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魏芊月依旧跪坐在地上,手心里那块流光溢彩的裙摆碎片,深深刺痛了她的眼,也刺痛了她的心。
有些人命就是这么好,生来高贵,金枝玉叶。不像她,母亲只是一个小小庶女,被主母远嫁到一个偏远小县。而她的父亲,官小权轻,遭人陷害致死,后来她母亲又重病,最终抛下他们姐弟撒手人寰。
她胞弟被族中叔父收养,却将她草草嫁人。对方是个赌鬼,不但每夜折腾得她死去活来,醉酒后更是动不动打她。三个月后,她实在受不了,假装投河自尽。再后来,她一路风餐露宿,吃尽苦头才到紫炎城投奔外祖家。
进国公府后,她只道被族中叔父撵出,并未对任何人提及不堪回首的过往,凡事处处小心谨慎,极力讨好外祖母,为的只是想攀门一好亲事。结果呢,好亲事没攀上,却嫁了个凉薄的负心人,在她有难时,不但不拉她一把,还要狠狠地捅上一刀。
她恨杨启宗,恨杨帆之,更恨安芷芸,既然他们执意要她死,那便让他们互相撕咬,彼此践踏好了,她会带着国公府见不得光的秘密沉入地府,在黄泉路上等着,看看他们之中究竟谁会第一个来。
昏暗的牢房内,魏芊月将那块碎片紧紧地攥在手心,随后,面无表情从身下干草中摸出一块碎瓷片,无声地划向自己的腕间。
地牢外,天阴沉沉的似要下雨。秋风夹着泥土腥气掠过,道旁枯叶被快速卷到半空,又打着回旋慢慢飘落了下来。
杨帆之给安芷芸披上披风,带着她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他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轻声问:“你第一次联合她搅了我的亲事,是为何目的?”
“你刚才听见了?”安芷芸脚步一顿。
“她几日提出见我,将前边的事都说了,还提出用大哥的秘密作交换条件,让我放了她。”
“你同意了?”
“没有,我怎可能放了她?”杨帆之声音沉了下去,“大哥的事,我自己会查。”
安芷芸松了口气,正想提及杨启宗凌虐李雪菁的事,却听杨帆之又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芷芸一怔:“我是为了…为了我大哥能如愿娶到秦令婉。”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
“你想多了!”安芷芸别开脸,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我只想尽快帮你查明真凶,还了你的恩情。”
杨帆之却站着不动:“你就这般想离开我?”
“是。”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这样回答,或许是为了面子。
“好。”杨帆之沉默片刻,“这几日我查过大哥,他确实很可疑。若上一世真是他下的手,我有个法子可以试他一试,但需要你配合。”
第66章
国公府众人惊讶的发现,原本关系尚可的世子夫妇开始起了争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清轩院主屋里总是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府里的瓷器砸了一套又一套。不但如此,他们尊贵的世子更是在一次争吵过后,负气出府,搬去了七星巷的小宅。
众人起初以为,这是夫妇二人因没了孩子伤心所致,或许分开冷静一段时间便会和好如初。哪料这日,在外待了半个月之久的世子终于回府了,可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一位外室回来。
外室名叫小桃红,面容貌美,身段婀娜,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股灵动之气,再配上锦衣华服,竟似高门贵女。
杨帆之带她招摇进入国公府后,杨老封君和国公杨棣气得不轻,将杨帆之唤来臭骂了一顿,国公夫人反应倒是不大,只是冷眼旁观。
骂归骂,罚归罚,可杨帆之根本不听。铁了心将外室安置在离书房附近的暖阁往下,还整日和她在府中风花雪月。
于是,清轩院里更热闹了,激烈的争吵声总是惊起停在枯枝上的一群群飞鸟。
国公府众下人一边看热闹,一边缩着脖子做事,见到世子夫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她的怒气波及。
王嬷嬷更是在私底下痛骂杨帆之无情:“这世子真是的,哪有将外室往府里带的?早知如此,夫人当初就不该嫁他!”
翠袖往主屋方向瞥了一眼,低声提醒:“嬷嬷别这么大声。”
“简直气死我了!老奴真替夫人不值!”
二人正说着话,安芷芸从屋里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妆奁匣子,问道:“翠袖,我这匣中的首饰是你收起来了吗?”
“没有啊!”翠袖吃惊看向匣内,原本装着十几件珠钗的匣子里空空的如也,“夫人,婢子没动匣子里的东西。”
安芷芸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便向书房快步走去。翠袖和王嬷嬷互看一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时书房内,杨帆之正在做画,小桃红站在一旁研墨,忽然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只见安芷芸径直走到书案前,将妆奁匣子往书桌上一掷,怒道:“杨帆之,将我的首饰还来!”
匣子正巧落入砚台中,墨汁顿时飞溅开来,溅到画了一半的画上。小桃红惊呼一声,慌忙躲到了杨帆之的身后。
杨帆之看着被毁的画作,沉着脸起身:“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什么你的首饰?既入了国公府,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你的东西?”安芷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这些首饰都是我的陪嫁之物,每一件都姓安!”
杨帆之冷哼一声:“你的首饰堆积如山,多少都不见你戴过。小桃红日后是我的妾室,不过几件首饰罢了,就当是你这个主母提前送她的见面礼。”
“我凭什么送她!你又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去讨好一个娼门出身的贱籍女子!”
安芷芸越说越激动,猛地抬手扫落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噼里啪啦碎”碎了一地,墨汁溅起,弄脏了她素雅的裙摆。
“悍妇!”杨帆之看着满地狼藉,气得浑身发颤,他指着安芷芸的鼻子,“你看看你!可还有半点贵女的教养?简直如同市井泼妇!”
“教养?对你这种厚颜无耻的人还要什么教养?那些首饰限你一日内给我送回来,否则我便告到圣上面前!”
