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模糊了安芷芸视线,她颤抖着手去擦他嘴角的血,眼泪滴在手背的湿热,让她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泪。
王松山缓了一会,气若游丝道:“小的…以后不能再为姑娘效力了,若有来世…希望还能遇…姑娘,还有…杨世子…对姑娘是真心的,嫁给他…会幸福的……”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眸中最后的一点光,在耗尽了对世间的留恋后悄然熄灭。最终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安芷芸怀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息。
安芷芸怔怔看着他,那个在天福殿递支踵给她,在绣坊给她做桂花茶,在关键时刻救下她的人,终究没能活下来。
许久,她像是从一场恶梦中惊醒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松山!”
后院的人听到动静,顾不得蛇灾,慌张赶到前院,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而纪珂和那大汉早就在王松山倒地时,逃出了绣坊。
安芷芸的哀嚎太过悲恸,连隔壁的杨帆之也听到了。他匆匆赶来,眼前所见一切简直令他发疯。只见满地是血,数条蛇在厅中游走,而安芷芸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抱着王松山,全身上下都是血。
他冲上前去扶安芷芸,人还没扶起来,安芷芸已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他将人打横抱起,冲站一边吓傻的众人吼道:“快!去备马车!还有,派人去报官!”
一直到第二日傍晚,安芷芸才幽幽转醒。睁眼后,她发现自己躺在闺房床榻上,父亲守在床边,见她醒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可把爹吓坏了。”
她轻唤了一声“爹”,挣扎着要坐起来。安忠禄忙阻止她:“你肩膀的伤口很深,不能使劲,好好躺着。”
她躺了回去,声音颤抖:“松山他……”
“你绣坊那个小厮…没了,爹已经去寻他的家人了。”
安芷芸瞬间红了眼眶:“爹,他没家人,他是个孤儿。”
“唉!”安忠禄叹了口气,“别想了,爹会好好安葬他的。”
接着,安芷芸将昨日绣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安忠禄听完气得脸色铁青,他强忍着怒气安慰:“芸儿,你好好养伤,余下的事就交给爹处理。”
安忠禄走后,红裳和翠袖进屋,红裳端着药碗,翠袖小心扶起安芷芸。两个丫鬟眼睛都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安芷芸喝完药,翠袖坐到床榻边,轻轻地给她捏腿,心疼地问:“姑娘,伤口还疼吗?”
“不疼。”安芷芸疲惫闭上眼,半晌又睁开眼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翠袖手下的动作一顿,回复道:“是杨世子送您去了医馆,然后又派人来府中寻老爷和两位少爷。”
她犹豫了片刻,又道:“姑娘,您不知道,当时您浑身是血,杨世子以为您受了重伤,他跟疯了似的抱着您,那神情…那神情好像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才能解恨。”
翠袖说完这句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而安芷芸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出几日,刑部下了判决。大汉被判了流放,而纪珂是武宁侯府的姑娘,因是误杀,加之死的只是个身份低贱的仆从,通常情况下只需赔银即可。
但杨帆之不同意,给官府施压要求依律流放纪珂。刑部官员左右为难,一边是武宁侯府,一边是国公府,一时不知该如何断案。
武宁侯求到了国公府杨老封君面前,杨老封君得知此事,将杨帆之唤到了跟前。
等杨帆之行了礼,祖孙二人寒暄了几句,杨老封君才开口问:“帆儿,听说你为了一点小事,执意要将武宁侯府的姑娘送去流放,可有此事?”
“祖母,那纪珂放蛇咬人,又持刀行凶,终致他人丧命,孙儿觉得不能因她身为权贵,便任由官府对她网开一面。”
杨老封君点头认同,嘴上却道:“可世代权贵历来如此,纪姑娘也是错杀那小厮,依祖母看杖刑即可。”
杨帆之毫不退步:“如今新帝刚登基,正是整顿朝纲之际,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个武宁侯府的姑娘?”
杨老封君微微叹了口气:“今日,那武宁侯求到了老身面前。帆儿,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就当卖他们一个人情吧!”
“恕孙儿无法认同。”杨帆之却是油盐不进,随后躬身行礼,“祖母,若无他事,孙儿还得进宫面圣,先行告退了。”
康德帝登基不过十余日,却极其重用杨帆之。明眼人都人看出来,这位年轻的礼部尚书,恐怖怕不久便会晋升到内阁大学士。
望着杨帆之头也不回离去的身影,杨老封君的面色沉了下来,吩咐身侧丫鬟:“派人去查,他执意此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丫鬟低声领命而去。
当杨老封君得知,杨帆之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执意此事时,闭眼陷入了深思。
她背靠银枕半倚在罗汉床,指尖拨动手中念珠,任由丫鬟轻轻给她捏肩。半晌,她缓缓睁开眼:“你说的,可是去年在宝莲寺遇上的那位?当时她一个兄长还揍了帆儿?”
