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21

第二十一章

拉脊山的山顶, 风雨交加,气温一路直降。

曲一弦坐在车里也能感受到车外冻脚的寒冷,她看了眼傅寻,掌心拢住火,在烟屁股上一燎,点着了烟。

她的侧脸精致,微低着头,下颌线柔软又圆滑, 比咄咄逼人时显得可爱多了。

傅寻懒得说话, 跟曲一弦打嘴仗, 通常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溃不成军,被她气死;二是扳倒曲一弦,等着她秋后报复。

无论哪种, 性价比都不高。

他看了眼锁控, 手从车窗伸进去直接拔了锁帽, 从外拉开车门。

隔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阻碍, 瞬间瓦解。

他居高临下, 站在车外。山顶盘旋的风吹起他的帽檐, 他那双眼睛又黑又深, 眼神似能穿透弥漫在山神庙宇间的浓雾,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见鬼!

曲一弦咬着烟,神色漠然地和他对视了几秒。

半晌,她轻笑出声,微挑了眉梢, 语气挑衅:“怎么着?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风夹着雨丝涌进车内。

神庙台阶前纠缠交错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车内的暖气被山顶的寒意打散,很快,凉得跟冰窟似的。

傅寻俯身,一手撑着车门,一手落在椅背上,气势比她还迫人:“你再问一遍?”

他在车外站久了,身上带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意,就连脸色都冷得跟冰渣子一样,看着怪唬人的。

正常人,这种情况下,给个台阶也就下了。

曲一弦偏不。

她生怕火烧得不够旺,还给添了把柴:“您想听哪句啊?”

傅寻的冲锋衣已经被雨打湿,防水的衣料,雨水透不进去,全在外凝成了水珠。他满身寒气,唇角却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我想听哪句?”

他挡住车门的手臂纹身半露,不经意地透出几分凶相。

要不是曲一弦知道他家财万贯,这会都该误会他是来收保护费的。

她指间夹住烟,身子往座椅下滑了几寸,翘着的长腿交叠着,抬上仪表台。那姿态,流里流气的,半点不服输。

不就是比装逼吗,她还能输在这?

曲一弦轻弹了弹烟灰,把烟凑到唇边嘬了口。随即仰头,不疾不徐地将含在嘴里的烟全拂在了他脸上。

这个动作她做起来熟练又自然,眉梢那点讥诮更是显出几分野性和嚣张。

不轻浮,不妖媚,偏又风情万种,蛊惑人心。

她弯起唇,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低低的,跟耳语似的:“我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话落,她拿烟抵着唇,故意给傅寻递了个媚态横生的眼神,调戏他:“这遍听清了?”

“听清了。”傅寻语气淡淡的,眼神扫向她,反问了一句:“我要是说喜欢,你打算怎么收场?”

曲一弦还没回答,他先说:“拒绝我?”

“我这人顺风顺水惯了,不接受任何失败。”

傅寻说这话时,语气很平,连半点情绪起伏也没有,就跟阐述一个事实一样,狂妄又霸道。

他抬手抽走曲一弦叼在嘴里的那根香烟,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扔在脚底,抬脚碾熄。

曲一弦额角狠狠一跳,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傅寻没给她发作的机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三五扔给她:“赔给你。”

烟盒敲在外套的拉链上,发出一声脆响。

曲一弦没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锁住傅寻的眼神带着几分轻嘲几分不屑:“你打发叫花子呢?”

傅寻却笑了,笑得肆无忌惮:“别急。”

“再谈笔生意。”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也是难得的柔和。

有那么一瞬间,曲一弦甚至有种傅寻是在哄她的错觉。

这个念头刚从脑中掠过,她顿时汗毛直立,从后颈到脚跟,凉得跟腊月的冰川一样,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她脸色别扭,抿着唇没吭声。

傅寻问:“你上回说的,我愿意让你搭车,你就愿意还我人情。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曲一弦:“……”她怎么觉得傅寻早挖好了坑等着她跳呢?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算数!”

“来之前,我打听过。听说西北环线,没有你不走的地方?”

曲一弦嘴欠,回:“也不是。除非钱给得痛快,一步到位。”她搓了搓指腹,做了个数钱的动作,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听说过,给够钱,我能让阎王都不敢收你。”

傅寻神色不变。

这话别人说,他不信。曲一弦说的,他信。

他敛眉,沉吟数秒,说:“我走整条环线,西宁进,成都出,路线你定。”

曲一弦这时候觉出男人沉稳的好来了,看看,遇事处变不惊,稳重有风度,比袁野强多了。

她第一次跟袁野说这话时,他捧着肚子笑了半天,光笑还不算完。边笑边打滚就太过分了,摆明了不相信她的业务能力。

能怎么着,自己养的小弟自己削呗。削老实了,就不敢笑了。

曲一弦凝视他片刻,突然问:“你是踩点呢,还是单纯赏景啊?”

