一耙, 说自己视她的真心如敝履?

可万一,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这念头让他有了片刻失神, 忆起她病到神志不清时还紧紧抱着自己, 还有她脆弱的泪,软糯的笑, 语声缱绻地唤他三郎……

那她说再也不见自己, 是真的被伤了心,还是知道那些伎俩对自己无用,准备改换别的枝头?

她准备换谁?那两位围着她大献殷勤的侯府公子?还是有了其他人?

“殿下……殿下?”

直到被冷落许久的刘恒忍不住开口,赵崇才发觉自己竟为了这么几句不知真假的话, 让两位心腹之臣一直等在外面, 将正事都耽搁了。

他背后出了些冷汗, 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病!自从扳指遗失后,这病就越犯越重!

等宫里的事毕就得去趟松筠观,用药浴去除过旺心火,不能再为了她而乱了心神。

于是他挥手道:“孤知道了, 你先退下吧。”

刘恒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道:“苏娘子看着怪可怜的,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安置她……”

赵崇眯起眼, 冷冷瞥着他道:“你很关心她?不过同乘一段路,就想着帮她谋划了?”

刘恒被他看得寒毛都竖起来,连忙道:“没有,不关心!臣这就退下。”

殿外站着的袁子墨见刘恒灰溜溜地离开,忍不住小声同谢松棠八卦:“谢相公知道那位苏娘子是何人吗?”

谢松棠摇头, 听见里面传唤,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他一起往宣政殿走,心里却也对这位苏娘子多了几分好奇。

他们今晨接到刘恒的传信,才知道昨晚肃王在离宫时遇袭,因为去了渭河画舫上与一位娘子相会。

幸好他们稳住了朝臣,将此事给压了下去,等到肃王平安无事回宫,总算是虚惊一场。

可肃王回上京三年,天下权柄在握,却从未有女子近身,昨晚他竟会为了一名女子独自出宫,遇袭都不忘把人带在身边,这可太不寻常了。

两人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如果能猜不出王爷和那苏姓女子关系非同一般……

但他们知道身为朝臣,最大的美德就是不管主上闲事,因此再回到宣政殿时,全都对那位娘子缄口不言,只问殿下是否知道昨晚到底是谁策划了这场杀局。

赵崇冷笑着道:“昨晚知道我出宫之人极少,没想到他们在我身边埋伏的这么深,整个瑞安宫的宫人都得彻查。还有,那些死士训练有素,必定是早就安排好的,可见他们已经策划许久,只等到机会就下死手。”

谢松棠忧虑道:“如此说来,殿下往后可要多加戒备,他们此次事败,往后必定会更谨慎,指不定还有下一次谋划。”

赵崇慢慢拿起桌案的一封奏折,面色阴沉地道:“孤想知道的是,平日在殿上对孤恭敬叩拜的朝臣里,究竟有多少他们的人?永和宫里那位又知不知道?”

袁子墨和谢松棠同时一怔,永和宫里住着的就是当了三年傀儡的建元帝。

而反对肃王的旧帝势力,就是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要拥立小皇帝亲政。

这样的事,他们身为朝臣绝不敢多言,赵崇也不想为难他们,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道:“罢了,过两日孤亲自去一趟永和宫。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有半月未关心陛下的病情了。”

又走到两人面前,叮嘱道:“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你们两人身在高位,需得处处留心,若有什么异动,早些报给孤知晓。”

袁子墨突然想道:“对了,昨日还发生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卢相公的庶子卢云,失踪多日后,被发现死在南山之上,根据仵作验尸后,推测他是在山中迷路后,被野兽扑咬致死。”

赵崇皱起眉,他记得卢云是谁。

说起来他阴差阳错和那女子有了纠葛,就是因为她在卢家被卢云下了药掳走,自己恰巧救了她。

怎么才过了几日,这人就被野兽给咬死了。

世家高门的纨绔公子,为何会独自一人在山中迷路,还被野兽给咬死。

袁子墨见赵崇沉默不语,以为他并不关心这样的小事,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而他准备过两日去卢家对卢正峰尽同侪之情,吊唁其亡子的事,更是不必在肃王面前提起。

待到两人离开,赵崇又看了几封奏章,总觉得心绪纷乱,想了想,喊了殿外守着的金吾卫进来,道:“派两名暗卫去定文侯府外盯着,若看到侯府的表姑娘苏汀湄有任何动向,都要回来禀报。”

很快,定文侯府就得到卢云出殡的消息,卢家已经摆好灵堂,就等着亲友上门祭拜。

荷风苑里,苏汀湄送走了侯夫人的婢女阿春,对眠桃道:“帮我准备身素净的衣裳,姑母要带我去卢家,去卢云的灵堂前祭拜。”

眠桃想到上次的经历,只觉得所谓的卢氏望族,简直是一门龌龊,愤愤地道:“娘子又未正式与他定亲,凭什么要让娘子去祭拜,就他们家那些人,还不知会怎么为难娘子呢。”

祝余心有余悸,更不想苏汀湄遇险,道:“娘子为何不干脆说出来,那晚画舫你是同谢松棠相会。我听眠桃说,谢氏比卢氏可厉害多了,只要谢松棠愿意为娘子出头,谁还敢欺负你!”

苏汀湄想到谢松棠那日避之不及的态度,摇头道:“这几大士族绵延百年,早靠着联姻互相牵制,我现在与谢松棠不过几面之缘,他心里没有我,更不会为了我去得罪卢氏。就算我说出来那晚是与他相会,他也可以不认,到时候我的境遇岂不是更糟?”