“正是。”丫鬟低声应道,略一迟疑,又继续道,“前阵子,安姑娘和吏部尚书府的郑公子有染的传闻满城皆知。可谁知没几日,那郑公子便改了口,还游城致歉,当众赔罪。婢子听说,正是因为世子插手了。”
“竟有此事?”杨老封君下意识直起身子。
丫鬟绕到前方,半跪在榻边给她捶腿:“确有此事,这些腌臜事,下人们怕污了您的耳,都不敢到您跟前说。”
屋内燃着檀香,丝丝青烟中,杨老封君又闭上了眼。脑中浮现出去年宝莲寺中的情景,记忆中那姑娘的面容已经模糊,可那抹明媚的艳丽却无比清晰,她不由地皱起了眉。
随即,她又想起自家孙儿自去年八月被太师府退亲后,便再未应允任何亲事,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沉,一股无名的不安浮上心头。
她猛地睁眼:“给宫里递个帖子,我要进宫面见太后。”
“是。”丫鬟应道。
中秋前夕,康德帝突然颁下圣旨,委派安忠禄一月后前往南岭驻守边疆。按例,家眷及未婚子女需随主同行,除了已成亲的安止墨外,安止砚与安芷芸都需随行。
南岭千里之外,荒凉至极。安忠禄自己去倒觉得没什么,可带着宝贝闺女前往,他就舍不得了,而让安芷芸能留在紫炎城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她立刻定下亲事。
可经流言的事后,安芷芸在城中的名声不好,一时根本找不到亲事。安忠禄想到了张令昊,便悄悄找了媒人去吏部尚书府探口风,结果媒人连尚书府的门都没进去。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时,国公府世子杨帆之找上门来。
二人在厅中寒暄落座,等丫鬟奉上茶退下,杨帆之直截了当道明来意:“在下杨某,有意求娶令爱。”
此言一出,安忠禄手中茶盏一晃,眉头微蹙:“杨世子,你刚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杨帆之从容点头,吐字清晰重复了一遍:“在下杨某,有意求娶令爱。”
安忠禄这才肯定刚才自己没听错,他忙搁下茶盏,身子前倾语气急促:“杨世子,你今日就是为这事而来?”
“对,不过我今日还想见令爱一面。”
安芷芸肩上有伤,不便到前厅见客。安忠禄思来想去,最终派人直接领杨帆之去了芳芷院。
杨帆之进入安芷芸的闺房后,吩咐两个丫鬟退下,红裳和翠袖都站着没动,直到安芷芸挥了挥手,他们才默默退了出去,眼底全是欲言又止的担忧。
杨帆之走近床榻,见半倚着的安芷芸气色尚可,稍稍放下了心,“你这两个丫鬟倒是忠心。”
“找我何事?”安芷芸语气淡淡。
“你爹被委派南岭驻守边疆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安芷芸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近一个月里,满城的污言秽语,张令昊的背弃,王松山的死,新帝的发难,一桩桩一件件,几乎要将她掏空。
她如今什么也不愿想,或许离开紫炎城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父亲身子不好,而二哥到那里恐怕也说不到好亲事。
杨帆之在她的榻边坐了下来,沉吟片刻后,轻声道:“我心里有个事一直很疑惑。”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何事?”
“上一世你我死得很蹊跷,毒绝不是我下的,我也相信不是你。”杨帆之目光沉静落在脸上,“那我们究竟是死于谁手?”
第47章
杨帆之说完,安芷芸冷嗤一声:“怎么死的,如今还重要吗?”
“自然重要,不查明真相,若真凶再对你我下手,该如何是好?”
安芷芸沉默不语,杨帆之继续道:“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如何合作?”
“你嫁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句随意的话。
随着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彼此呼吸的声音。许久,安芷芸打破了沉寂,蹙眉问:“这就是你说的合作?”
“我们是假意成亲,还原上一世的情景,设局将真凶引出。”
安芷芸一口回绝:“我不干!”
杨帆之进一步游说:“只要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你便可以留在紫炎城。”
“去南岭我无所谓。”
“那你父亲安忠禄呢?”
安芷芸一时语噎,她怎样都可以,但她不想父亲去边疆受罪。
“我能说服圣上,收回委派你父亲驻守边疆的圣旨,但条件是你到国公府,助我找出真凶。”
像是怕她拒绝,杨帆之又补充:“只要查出真凶,你若不愿留在国公府,随时可以和离。”
安芷芸重新陷入沉默,或许是杨帆之抛出的诱惑太大,又或许是一个月前他那句“嫁给我”让她早乱了心,正当难以决断时,一只手轻轻覆了上来,将她微凉的手指裹进温热的掌心。
耳边又传来他轻柔的声音:“你可愿意合作?”
指尖的温度顺着血脉,悄然流进她心里,将这些日子积下的寒意一点点融化,她的心开始松动。
最终她抬起眼帘,看向他那深沉眼眸,语气刻意疏离:“你说的,只是合作。”
“自然。”他答得干脆,拉着她的手却不肯松开。
“那好,这交易我做了。”
杨帆之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借她父亲的困境来换她点头,手段有些卑劣,但他顾不上了。重生的一年多里,发生了太多的意外,或许只有把她放在身边时刻守着,他才能安心。
他怕她再变卦,忙转移话题:“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中秋夜,我带你去放孔明灯。”
“不必了。”
随后,二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他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而她又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第二日,杨帆之退朝后并未离宫,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求见康德帝。
御书房内明镜高悬,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康德帝坐在明黄的御案后批奏折,见杨帆之进来并未停笔,只是瞥了他一眼。
杨帆之跪下恭敬行礼:“微臣杨帆之,叩见圣上。”
“起来吧,这般恭敬,找朕有何事?”康德帝语气随意。
杨帆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正色道:“微臣想求圣上赐婚。”
“赐婚?”康德帝手中的朱笔一顿,明知故问,“你这是看上哪家贵女了?”
“是镇远将军府嫡女安芷芸。”
康德帝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他从御案后站了起来,踱步到杨帆之跟前,沉声问:“这事,外祖母知道吗?”