“你敢!”杨帆之不甘示弱,怒目道,“你再撒泼,信不信我休了你!”
安芷芸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她一字一顿道:“我为何不敢?你大可休了试试!”
说完,她也不管杨帆之再说什么,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门口探着脖子看热闹的下人,见安芷去出来,全都假装忙碌起来,扫地的扫地,擦栏的擦栏,除草的除草,个个低头不敢出声。
这样的闹剧,清轩院里几乎天天上演,世子夫妇每回吵完,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了国公府各个主子的耳中,杨启宗也不例外。
这日,杨启宗回府后,听完小厮禀报完清轩院的闹剧,心情大好。他踱步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屋子,李雪菁便主动迎了上来给他奉茶。
他总觉得这些日子李雪菁有些反常,一改从前清冷木讷的模样,眉眼间竟透出些生气,甚至愿意同他说话了。
他在李雪菁伺候下用完晚膳,半倚在罗汉床上闭目休憩。李雪菁绕到身后为他捏肩,手下力道恰到好处,让他全身舒坦,只听李雪菁轻柔开口:“夫君,你明日休沐吧?能陪我去烟翠楼赏戏吗?”
“明日何时?”他懒懒问道。
“戌时。”
烟翠楼是紫炎城中有名的戏馆,除了楼中自己养的戏子,偶尔请些外头的戏班来演出。杨启宗平日不爱看戏,但今日他心情好,便应道:“行吧!”
“谢夫君。”李雪菁又绕到他前面,半蹲下来给他轻轻捏腿。
昏黄的灯光下,李雪菁微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段光洁的肌肤,杨启宗心头微动,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李雪菁脸上没什么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她朱唇半启,几缕发丝垂在鬓边,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这般神情,一下子勾起了杨启宗的欲念,一把将她拽起搂进怀里。
杨启宗俯身在她颈间啃咬,李雪菁大惊失色,红着脸推拒道:“夫君,今日我月事在身,不方便。”
他手下动作一顿,李雪菁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重新半蹲到他脚边。
可刚被撩起的火哪这么容易熄灭,杨启宗想唤丫鬟进来伺候,可连喊了几声,屋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他不由蹙眉:“丫鬟呢?”
李雪菁低头轻声回道:“酉时弟妹来了一趟,说要借丫鬟,我不好拒绝,便让他们都过去了……”
杨启宗呼出一口浊气,身下躁热未消,抬脚便往李雪菁身上踹去:“滚下去,碍眼的东西,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是。”李雪菁伏低身子,诚惶诚恐行了个礼,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次日戌时,烟翠楼里喧嚣鼎沸,急促的锣鼓声里,戏台上几个武生穿着各色的戏服,一个接着一个如彩云般腾跃半空,又似旋风般翻身落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引得台下观众连声喝彩。
杨启宗和李雪菁在二楼凭栏处要了一间雅坐,两侧纱帘虚虚放下,正好能遮住座中人的身影,又不妨碍赏戏的视野。
李雪菁殷勤地给杨启宗斟酒,又将各色点心一一摆放在他面前,那卑躬屈膝的姿态在外人看来,还以为是个丫鬟。
杨启宗对李雪菁乖巧懂事,十分满意,端起酒盏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对面,忽地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竟是二弟杨帆之,对面的雅坐未放下帘子,所以他看得分明。
只见杨帆之悠闲地坐在赏戏,那娇滴滴的外室柔柔地依在身旁,翘着兰花指正捏着一瓣桔子喂到杨帆之嘴边,杨帆之张口接过,随后嬉笑着端起一杯酒,喂进了那外室的口中。
杨启宗冷嗤一声,口气讥讽:“真没想到,原来二弟竟这般风流。”
“可不是么。”李雪菁也看到了对面的情景,“清轩院里日日大吵,二弟也怕是出来躲个清净吧!”
“躲清净都躲到勾栏瓦舍来了,有点意思。”
杨启宗全然没有看戏,只是透过纱帘紧盯着对面二人的亲昵举动。到了亥时,杨帆之才半醉半醒带着小桃红从雅坐起身,往楼下走去。
李雪菁见状,轻声道:“夫君,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回去吧,你先下楼去等我,我去将茶钱结了。”
杨启宗没应声,只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往楼下走去。
戏楼内依旧丝竹管弦,余音袅袅,可外头街道上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路过,并不停留。清冷的月色下,檐角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戏楼门口的身影拉得细长。
杨启宗站在六七丈外的暗处,默默看着杨帆之被小桃红扶着,步子踉跄。忽然,半空中传来“嗖”地一声极轻微的锐响,紧接着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直指杨帆之的心口。
杨启宗心头一惊,却见杨帆之脚下一个趔趄,箭矢射偏,“噗”地钉入了他的右臂。杨帆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低头看向那支没入血肉的箭矢,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杨启宗猛地抬眼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间茶楼,二楼一间雕花窗后站着一个人,手中还举着一把短弓,橘黄的街灯虽映得那人面容模糊,可他还是认出来了,是安芷芸。
安芷芸似乎也看到了他,冷冷和他对视,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随后无声无息没入到身后的黑暗中,再无踪影。
“啊!”小桃红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候在不远处的来福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慌乱地去扶杨帆之。
杨启宗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杨帆之已被鲜血染红的右臂上,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第67章
杨帆之右臂被暗箭射伤,深可见骨。因他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官府一下子也查不出刺客报的是公怨还是私仇。
黄川逸听闻杨帆之受伤的消息,匆匆赶来国公府探视。得知杨帆之如今被赶出清轩院主屋,住在书房,便带着一脸藏不住的好奇,晃进了书房。
杨帆之在倚在书桌旁看书,见黄川逸来了,只抬眼瞥了一眼,便让小桃红退下。小桃红略向黄川逸福了福身算是行礼,便出屋去了。
黄川逸随着那抹婀娜背影伸长了脖子,直到人走远,还意犹未尽,直到杨帆之轻咳一声,他才恋恋收回视线,拉了张软椅坐到了书桌对面。
他一脸不正经,笑得促狭:“我说帆之,你这外室哪寻的?爷可是城中各坊里的常客,这张脸我怎么从未见过?”
