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孩子一起往宅外走,边寻垂眸跟上。
只希望今天过后,边家人能少关注她们娘俩。
……
两人身影离开了边家老宅。
这时,前厅才缓缓走出一个扶着拐杖的佝偻身影。
“爸,您怎么了?!”
“您脸色怎么这样了!”
众人一看,大惊失色,纷纷上前。
边阳也连忙扶了上去,“爷爷,您没事吧?!”
边老爷子一向体面矍铄,一大把年纪了鹤发红颜,又重养生风水,气色一直很好。
今天却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眼下乌青,老目浑浊,吊着一口气。
这一夜,有人同样未眠!
半夜,边老爷子数次给助手打电话,在凌晨三点,凌晨六点,反复询问,最后助手终于崩溃了。
“老爷,他们鉴定机构也要下班、也要睡觉的!”
边老爷子不能接受,气得拍床,“半夜就没人值班??”
助手对这些封闭老古董也感到无奈,“咱们样本送过去的时间太晚了,机构已经关门,但是负责人也说了,明天机器一开立刻就给咱们做比对。”
“几点开?”
“九点就开门,今天之内,一定出结果。”
边老爷子勉强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折腾到这会儿,天都亮了。
对老年人来说,一夜不睡已是养生大忌。
边老爷子眼底恶狠,瞪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
白天他们在不在也无所谓,祭祖的晚宴才是重点。
亲子鉴定最迟今晚出具报告。
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他一定要让边寻这个不肖子孙醒悟过来!
…
宁叶白天上班时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萄萄去幼儿园两节课后才终于醒盹儿,中午的时候彻底恢复精神头,在小天才上发消息问了好几次妈妈今天晚上可不可以熬夜。
为什么熬夜呢?
难道小朋友对这个祭祖活动很重视?
宁叶能感觉到萄萄有些隐隐的期待,但却没搞明白她在期待什么,只是说可以熬,但不可以熬太晚。
小朋友执着地追问,“多晚才算晚呀,妈妈?”
宁叶想了想,“小朋友十点就算熬夜了哦。”
宁之萄在语音里抑扬顿挫地呜呜起来。
宁叶笑了笑,起身去接水。
江行和片刻后也来了茶水间,却递给她一个东西,“给孩子玩的。”
宁叶一怔,“怎么突然给孩子买礼物?”
江行和笑着解释,“这是一个AI电子棋盘。等运动会的时候,小朋友们会比赛简单的棋类游戏——这是我去园长办公室谈医护保障的时候听到的。”
“夏露幼儿园最新内幕消息。”
江行和一本正经。
宁叶不免被逗笑,记下了这份人情,想着在工作上还给对方。
“谢谢江老师,您就是萄萄最大的人脉。”
江行和眼底带着温和笑意,在对方收下后才开口,“——生日快乐。”
他用这种方式送她生日礼物,是他能想到的最不越界、也最容易被收下的方式。
宁叶一愣,孩子生日还没到呀?
江行和无奈地摇头,“你明天就过生日了。”
宁叶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
很多的生活细节这时有了答案。
最近一段时间宁之萄一直积极上小蜡笔的兴趣班,虽然从带回家的画作来看,孩子的画技并没有什么长足的进步,但小朋友特别积极、说一定要秘密完成一幅最优秀的大作!