祝余急了,捏着拳道:“娘子是因为谢松棠才遇袭,引出这些祸事,现在他拍屁股就跑了,这是君子所为吗!”

眠桃也气愤,道:“这上京说起来都是簪缨世家、勋贵望族,其实是驴屎蛋子表面光鲜,芯子里面没一个好东西,全是狗眼看人低。咱们没权没势,谁都能欺负咱们。娘子,要不回我们扬州去吧,好歹那儿还有周大当家罩着……”

苏汀湄用眼神制止了她,道:“你们怎么这般没出息,我们好不容易来了上京,花了这么久才在侯府立足,碰到这么点事,你就要逃回扬州去?”

眠桃眼眶都红了:“我这不是心疼娘子嘛!卢家那个姨娘上次就下药害你,这般恶毒的人,现在她儿子死了,谁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

苏汀湄仍是一副淡然模样,给自己挑了个素净漂亮的耳饰,道:“既然非去不可,提前担忧也无用,等到了那儿,总有法子应付。”

待到她梳妆完毕,让两名婢女陪着上了侯府的马车,长街对面佯装成小贩的两名金吾卫,立即将木杆收起,悄悄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在挂了白纸的卢家门匾外停下,往里走四处都裹了白布,空中似有香灰气味飘散不去,仆从们皆身穿丧服,各个低头不语,以往气派华丽的庭院,被压得肃穆沉沉。

侯夫人看这阵仗,就知道卢正峰是真心疼爱这个庶子,心越发往下沉。

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苏汀湄,在心中叹气着想:这孩子命不太好,家中父母走得早,好不容易得了个高门公子的姻缘,对方却莫名丧了命,也不知她能不能过得了今天这关。

一路被仆从领着走到灵堂,卢云的灵柩还摆在里面,高高的香炉里已经点了清香,卢正峰和秦姨娘领着卢氏兄妹和小辈都站在灵堂里,裴月棠也作为长媳侍立在一旁。

侯夫人踏进灵堂时,先看向许久未见的大女儿,只见她比上次见更为消瘦,因是白事无法用妆容遮掩,侧脸上淡淡的淤青显得尤为刺眼。

侯夫人一股涩意哽在喉中,差点落下泪来。

她一直知道裴月棠在卢家过得不好,可她已经出嫁,还要帮侯府维系与卢氏的姻亲关系,所以无论出了什么事,侯爷都绝不会让她回来。

恍惚间侯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苏汀湄扶了把,勉强忍住了眼中的泪意。

两人在灵柩前站定,正准备接过侍者递来的香,秦姨娘抬起哭肿的眼,怨毒地瞪着苏汀湄,冷声道:“你换上孝服,给我云儿跪下赔罪!”

未想到她会直接发难,灵堂内的众人皆是一惊,随即表情各异,有偷偷看热闹的卢亭燕,有面露担忧之色的裴月棠,还有装聋作哑的卢凌,和满脸冷峻的卢正峰。

苏汀湄将扶着侯夫人的手放下,垂下头怯怯道:“不知湄娘何罪之有?”

秦姨娘冷笑一声道:“你水性杨花,和情郎在画舫夜会,遇袭后落水彻夜未归,当日在渭河旁不知多少人看到。云儿偏又恰好在前几日遇难,你敢说和你无关?”

苏汀湄一副被她吓得哭出来的模样,道:“那日我是独自在画舫上散心,是那群贼人找错了地方,炸错了船,幸好我及时跳入水中,才未遭受更大的劫难。若真有人同我一起落水,为何至今无人知道那人是谁!姨娘若能拿出凭证,说出那人出自哪一门哪一户,要如何怪罪湄娘都认了!”

这话让秦姨娘愣了一瞬,能让苏汀湄费尽心思在画舫相会之人,必定也是出身大家族,可那晚之后风平浪静,并未听说谁家郎君出了事,也没有听说谁家的家仆出去找人。

见秦姨娘和卢家众人一时无话,苏汀湄抱着侯夫人大哭道:“姑母,湄娘要冤死在这里了!”

侯夫人可心疼了,摸着她的后脑道:“湄娘是我们侯府的人,从小也是富贵人家用金银堆着养出来的,卢家怎能空口白牙就给她安这么大罪名,总得有凭有据才是。”

此时卢亭燕开口,道:“就算画舫的事被你混过去,可你擅自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害得我二哥尸骨未寒,还因你的丑事而蒙羞,这笔账总要算的!”

苏汀湄瞪着一双泪眼:“我如何被人议论,同卢家郎君有何关系?”

秦姨娘厉声道:“云儿上个月就向侯府提亲,连聘礼都下了,你已经算是他的妻子!我看就是你克死了他,你得以亡妻的身份给他守灵,往后你再要嫁人,也要得我们卢氏的准许!”

侯夫人皱起眉,原以为卢家只是言语羞辱几句,没想到他们竟做了这样的打算,这就是纯欺负人啊。

苏汀湄则惶恐道:“湄娘不知上京高门的规矩,但在扬州哪怕只是普通富户,嫁娶也讲究三书六礼,到迎亲拜堂礼成才算是娶亲。侯府只收了卢家的聘礼,连婚期都未议过,湄娘也能算作是卢家妇吗?”

她露出迷惑的表情,问道:“莫非卢氏并不讲这些规矩,那若是卢家的娘子出嫁,也无需迎娶之礼,下了聘就能将她娶走为他人妇吗?”