杨帆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单手将案上东西收起来。黄川逸却不依不饶打听:“说说嘛!”
见杨帆之仍不回应,他身子往后一仰,晃着头又调侃道:“不过说实在的,我打心里佩服你,我只敢偷偷摸摸,你倒好,正大光明直接领回府里,光这一点,我便知道我的境界远不如你。”
他似又想到了什么,凑近身子神秘兮兮:“帆之,我觉得你这伤吧,说不准是弟妹派人干的,你不知道,女人狠起来有多可怕,有一回我家那只母老虎……”
“打住!”杨帆之蹙眉,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你那些浑事了,我问你,你家祖母寿辰是立冬前后吧?”
“是,十一月初十。”黄川逸答道,不明白这话题怎么从女人转到自家祖母身上了。
“帮个忙,今年寿宴,游说你祖母移到梅园办。”
黄家在城西郊外有处梅园,离紫炎城约有七八十里。黄川逸一愣,满脸困惑:“为何?”
杨帆之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你照做便是,做成了幽兰巷那处宅子归你。”
“那、那…这可是你说的啊!”
“嗯,我说的。”
十一月初,黄府给国公府送来帖子,宴请国公府众主子初十参宴,地点定在七十余里外的梅园。两府老祖宗交情深厚,每年黄老夫人寿辰,杨老封君都会赴宴。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传到了安芷芸耳中,将军府中喜添金孙。她收到消息,当即动身赶回将军府。
暮色四合,将军府门口悬挂的灯笼已点亮,在夜色中如门楣下的一双暗红眼睛。
安忠禄见安芷芸是一个人回来的,脸色的笑意顿住:“怎的…就你一人?帆之呢?”
安芷芸像是早有准备,快速接话:“他今日有事,便不来了。”
一旁的安止砚听了,火气蹭地窜了上来,扯着嗓子便骂:“岂有此理!竟让你一个人回来。小妹我问你,近来城中有他养外室的传言,这是不是真的?”
安芷芸见势不妙,怕父亲追问,忙推着安止砚往府内走:“行了行了,能不说无关紧要的事吗?”
安止砚脸红脖子粗,声音又高了几分:“这是无关紧要的事吗?你忘了他是如何承诺的?如今他这般行事,当初的话岂不是如同出恭?我这会儿就想去国公府揍他一顿!”
“好,知道二哥最疼我了。”安芷芸眼角微抽,软声劝慰,“揍他的事日后再说,咱们先去看小侄儿吧!”
另一边烟翠楼里,戏台上花旦正咿咿呀呀唱着缠绵的戏文,曲调戚哀,声如游丝。杨帆之带着小桃红坐在二楼雅坐。小桃红看得出神,杨帆之却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目光频频瞥向角落的漏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杨帆之交待了来福和小桃红几句,带上帷帽悄悄潜出烟翠楼。门外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候着,他闪身进入车厢,低声道:“去将军府。”
马车刚驶出不久,一名黑衣暗卫如鬼魅般无声落在车前:“世子,圣上急召,命您即刻入宫。”
养心殿内,御案上的宫灯烛火轻摇,殿角鎏金熏炉吐着袅袅青烟,殿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
康德帝正批着奏折,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停下朱笔抬眼望去。进来的是内侍太监,到他跟前躬身禀道:“圣上,德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不见!”康德帝眉头紧蹙,“杨帆之还未入宫?”
“回圣上,应该是快到了,奴才再去瞧瞧。”
尽管车夫将马车赶得飞快,但等杨帆之进入养心殿时,已过去半个时辰。杨帆之撩袍跪下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起来吧。”康德帝抽出一封信函,随意往御案上一掷,“你自己看。”
杨帆之起身走上前,轻手拿起御案上的信函,只翻开扫了两行,再次屈膝重重跪了下去,甚至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圣上,此事……”
“不必惊慌。”康德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有人特意混在一堆奏折里递到朕跟前的,既然朕让你过来,便是不想掺和此事,这是你们国公府的家事,你自己回去查吧!”
“是。”杨帆之低头敛目。
康德帝轻叹了口气:“不管结局如何,你仍是朕的表弟。好了,起来吧!”
杨帆之垂下的眼眸里神色微动,沉默地磕了一个头后才重新站起,只听康德帝又问:“对了,近日城中关于你养外室的传言怎么回事?”
杨帆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圣上,此事微臣是有苦衷的,容微臣事后再向您解释。”
“帆之,你最好记住。”康德帝语气淡淡,却带一丝冷意,“你若不珍惜,这紫炎城里自然有人愿意替你珍惜她。”
“是,微臣知道了。”杨帆之声音微颤。
等杨帆之脚步声远去,康德帝才端起御案上的茶喝了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身后太监:“这事,也不知他能不能处理好。”
心腹太监恭敬回道:“杨世子足智多谋,老奴以为可以,只是圣上…您为何不干涉呢?”
