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2 / 2)

皇城有好事 清闲丫头 2490 字 1个月前

三青年岁不大,阅历却不浅,若携急情而来,必不会如此遮遮掩掩地耽搁,既是已平安回来,又无妨等候一阵,那孰先孰后,自是立见分晓。

何况,三青一向颇懂分寸,他拦下千钟,原也是想令三青暂且回避,免得一出门迎面对上颇显失礼,却不想……

阴差阳错间失了个更大的。

庄和初正要为三青也为自己好好赔个不是,那凝眉思索的人却似陡然醍醐灌顶,一把牵起他,直往屋里去。

“你快来!”

庄和初由她拽着,一头雾水地进了屋,直跟她到房中书案前,看着她在书案上一通翻找,翻出几枚闲章,又翻出几块章料。

千钟将这些章子和章料挨个拿到手上摸过来摸过去,庄和初不解其意,也不扰她,只静静看着。

这些都是他年三十来梅宅提亲顺便暂住的时候,随贴身行李一并带过来的。

倒不是这些东西有什么紧要的用处,只是翰林学士庄和初素喜文墨,热衷于摆弄这些文房之物,随行不离,才合乎情理。

那回之后,与千钟定了婚期,转眼便完婚,春和斋这院子也没容旁人住过,这些东西便都这样留着了。

现在看着,恍惚已如上辈子的事了。

千钟摸来看去好一阵,到底挑出来一枚方方正正的寿山石引首章。

这方刻的是“白云生处”。

篆刻用字变化百生,一样的内容,会比写在纸面上难认得多,千钟在意的倒也并不是上面刻的什么,“这些刻章子的石头,差不多大小的,是不是也差不多的分量?”

石头的分量?庄和初一怔。

能做章子的材料有许多种,竹根、木头、牙角以及各种石料,石料中又有许多种,闽产寿山石,浙有青田、昌化石,还有诸多玛瑙、软玉一类,不同料子分量定是有些许差别。

庄和初不知她问这做什么,便大致与她讲说了些。

千钟尽力消化半晌,似乎还是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又问向庄和初,“你见过皇城探事司的司公大印吗?”

司公印?

庄和初讶然微惊,一时想不通她怎会突然想起探究这个,还是如实答她,“只见过落在文书上的印面,不曾见过印身。”

答罢,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我见过那块印。”

千钟正色道。

适才看着三青,她不由得就想起三绿来,最后见到三绿,就是谢恂在庄和初的步步筹谋之下,终将他自己彻底断送在秋月春风楼的那晚。

一日日麻烦叠着麻烦,凶险摞着凶险,直到如今,这小小一方印的事,她还从未来得及与他提过。

千钟说着那晚谢恂拿司公印向裕王自证身份的事,将她手中这块精挑细选出的章子递到庄和初面前。

“那块印大概就是这样大小,通红通红的,像凝住的一块血。”

千钟问,“那种石头,这么大一块,约莫是一两半的分量吗?”

一两半。

这个有零有整分量指的什么,庄和初自然记得清楚,不禁愕然一惊。

千钟将手中章子递给庄和初,看着他蹙眉掂量,又道:“裕王也见过那块印,还在手上摸了好一阵子。他会不会……后来想法子,把那块印给偷走了?是不是有这个印在,就能指挥探事司的人了?他把这印放到你身上,给皇后看,是为跟皇后通气,好让皇后知道他手里握住了这么个大筹码吧?”

话说出口,听进自己耳朵里,千钟又觉得好像许多地处还欠思量,忙又道:“我就是一下子想起来这个司公印,分量应该差不离,大小也藏得进那公服里,就顺着猜猜。”

庄和初端详着手中章子,思忖着轻点点头,忽问:“裕王方才可与你提起,他为何把我留在他身边?”

千钟略一迟疑,到底是把裕王那些话原样学给他,学罢,又紧接着道:“可我觉着,这些未必是真话。”

庄和初会意,唇角微扬,“因为落了刻意?”