踩点这词她用得随心所欲,傅寻却被噎得不轻。

他抬眼,语气一言难尽:“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抱歉啊,我这人就这样,喜欢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她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连半点歉意也没有,敷衍道:“你之前不是说来寻宝吗,怎么着,打算来西北取址开矿啊?”

“这样。”曲一弦调整了一下坐姿,正经起来:“我就不带你走那些景点浪费时间了,你把地点圈给我,我规划份路线。无论是上矿山,还是下矿海,我都带你去。”

曲一弦这人,是挺坏的,但坏得有些可爱,让人没法生厌。

傅寻勾了勾唇,无奈道:“要多久?”

“我得先带完客。”曲一弦往神庙前放着牛头和骷髅的石碑抬了抬下巴:“看见那个穿红斗篷的女孩没,她包了我的车,环线七天。”

“太久了。”傅寻说:“等不及。”

曲一弦想翻白眼,那您早两个月干嘛去了?

“拼车。”傅寻睨她一眼,那眼神绝对算不上商量,甚至连拒绝的机会也没给她,一锤定音:“你不接,救援队我就撤资。要赌吗?”

靠!

曲一弦“嗤”了声,冷笑道:“你看我像是会受威胁的人吗?”

“不像。”傅寻说:“所以我准备了个彩头。”

曲一弦那股想揍人的冲动终于淡了点,她挑眉,懒洋洋地问:“什么彩头?”

“七月中旬,你让袁野跟我申请了一架直升飞机。”他的声音冷静、沉稳,再细品还能听出一丝笃定:“你接,飞机就归你了。”

他娘的!

她看着就那么像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她脸色阴沉,盯着傅寻看了良久,怒道:“起开,我接。”

傅寻一顿,随即笑起来,那声音低低沉沉的撞入她耳中,曲一弦最后那点脾气,也彻底没了。

绝对不是她心志不坚,实在是敌人太狡猾。

哪有这么犯规的,居然送直升飞机,她怎么能不为了大局牺牲自己?

靠,有钱人的世界原来是连飞机都能随手送。

不行,她心理严重不平衡。

肯定是仇富的症状加重了,否则怎么会越看傅寻越讨厌。

她臭着脸,重重地甩上车门,一路腹诽着朝姜允走去。

姜允正在折腾自拍杆,同一角度同一个姿势她拍了十几张。

她旁边站着的两个姑娘,就等着她拍完去和石碑合影,估计已经等了很久,满脸的不耐烦。

曲一弦面色稍霁,走过去,拍了下姜允的肩膀:“我帮你。”

姜允一怔,很快拆了手机递给她:“你来得正好,蹲下来拍,把我的腿拍得长一点。石碑上的牛头和骷髅也要拍进去,还有海拔……”

曲一弦打断她:“笑一个。”

姜允立刻闭嘴,微笑。

她笑起来,脸颊两侧有小梨涡,眼睛弯弯的,像一弯小月沟,又黑又亮。褪去了冷淡,她那张脸瞧着讨人喜欢不少。

******

曲一弦为了伺候好这位上帝,好提要求,主动领她进神庙。

穿过碎石铺成的台阶,山顶最高的山巅上扎着猎猎飞扬的经幡。天地苍茫,鼓动的经幡是这个山巅唯一的亮色。

姜允哇了声,惊艳过后有有些遗憾:“天晴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好看?”

曲一弦回想了下,说:“往常这个时间,阳光在那。”她指着紧邻悬崖的山神庙围墙,“围墙上有金顶。”

“天是蓝的,阳光在金顶上,能透出七彩的光圈。经幡就迎着风,反复地随风起伏,像飞不走的风筝。”

姜允很向往:“后面的行程还有机会看到吗?”

曲一弦答:“想看经幡,路上随处都有。有些景区为了游客取景,特意搭了经幡,下午到青海湖就能看见。”

姜允乖巧地点点头。

站了一会,姜允被冻得眼泪鼻涕,再留恋也待不下去了。照也没拍,拉着曲一弦就往回走。

曲一弦寻思着怎么开口,被她拉到神庙门口,见傅寻站在车旁抽烟,“诶”了声,叫姜允:“你看见站我们车旁的那个男人没?”