康德帝的外祖母是杨老封君,也是杨帆之的祖母。杨帆之如实回答:“祖母并不知。”
康德帝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在杨帆之面前停下步子,缓缓开口:“前几日,外祖母进了宫。她走后,母后便向朕求了道旨意,说将军府的姑娘坏了你的名声,要朕将她支出城。朕想,正好南岭边疆需要驻守,便下旨命安忠禄前往。”
杨帆之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安忠禄被发配边疆的事,竟和自己有关。
“圣上……”
康德帝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求到朕跟前也没用,如今安姑娘名声不好,这门亲事外祖母肯定不会应允的。”
“正因为祖母不会应允,微臣才来求圣上的。”杨帆之又跪了下去,情神冷硬,“此生我非她不娶。”
“帆之,你可有想过,一个不为外祖母所容甚至轻视的女子,若嫁进了国公府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这话让杨帆之忽地想起上一世的情景,当时家中同样反对他娶她。但那时的他意气用事,竟以绝食对抗,虽后来心愿达成,却忽略了她嫁入国公府后的困境。
祖母不喜她,动不动便责罚,他前头还护着,后来次数多了,便也烦了。所以当她再向他倾吐时,他只是敷衍应付。如今想来,他们后来终日争吵的祸根,或许早在那时便已埋下了。
想到上一世的往事,他眼尾微红,语气坚定:“此生不论是何种困境,我都会替她挡下来。”
康德帝踱回御案后坐下:“你不后悔?”
“绝不后悔!”
康德帝凝视他片刻,最终轻呼出一口气:“罢了!朕就帮你一次,回去等着吧!”
杨帆之从地上起身,却没挪步子:“微臣还有一事。”
康德帝挑眉:“你还有何事?”
“微臣大婚,还想向圣上讨要一份贺礼。”
“你别得寸进尺!”康德帝面上训斥,眼底却带着笑意。
杨帆之自顾自道:“微臣的未婚妻子自幼丧母,是由父亲拉扯大,父女感情极深,微臣想求圣上开恩,更换驻守边疆人选。”
康德帝一愣,随后抄起手边的一本奏折便砸了过去,戏骂道:“真有你的,把朕这儿当许愿池了是吗?”
杨帆之却又一本正经跪了下去:“求圣上赐微臣新婚贺礼。”
“滚!”康德帝不耐烦地挥挥手,“再不滚,拉你出去砍了!”
“是,微臣告退!”
杨帆之自幼了解康德帝的脾性,见这架势,便知此事已被应允。
杨帆之离开后,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康德帝拟了两份旨意,当他写到“安芷芸”三字时,眼前忽地浮现出那个明艳女子的回眸一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清明。他的抱负从来不会停留在女人身上。
他将两份旨意盖好玺印递给太监,吩咐道:“让司礼监去传旨,一份给国公府,一份给将军府。”
“是。”太监接过旨意领命而去。
当安忠禄带着全家跪下接旨时,如同坠在云里,康德帝不但免去了他驻守边疆的苦差,还给他晋了一级,提升他为龙虎将军,赏银千两。
他诚惶诚恐地从传旨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忙将备好的荷包悄悄塞入对方袖中,“有劳公公奔波。”
传旨太监在袖中掂了掂荷包份量,笑得意味深长:“安将军,恭喜恭喜,不过更大的喜事还在后头呢!”
见安忠禄面露不解,又上前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圣上已将令爱许配给国公府世子了,咱家还得去国公府宣旨呢!”
安忠禄心头一凛,他没想到杨帆之的动作这么快,第二日便求来了赐婚圣旨,不但如此,还替他解了困局。
等传旨太监走后,他仍捧着明黄的圣旨有些发怔。直到众人围上来,他才如梦初醒,连忙吩咐管家:“快!把灯笼挂起来。还有,开祠堂,我要给祖宗上香报喜。”
另一边,国公府内,接了圣旨的杨老封君顾不得唤来杨帆之问话,而是即刻进宫觐见太后。太后听明缘由,向康德帝请求收回杨帆之的赐婚。不料这一回,康德帝却只回复了八个字:“此事已定,毋庸再议。”
杨老封君气呼呼回到国公府,把杨帆之传唤到大厅,又派人去请来国公夫妇二人。
杨帆之未等杨老封君开口,自觉跪到大厅中央。国公爷杨棣坐在老封君一侧,小心揣摩母亲的脸色。
暮色四合,厅中已燃起烛火,照得四下明亮。杨老封君坐在上方太师椅上,缓缓拨动茶盖,青瓷相叩的声响,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杨老封君目光落到跪地的杨帆之身上,缓声开口:“帆儿,赐婚的圣旨是你向圣上求的吧?”
“是。”杨帆之只回复了短短一字。
“胡闹!”杨老封君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吗?”
“孙儿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自降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去娶一个名声尽毁的姑娘?”
“因为孙儿喜欢她。”杨帆之虽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此事由不得你任性。”
杨老封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完她将目光转到国公杨棣身上。杨棣向来惧怕母亲,被利剑般的目光一扫,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杨棣咽了下口水,好声劝道:“帆儿,不要惹你祖母生气了,趁此事还未传开,明日去圣上面前解释一下,把赐婚圣旨还回去吧!”
杨帆之抬起头,眼底全是倔强,一字一顿道:“恕难从命!”
“放肆!”杨老封君重重一拍茶桌,将茶盏震得叮当乱响,惊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你若执迷不悟,家法伺候。”
杨帆之却无所畏惧:“无论如何,孙儿都会如期娶她。”
“你……”
杨老封君气得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滚着惊涛骇浪,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杨棣见状连忙去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拄着拐杖走到大厅中央,身影完全笼罩住跪着的杨帆之,压着怒意问道:“去年,你被太师府退亲前,城中传言你搂着一个女子从私宅出来,当时你死活不说那人是谁,今日我问你,是不是就是她?”