她装作一脸懵懂无知,却把卢亭燕气得够呛,这人简直胆大包天,竟敢把她卢氏嫡女的婚事说得如此轻贱。

秦姨娘未想到这小娘子如此牙尖嘴利,她将卢亭燕的婚事拿出来摆在一处,这道理左右也说不过去。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无论如何,云儿是因你而死。”

他这话说得可谓无赖,让苏汀湄听得颇为惊叹,原来这些做高官的,就是这般随口给人定罪的。

卢正峰又道:“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我们也不想过于为难你,只需要你留在卢家,以亡妻的身份为云儿守灵七七四十九日,往后你再要嫁人或是有什么前程,我们卢家也不会过问。”

侯夫人皱起眉,没想到卢家家主竟这般无耻,眼看着道理说不过,就直接用权势强逼。

这不就是看苏汀湄一个孤女,料定侯府不敢为她出头,她也没法拒绝。逼着她为卢云守灵,却不给她卢家儿媳该有的地位和好处,赤裸裸地欺压。

裴月棠心中发慌,上次中药的事她未能察觉,已经觉得很对不起表妹,这时见事情闹成这样,扯着卢凌的衣袖,用央求的语气小声道:“苏娘子是我表妹,若是真背负亡妻之名为二弟守灵四十九日,她以后还如何嫁人。看在你我夫妻多年的情分上,能否请老爷放过她?”

卢凌将衣袖一甩,冷声道:“阿爹为二弟的死已经悲痛数日,若不让他出了这口气,郁结在心添了病症,你十个表妹也赔不起!”

裴月棠被他甩得踉跄一下,腰间旧伤撞到案角,她闭上眼,以往重重羞辱浮现在眼前,再看向怯弱无助站在侯夫人身边的苏汀湄。

自己已经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像这般鲜活娇艳的女子,也要一同葬送给卢家吗?

于是她慢慢站直身子,表情决绝地抹去眼角的泪,咬牙冷声道:“嫌我表妹被人非议,你们卢氏又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都听得大惊,卢正峰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会说出这样的话,指着她怒斥:“你是云儿长嫂,怎敢在他尸骨未寒时口出恶言!”

侯夫人也吓得不行,生怕她胡乱出头被婆家为难,连忙制止道:“阿棠!莫要胡言!”

可裴月棠朝母亲摇了摇头,用发红的眼望着卢正峰,道:“儿媳并未胡言!卢云去年在青松巷养了个妓子,可那妓子有了身孕,非要进卢家门给他做妾。卢云怕您会怪他毁坏卢氏门风,更怕影响自己的前程,强行给她灌药打胎,再加上家仆折磨,害得那妓子一尸两命,是秦姨娘找人偷偷给处理掉的。”

卢正峰瞪大眼,脸都涨得通红,指着秦姨娘吼道:“她说的这事是真的?这么大事你们竟敢瞒着我!”

秦姨娘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裴月棠抬起下巴道:“自然是真的。秦姨娘为了掩盖这件事,将府里的公账亏空了一大笔,还强迫我用嫁妆帮她平了这笔账。”

她一脸讽刺地看向秦姨娘,笑了声道:“你们做了这么多龌龊事,手上沾着人命,竟还能嫌弃我表妹给他蒙羞吗?”

“你!”秦姨娘气得发抖,但又无可辩驳,指着她骂道:“如此恶毒的妇人,难怪凌儿不愿去你的院子,他早该把你休了!”

“是!”裴月棠眼中含泪,继续道:“卢家长子卢凌,更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当初以虚情假意诓骗我进门,等到侯府失势,就对我动辄打骂,日日在外与人厮混,李玉儿原有婚配,他为了将她纳为贵妾,找刑部给李玉儿的夫君安了个罪名让他去服役,逼迫他与李玉儿和离。”

她慢慢抹去脸上的泪,继续道:“李玉儿在进卢家前就与卢凌有了苟且,假装是进门后才有孕,维护了他虚伪的君子之名。”

卢凌脸都白了,大声喝道:“刘管事呢,大娘子病了,在这儿胡言乱语,快将她带回怀湘苑去。”

苏汀湄知道若裴月棠被带走,必定是会被关起来教训,于是站在她面前护着道:“表姐若是病了,姑母就将她带回侯府休养吧。”

侯夫人此时已是心痛如绞,可无论如何裴月棠都还是卢家儿媳,卢家现在势大,就算她现在把女儿带回去,只要卢家上门要人,侯爷必定不会再留她,也绝不会同她和卢家合离。

这时裴月棠一脸决绝地将衣袖捋起,将带着淤痕的胳膊展露人前,哭着道:“阿母,我知道就算回侯府,阿爹也只会让我忍,可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忍不了!我也是侯府嫡女,也曾是您的心头肉、掌中宝,凭什么嫁了夫家就该忍气吞声,含屈受辱!他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此时刘管家带着家丁过来,但侯夫人一把搂住女儿的肩,大声道:“我乃定文侯府主母,谁都不许碰我女儿。”

裴月棠靠在母亲怀中,凄声道:“你们卢家所谓的簪缨世家、士族高门,其实背地里藏污纳垢,各个都是龌龊不堪!一群道貌岸然虚伪至极之人,仗着权势强逼我表妹一个未嫁的娘子守灵,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疯了,真的疯了!”