“是!裕王不过就是想要我明天去见一趟陆家的人,咱俩的命全在他手里捏着,他哪犯得着跟我解释那么许多?我越琢磨越觉着,那些话是他故意说给我听的。”

说到这处,千钟又想起句更令她摸不着头脑的,“对了,裕王还跟我说,你已经猜到他为什么非要让大皇子当皇帝了。”

庄和初柔和的眉目在书案前不甚明朗的灯烛下微微一沉,缓缓化开一道苦笑,低低咳了两声,才道:“起初,我也做了许多种推想……直到那日去过宁王府,看过你母亲留下的那些字条。”

千钟还是不大明白,“那里头好像没有提过裕王呀?”

庄和初轻摇摇头,“宁王府当年受制于先帝,许多事都在宫中掌握之下。当年今上出征北地,皇后虽作为宁王妃主持王府事务,但以女子之身囿于内宅,既无母家权势可以仰赖,又难以培植自己的羽翼,无论是在王府里杀武婢,还是隐瞒你母亲的生育实情,改换宗室子嗣的生辰八字……这些事,若没有一位在朝有些分量的男子出面为她打点,单凭瞿姑姑,或三五婢子,很难办得如此干净利落。”

话说到这份上,已足够千钟反应过来了,“是裕王?!”

许是一连说多了话,庄和初又低咳了几声,才点头道:“当年先帝要制衡今上,培植的制衡之力,就在裕王。那段日子,裕王在先帝处得到的信重远胜今上,裕王若想为先帝捉到可用的把柄,当年无依无仗的宁王妃,的确是最好的着手处。宁王妃若是有心为自己筹谋一个退路,裕王亦是不二之选。”

庄和初说得隐晦,但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再连上一个孩子,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千钟猛醒,不禁愕然一惊,“裕王跟皇后是——”

错愕间扬高的调门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忙咬断话音,竭力压低了些,才道:“裕王才是……大皇子的亲爹?”

匪夷所思,惊世骇俗,但好像这样一来的话什么都说得通了。

能让裕王这样掏心掏肺往皇位上捧的,也就是他自己的骨肉。

难怪,皇后在生出大皇子之后,就再没传出过有身孕的消息,也难怪,裕王在先裕王妃死后一直不续娶,至今也只有她这么一个打街上捡来的名义上的子嗣……

这该就是他们二人这些年来一直默默向对方遵守的一道承诺。

这些年来,裕王毫不掩饰对大皇子的打压,使得朝廷里渐渐分成两伙,一伙坚定投效正如日中天的裕王,一伙则为嫡长皇子不平。

如此堂而皇之地麻痹着天子,实则朝中两派尽入囊中。

还有明日天一亮就会踏进皇城的那些北地军将领。

他们都是随今上出生入死过的,未必会愿意投效任何一方,但他们各家都有子侄在大皇子那里近身当差。

如果裕王差金百成去那一趟,是向他们摊明这一切,他们知道后辈已身涉其中,无法从中摘清,为着一族存亡,便难说会做什么抉择了。

有了牵绊,也被牵绊之后,千钟更深切地明白这种进退维谷的艰难。

令人通身生寒的错愕间,千钟忽又听庄和初问她,“那日进宫,我与瞿姑姑走后,你同皇后独处,皇后可有与你提起过我?”

提是提过,不过尽是些关切意味的场面话,他既问起来,千钟也仔细回想着,一字不差地与他说了一遍。

又说一遍,千钟仍不觉那些话里有什么蹊跷。

庄和初却定定看着手中的章子,忽而失笑,笑得极苦,好像在累累伤痛之中苦苦支撑的身体也受不住这般苦意,蓦地咳起来。

这回不止轻咳几声,直咳得接连呛出血来,染透了一片衣袖。

“这就对了……”千钟紧扶着他,心惊之中,听到那咳得发哑的嗓音低喃道,“这便全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