这一回,杨帆之坦然回答:“是她,孙儿从去年上元夜在桥头便对她一见倾心。”
他回答的是上一世的情景,但也是这一世的心动。两世的光阴,他的心底至始至终都有她的存在。
第48章
因康德帝的圣旨和杨帆之的坚持,杨老封君最后不得不让步。既然圣旨上写着“择日完婚”,她便以安芷芸名声不好,需等城中百姓淡忘流言为借口,要求将婚期定在来年。
杨帆之没有争辩,他将婚期定在来年的三月初一。这恰是他上一世迎娶安芷芸的日子,只不过晚了两年。
至于武宁侯府的纪珂,在杨帆之的施压下,最终被刑部定罪,流放三年。
杨帆之的婚事算是定下,却让国公府众人心思各异。杨老封君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而寄居在府里的表小姐魏芊月,更是郁郁寡欢。
这日,魏芊月刚出国公府,庶子杨启宗便悄悄跟了上去。接着,二人在一家胭脂铺门口“偶遇”了。
自从中春宴那晚在行宫水榭一起喝酒后,二人面上关系一直不错。因此,杨启宗提出邀请魏芊月去茶楼坐坐时,她并未推辞。
茶楼雅间内,二人对坐闲聊,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杨帆之的亲事上。提及此事,魏芊月神情微变。
杨启宗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开口:“表妹,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有何打算?”
魏芊月心头一跳,没料到话题会引到自己的亲事上。她进入国公府后,杨老封君也替她张罗过几个相看对象,却都是门楣低的小官之家,她根本看不上。
正当不知该如何接话时,杨启宗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她惊慌地想要抽回,却被对方扣得紧紧的。
这是中春宴那晚后,杨启宗第二次拉她手,只不过这一次杨启宗没松手。
“表妹,菁娘身子不好,成亲两年多未能替我诞下麟儿,我正想和父亲提纳妾之事。”
魏芊月眼中闪过的诧异,杨启宗全看在眼里。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自初次相见,我便倾心于你。我知你心思,可帆之并不会纳你为妾。”
他将魏芊月的手贴在胸口,又柔声道:“我虽不是嫡子,但终究是国公府长子。你若嫁我,我必待你如正妻,吃穿用度一律按正房规格,且菁娘的身子…或许用不了多久……”
魏芊月心中松动,若是她成了杨启宗的正妻,杨帆之便得叫她一声“大嫂”。思及此处,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从心底升起。
她盯着杨启宗的眼睛,问道:“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杨启宗当即伸出两根手指向天,一脸肃容:“自然是真心话,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八月十五夜晚,宫里设下中秋宴,杨帆之和安芷芸都未赴宴,二人去了城中一家酒肆喝酒。
安芷芸本不想答应杨帆之的邀约,在她看来,二人的亲事是笔买卖,不过各取所需罢了,成亲前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可实在架不住王嬷嬷的唠叨,要她和杨帆之培养感情,所以她只得来了。
酒肆二楼凭栏处,二人对座。安芷芸举起酒盏,仰头一口喝了下去,随后轻轻咳了一声。
杨帆之伸手取过她的酒盏,蹙眉提醒:“少喝些。”
“你管我。”安芷芸声音带着微醺的任性,起身走到凭栏靠着,向楼下看去。
楼下,道路两侧挂满红灯笼,光影灼灼,似要和天上明月争辉。沿街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攘,一片喧嚣。
杨帆之也站起身,取来披风给她披上:“你要是觉得无趣,不如我们去祭祀庙放孔明灯吧?”
“不去了。”安芷芸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二人挨得极近,夜风拂过,有几缕发丝不经意掠过杨帆之手背,他侧头安芷芸看去,她精致的五官被月色镀了一层柔光,让他一时失神。
安芷芸忽然指着楼下一个热闹的吃食摊子,随口问道:“那是卖什么的?”
他回过神来:“桂花糖,你若想吃,我给你买去。”
安芷芸想说不必了,可杨帆之已经转身往楼下走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也下了楼,想等杨帆之回来打个招呼便回府。
不一会儿,酒肆门前来了几个客人,其中一人竟是张令昊。
张令昊见到安芷芸先是一愣,和身边友人低语了几句后,便朝她走来。走到近前,张令昊行了一礼:“安姑娘,好巧。”
安芷芸站着没动,语气平淡:“是啊,好巧!”
张令昊试棎着问:“你…独自一人?”
“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安芷芸说完不再看他,微微侧转身子看向热闹的街市。张令昊见她态度冷淡,纠结片刻,终究开口解释:“安姑娘,上回未能给你回信是因为……”
安芷芸转过脸,打断了他的话:“张公子,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祝你往后顺遂安康。”
她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完,她又将脸转了回去,再不看他一眼。
“我……”张令昊的声音哽在了喉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暮色中,他惊讶地看到杨帆之走了过来,走到安芷芸跟前停下,笑着将手中的小纸包递了上去,安芷芸也笑着接过。
张令昊心中酸涩,这般的明媚的笑脸,她也曾给过他,只不过如今已属于另一个男人。
杨帆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随后拉起了安芷芸的手,快速离开了酒肆。
张令昊怔怔站在酒肆门口,看着二人拉着手远去的身影,心如刀割。一个多月前,他收到安芷芸的信时,立刻央求父亲去将军府提亲。可不过半日,城中关于她的流言顿起。父亲训斥了他,为了不让父亲失望,他不敢再提及此事。
如果在她陷入困境时,他能勇敢一些,有担当一些,那个明艳的女子,如今是不是该属于他呢?