姜允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看见了。”

曲一弦出卖起傅寻,半点不手软:“他想请你游环线,一起拼个车。”

姜允一愣,随即惊喜:“真的?”

曲一弦突然冒出点罪恶感,她轻咳一声。

姜允的思维早不在原地了,她盘算了下,说:“不用他请我,我和他一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

曲一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摸了摸鼻尖。

******

姜允上车。

经过傅寻时,她扬着小下巴,目不斜视,像只骄傲的孔雀。

傅寻一路目送,等看见车门关上,他转头,眼神投向几步外的曲一弦,无声询问:“这是谈妥了还是谈崩了?”

曲一弦招招手,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傅寻跟过来,等她先开口。

“说好了。”曲一弦双手插兜,往巡洋舰那方向暗示了下:“人女孩没意见,但她是出来旅游的。你要拼车,还得跟她的路线走。”

傅寻没意见:“还有什么要求?”话落,他似想起什么,补充:“车费,油费,过路费我不会少你。”

曲一弦弯了弯唇角,觉得傅寻挺上道的。

她琢磨了下,说:“姜允的路线是标准的环线七日游,晚上回酒店我把行程表发给你。你有想去的地方就提前标给我,景点之间大多隔得远,我需要提早规划安排。”

“路上三餐和酒店,全由我安排。”她掀了掀眼皮,这时候也不忘挖苦他:“肯定比不上你平时的标准,你多担待。”

傅寻嗯了声,问:“还有吗?”

曲一弦想了想:“最后一个。”

他又嗯了声,这次换了个语调,语气微微上扬,又苏又麻。

曲一弦摸了摸耳朵,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声:“我能问下,你打算做什么么?”

傅寻的心思藏得太深,她猜不透。

之前捋清的线,随着他的出现和看不透的行事作风又重新捆成了一团乱麻。

他要是想看风景,车队里谁不能带他来个五星标准的豪华游?他倒好,偏偏挑上她。

拿话套,他不上当。

激他,他依旧没反应。

那嘴就跟上了镣铐一样,撬都撬不开。

索性直接问,他说:“照顾你生意,信吗?”

曲一弦嗤笑了声,一字一顿道:“不信。”

“比看上我,来追我还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码完字,欢天喜地欢天喜地欢天~喜地~!

*

前排送200红包么么扎~

☆、22

第二十二章

曲一弦上车后,姜允往窗外张望了两眼。

她看见那个说要请她环线游的年轻男人在和曲一弦说完话后, 径直上了停在旁边的越野车。

姜允一开始不好意思问, 等巡洋舰压着碎石离开神庙,驶入柏油公路, 她拍了下曲一弦的椅背,没忍住:“他反悔了?”

曲一弦透过两侧的后视镜看了眼车后:“不是在后面?跟着呢。”

姜允回头。

她们车后的确跟着一辆车,一辆香槟色的奥迪越野, 牌照还是四川的。

她有些不高兴了:“骗人。”

“谁骗你了?”曲一弦又往后视镜那瞥了眼。

呦, 车被挡住了。

她取下架在车兜里的对讲机, 调好频道, 隔空喊话:“你磨叽什么呢,跟上啊。”

没人应声。

曲一弦试探着又叫了声:“袁野?”

这回有动静了,袁野连着哎了两声, 解释:“刚没找着对讲机在哪……”

曲一弦嗤笑了声:“你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叫什么也忘了?”

车要下坡, 她单手操控着方向盘,稳稳绕过一个急坡, 说:“我带着客人, 求稳, 车速不会太快。你们要去青海湖,那就跟车,我领队。另有安排,就自便。”

那头似商量了一阵。

袁野回:“都是同一个方向,我先跟你后边。你去青海湖,我们去黑马河先投宿。”

曲一弦听着觉得不大对:“你们?哪来的‘们’?”

袁野干笑了两声, 语气谄媚:“我不是正好顺路回敦煌嘛,一个人上路也挺无聊,正好这几天给你当保障车呗。不收费的,纯劳力!”