卢凌看见父亲按着胸口,气得身子都要在摇晃,脑中嗡嗡作响,也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上前就去拽裴月棠的胳膊,想要狠狠揍她几巴掌。

可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卢相公让吾来府中吊唁,就是为了看你儿子当众辱妻的吗?”——

作者有话说:推荐基友的文:《招惹清冷世子后》

书号:10287119

文案:

英国公世子沈容湛,生得清冷矜贵,是京中那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一次,他受伤被一女子所救,那女子对他悉心照顾,温柔小意。念着救命之恩,他允准了她要留在自己身边的请求。

即便他察觉到,她对他有所隐瞒,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亦无伤大雅。

直到某日,那女子一改往日的温柔,决绝地要离开。

容湛不解,但怔愣片刻后,还是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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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宁伯府因罪流放,应瑶一夜跌落泥潭,从伯爵府千金变成隐姓埋名的逃犯。

她在河边救下一男子,对他好,悉心照顾他,他要走也想办法留在他身边。即便那人对她满是防备,冷若冰霜。待拿到想要的东西,她便一走了之。

只是她没有想到,忽然有一日,官兵围了她住的小院。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她又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比往日更加冷峻。应瑶第一次对他的权势,有了认知。

那人打破了她与竹马的计划,冷冷对她道:“找他,不如求我。”

第29章 第 29 章 靠着他赵崇才是正道

袁子墨官场浮沉大起大落, 从刑部升至宰辅之位的中书令,执法严苛、行事狠辣,连比他长了一辈的卢正峰都对他十分恭敬。

此时他玄衣素冠, 面容冷峻地在灵堂外负手而立,只一声轻喝, 就让方才还一团乱的灵堂里静默无声。

卢凌正要强行拉住裴月棠的胳膊, 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连忙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袍, 人模狗样地对袁子墨行礼。

卢正峰换了张脸上前道:“袁相公上门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这次是儿媳疯癫闹出的丑事, 实在让卢某蒙羞,让袁相公见笑了。”

袁子墨目光往旁一扫,落在靠在侯夫人怀中,正低头啜泣的裴月棠身上。

她刚撕破脸皮闹了一通, 将这几年来满心的郁结全发泄出来, 此时眼神空洞迷茫, 似无枝可依的惊鸟,不知前路在何处。

袁子墨将目光收回,声音更冷了几分,道:“刚才明明是卢公子失了仪态, 在弟弟的灵堂上对妻子动粗,为何到了卢相公口中,就成了裴大娘子疯癫呢?”

卢正峰脸上很不好看, 心说你堂堂中书令怎么还管上我们的家事了。

可他知道此人是肃王心腹,官职还在自己之上,因此只能好声好气地道:“犬子失态,是因为这毒妇胡言乱语扰乱灵堂,袁相公不辞辛劳为亡子吊唁, 某已经感激不已,这些家丑就不劳袁相公烦扰了。”

言下之意你上了香就走吧,其他事少掺和。

可袁子墨不但不走,还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她胡言乱语都说了什么呢?”

卢正峰心里不痛快了,袁子墨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啊,明明是来吊唁拉进同侪情分,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但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他咄咄逼人又是为了那般?

卢正峰沉下面容,还未想好该怎么说,苏汀湄已经抢着开口道:“大表姐说卢家这位亡子卢云,曾败坏门风让妓子怀上身孕,为了让她堕胎,闹出一尸两命,被秦姨娘花银钱压了下去。”

卢亭燕瞪起眼喝斥:“闭嘴,贵人问话,哪轮到你胡乱插嘴!”

苏汀湄缩了缩脖子,道:“那这位贵人发问,若是不如实作答,岂不是更显得无礼!”

卢正峰对她怒目而视,正要斥责,就听袁子墨冷冷地道:“人命之事,也能靠银钱压下去,看来你们卢家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卢正峰背后冷汗冒了出来,连忙道:“绝无此事,全为妇人胡言!”

苏汀湄此时又道:“还不止呢,卢家大公子卢凌,为了纳妾室李玉儿进门,让刑部给她原来的夫君安了个罪名,逼迫两人和离,再给李玉儿一个身份让她进了门。而且还宠妾灭妻,对裴大娘子动辄打骂!”

她叹了口气道:“原来在朝为官有如此多的便利,难怪大家都削尖脑袋想当官呢。”

袁子墨听到动辄打骂,瞳仁缩了缩,冷笑道:“卢相公向来自诩家风严谨,礼法严明,未想到根子里藏了这么多秘辛,实在让某大开眼界。”

卢正峰眯起眼,他愿意敬这人几分,是看在他被肃王器重,官职也高过自己。

可卢家在大昭绵延百年,族人之间互为荫庇,地位岂是这寒门出身的村儒能比得上的。

说穿了在上京的世家里,谁没靠着权势谋点私利,就这么点小事,也轮得到他袁子墨来指摘!

于是他沉下声道:“这些不过是卢家的家事,真假我自会查明,不必袁相公多费闲心了。”

袁子墨挑眉道:“家事?原来出了人命被草草掩盖,或是让刑部随意给人安罪名,竟然都只是卢家家事。这么说起来,上京的衙门、六部都算是你们卢家的了?”

“你!”卢正峰惊得浑身大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瞪起眼道:“怎能开这样的玩笑,此话实在有损朝廷天威!”

肃王最恨的就是世家勾结,卢正峰亲眼见他在建元年兵变后,如何借着李氏叛国,将琅琊李氏赶尽杀绝。这几年他都小心翼翼攀附,好不容易才能得他信任爬到这个位置。现在可好,被袁子墨三言两语,就将京兆尹同六部全勾结了。

袁子墨一脸无辜地道:“这不是卢相公自己说的嘛。就算不是你们家的,能把贪赃枉法视做不值一提的些微小事,说明在卢相公眼中,人情早大于律法,你们难道不知肃王殿下治国严明,我看是你们卢家,从未把天威放在眼中!”