“朕看中的是帆之的才华,他是谁并不影响朕用他。只是此事若是真的,她的处境会比较难堪吧!”康德帝顿了顿,似陷入了回忆,“有时朕,朕也会想,当初是不是不该将她让出去。”
话中这么多个“他”,心腹太监似懂非懂,只将身子躬得更低:“圣上您说得是。”
夜色渐浓,街道上行人寥寥。来福和小桃红出了戏楼,登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在紫川大道上快速穿行,经过护城河时,来福见桥面结有冰冻,收紧缰绳让马匹缓慢通过。尽管如此,马儿仍是蹄下打滑,车厢随之晃得厉害。
忽然,车厢底下传出一声脆响,紧接着车辕处竟断成了两截。失控的车厢在冰面上打着旋横甩出去,轰然撞到了桥栏,又借着冲势向前一翻,轻飘飘地翻出了桥面,朝着下方的冰河直坠而下。
“桃红姑娘!”来福从车辕前部跌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突然掠过一道黑影,追着车厢掉落的方向,迅速朝下跃去。
来福慌忙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跑到桥栏边向下看去。谢天谢地,那个黑影是个人,已经将小桃红从冰水中捞起,足尖在还未沉下去的车厢借力一点,背着人纵身跃上了河岸。
那黑衣人将外衣脱下,迅速裹到小桃红身上:“你没事吧?”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小桃红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打了个喷嚏。
黑衣人眼里满是紧张,又想去脱中衣,被小桃红制止。他道:“我不放心你,没事的时候便跟着你。这差事太危险了,要不咱们不挣这个钱了。”
小桃红的脸微微一红,低头道:“这只是个意外,这回夫人给的赏银比上回多了好几倍,等过了这阵子咱们拿到这笔钱,就能和师父一起过个好年。”
“那你务必小心些。”黑衣人无奈叹了口气,“快回去更衣吧!别冻着了。”
“好。”小桃红恋恋不舍看了一眼黑衣人,转身向桥面上走去。
子时,国公府清轩院沉入一片寂静。今日天上并无明月,只有檐下几盏宫灯在清冷的夜风里轻轻晃动,微弱的光勉强照出院中景物的轮廓。
杨帆之进入院子,无声穿过月洞门,径直走向书房。到了门口,他停下步子,转头往主屋方向望了一眼,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他进入书房并未点灯。来福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对着半开门,向黑漆漆的书房内张望了半天,才轻声询问:“世子,是您吗?”
屋内没有回应,来福犹豫一瞬,摸着黑进屋,窸窸窣窣点亮了铜灯。火苗亮起,照得屋内的东西有些虚晃,层层叠叠,也照亮了书案后的人。
杨帆之静静地坐在书案后,脸色苍白得骇人,目光落在书案上褶皱的白皮信函上,像是要看穿眼前之物。
“世子,您怎么了?”来福将铜灯轻轻搁在书案上。
杨帆之眼皮动了动,沉声道:“取酒来。”
“世子,已是三更天了。”来福低声劝道,“不如早些睡吧,明日您还要去梅园参宴。”
“取酒来。”杨帆之又重复了一遍,语调里透出一种孤寂。
来福叹了口气,知道再劝无用,便出屋取了一壶酒来,刚放下,不料杨帆之又道:“抱一坛过来。”
“世子!”
“去。”
来福无奈,只得听令取来一坛酒,杨帆之挥手让他退下,他离开时频频转头看了好几眼,他从未见过世子这般黯然的神情。
房门掩上,杨帆之一盏接着一盏的喝,酒液滚过喉咙,灼得他心口生疼。直到一坛酒喝完,他才摇摇晃晃起身,踉跄着步子往外走去。
他走到主屋门口,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他静立片刻又绕到侧面窗下,扣着窗棂往外轻轻一拉,窗开了。他撑着窗框向上轻轻跃起,翻入屋内。
床帐内,安芷芸睡得正沉,忽觉得脸上一阵酥痒,她迷迷糊糊抬手去拂,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她骤然惊醒。
昏暗里,一个清瘦的身影默默坐在床沿,身形轮廓隐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眼睛正幽深地看着她。
她瞳孔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回过神刚要失声尖叫,那身影却忽然俯身压下。随后,熟悉的雪松香带着酒气席卷而来,瞬间吻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第68章
杨帆之的吻落了下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滚烫、粗暴,带着要将她吞噬入腹的绝决。那不是吻,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她被吻得无法呼吸,意识飘浮,双手抵在他胸前想用力推开,却如石墙一般纹丝不动。
就在她即将窒息的刹那,杨帆之倏地松口,等一丝空气灌入她肺部,他的唇舌又再度覆了下来,将她喉间来不及溢出的惊呼一并带走。如此反复,直到她彻底脱力,杨帆之才终于放开了她,将她拉起,紧紧地搂进怀里。
那拥抱紧得发颤,仿佛她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安芷芸觉出他的不对劲,心头的恼意散了几分,轻声问:“你怎么了?”
杨帆之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湿热的呼吸烫着她的后颈的肌肤,激起阵阵酥麻。
许久,他才哑声道:“无事。”
“明日的事…都安排好了?”她无话找话。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黑暗中,杨帆之就这么静静抱着安芷芸,冷冽的雪松气息浸着酒气缠绕在二人之间。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从她颈窝抬起,灼热的唇自颈后开始,一点点从侧面游移到了正面,一寸寸从颌下不断吻了上来。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浓浓。安芷芸单薄衣衫下已沁出细汗,双颊绯红。杨帆之微凉的指尖插入她颈后的发间,让她身子不由地轻轻一颤。
她被迫仰起头,迎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依旧俊朗无双,只是没了初见时的意气风发。咫尺之间,她似乎看见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薄唇微启,好像有什么沉重的话想说出口,可他注视了她片刻,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当他的吻再度落到她唇上时,已经彻底变了。若刚才的吻是掠夺性的,那此刻的吻便是小心翼翼,像带着某种克制,极缓地试探着,生怕惊扰了这份温存。
唇齿相融间,他像是用舌尖轻轻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一寸寸缓缓逼近。
安芷芸的防线,在他缓慢的侵入中一点点崩塌,身体好似被抽去筋骨般绵软无力,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软软地攀上了他的肩颈,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欲念从身体最深处席卷而来。就在她以为今夜将无法收场时,他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鼻尖相抵,呼吸交织,他的声音微喘压抑,却低得如同叹息:“安芷芸,你还爱我吗?”