他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永远地错过了她。
安芷芸被杨帆之牵着走了一段路,确定已离开张令昊视线范围后,便将手从杨帆之手中抽了出来。
“谢谢你的桂花糖,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安芷芸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
“那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安芷芸朝前方一个路口指了指,“将军府的马车就在那边。”
杨帆之没再坚持,默默送安芷芸到了马车旁。看着她登车时毫不留恋的身影,心头失落。如今他虽与她定了亲,可他们之间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忽然,车窗帘被掀起,安芷芸从里面递出一个荷包:“给,送你的,祝你生辰快乐!”
杨帆之诧异:“你还记得我生辰?”
“我自然记得,上一世和你相处十年,我怎会不知你生辰?”
杨帆之迟疑着伸手接过,这是一个青色锦缎做的荷包,上面绣了一颗雪松,绣工精美,触感丝滑。明知安芷芸不擅长女红,仍忍不住问:“这是你做的?”
安芷芸摇摇头,如实回答:“不是,珍锦阁买的。”
杨帆之佯装不满:“好没诚意。”
“你若不要还我。”她伸出手,作势要收回。
“要。”杨帆之急忙将荷包塞入袖中,动作快得生怕她反悔。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秋后算账的埋怨:“既然你记得我生辰,去年为何不送我礼物?”
“去年?”安芷芸翻了个白眼“去年我们又不熟。”
杨帆之却忽地忆起,去年八月十五,二人在水中纠缠的一幕,想起那个慌乱的吻,他改了口:“也不是没送我礼……”
安芷芸疑惑看着他:“我有送你东西吗?”
杨帆之忙将话题岔开:“下一个生辰可不能用买来的东西敷衍我。”
安芷芸唇角略微扬起:“再说吧!”
皇宫御花园内,回廊尽头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围成一圈,看场中一男一女比试投壶。随着“叮”一声清响,箭矢精准地落入左侧壶耳之中。
“好!”众人齐声喝彩。
凌兰收回手,神采风扬,她朝安止砚爽朗一笑,语气中满是得意:“该你了。”
安止砚含笑拍手,取过一支箭矢走到比试中央,瞄准壶口,轻轻一扬,箭矢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稳稳落入右侧壶耳中。
“好!”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左右两个壶耳中的箭矢数量相当,不分上下,显然这是一场高手的对决。
很快,消息传到了长公主耳中,长公主素来喜爱投壶,便出银五百两作为彩头。一时间,围观众人情绪高涨,比场中对决二人兴致还高,甚至有人开设赌局,赌他们谁会赢。
二人又投了几个来回,仍是不分上下,壶耳中箭矢越聚越多,看得众人心潮起伏。
中场休息时,凌兰拿着一支箭矢,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手心凑到安止砚跟前,她微微偏头:“哎,你可以啊!”
安止砚正倚在廊柱把玩箭矢,听了这话,晃了晃手中箭矢,语气十分张扬:“那是,小爷我吃喝玩乐没有不在行的。”
“我以为自己的投壶技艺无人能敌,今日能稳赢第一,想不到半路遇上你这难缠的。对了,去年中秋宴,你拔得头筹了吗?”
安止砚耸耸肩:“去年我没进宫参宴,我素来不喜这些热闹。”
凌兰一愣,笑问:“那你今日怎么来了?”
“我们将军府今年没人来,我爹便派我来凑个数。”安止砚说这话时,神情幽怨,好似被逼着干了什么苦差事一般。
凌兰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安止砚,待会儿谁若输了,请对方喝酒怎么样?”
说到喝酒,安止砚来了兴致:“行啊!这顿酒,你请定了!”
凌兰用箭矢虚虚点了点他的肩,不服气道:“别笑太早,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49章
一个月后,国公府表小姐魏芊月,被一顶青色小轿送进了杨启宗的院子。因是纳妾,国公府并未筹备婚礼,但为了顾及体面,杨老封君赏了不少东西给魏芊月作嫁妆。
杨启宗将魏芊月安置在正院西厢房,屋子格局与正妻李雪菁住的东厢房一致。不但如此,杨启宗还命人添了不少家什摆件,最后布置的比正妻屋子还要精致。
妾室进院的第一晚,西厢房内,红帐翻滚,床榻摇晃的吱呀声混着喘息声,让守门的丫鬟羞红了脸。而东厢房内,李雪菁木讷地坐在罗汉床边,脸色蜡黄,眼神空洞。
直到烛火燃尽,屋中陷入一片漆黑,她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门口守夜丫鬟进屋,重新点亮烛火,走上前低声劝:“夫人,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李雪菁木然开口:“我想再坐一会儿,你退下吧!”
丫鬟犹豫片刻,又劝:“夫人您别伤心,她只是个妾室。”
“我不伤心,我巴不得他多纳几房妾室,这样便没精力折腾咱们。”她声音清冷,情绪没有一丝波澜。
丫鬟心酸,在心底叹了口气,正要退出房门时,又听李雪菁问:“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丫鬟一愣,转回身答道:“回夫人,已不碍事了。”
“跟着我嫁入国公府,让你受苦了。”
“婢子不苦。”丫鬟开始红眼,“婢子先退出下了。”
丫鬟出屋,关好房门后再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啜泣起来。
她是随着李雪菁陪嫁过来的,本以为夫人嫁入国公府,这是攀了门好亲事。哪知这姑爷看着温润,实际如恶狼般凶残,不光玷污折辱院中丫鬟,更是随意打骂夫人。
夫人嫁入国公府前,性子活泼,总是爱笑。可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便如花儿凋零般再无生机。而那混账姑爷却对外说夫人身子不好,以养病为由,不让她与外人过多接触。
丫鬟朝西厢房看了一眼,再想起刚才夫人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转眼到了来年的三月初一,杨帆之和安芷芸成亲的日子。
这日清晨,天还没亮,将军府已是灯火通明。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整齐地摆放在前院的空地上,丫鬟小厮们在院中来回穿梭,个个脸上喜气洋洋的。
安芷芸穿着大红嫁衣,一动不动地坐在铜镜前,任由喜娘为她挽发、描眉、点唇。铜镜中映出她平静的脸,完全没有上一世成亲时的紧张,相同的情景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在走一个过场。
天大亮后,将军府门前已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吉时一到,门房小厮扯着嗓子一路小跑,往院中通报:“接亲队伍到了!接亲队伍到了!”