曲一弦扯了扯唇角,没立刻答应。

她往后座瞥了眼,告诉姜允:“保障车通常是户外探险时跟的后勤车,具备一定的越野性能,能聊天解闷,能补给物资,也能提供保障。后面那辆,车是挺好的,不至于拖我们的后腿。至于别的功能,也就能聊天解闷……”

姜允不排斥,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好奇。

只要是新鲜的玩意,她都挺愿意尝试的:“他是你朋友,我没什么意见。”

言下之意是,你决定就好。

她沉默太久,袁野心头惴惴,只能腆着脸,跟王婆卖瓜似的:“我能扛能挑,能帮打热水,能跑腿买票。只要你们有需要,就没我做不到的!”

又一个下坡。

对流车道有挂车急鸣喇叭,刺得人耳膜生疼。

曲一弦掏了掏耳朵,大发慈悲:“行,你自己看着表现啊。”

******

袁野这人还算有个优点——说话算话。

下午到倒淌河景区,他超车,先到景区停车场的空地上停了车。等曲一弦的车一到,他殷勤地绕到后座,给姜允开门。

“美女,倒淌河到了。”

姜允的长相不算艳丽,但胜在脸小,皮肤白,五官精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透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特别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是经典款的清纯型美女。

可能是从小到大习惯了周围的男生大献殷勤,她对袁野的热情没有半分反应,下车后只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曲一弦跟下车,见傅寻坐在车里,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只对姜允说:“这个景点,只有个倒淌河。单纯看河,景区外也能看到,没必要花钱。但你感兴趣,可以进去逛逛,行程的时间安排在半小时左右。”

姜允是典型的“来都来了”游客,她看了眼景区门口,迟疑两秒后,说:“进。”

曲一弦颔首,抬手一指,示意袁野领她去买票。

景区很简陋,售票口甚至连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只在检票口搭了把遮阳伞。售票员搬了条桌子和椅子,就坐在伞下售票。

又是九月,已临近西北环线旅游的寒冰期,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的买票队伍更是把景区衬得格外萧条。

袁野见姜允脚步迟疑,说:“你要不想去了,我们直接到青海湖。”

姜允问:“景区里真的只有一条河?倒淌河,是倒着流的意思吗?”

“也可以这么说。”他解释:“正常的河流大多自西向东流,倒淌河是自东向西流,流进青海湖,所以得了这个称呼。包括这个小镇,也叫倒淌河镇。”

姜允已经对当地的取名文化有了一定的认知,她回头,看了眼已经下了车的傅寻,压低了声音问:“你跟曲姐姐是一个车队的?”

袁野乍一听姜允对曲一弦的称呼,有些新鲜。小姑娘果然还是太年轻啊,不知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居然能叫曲爷那个鬼见愁曲姐姐。

涉世未深啊涉世未深!

姜允见他走神,有些不满,娇嗔了一声,排队去买票。

袁野搔了搔脑袋,跟过去:“她是我们车队的领队。”

姜允“哦”了声,拿出零钱包买票,她抽了一整张红的,要了两张票。一张她的,另一张给袁野的。

袁野看到票,整个大汉瞬间变成了绯红色,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你给我买票不是浪费钱吗?我们带客,基本不进景点的。”

说着,他拿了票就要回去退钱,刚转身,衣袖被人轻轻拽住。

袁野回头。

姜允跟只兔子一样委屈地看着他:“我一个人来的,我想你陪我进去,帮我拍照。”

见袁野僵住,她又可怜巴巴地补充一句:“我怕生,我只认识你们。”

袁野顿时心软了:“行行行,我陪你进去。”

******

曲一弦回车里拿盒烟的功夫,再出来时,袁野不见了。

她往景区检票口瞥了眼,有些稀奇。

四下无人,她只能问傅寻:“袁野跟进去了?”

傅寻把玩着糖纸,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抬眼看去。

他眼里的专注还未来得及收回,眼睛又黑又深,跟深夜里的深山隧道一样。

曲一弦一怔,挥挥手:“没什么没什么,玩你的糖纸去。”

她转身,打算到附近找人唠嗑唠嗑。刚走出一步,脑袋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她回头。

傅寻气定神闲,双手插兜。

她下意识往地上一瞟。

她的脚边,落着一个揉成一团的糖纸,在刚透出阳光的倒淌河小镇里,一闪一闪。

她微笑。

不气不气,不能跟金主爸爸计较。

******

姜允出来时,已经和袁野混熟了。隔老远,就能听见她甜着嗓子一口一个“袁野哥哥”。

曲一弦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先一步回车上。

她刚坐上车没多久,袁野绕到她这一侧,敲了敲车窗:“曲爷,姜允坐我那辆车。到黑马河了,再换回来。”

曲一弦挑眉:“她说的?”