“我…我不知道。”她茫然睁开眼,眼底带着未退的迷乱。
如墨的夜色里,杨帆之眼底闪过破碎的光,他沉默了一瞬,用指腹极温柔地拭过她湿润的唇瓣,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却即将要再度失去的珍宝。
“睡吧!明日依计行事。”
“好…”
杨帆之缓缓拉开二人距离,起身径直往门口走去,他没有回头,只在是门槛处极短地停了一瞬。
那扇门,将门外的柔和暖黄与门内的晦涩黑暗一分为二。安芷芸默默看着那道缝隙越来越窄,直到他消失在最后的一丝暖意里,心头忽地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还有没有感情,或许有吧!
黄府老夫人寿宴当日,除了安芷芸和李雪菁外,国公府众主子皆前往参宴。杨帆之更是将外室小桃红也带在了身边。
杨老封君看着小桃红婀娜跟在杨帆之身后,像往日般跺着拐杖念叨了几句,可杨帆之装聋作哑。
最后杨老封君只得作罢,任由小桃红一同去,只是坚决不同意她踏入梅园,只允许她待在马车里等候。
时值腊月,梅园风景正盛,冬日的暖阳下,一朵朵浅黄的凝脂小花绽在枝头,香气扑鼻。
黄老夫人的寿宴安排在午间,出席的宾客并不多,可席间仍是推杯换盏,贺寿之声连绵不绝。热闹过后,众人去了厢房小憩。
日头渐渐西斜,将梅园的枝影拉得细长。杨老封君谢绝黄夫人的热情挽留,领着众人打道回府。
因是冬日,刚到傍晚,日头沉没,霞光散去,天色开始暗沉下来。途经一处山道时,因两边山峦幽深,半空中更是浓雾缭绕。
马儿“哒哒”在山道行走,蹄下不时飞起小石没入枯草丛中。走在最前端的护卫首领看了看天色,不由得加重了手中的马鞭。
忽然,前方枯草丛中黑影攒动,护卫首领猛地一拉缰绳,生生阻下马儿前行。在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的瞬间,道旁已窜出五六个大汉,个个满脸痞气,手持钢刀,稀稀拉拉地挡在了路的前方。
一般在紫炎城郊外打家劫舍的山匪,大多只劫人单力薄的商队,从不敢动标有徽记的官家马车,可今日这几个山匪却十分胆大,竟直接将明晃晃的钢刀对准了国公府的车队。
训练有素的国公府护卫面不改色,根本没将几个乡野山匪放在眼里,纷纷抽出腰间的兵刃,摆出迎敌的架势。
山匪头子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身形高大,寒冬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衣。他一看护卫严阵以待的架势,将钢刀往肩上一甩,啐了口唾沫,高声嚷道:“老子不是来打劫的,老子是来抓人的!”
抓人?几个护卫面面相觑,都不知这山匪头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听山匪头子又道:“老子的女人被你们府上的公子哥拐跑了,今日若不将人交出来,休想过此道!”
他的声音很大,在山间道中显得尤为洪亮,马车里众人听到此话,都掀起车帘子,目光齐刷刷落到山匪头子身上。
小桃红一看到山匪头子,一张娇嫩的小脸吓得惨白,身子更是抖个不停。她抓着杨帆子的胳膊,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哆嗦哆嗦开口:“世子爷,救救奴家。”
众人都看明白了,原来这几个山匪是冲着杨帆之的外室来的。
山匪头子一见小桃红,当即瞪着眼便要冲上来抓人,却被护卫横刀拦下。他站在几丈开外处,骂道:“贱人,你在兰香坊里时就是老子的人,竟敢勾搭上别的男人跑了,老子寻了你足足一个月,可算是找着你了!”
“兰香坊”单听这个名字,便知道是个风花雪月之地。杨老封君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原本还想着,孙儿既然喜欢那个外室,转过年便打算抬成妾室。哪料到,这女子竟出自烟花之地。
此人是万万留不得了,如今有人寻上门来,让他们带走,自是再好不过。于是她沉声吩咐:“让他们把人带走!”
护卫领命收起刀,让几个山匪过去抓人。杨帆之有心拦着,可哪里是山匪的对手,小桃红哭得梨花带雨,直呼“世子爷救命”,那场面好比戏文里棒打鸳鸯的精彩桥段。
正当众人看着拉扯大戏看得出神时,山匪头子突然将手中的钢刀一抡,直接架到杨帆之的脖子上,嘿嘿冷笑两声:“世子爷,玩了老子的女人怎么久?老子是不是该跟你要点利息?”
情况发生的太突然,众人大惊失色,杨老封君更是惊得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车上跌落。几个护卫回过神来,齐刷刷亮出兵刃重新对准山匪,一步步向前逼进,可山匪们这回有人质在手,面上毫无惧色。
“都给老子站住!再往前一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他。”山匪头子厉声喝道,手中钢刀又压下几分,顿时在杨帆之的颈间划出一条血口子。
“停…快停下!”杨老封君见状,颤巍巍下了马车,急声阻止护卫们继续上前。
“老子也不多要,一万两!明日巳时派…就派你们世子夫人送到双峰山山顶,一手交钱,一手放人,若敢报官…”山匪头子狞笑一声,“那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撂下狠话,山匪头子劫持着杨帆之登上了马车,又命手下将小桃红也拽了上来,随后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直往附近的双峰山驶去。几个山匪喽啰持刀断后,倒退十几丈后,也麻利地爬上马车,扬长而去。
此时,天边已转为墨蓝,暮色像一张沉沉的巨网,从山峰不断往下收拢。连绵的山脊线上,一弯淡月隐隐浮现。忽地,山峰枯枝间惊起一只飞鸟,发出凄凉的哀叫,从那抹淡影中斜斜掠过。
杨老封君由丫鬟搀扶着,青筋凸起的手紧紧攥着拐杖,微微发颤。一双浑浊的老眼,正不甘地望着前方的已空无一人的山道。
国公杨棣向来没主见,此刻更是急得在马车边团团转,他想说些什么,可瞥见杨老封君阴沉的脸,不敢开口。
杨启宗站在原地迟疑片刻,这才快步上前,神情焦急地提议道:“祖母,此事凶险,咱们还是尽快报官吧!”