他言语铮铮,似置身朝堂之上,行御史之职对他弹劾问责。

卢正峰腿都软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儿子只是犯了上京勋贵子弟都会犯的错,怎么被袁子墨说了两句,感觉卢家都够得上抄家了。

于是他咬着牙把袁子墨往旁边拉了把,小声道:“文宣!你我在朝中向来和睦,我们卢家不想与你交恶,你又何必偏在今日苦苦相逼!”

袁子墨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自小被寡母带大,最见不得就是女子被人欺辱,卢相公若能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今日的事我也可以不向殿下禀报。”

卢正峰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袁子墨是在为人出头,难怪一进门就这般针对。而他所为之人,必定是个女子!

这灵堂之上能被他维护的,除了自家儿媳就是侯府表姑娘了。

卢正峰目光惊疑地看向一身素服却不掩绝色,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心生怜惜的小娘子,顿时恍然大悟!

袁子墨自四年前被贬谪,妻子早就再嫁,家中只有五岁幼女,他如今二十有八,一直忙于公务无心续弦,难道说他是对苏汀湄一见倾心,英雄救美上了。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说得如此公正大义,还不就是色迷了心窍,想在小娘子面前显摆。

行,自己就让这一步,也算卖他袁子墨一个人情。

于是他一脸了然道:“文宣早这般说不就好了,我们卢家可从做不出什么欺辱女子之事,今日不过有些小误会,既然文宣出面化解,那便一笔勾销吧。”

然后他走到灵堂中央,示意仆从将香递给侯夫人和苏汀湄,道:“给我云儿上了香,前事既往不咎,往后你同我们卢家再无关系。”

侯夫人一脸震惊,原以为女儿这么一闹,她们根本没法全身而退,没想到卢正峰竟然愿意让步,放了侄女一马。

苏汀湄却在心里偷笑,这群人想仗势压人,现在还有更大的官来压他们。

她给灵柩上了香后却并未离开,看向似已经被抽去所有力气的裴月棠道:“姑母,方才不是说表姐病了,咱们家刚来了位神医,就让表姐回侯府去诊病调养吧。”

侯夫人被提醒,连忙朝裴月棠使了个眼神,裴月棠立即扶着额头往旁边一倒,正好栽到母亲怀里。

卢凌始终阴沉着脸,就等着侯夫人离开,要好好教训裴月棠,一听这话大声道:“月棠是我们卢家的人,为何要回侯府治病,有什么病是在这儿治不好的!”

袁子墨在旁阴恻恻开口道:“女子回门本是自由,她是嫁给你们家,又不是卖给你们家。”

卢凌不敢与他对抗,只能涨红了脸憋着满腹怒气,眼睁睁看着侯夫人扶裴月棠离开。

苏汀湄出门时朝袁子墨投去感激一眼,落在卢正峰眼里,更觉得两人勾勾搭搭十分暧昧,而且还当着儿子的灵柩!

然后他心中猛地一惊,莫非那晚画舫上的人是袁子墨吗?苏汀湄竟能偷偷搭上这样的人物,难怪云儿让她做正妻她都不愿,刚才还敢让儿媳大闹灵堂。

他面色沉沉地看着袁子墨上了香离开,若不是今日被抓住把柄,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笔账他们卢家一定会记下!

侯府三人上了马车,裴月棠马上脱下孝服用力掷在一旁,眼中带了泪但脸上却是笑着的,刚才那番大闹虽然莽撞但也痛快,自她嫁入卢家以来,还从未这般痛快过。

虽然她知道父亲定文侯绝不会愿意失去这门姻亲,卢家也不可能放她和离,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侯夫人见她一脸倔强,心疼地红了眼,握住她的手想安抚两句,车厢突然被人敲了敲。

掀开车帘竟看见袁子墨站在车外,他朝几人揖了揖,目光很快凝在裴月棠身上,问道:“裴娘子可还好?”

裴月棠一愣,随即朝他躬身道:“刚才多亏袁相公相助,月棠感激不尽。”

袁子墨笑了笑道:“裴娘子可能忘了,四年前你也曾对袁某施以援手,那时我身逢绝境,本以为此生再无翻身之时,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唯有娘子愿意对我施以善意。当日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今日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娘子不必挂怀。”

裴月棠隐约记得有这件事,可记不太真切,于是道:“袁相公是人中龙凤,落难也是被奸人所害,我并未做什么,袁相公宅心仁厚,必定会有好报。”

袁子墨朝她笑着点头,也未在多言,朝几人拜别后就离开,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苏汀湄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问道:“这位袁相公是做什么官的?”

裴月棠道:“听卢家说过,他虽未到而立之年,但已官拜中书令,是肃王心腹。”

苏汀湄听到肃王就抖了抖,然后想到堂堂中书令宰辅之臣,何至于特地前来拜祭卢正峰死了的庶子。

而且看刚才情形,他与卢正峰的关系绝不算亲厚,借着拜祭之名来卢家,说不定是另有所图呢。

于是她又问裴月棠:“那他是否经常来卢家,表姐经常会碰见他吗?”

裴月棠想了想摇头道,“也不算是常来,但是恰好都是府中设宴,或是有事来找夫君,所以总能和我遇上。但每次也只是简单招呼,并未说过几句话。”

苏汀湄眼珠转了转,心中已经明了,握住裴月棠的手道:“表姐帮了我一次,我也想帮表姐一次。我能下车,晚些回侯府行吗?”