而此时,宁叶忽然就反应过来孩子和老师说的“秘密任务”是什么了。
也就读懂了刚才萄萄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她想给妈妈守零点。
心头萦绕的那股不宁,忽然就被一只小肉手抚平了,而那只手上还有五颜六色的蜡笔印。
宁叶很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所以根本不记得。
她也不期待别人为她准备什么。
但她漂洋过海、穿越时间而来的小朋友,却提前一个两个月就开始偷偷为她庆贺。
她捧着保温杯回到工位。
温和的暖意从心底流到指尖。
忽然,眼前又闪过边寻垂下的黑眸,特意让她空出今晚的时间——
啊。
原来除了小朋友,还有一个人记得。
他们一大一小,把她连在一起,这好像就有了“家”的感觉。
…
当然,下班之后,宁叶还是佯作不知。
假装没有发现小朋友过于鼓囊的背包,也假装没有发现小朋友不时捂嘴的偷笑。
宁之萄那么郑重其事地藏着自己巨大的兴奋,感染得宁叶也不时弯起唇角。
不过在美好的零点之前,他们仍然被一样的老牌轿车接到了边家老宅中。
祭祖活动已经持续了一整天,晚宴正在准备之中。
这会儿的宁之萄就和早上的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因为晚上零点的生日活动,她格外兴奋,一双葡萄眼明亮带光,走在边家老宅中也是活蹦乱跳、生龙活虎,更是跟周围祭奠沉郁的气氛格格不入。
——“老爷,他们来了。”
佣人穿过回廊,来到祠堂内,附耳告诉边老爷子。
边老爷子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老眼合起,拈着珠子,并未睁眼。
“边寻呢。”
“也已经进大门了。”
佣人道。
“嗯。”
边老爷子道。
边老爷子整个人沐浴在摇曳的烛光之下,半身红半身黄,看似沉静似水,实则是已经等得没招了。
其余所有边家人也都在宽敞的祠堂中坐着,座次严格按照脉系、血缘亲熟、长幼辈分而排,光是位置就有着十足的讲究。
堂内供奉着一列列的玉碑牌位,上边清清楚楚记载着边家的发祥与绵延,展现着边家先辈出身的不凡。
室内所有人都寂静地低垂着头颅,不敢发出一言。
这场景,如果是外人误闯,会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因为你眼前面对的不只是几个人,而是数百年无数英灵的目光,厚重的威势——
宁叶牵着孩子走进来的时候,确实被震慑了一下。
她神色未变,但还是被如此大型的封建活动震得沉默下来。
边寻恰好同一时刻赶到。
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预示着什么。
总裁琢磨了一天。
强行开了七场会议,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开得无疆高层纷纷叩问边家列祖列宗,才终于熬到这个时候。
此刻,边寻眼眸深邃如宇宙。
到底是量子力学血浓于水,还是异想天开自取其辱——都差不多要出结果了。
宁叶顺着用力的指尖,抬头望向他。
一天不见,边寻怎么眼底都熬红了,清冷的黑眸中多了众多难掩的情绪。
他不会还在为相册那一万块钱而难受吧??
宁叶真怕他抑郁。
转头看向祠堂内,悬挂着的玉碑上有好几个赫赫有名的人头——放到外边的确要震撼全网的那种程度。
边家这样的人家,是不世出的勋贵名门,祖上出过真正的大人物,福泽后代,像沉默的荣光。
此刻遥远的烛光与院落结构交相辉映出幢幢暗影,乌压压的后代亲族人头隐没在空气中,无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怪不得边老爷子要选在这个时候敲打她呢。
列祖列宗,在世的、在牌位的,光耀门楣的,都在此处了。
是个人踏进这个门都得掂量掂量自己。
宁叶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成年后的大人,总会对自己未知的事情抱有一丝敬畏。
但小孩就不会了。
庄严肃穆的祭祖活动上,一道童声疑惑地响起。
“爸爸,他们在干什么呀?”
室内众人一抖。
边寻也一抖。
他现在听见这声“爸爸”,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以前是他抬手就能托住的重量,现在隐隐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又重又烫,需要用肩来扛。
边寻深吸一口气,镇定道,“他们开会呢。”
边老爷子:“……”
你当这是公司啊!!
底下众人自然感受到了老爷子的不满。
边阳家坐在很靠前的位置,他爸和边寻的爸爸是亲兄弟,是边寻的亲小叔,整个人比较中庸无能,但他妈也就是边寻的叔母却很强势,此刻立刻接收到了老爷子的旨意。
“什么场合什么规矩,小孩子没有人教就是不行,家长得知道管管啊。”
这话当然是对着宁叶说的。
孩子不是边寻的,生养管教当然和边寻无关。
言外之意,这孩子和他们边家没关系。
这也是边老爷子今天要让边寻清醒过来的地方。
边寻皱起眉,宁叶也沉静地看向出声方向,然而还不待他们俩开口,腿边上的宁之萄却毫不害怕,开始叭叭。
“谁在说话?”
宁之萄一双纯真的大眼睛对不上乌压压的人头,只好对上主位上最显眼的老头,“这位老爷爷,你怎么不管管她?”