“不可!”杨老封君猛地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即刻回府备银。”
“是。”杨启宗躬身应道,姿态无比恭顺,可就在低头的瞬间,眼里的焦急如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为兴奋,唇角也难以自抑地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69章
一万两银子对寻常百姓而言是个天价,可对富可敌国的国公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回府时虽已过亥时,但杨老封君仍是即刻命账房备银票。一百张百两面额的银票,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小匣子里呈了上来。
杨老封君又派人唤来安芷芸,神色凝重地交待了半个时辰,才让她捧着钱匣子离开。
夜已深,霜气渐重,院中的枯枝上仿佛覆了一层薄盐。清轩院月洞门下,王嬷嬷和翠袖提着灯笼,正往前方路口张望。
翠袖急道:“夫人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可不是。”王嬷嬷冻得直跺脚,忍不住埋怨,“那世子爷可真是自作自受,今日的事可气死我了。”
她嗓门粗粝,语气又硬,廊下站着的来福听得刺耳,三两步奔到王嬷嬷跟前,脸涨得通红:“住口!世子是你这老奴可以编排的吗?”
王嬷嬷被呛,手中的灯笼“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心头积压的憋屈瞬间爆发:“世子爷这般浑,你还不让我说叨两句?”
翠袖慌忙去捡灯笼,又急着劝王嬷嬷:“嬷嬷,别吵了。”
王嬷嬷却不听劝,继续道:“平日和夫人争执,如今遇险了,倒让夫人冒着危险去赎她,哼!今儿个我老婆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替夫人争个公道!”
来福气得浑身发抖,脑子一热,竟忘了杨帆之的交代,脱口而出:“世子若不是把暗卫给了夫人,今日他也不至于遇险!”
“你说的暗卫…是什么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了安芷芸的声音。
声音不高,却惊来福身躯一震,好半天才僵硬地转过身。安芷芸正捧着一个小匣子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来福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夫人,您听错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安芷芸语气笃定。
来福见瞒不过,只得低下头,吞吞吐吐将暗卫的来龙去脉交代了,说到最后,还抬头瞪了王嬷嬷一眼,才继续道:“那暗卫是世子好不容易向圣上求来的,他自己不用,却给了夫人。”
“那是何时的事?”
“是宝莲寺太后祈福之后,那阵子世子常常在宫中忙至深夜,有时甚至通宵,他不放心您,便上圣上要了一个暗卫,命暗卫时时保护您。”
安芷芸静静地站在原地,寒冷的夜风钻入衣袖,她却觉不出冷。她终于明白,在杨家老宅那个雨夜中,当她被人追时突然凭空出现的黑衣人,竟是宫中培养出来的暗卫。
安芷芸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屋里的,总觉得心头被什么压着喘不上气。原来他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而自己,连他的一句解释都不曾耐心听完。
次日辰时,几辆马车从国公府悄然驶出。安芷芸前往双峰山交付赎金,杨老封君让国公杨棣和杨启宗带着护卫一同前往。
众人事先已商量好了,杨启宗带着护卫在半山腰等候,等安芷芸赎回杨帆之放出信号,便上山顶接应。
很快,马车抵达山脚。眼前的双峰山巍峨耸立,高约百丈,南北双峰相对。国公杨棣留在山脚等候,杨启宗则带着护卫护送安芷芸上山。
从南面上双峰山的路不算难走,因常有人行走,已踩出一条两尺来宽的小径。杨启宗在前端引路,安芷芸行在中间,几名护卫跟在末尾。
快到半山腰时,遇到一处陡坡,杨启宗很自然地转身伸手,想扶安芷芸一把。安芷芸微微一怔,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借力登上。
“弟妹,小心脚下。”
“多谢大哥。”
到了半山腰,杨启宗寻了一处略平整的缓坡停驻,解下背上的包袱递给安芷芸:“弟妹,小心些。”
“好。”安芷芸点头。
杨启宗快速瞥了一眼几个护卫,唇角挂起一个淡淡的笑,低声道:“那日,我看见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并未让安芷芸面上露出诧异之色,她也只是淡淡一笑,轻声答道:“好巧。”
杨启宗默默注视着安芷芸上山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林木之间才收回视线。他转头吩咐护卫们守在半山腰,自己却悄悄跟了上去。
等安芷芸到达山顶时,杨启宗已经正躲在不远处的枯草丛中,双目如鹰,紧盯着十几丈外的山顶。
那山顶是一处开阔的平地,尽头便是陡峭悬崖。杨帆之此时被悬绑在崖边的一棵歪脖树上,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渊谷。
几个山匪懒洋洋站在歪脖树下,见安芷芸来了,忙举起钢刀围了上来。为首的山匪头子吐掉叼在嘴边的枯草,粗声喝问:“银票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安芷芸应着,忙取下身上的包袱,双手递了过去。
山匪头子朝手下努努嘴,手下会意,上前接过包袱,取出里头的小匣子打开细细查看,兴奋道:“老大,正好一万两。”
“算你们国公府还讲点信用。”山匪头子咧嘴一笑,手一挥,“放人!”
杨帆之被从树上解下,可他脚刚落地,便双腿发软身子向前栽去,山匪头子眼疾手快拎住了他的后领,口中骂骂咧咧:“中看不中用,也不知小桃红看上了你什么?”