侯夫人皱眉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苏汀湄笑着道:“姑母若信我,便让湄娘自己去吧。”

侯夫人现在只想快些同女儿回家去,实在没有力气多问,半信半疑让她下了车,见她下车带着两位婢女离开,叹气对车夫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苏汀湄走到袁子墨的马车旁,笑着对车窗道:“方才多谢袁相公助我和表姐脱困,能否请郎君去隔壁街的明月楼小坐,聊表谢意。”

袁子墨微微皱眉,正要婉拒,苏汀湄踮起脚压低了声道:“我知道袁相公所图的是什么,我可以帮你。”

不远处的两名金吾卫看她上了袁子墨的马车,觉得这事应该值得回禀,于是派其中一人回了皇宫向肃王禀报。

赵崇刚从松筠观药浴回宫,本觉得一身舒畅,等到那只扳指做好了,就能彻底回归正轨,再不必被那人所惑。

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噙了口茶道:“你说她去了卢云的灵堂,里面出了什么事?”

金吾卫回道:“根据我们查探,似乎是卢云曾找苏娘子提亲,可还没定下亲事就死了,所以卢相公让苏娘子以亡妻之名为卢云守灵,苏娘子不愿,两方拉扯起来,卢家的长媳裴大娘子也参与其中,后来她们就一起离开了。”

赵崇脸色阴沉下来,卢正峰真不是个东西,如此欺凌一个弱女子,改日必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又问道:“那卢家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金吾卫低着头回:“是袁子墨袁相公正好出现帮了她们,然后,苏娘子就上了袁袁相公的马车。”

他本是正常回话,谁知突然听见茶盏被重重砸在桌案上,茶水差点溅了他一身。

旁边站着的陈瑾吓了一跳,连忙唤宫人进来收拾,赵崇黑着脸朝他摆了摆手,又问:“他们此前相识?”

金吾卫有些惶恐,不知自己说错了那句话,仍是垂着头紧张地道:“好像并不相识,是苏娘子说感谢袁相公出手帮了她,想请他去明月楼感谢小坐,然后就上了袁相公的马车离开了。”

旁边的陈瑾眼疾手快,接住了被肃王扫下的纸镇,擦了擦汗直冲金吾卫使眼色:你可别说了吧!

赵崇深吸口气,走到窗边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来那药浴的效用是越来越差了,怎么这才几个时辰,就又如此燥怒难安。

全怪那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说什么真心视作敝履,一副被自己辜负的模样,转头马上就攀附上另一人!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袁子墨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身居高位洁身自好,不过帮她在卢正峰面前说了几句好话,就迫不及待靠了过去,真是可笑!

她到底知不知道,袁子墨这个中书令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想解决卢家的麻烦,靠着他赵崇才是正道!——

作者有话说:某人忍不住了,要见面了!

第30章 第 30 章 只要你求我

明月楼是永昌里的一处茶坊, 此时窗牖处的竹帘半卷,苏汀湄看着茶博士将炉子上翻滚的沸水提起,注入碾好的茶末中, 竹筅轻轻搅动,泛起乳白沫饽的茶汤。

待到茶博士离开, 袁子墨长指端起瓷杯轻轻吹拂, 配着身后的花鸟工笔屏风,颇有文士之风。

苏汀湄笑了笑, 问道:“袁相公是何时对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一口茶差点喷了, 方才的儒雅从容都变成了慌乱,连忙肃起面容道:“苏娘子何出此言!”

苏汀湄露出狡黠的笑,道:“袁相公去卢家吊唁,结果宁愿得罪卢正峰也要为我表姐出头, 说明你此行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表姐说你数次去卢家, 怎么这么碰巧, 总能与她一个内宅妇人碰面说上话,啧啧,袁相公应该庆幸自己为人清正,不然只需稍微往那方面想一想,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袁子墨垂下头,却并没有否认。

苏汀湄又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表姐这般好的女子,对她有了痴念,并不是什么羞愧的事。”

袁子墨摇头道:“可她已为人妇,我不该有此妄念。”

苏汀湄笑容更盛,道:“若袁相公真的没有妄念, 就不会答应同我来茶坊,你其实猜到我要说什么吧?”

袁子墨抬眸盯着她,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副极好容色,没想到心思会如此细腻,只是不知她到底所图为何。

于是他不动声色倒了杯茶,道:“若他们夫妻和睦,我必定不会生出觊觎之心,可任谁都能看出,她在卢家过得并不好。”

他将瓷杯重重放下,望着茶汤里打着旋的茶沫,目光渐沉道:“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争?”

苏汀湄很满意地弯起眼眸道:“等的就是卢相公这句话,卢凌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根本不配为表姐的夫婿,需得早些助她脱离火坑才是。”

袁子墨将茶汤饮下,道:“可她现在还是卢凌的夫人,卢家不会轻易放走她,定文侯也不会愿意她和离,而且……我看的出她对我只有敬意,并无其他情愫。”

苏汀湄道:“我表姐现在就在侯府休养,卢家暂时没法将她接走,袁相公可以随时去侯府与她相见。这感情嘛,处着处着不就来了。”

袁子墨皱眉道:“她和她夫君还未和离,我如何能与她私下相见,传出去她会名声尽毁,卢家更不会放过她。”

苏汀湄道:“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去找,所以我才约袁相公来茶坊,因为我能想到法子帮你们。”

她见袁子墨露出疑惑之色,道:“袁相公可以用找我之名去侯府,我再喊上表姐作陪,然后借故离开让你们谈心,这样掩人耳目,连我姑母都不会知道。”

袁子墨皱眉道:“苏娘子还是闺阁女子,这么做对你并不公平。”

苏汀湄摇头道:“我也不想瞒袁相公,我这么做,其实是有自己的私心。方才在灵堂我就看出来了,袁相公为肱股权臣,连卢正峰都敬你三分,所以我才想要借你的势。其一能让卢家不敢再随意为难我,其二能让定文侯觉得我还有可用之处,不会因为我得罪了卢家将我送走。还有,我一个寄居侯府的孤女,被堂堂中书令追求,传出去又能是什么坏事呢?”