边老爷子都愣住了。
这小孩,是在他们边家的祠堂上,在这么庄严的地方……质问他??
底下所有的边家人也都被震到了。
这小孩什么来路??
家里喂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吗?
怎么能在别人家的地盘这么嚣张?!
宁之萄叉腰哼哼两声。
以前,她只要不管爷爷叫爷爷,他就会很伤心的。
这是小葡萄的报仇!
如果他为上次在公园的事情向她和妈妈道歉,那宁之萄还是能原谅他的。
边老爷子震撼了半天,忽然瞥见边寻侧脸上的笑意,那隐隐的宠溺感简直前所未有,就好像已经完全把这小丫头当成亲生的了!
边老爷子瞬间警铃大作,撑着手中拐杖站起身,威严地面向宁之萄。
刚才说话的叔母再次帮腔,“这孩子还真是原始,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惜来错了地方。”
宁之萄却仿佛没听见。
在边家老宅,她只和自己平级的人对话!
“老爷爷,你怎么不说话呀?”
叔母竟然被一个四岁小女孩彻底无视,脸上尴尬,心里盼着那结果赶紧出来,打得这对母女自惭形秽。
边老爷子也被诘问得惊呆了,但对方到底是个只有他零头那么大的小娃娃,他定了定神,看见祠堂木窗外的管家捧着一个急件匆匆赶过来,心头的大石头顿时落地。
他这时倒是堪称慈祥地看着宁之萄,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小朋友,你喊爸爸的这个人,是你的爸爸吗?”
边寻眯起眼睛。
宁之萄疑惑挠头:“不是我爸爸,是你爸爸吗?”
小葡萄没有骂人的意思,她只是觉得爷爷这个问话太奇怪啦!
边老爷子一哽,连日休息不好的身体也窜起了火气,眼看那份急件就要到了,干脆抬手拍了两下掌。
祭祖最重要的仪式也已到来,边家所有在族谱上的人都要轮流上前给先祖敬香、奉花。
边寻作为长房长孙,必须要在第一个敬香,然而他身边的那对母女,却没有这个资格。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鸿沟。
边寻未动,仍然站在宁叶和宁之萄身边。
边老爷子对宁之萄温和笑了笑,“小朋友,你很可爱,但很遗憾,你爸爸并不是你爸爸。”
宁之萄脸颊蛋圆了起来。
她生气了。
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两条小胖腿倒腾,急得跺脚,被这句话气得泪汪汪,“这次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宁叶立刻握紧孩子的手,“咱们马上就走。”
佣人捧着香台和花台,开始鱼贯而入,与此同时,老管家也终于气喘吁吁地把急件递到了边老爷子手中。
边寻全部的耐心都在等最后一刻,脸色变幻,心跳开始加速。
——“哈哈哈哈!”
边老爷子等候已久!
他几乎就是吊着这口气,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外封。
但就在一错眼的功夫,他忽然定睛看向搬来祠堂的其中一盆花。
边老爷子眼中一厉,“铁海棠,这是谁选的?!”
边寻抬手掩住口鼻,颈侧开始泛红。
但都这时候了,能不能先拆开报告?
边老爷子却很疾言厉色:“撤下去!快!”
“边寻对铁海棠过敏!他四五岁的时候闻见这个,差点过敏性休克,直接晕倒了!快搬走!”
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个过敏原也很少见,除了边寻和他爸,家里没有人因为这个过敏。
佣人连忙惊慌失措地撤走了那几盆铁海棠,边老爷子这才放心地拆开鉴定报告。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里却有什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宁之萄呼吸急促,脸颊泛红,忽然出现了和边寻一样的过敏症状。
边老爷子心头忽然没来由地咯噔一声。
堂内的众人也隐隐看出了不对。
等等……
不是……???
边寻在接住孩子的那一瞬间,手是凉的。
不用看了。
他一手抱起孩子,让她的小脑袋趴在自己肩头,另一手牵起急喊孩子名字的宁叶,大步冲出了祠堂。
与此同时,边老爷子终于愣愣地打开了报告。
宁之萄与边寻——
支持亲子关系。
99.99%。
边老爷子轰地一下跌坐在列祖列宗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