一旁有个胆大的手下笑着调侃:“老大,这还用说?自然是看中他这副俊俏的皮囊呗!”
或许是刚到手一万两银票,山匪头子听了这话也没计较,戏骂了几句,随后一声令下:“兄弟们,撤!”
话音落下,山匪们迅速钻入林中往北面撤退。北面连着另一座山,山路十分陡峭,极其难追踪,几个山匪转眼便没了踪迹。
杨启宗伏在枯草丛后,屏息凝望。
只见杨帆之扶着歪脖子树,脸色惨白如纸,而安芷芸站在他面前,双唇一开一合正说着话,虽听不见说的是什么,但从那神情来看,想必不是什么好听话。
杨帆之似乎被怒,微微直起身子和安芷芸争执起来,声音高得连十几丈外都能隐约听到。
就在这时,只见安芷芸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抬手一扬,眨间的工夫,那匕首竟直直没入了杨帆之的腹部。
杨帆之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随后低头看向匕首,本能用手去捂腹部。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像一大朵盛开的罂粟花,鲜艳刺目。
安芷芸却笑了,轻轻搭上杨帆之的肩头,贴近他的耳畔似乎听了句什么,随后猛地向前一推。
杨帆之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仰面往悬崖下方坠去,扬起的手带着淋漓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血红的弧线。
枯草丛中目睹一切的杨启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喉头上下滚动,正想悄然后撤时,却见安芷芸转头看了过来。他心下一惊,慌忙缩回身子,屏住了呼吸。
透过枯草间隙,他看到安芷芸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似嘲讽,又隐约透着几分快意。好在那笑容即瞬而过,她将头转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杨启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稳住心神,借着林木遮掩后撤。
刚回到半山腰,山顶传来了求助信号,他又带着护卫们登上山顶。再见到安芷芸时,她已换了一副模样,发髻散乱,脸带脏污,踉跄着向他奔来。
“大哥…不好了。”安芷芸梨花带雨,眼底满是惊恐,“山匪…山匪收了钱却捅了夫君一刀,还…还把他推下了悬崖。”
杨启宗心中感叹她的演技精湛,面上却浮出惊慌之色:“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真的……”安芷芸已泣不成声,指着地上暗红的血迹,语无伦次,“他们…想抓我,放出信号,他们才逃了……”
杨启宗快步走近崖边,俯身往下望去。脚下是数十丈的陡峭岩壁,人若摔下去,不死也是残废。他心中涌上亢奋,面上却布满沉痛,招呼护卫:“快!随我去山底下寻找。”
到了山底下,众人分散寻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名护卫便在乱石堆中发现了杨帆之,即刻返回禀报了杨启宗。
杨启宗立刻跟着护卫赶到,只见杨帆之仰面躺在碎石之间,月白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脸上手上都有擦伤,身下压着几截断枝,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周围的血迹已经发暗。
他疾步上前俯身查看,却发现杨帆之胸口微微起伏,尚有微弱气息。他眸色一沉,对护卫道:“伤势太重,你我二人不便搬动,我在这守着,你速去寻其他人来。”
护卫领命转身,刚迈出两步,杨启宗已如鬼魅般无声贴近,一个手刀劈在他的后颈。护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再无动静。
四周顷刻寂静,唯有谷底的风声轻轻呜咽。
“帆之…”杨启宗重新蹲下,轻声唤道。
杨帆之眼皮颤了颤,许久才费力睁开眼,艰难抬起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气若游丝:“大哥…救我……”
第70章
杨启宗上前扶起杨帆之,任由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攀上他的衣袖,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真可笑,都这样了,还想活着。
他心中鄙夷,脸上却露出沉痛的表情,安抚道:“帆之,你撑住,大哥这就救你!”
说话间,他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探向杨帆之的腹部。那里插着一把墨铁匕首,柄上雕花,小巧精美。
当他的指尖触到匕首时,他看向杨帆之的眼神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冰寒一片。他五指手拢,握着刀柄向上一提,一道寒光顿时落入他的手中。
杨帆之因伤口被扯动,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眼眸中那点可怜的希冀瞬间变成了惊疑。
“帆之,很遗憾…”杨启宗俯下身,几乎贴着杨帆之的耳畔,带着一丝虚伪的叹息,“你的命不该这么硬。”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他没有一丝犹豫快速扬手,直朝杨帆之的胸口刺去。
本以为尖刃会刺穿怀中人的胸膛,血溅当场。不料他的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牢牢的扣住,还未等反应过来,一记重拳又落在了他的面门上。
他身体向后跌,手中的匕首飞了出去,落到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模糊的视线里,只见杨帆之竟用手撑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杨帆之站得笔直,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衣袍上仍带着血迹,却丝毫没了将死之人该有的孱弱。原本还涣散濒死的眼眸,此时却深如寒潭,令他不寒而栗。
“你…”杨启宗刚一开口,一股血腥味充斥在口中,“你没事?”
“我没事。”杨帆之语气淡淡,却字字如冰锥,“很遗憾,让你失望了。”
“不可能!刚才我明明见你从悬崖上跌落,怎可能没事?”杨启宗边说边起,用袖遮掩摸向地上的匕首。
触到刀柄的刹那,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再一次向杨帆之狠狠刺去。速度之快,如同一头扑向猎物的猛兽。
杨帆之侧身避开,屈起手肘撞击对方胸口。杨启宗被顶了一记,闷哼一声,咬牙转身挥刀,又朝杨帆之狠狠刺去。
正当二人纠缠之际,突然岩壁后闪现几个黑影,他们手握钢手将二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正是那个山匪头子。
杨启宗先是一愣,随后急声道:“来得正好,杀了他,我重重有赏。”
可山匪们一个也没动,却是齐刷刷调转钢刀方向,呈半扇形向他步步逼近。杨启宗看看山匪,又看看一脸漠然的杨帆之,忽然明白了一切。
“大哥,真可惜,他们不听你的。”杨帆之语气讥讽。
“他们是你的人,那…弟妹她?”