迎亲队伍最前头,杨帆之身穿大红喜袍骑在高头骏马上,他面容俊朗,意气风发。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其中最起眼的便是那八抬龙凤花轿,披红挂彩,极其奢华。
进入将军府,杨帆之先去大厅给岳父安忠禄行礼。安忠禄早已端坐厅堂上方,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衣服,脸上虽带着喜色,眉间却有一丝化不开的不舍。
杨帆之恭敬行礼:“小婿杨帆之,拜见岳父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目光清澈,行礼后仍是身子前倾,恭敬等着安忠禄发话。
安忠禄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杨帆之脸上,斟酌片刻后开口道:“芸儿她自幼娇惯,性情直率,今日我便将她托付于你,你定要好好待她。”
杨帆之又恭敬行了一礼,郑重承诺:“岳父放心,我此生必定敬她爱她,将她视为珍宝,许她一世荣华。”
安忠禄微微颔首:“好,去迎接你的新娘吧!”
芳芷院内,安芷芸早已穿戴整齐,等传报小厮来禀,杨帆之正往这儿来时,她才随意将喜帕盖在了自己头上。
杨帆之按礼数到了闺房前迎请新娘,安芷芸由丫鬟扶着出了屋子,由安止砚背起她往门外走去。
途中,安止砚低声道:“小妹,若是日后杨帆之对你不好,期负你,你尽管回来告诉我,二哥替你出头。”
上一世安止砚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只当是句玩笑话。可重活一世再听到这话,她不由地心头一酸,吸了吸鼻子小声应道:“好。”
到了府门口,安止砚小心将她放下来,由喜娘领着她上花轿。进轿前,她掀开喜帕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热闹的人群,一眼看到孤零零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父亲,他脸上深深的不舍,让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喜娘在旁焦急阻拦:“姑娘,使不得,快放下盖头!”
她隔着人群又看了父亲一眼,才放下喜帕上了花轿。虽然此次嫁人她认为只是走个形式,可父亲送她出嫁的感情却是真的。
花轿起驾,迎亲队伍从将军府出发,十里红妆,浩浩荡荡。紫川大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欢笑声、赞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安芷芸再一次成为紫炎城万千少女羡慕嫉妒憎恨的对象。
进入国公府,二人在礼官的高声唱诺中拜了堂。礼成后,安芷芸被送入了洞房。
当晚,国公府大宴宾客。因这门亲事是康德帝赐婚,朝中勋贵为了巴结杨帆之,几乎都前来贺喜。康德帝、皇后和太后也派人送来贺礼,一时间,整个国公府里恭贺道喜的声音就没停过,热闹极了。
杨帆之在前院应付宴席,新房内的安芷芸已经自行掀了喜帕。她头顶了一天的凤冠,累得脖颈发酸,便吩咐丫鬟将凤冠取下。
翠袖走上前给她捏背,笑着劝道:“姑娘再坚持一下吧!还没掀盖头呢!等世子爷来了,让他亲自给您卸下岂不更好?”
一边正在收拾细软的王嬷嬷听了,瞪眼纠正:“还叫姑娘呢?如今该叫夫人了。”
翠袖吐了吐舌头:“是,夫人今日真美。”
安芷芸却管不了这么多,执意要取下凤冠。她这次嫁给杨帆之,本就是为了帮他查上一世被毒杀的真相,未来如何还是未知数,这些虚礼形式,她觉得没必要在意。
翠袖无奈,只得帮她取下。这时,王嬷嬷凑近,压低声音问:“夫人,您还记得我昨晚教的那些吗?”
安芷芸一怔,脑中闪过那本藏在箱底的小图册,上面画的全是男女房中之事,她抽了抽眼角:“王嬷嬷,你就别唠叨了。”
“哎呀!夫人。”王嬷嬷却急了,“老夫人走得早,这事您可马虎不得,回头别让世子爷看了笑话……”
在王嬷嬷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中,安芷芸想起上一世看小图册时的情景,那时的她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这一世,王嬷嬷拿图册给她时,她只翻开看了一眼,便扔进了箱笼中。
这事,她懂,不用教。虽然上次二人在行宫意外纠缠到了一起,她也实在想不起那日是个什么情景,可让她再与杨帆之同床共眠,绝无可能。
亥时,前院酒席渐散,杨帆之在众人的道喜声中来到新房门前,他理了理衣服,稳了稳心神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通明,红帐低垂,窗边几案上一只精巧的雕花香炉,正袅袅燃着雪松香,气息清冽微凉。
安芷芸如上一世一般,头盖喜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端坐床沿。这一幕,他一时有些恍惚,竟分不清自己身处哪一世。
丫鬟婆子们见他来了,纷纷道喜后退出屋子,他看着床沿那抹红色身影,执起喜杆缓缓走近。
当喜帕被挑起的刹那,底下那张梦里反复出现的明艳容颜,还是让他的心漏跳了半拍。
随着喜帕落下,他一怔,脱口问道:“你的凤冠呢?”
安芷芸轩了转脖子,随意回道:“太重了,我让丫鬟卸了,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杨帆之挨着安芷芸坐下,侧头看着她道:“这一回的喜宴,出席的人数远超上一回,怎么?你等急了?”