“是啊。”袁野指了指站在他车旁翻照片的姜允:“让我给她讲倒淌河的典故。”

曲一弦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笑眯眯的:“好啊。”

她乐得轻松。

从倒淌河到青海湖的二郎剑景区约五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曲一弦跑了辆空车,速度飞快。

眼看着景区快到了,她才慢下来,靠边停在了去青海湖景区和黑马河乡的分岔路口。

翻过日月山,天已经晴了。

公路两侧是成群的牛羊,远处隐约可见山顶的积雪覆盖在大片黑砾色的礁石上。

天蓝得彻底,像湖水里剜出的宝玉,碧蓝碧蓝的。

时时有阵风刮过,虽带着西北的凛冽,却格外令人心旷神怡。

牧马人很快追了上来,停在巡洋舰车后。

袁野送姜允下车时,脸上的笑容跟铁树开花似的满是春色。

曲一弦呸出叼在嘴里的那根草,歪了歪头,示意姜允上车。

姜允有些心虚。

她其实知道自己抛下曲一弦去接近袁野的做法很不厚道,但做都做了,她只能强装淡定,回了曲一弦的车。

曲一弦见姜允低着头,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有些纳闷:她看着有这么凶么?

她回头,看了眼副驾上不动如山的傅寻,轻佻地又吹了声口哨。

傅寻不是拿糖纸砸她脑袋么?

她就吹口哨调戏他!

看谁膈应谁。

******

巡洋舰重新上路。

过了分岔路口,去青海湖景区的公路,车多了不少。

大部分还是五人座的SUV,或带客的小轿车,井然有序地维持着限速内的车速往前行驶。

经过两片油菜花田后,曲一弦问她:“青海湖分两种景区,你知道吗?”

姜允不知道。

她来时没做过攻略,只是想来这里旅游,包括路线都是用旅游APP定制的高端游路线。

曲一弦没听见回应,顿时了然。

这小姑奶奶,估计什么都不知道。

她给姜允分析了两种景区的收费和差别,由她选择后,领她从湖边的小路进当地藏民售票的青海湖景区。

姜允下车后,曲一弦就坐在车里玩游戏。

西北地区除了人流密集的城镇和景区,信号捉摸不定。所以她的手机里只下了单机游戏,什么消消乐啊,对对碰啊,女神换装啊……全是打发时间的。

姜允回来时听见《女神换装》的通关游戏音效时,忍不住往曲一弦的手机里多瞥了两眼:“曲姐,你还玩这个啊?”

曲一弦神色自然:“不然玩什么?”

姜允:“……”

******

黑马河乡的气温比青海湖还低上几度,冷风刮面,氧气稀薄。

这几年青海湖的开发,使这个县府也跟着飞速发展。街面上随处可见的餐厅,宾馆以及招待所。

曲一弦投宿的是黑马河乡的星辉假日宾馆,看这名字就知道了——星辉车队官方指定入住宾馆。

好在姜允对住宿条件不算太挑剔,曲一弦替她办完入住手续,送她去房间。

房间在一楼,单人间。

宾馆的设施不算太好,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狭小的卫生间。靠走廊的墙面开了扇窗,拉着厚厚的窗帘。

整体上,环境干净整洁,除了小没有太大的缺点。

姜允只皱了皱眉,就接受了。

曲一弦推着她的行李箱靠到床边:“你先休息下,吃饭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要是感觉不舒服,就喝点葡萄糖。这里多多少少会有点高原反应,如果严重的话,及时告知我,我带你回去。”

姜允“啊”声:“终止行程吗?”

曲一弦反问:“不然呢?”

姜允不吭声了。

曲一弦出来后替她关上门,返身折回车里拿行李袋。

压上后备箱时,她忽的想起在拉脊山山顶时,傅寻赔给她的那盒烟。

她当时没接,后来就掉进了座椅底下。

曲一弦往后调了座椅,探手进去摸了摸。摸出烟盒,刚要揣进兜里。手一掂量,觉得重量不对。

她拇指指腹搓开烟盖一看——

一盒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那糖纸,和傅寻在倒淌河镇拿来扔她脑袋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来,跟我念——所有的女配都是感情线的助攻神器~

随机送两百个红包么么哒~~~

☆、23

第二十三章

晚饭在星辉假日餐馆解决, 餐馆和宾馆隶属一户, 是家族生意。

曲一弦到时,袁野正站在后厨门口点菜。

他的点菜方式挺独特,有点像南方沿海地区的海鲜大排档。不看菜单, 只看食材。

食材自然挑最新鲜的, 怎么下锅,哪种做法,也得由他说了算。

曲一弦不用操心乐得轻松, 她拎着热水壶,去柜台打热水。

打了水还不够, 又顺了一袋八宝茶的茶包泡进保温杯里。

袁野点完菜,给傅寻打了个电话, 通知他准备准备,到隔壁的餐馆吃饭。挂完电话,他小眼神一瞟, 扭扭捏捏地凑上来,跟曲一弦要姜允的微信号。

曲一弦正贴着暖气片暖手, 闻言,头也没抬,怼了句:“你都给人讲倒淌河典故了, 还没要到她微信号啊?”