袁子墨听得轻笑了下,她如此坦诚自己的心机,倒有些可爱。

他慢慢将一杯茶饮下,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将瓷杯放下又道:“可就算我能让她倾心于我,卢正峰绝不会同意儿媳和离,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私会,这对她极不公平。”

苏汀湄叹气道:“卢凌如此贪婪,为了纳李玉儿为妾,都能干出伙同刑部陷害她夫君的蠢事,说明他这些年手上绝不干净。我曾听我表姐所言,卢凌最想要的就是升官,但这几年频频受阻,一直待在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郁郁不得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突然看了眼袁子墨问道:“这该不会是袁相公所为吧?”

袁子墨心虚地轻咳了声,道:“据我所知,当初卢凌曾为你表姐花过许多心思,对她极好才将她打动。可在卢家得势,侯府失势后,卢凌便露出本来面目,干了很多混账事。若他在官场再得志,只怕会变本加厉,对自己的夫人更无忌惮,我自然不会让他升官。”

苏汀湄未想到袁子墨清正之人,还能藏着这样的心思,在心里“啧”了声,道:“既然如此,这事就更好办了。他想要升官,袁相公就给他个机会,引诱他多花些银钱,多用些歪门邪路,然后设个陷阱把他逼到绝路,逼得他必须和离,不然极可能会入狱,还会连累整个卢家。你说他还能怎么选?”

她端起白玉瓷杯喝了口,笑得十分纯真:“这些官场手段,袁相公应该比我懂得多。”

袁子墨一脸惊叹地看着她,未想到这看着娇弱的小娘子,比他这个为官之人还要狠辣。

他反复想着刚才这番话,手指轻点桌案,迟疑着道:“可用这样的手段夺人之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苏汀湄撇了撇嘴:“袁相公是想当君子,还是要我表姐?”

袁子墨面容一肃:“卢凌坏事做尽,早该有人给他个教训,此乃正道。”

苏汀湄笑得很开心,“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表姐能否脱离火坑,就仰仗袁相公了。”

两人一拍即合,商谈完便准备离开茶坊,苏汀湄忍不住好奇问道:“袁相公还未回答我,到底是何时对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道:“四年前我得罪了外戚李氏,被当庭仗刑后贬谪至中州为县令,那时我还在国子监做夫子,离开上京前,我拖着被打得半残的身子去国子监拿留下的书,谁知碰到几个李氏族中子弟,他们故意把我撞倒,对我极尽羞辱。这时裴娘子恰好经过,那时她还未出嫁,是定文侯府嫡女,来探望在国子监念书的卢凌。”

“她狠狠教训了那群李氏子弟,那几人碍着侯府的面子不与她计较,骂骂咧咧走开了。然后裴娘子将我扶起,说曾经有个婢女在街上被勋贵欺辱,多亏我秉公直断将那个勋贵狠狠惩治,还了婢女一个公道。那时她很坚定地对我说:‘眼前只是一时之难,袁相公是个好官,好官必定会有好报。’”

袁子墨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十分柔和:“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在中州苦寒之地,我数次熬不下去就会想起她这句话,鼓励我继续隐忍蛰伏,终于等到能回上京,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

苏汀湄听他说的动情,忍不住感慨着想:表姐应该也没想到,只是一句话的羁绊,就能让袁子墨对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现在还成了能带她脱离卢家的希望。

那日之后,上京城内很快流传出一桩逸闻。

四年前与前妻和离后,身边再未有过妻妾的中书令袁子墨,竟看上了定文侯府寄居的表姑娘。

短短二十日,他就对侯府数次造访,每次都能待上一两个时辰,看来与苏娘子是情投意合,好事将近。

赵崇在练武场练完一套枪,边接过旁边内侍递来的布巾擦拭枪尖,边问道:“今日又去了?”

负责在侯府盯梢的金吾卫,偷偷瞥着肃王手里闪着寒光的枪尖,在心里哀叹怎么接了这么个倒霉差事,面上仍是如常回道:“是,刚进侯府不久,臣便回来禀报了。”

赵崇握住枪柄的手指用了力,抬眸问道:“这次是第几次了!”