“是啊!你不来,我都没法睡。”安芷芸说着打了个哈欠,“来了就行,睡觉吧!”
杨帆之愕然,喃喃道:“可我们还没喝合卺酒,也未行结发礼……”
安芷芸撇撇嘴:“这些流程上回不都做了吗?再说这回只是走个形式,不用这么讲究吧?”
“不行!”杨帆之执意坚持要走完所有流程。
安芷芸无奈点头,剪下一缕发丝交给杨帆之:“那你快些吧!”
杨帆之接过发丝,又剪下自己的,小心绾成同心髻放入木盒中,又取了两杯合卺酒,走到安芷芸面前递上。安芷芸蹙着眉头接过,随意和杨帆之的酒盏碰了碰,一口饮下。
杨帆之愣了一瞬,最后只得目光哀怨地喝下自己手中那杯合卺酒。大婚流程到此全部走完。
安芷芸放下酒盏,打算起身去罗汉床睡,不料裙摆太长,正被杨帆之踩在脚下。她只迈出一步,便身子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杨帆之反应极快,伸手去扶,却因惯性难收,二人一同跌入身后铺满大红锦被的床榻中。
红烛摇曳,二人四目相对,鼻尖相碰,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杨帆之掌心触到一片不可言说的柔软,清冷的雪松香混着脂香,令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第50章
二人维持着暧昧的姿势许久,安芷芸先回过神来,慌乱地从杨帆之身上起来,却发现杨帆之的手竟覆在她的胸上。
瞬间,她憋红了脸:“你……”
杨帆之连忙缩回了手,急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扶你,不小心碰到的。”
安芷芸闭眼呼出一口气,扯回压在他身下的裙摆转身下榻,却被杨帆之扣住了手腕。
“你睡床吧!我去罗汉床。”
“也好。”她低声回应,心跳如雷。
杨帆之取了一床锦被,默默铺到罗汉床上。红烛下,安芷芸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仍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上一世,新婚之夜的抵死缠绵,好似就发生在昨日。那日之后,她和他过了十年,对他的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为何刚才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时,她的心跳会如此之快?
杨帆之铺好锦被,脱下外衣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取了本书,半倚在罗汉床上翻看。
另一侧,安芷芸背对着他拆开发髻,很快脱了红色嫁衣上了床榻,钻入锦被之中。盖好被子后,她回头向他的方向快速看了一眼,便翻身面向床内,蜷缩起身子闭上了眼。
杨帆之轻轻放下手中书,目光向床榻看去,看着她露在锦被外的一缕青丝,想到刚才她跌入自己怀中的温软馨香,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只要她不排斥自己,那便够了。他的目光又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缓缓躺下闭上了眼。
屋内,大红喜烛高燃,不时爆出清脆的烛花声。屋外,两个丫鬟和王嬷嬷守着门,丫鬟打盹,王嬷嬷侧耳听屋内动静,心中纳闷:新婚之夜,屋子里头怎会这般安静,不会是姑爷那方面不行吧?
次日清晨,初晨透过窗棂,照亮那件搭在屏风上的龙凤喜袍。满室柔和的金色浮光中,杨帆之静静坐在床沿上,看着锦被中睡得正香的人儿。
坐了许久,直到晨光照在她的侧颜上,他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心中感慨:终究还是把她诓到了自己身边。
上一世他没有好好珍惜,失去了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账,才明白自己根本离不开她。所以这一世,他会倾尽所有对她好,把以前欠她的都补上。
天大亮后,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世子,夫人,到时辰该起了。”
杨帆之听后蹙眉,小心给安芷芸掖了掖被角,轻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屋外,丫鬟婆子已端水在门口候着,见杨帆之出来,打算进屋安芷芸伺候洗漱,却被杨帆之抬手挡了下来。
“夫人未起,不得打扰,等她醒了,唤你们再进去伺候。”
一位嬷嬷上前一步,焦急道:“世子,这可不行啊,巳时还要到大厅给长辈们敬茶呢!
“不必理会,到时候我自会解释。”杨帆之冷冷回应。
安芷芸睁眼时,已近午时,她一看外面的日头,惊得忙坐了起来:“糟了糟了,今早是不是还要给老夫人敬茶?”
杨帆之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床榻边,不急不缓道:“没事,我已经派来福去回了话,说晚点过去敬茶。”
“那也太晚了吧!”安芷芸说着,慌忙下床。
杨帆之上前,很自然地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又俯下身要帮她穿鞋。安芷芸一怔,伸手想自己穿,杨帆之已托起她的脚踝,替她将鞋穿好。
等安芷芸下了床,杨帆之又从袖中取了一块白色锦帕,随手扔在了床榻上。安芷芸看得分明,那帕子上有血迹,她顿时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干完这一切,杨帆之才让丫鬟进来伺候洗漱。等安芷芸梳妆完毕,换上新妇的衣裳,出房门时已是过了午时。
上一世请安便迟到了,想不到这一世,更迟!