“她至始至终都是我的人。”
“可我明明看见,她将你推下悬崖……”
这时,崖壁后又转出一人,同样穿着月白长袍,同样腹染鲜血,容貌和杨帆之有八九分像。那人抬手往脸上一抹,出现了另一张脸,竟是用了易容术。
原来,悬崖边的杨帆之本就是替身,因隔着距离又长得八九分像,杨启宗并未看出端倪。替身跌下悬崖,转身便攀住了在崖上事先备好的绳索,等山顶的人离开后,又攀了上来。而真正的杨帆之早就在山底下等着,看到杨启宗寻来,故意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让护卫发现。
了解真相后的杨启宗气得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那狼心狗肺的两口子,居然做了个局请他入瓮。
“你…你们居然设局算计我?”杨启宗双目赤红。
“若非你狼子野心想要我的命,我怎能算计得了你?”
杨启宗额头青筋暴起,他抬手颤抖指向杨帆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高举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身子晃了晃轰然跪倒在地,喉间发出一声似哭又似笑的低吼,整个人瘫坐到了地上。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头顶传来了杨帆之清冷的声音:“大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为何想杀我?”
“为何?”杨启宗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意,“你可知道,在你出生前,我是国公府唯一的孙辈,纵使我生母是个妾室,可父亲对我们母子却是真心实意。可后来父亲娶了正妻,生下了你,一切都变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字字带血:“祖母眼里从此只有你,对我们母子冷淡。后来你母亲更是容不下我生母,日日磋磨,让她结郁于心,病入膏肓,最终…最终撒手人寰!”
杨帆之神色平静:“你生母之事暂且不提,至于祖母,她一直待你不薄。”
“不薄?”杨启宗冷笑,“你还记得吗?你六岁那年冬天,有一日你缠着我带你出府玩。我们偷溜出去,回来时被抓了个正着。结果呢?祖母心疼你,不忍罚你,打发你回屋休息,可我呢?却是在冰冷的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那夜的事……”杨帆之刚开口,就被杨启宗打断。
“后来,父亲举荐你入礼部,一入仕便是侍郎。而我呢?明明才学能力胜你一筹,却只得在家中虚度光阴。亲事也是,祖母给我定的是小官之女,为你谋划的却是太傅的嫡孙女。”
“本来嫡庶有别,我只能叹自己命不好。可后来,我知道了个秘密,才知道这么多年的不甘就是笑话!因为你根本不配做这个世子!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一口气说完了心中的怨恨,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帆之,好像要将所有的恨意都烙在对方身上一般。
“原来,我们国公府竟养了一头白眼狼。”身后忽然传来了苍老威严的声音。
杨启宗浑身一僵,诧异回头,只见杨老封君被众护卫簇拥着来到了崖底,她满头的银丝在风中微颤,浑浊的双眼里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白眼狼?”杨启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您可别忘了,若没有你们的不公,我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住口!”杨老封君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国公府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贪心不足,妄图染指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不属于我的东西?好,很好…”杨启宗狠狠盯着杨老封君,发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我是庶子,可他呢?他那卑贱的身份连我都不如…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尊贵的世子!”
杨老封君只当他失了心疯,冷声开口:“押下去!一切等回国公府再行发落。”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补充:“今日之事,若有半字外传,否则休怪国公府无情。”
杨启宗任由护卫将他绑了起来,却在经过杨帆之身侧时,突然停下步子。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诅咒道:“我恨不得你死,恨不得你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杨帆之低垂眼帘,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成一道无声的叹息。
回去的路上,安芷芸和杨帆之同乘一辆马车。
杨帆之倚靠银枕,表情失落。脑中回想着杨启宗刚才的话,忆起六岁那年的冬日。
那日,祖母虽未罚他,可母亲却打了他二十戒尺,还罚他不准用晚膳,让他在天寒地冻的院中跪了一夜。那时他觉得难堪,便没将此事告诉大哥。
“你没事吧?”安芷芸的声音将杨帆之从往事中拉回,“他如今败露,说得话自然不好听,你别在意。哦,对了,这是小桃红刚才给我的,他们取走了一千两,还有九千两。”
杨帆之缓缓抬起眼帘,未接安芷芸递上的匣子,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无声地递了过去。
安芷芸疑惑接过展开,目光略略扫过,随后惊地抬起头:“这…他刚才说的……”
“我已经在查了,或许是真的…”杨帆之语气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你也帮我查出真凶了,若想离开,我不拦你,那九千两你留着便好。”
安芷芸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注意力都凝在了手中的信上,追问道:“这封信从何而来?”
“前夜你回将军府,我本想去找你,却被圣上急召入宫。有人将此信呈到了圣上面前,应该是大哥的手笔。”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眼神空洞,“他是真想我死…那夜国公府的马车被人做了手脚,回府途经护城河,因桥面有冰,车身晃动车辕断开,车厢翻进了护城河。我因进宫逃过一劫,若是跌进冰河里,我臂上伤口并未痊愈,很难自保。”
安芷芸呼吸一滞:“你的意思是那夜他就想杀你?”
“嗯,事后我细细查看过马车,车辕处有被人锯过的痕迹。”
“不对,杨启宗不会自己动手。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又捏着你的把柄,还亲眼所见我射杀你,怎会脏了自己的手动你?他只会坐收渔翁之利,干干净净等着承袭世子之位。”
“你的意思是……”杨帆之转回头,神色凝重看着安芷芸,想说的话凝在了唇边。
“对!国公府里还有人想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