金吾卫忍住想擦汗的冲动,回道:“第五次了。”

长枪被“嗡”的一声插在地上,吓得金吾卫也跟着抖了抖,赵崇边将布巾甩给内侍,边道:“刘恒呢,把他叫来,陪孤出宫!”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在一辆低调的马车被赶着驶离皇城之后,就阴沉着下起了大雨。

苏汀湄撑起一把油伞,很温柔小意地对旁边的袁子墨道:“下雨了,我送袁相公出去吧。”

刚赶来的侯夫人,陪裴月棠坐在廊亭下继续喝茶,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帘,看两人同撑一把伞往外走。

她噙了口热茶,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自己的侄女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袁子墨这么大的官,隔三差五往侯府跑,就为了同她在园子里逛逛聊上几句。不过侄女太过害羞,每次都要拉着大女儿作陪,说是顺便让她散心。

连侯爷都满意的不行,为了哄着苏汀湄继续与袁子墨来往,连裴月棠私自回府的事都不计较了。

侯夫人想到此处放下茶盏,看了眼裴月棠,发现她目光凝在两人的背影上,嘴角却带着笑意。

侯夫人这一观察才发现,女儿最近的面色似乎红润了不少,笑得也多了,看来也为这个表妹有了归宿而高兴。

她在快活中又生出些忧虑,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能过多久,卢家迟早会派人把裴月棠接回去,只希望能尽量拖得久一点,让女儿能在娘家好好养着。

苏汀湄领着袁子墨走到门前,见他马车停在不远处,提了下被溅湿的裙裾道:“我将袁相公送上马车吧,府里说不定不少人在看着,到时候回报给侯爷,他满意了才能让表姐多来陪着我。”

袁子墨点头迈步,想到方才与裴月棠的对谈,他在情急之下握了她的手,而她竟并未甩开。

忆起这画面让他的脸有些发红,旁边的苏汀湄看见调侃道:“没想到袁相公还这般纯情呢。”

雨点噼啪落在两人头顶的油纸伞上,也落在马车深色的幕顶上,两人聊着裴月棠的事,并未发现身后有一辆马车在阴恻恻驶近。

车轮擦着青石板路慢慢停下,赵崇狠狠瞪着不远处同撑一把油纸伞,看起来郎情妾意十分般配的两人,咬牙对刘恒道:“你出去,假装路过,然后把人给带回来。”

刘恒“啊”了一声,这任务对他一个耿直武将来说,实在有些艰巨。

可主上吩咐了,他也不得不照办,正准备撑伞下车时,赵崇又交代了一句:“不能泄露我的身份,明白吗?”

刘恒苦着脸点头,撑伞下了车,在两人背后很做作地喊了声:“袁相公,这么巧呢!”

两人一齐回头,看见刘恒皆是一愣,苏汀湄看见此人,就想起被谢松棠抛在农家的事,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袁子墨知道刘恒若是出宫,十有八九是和肃王一起,连忙问道:“明远怎么会在此处?”

刘恒怕他说出那人名号,连忙赶着道:“陪公子出门办事,恰好撞见袁相公……”

他眼神往旁边一扫,做作地喊道:“哎呀,苏娘子也在呢!”

袁子墨听见这话更是疑惑,又听刘恒继续道:“公子在那边的马车里,想请苏娘子上车一叙。”

他瞪大了眼,跟着往那边的马车看了眼,只见玄色的车帘掀起一半,隔着雨幕露出肃王半明半暗的脸。

袁子墨这时突然惊醒,苏娘子!难道就是六月六渭河画舫上的那个苏娘子!

他被这念头吓得瞳孔地震,再看坐在马车里那人,只觉得隔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雷霆天威!

苏汀湄此时抬头看他,惊讶地道:“袁相公,你怎么出汗了!”

她想到马车上那人必定在看,眼珠一转,掏出帕子很体贴地道:“我来帮你擦吧。”

谁知这话把袁子墨更吓得不轻,整个人往后弹跳了一下,努力装作镇定道:“不必了,我自己回马车吧,不打扰苏娘子了。”

然后他伞都不要了,提着袍角一跑八丈远,被雨淋了个透湿。

苏汀湄捏着帕子一脸疑惑,就算他和谢松棠同朝为官,也不至于这么怕他,毕竟在灵堂上他都不怕得罪卢正峰,谢氏门第,难道比卢氏要高这么一大截吗?

此时刘恒很有耐心地道:“请苏娘子上车吧,公子还在等着你。”

苏汀湄又往那边瞥了眼,心说上车就上车,反正当初是他要躲着自己,自己可一次都没去找过他。

赵崇坐在马车上,被不停砸在车上的雨声弄得十分焦躁,再看车外,那人明知道自己在等她,竟然还舍不得离开袁子墨,还当着自己的面亲昵地去帮她擦汗。

他忍住砸车厢的冲动,用力压着指节,终于看见刘恒领着苏汀湄过来,小娘子依旧是那般柔美妩媚,弯着纤细的腰肢上了车,带进掺着桂花味的氤氲水气,还有她衣裙上的苏合熏香,将车内烧了许久的檀香搅得暧昧不已。

可她看向自己时,眼神不再像此前那般热切,声音似也蒙了冰冷的水雾,问道:“不知郎君见我还有何事?”

赵崇心头莫名一慌,索性直接道:“无论你想要袁子墨做什么,他都没法帮你,他出身寒门,在朝野内的权柄也全倚仗肃王,一举一动都需谨慎而行。可卢氏士族枝繁叶茂,若他轻易去动,一定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袁子墨是聪明人,他不会为了你去犯险。”

苏汀湄未想到他会说这个,眨了眨眼,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道:“那同郎君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这模样太像一只漂亮慵懒的猫咪,让赵崇看着心痒又觉得可恨:身边有了别人,就再不叫他三郎了!

于是他往前微微倾身,沉声道:“他做不到的,我都可以做到。”

见苏汀湄听得愣怔,他又倨傲地抬起下巴道:“只要你现在求我,我便会帮你。”——

作者有话说:现在肃王还是习惯把自己置于高位,不自觉看低我们湄湄的,不过有他打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