厅堂上,杨老封君一脸严肃端坐在主位,她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已是满肚子火气。见杨帆之领着安芷芸进来,正想训斥安芷芸几句,不料杨帆之却抢先开了口。
“祖母,孙儿昨夜劳累,因起不来耽误了时辰,还求您宽恕。”
他的声音里透着春宵缱绻的兴奋和疲惫,让厅中气氛顿时陷入尴尬。杨老封君训斥的话被堵在喉头,胸中憋闷,脸色越发的难看。
安芷芸只当没看见,接过嬷嬷手中的茶,走到跟前稳稳跪下,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恭敬道:“孙媳安氏,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安康。”
杨老封君并未立刻去接,任由安芷芸高举茶盏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锐利盯着安芷芸,审视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厌恶。
一片沉寂中,杨帆之又开口了,“祖母,您快接茶吧,再等下去,茶凉便不吉利了。”
简单一句话,把杨老封君重新端起来的气势又搅浑了。杨老封君无奈,只得接过茶盏,略沾了沾唇便重重放下。
她清了清嗓子训话道:“我们国公府,最重规矩体统,你既然嫁给帆儿,日后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公府的颜面,你需时时自省,莫要行差踏错。”
“是,孙媳记下了。”安芷芸恭敬回道。
随后,杨老封君身侧的丫鬟手捧锦盒应声上前,盒内装着一个彩色釉瓶,约一尺见高,虽配色鲜艳,质地却算不得上乘。
“这瓷瓶我平日很是喜欢,今日就送给你吧!”
一个满大街随处可见的瓷瓶,价格不超十两银子,却拿来送孙媳妇。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杨老封君故意打安芷芸的脸,暗讽她是个不值钱的花俏瓷瓶。
安芷芸还没接过瓷瓶,杨帆之却上前接过:“芷芸还要给父亲母亲敬茶,孙儿先替她拿着。”
杨老封君愕然,她没想到自己孙儿会这般殷勤,可让她更想不到的在后面,只见杨帆之手一滑,将瓷瓶掉到青石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众人皆惊,只听杨帆之又道:“孙儿告罪,不小心手滑将瓷瓶给摔碎了。”
还未回过神,只听他又道:“祖母,孙儿求您再赏一件,瓷瓶终究不实用,不用赏些别的吧!孙儿记得您有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很是不错,不如就赏给芷芸吧!到时候芷芸带那头面赴宴,旁人知道是您赏的,还不得夸您雍容大度,最疼小辈了。”
杨老封君听后心中一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是当初她女儿封后时,宫里赏下的珍品。这些年只有出席宫中大典时,她才舍得取出来用,如今杨帆之竟公然为安芷芸向她讨要。
她想拒绝,可众目睽睽下,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因为杨帆之已经把恭维的话说在了前头,她若不赏,面子上实在下不来,最终她不得不转头吩咐贴身丫鬟去取东西。
当安芷芸双手接过装着头面的匣子时,杨老封君强装大度却难掩憋屈的样子,让她心里忍不住暗笑。
上一世她敬茶时,杨老封君给她的也是个瓷瓶,她很憋屈,可那是长辈赏下的东西,根本不能扔。所以后来,每当想起,她心里便难受得紧。想不到这一回,杨帆之不但当场替她摔了,还让老封君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想到此处,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杨帆之看去,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而杨帆之只是对她淡淡一笑。
接下来,给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敬茶很顺利,国公夫人与上一世一样,给了安芷芸一对翡翠镯子。
至于庶子杨启宗和他的夫人,因安芷芸是世子夫人,只需给他们行一个平礼即可。杨启宗红光满面受了礼,可当看到一旁的李雪菁时,安芷芸着实吓了一跳。
李雪菁比记忆中初见时憔悴了许多,肤色暗沉,双眼无神,脸颊两边都瘦得有些凹陷。见安芷芸行礼,僵硬地回了一礼,唇角勉强挂起一丝笑意。
敬完茶,差不多已是午膳时间,众人又移步到偏厅。偏厅中央的圆桌上,已摆好了一桌精美菜肴。杨老封君本想磋磨安芷芸,让她立在身旁布菜伺候,不料又被杨帆之抢先一步。
杨帆之像是早已看穿杨老封君的心思,殷勤扶着她坐下后,语气诚恳:“祖母,芷芸伺候了孙儿一整晚很是辛苦,不如由孙儿替她尽尽孝心,为您布菜吧!”
他这话说的,让众人脸上都很不自在,国公杨棣轻咳了一声,国公夫人拿帕子拭嘴掩饰尴尬,杨启宗侧头唇角微扬,李雪菁低着头装没听见。
杨老封君更是一脸错愕,只得再一次端起大度的姿态:“行了,你也累了,那就都坐下用饭吧,布菜的事让丫鬟来做便是。”
众人落座,开始用膳,席间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只见杨帆之自己不吃,却一直给安芷芸夹菜,鸡鸭去骨自不必说,连鱼肉他都小心将刺剔除干净,才夹到安芷芸碗里。
安芷芸看着碗中渐渐堆起的菜,一时有些发怔,察觉众人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忙在桌下拉了拉杨帆之的衣角,示意他别再夹了。
杨帆之依然我行我素,还装作不解,低声问:“你想吃哪个?我替你夹,你这么瘦得多吃点才行!”
“……”
这顿午膳,杨老封君吃得憋屈极了。用完膳后,她草草说了几句训诫的场面话,将杨帆之留下,打发其余人各自回院。
安芷芸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目光却落到前方李雪菁清瘦的身影上,陷入沉思。
上一世,李雪菁的一直身子不好,几乎不出院门。她曾经去过李雪菁的院子几回,但对方的态度始终冷淡,她觉得无趣,便不再来往。
她嫁入国公府第三年,李雪菁病逝。杨启宗又娶了一门续室,新娶的夫人性子泼辣,只过了一年,二人就打到官府办了和离。再后来,杨启宗没再娶妻,只是纳了好几房妾室。
这一世,得知魏芊月嫁给杨启宗为妾室时,她诧异不已。她想不明白,像魏芊月心气怎么高的姑娘,怎么会甘愿做一个妾室?
安芷芸想着心事,脚下不自觉地跟着李雪菁一直往前走。身后红裳不识国公府的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提醒:“姑娘,咱们是不是走错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