袁野心虚, 摸了摸鼻子:“这不还没来得及吗?”

她冷哼了声,抬头瞥了他一眼,说:“我这话可能不中听, 姜允这姑娘不像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你别一头热,上赶着献殷情。”

这话实在,但效果跟兜头泼下的冷水没两样。袁野刚抽枝的小嫩芽,立刻焉了。

“你等会数着。”曲一弦的手心翻了个面,继续烘手背:“看她吃顿饭能偷瞄那只大蝴蝶多少次。”

袁野没立刻应声,他脸色古怪地往曲一弦身后看了眼,干巴巴叫了声:“傅总。”

“您可真有……行动力。”

曲一弦一僵,手背差点贴上暖气片。

她用余光觑了眼就站在她身后的傅寻,腹诽:妈的,这都第几次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逮到了?

她内心草泥马,表情比袁野还淡定,笑眯眯地回身打了个招呼:“下来了?再等十分钟开饭了。”

傅寻嗯了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大概是洗了澡,他身上有股不同于这里的清香。餐馆的暖气一烘,暗香浮动,说他是大蝴蝶压根没表述错误。

她鼻尖一耸,皱眉道:“你洗澡了?”

“黑马河的海拔高,初到高原,不建议洗澡。”

傅寻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曲一弦看得清楚,翻译过来就是:“你这是在教我?”

曲一弦觉得她可能是闲的,才多这份嘴。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曲一弦给姜允打了个电话,叫她过来吃饭。

姜允这次挺准时,卡着上菜的点就到了。

她刚坐下,袁野就把菜单推给她,让她看看有没有还想加的菜。

曲一弦见他半点没把刚才说的话听进去,挑刺道:“菜单就一份啊?怎么不给你傅总拿一份看看有没有要加的。”

傅寻坐了片刻,有些热。

他起身脱了冲锋衣,挂在椅背上。

曲一弦说这话时,他跟不认识她似的,多看了两眼:“我在你这,还有权利看菜单?”

曲一弦:“……”这人怎么就这么欠呢?

她转头,白眼都翻到一半了。

意外的发现他换了套衣服,冲锋衣里的速干衣换成了一件宽松的连帽卫衣。领口似乎有些紧,锁骨半遮,只露出修长的脖颈。

曲一弦看完一眼,又看了一眼,由衷地发出一声肺腑之言:“这一身,挺装嫩的。”

袁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特么是从他曲爷嘴里说出来的话?

******

酒足饭饱,曲一弦踢走袁野去开票结账。

她走流程似的报了一遍明天的行程安排,定了出发时间。散会前,出于领队的关心,她顺口问了句:“你们今晚还有什么安排吗?”

姜允先回答:“我想去拍星空。”

曲一弦顿时头疼:“拍星空?”

姜允嗯了声:“相机和三脚架我都准备好了。”

她沉默了几秒,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遍:“明天去青海湖看日出,六点就要出发。黑马河这种天气,你还想去拍星空?”

姜允抿唇,寸步不让地回视曲一弦。

没一会,她眼眶微微泛红,倔强又脆弱地眨了两下眼,继续和曲一弦对视。

好了好了,真是怕了她了。

曲一弦挥手,妥协:“半小时后在宾馆的停车场等我,记得穿暖和点,感冒了你就等着被我送回去。”

姜允早摸清了她嘴硬心软的脾气,顿时喜笑颜开,欢天喜地地回去换衣服了。

曲一弦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还没男朋友呢,就操上了当妈的心。”

她回头看了眼傅寻。

没了姜允在场,她也不顾形象了,长腿一叠,翘起了二郎腿,问他:“你呢?打算赏月还是斗地主?”

傅寻原想回去休息,闻言,眼神偏了偏,扫了眼曲一弦,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曲一弦:“……”她哪句话是这个意思了?

她黑着一张脸,站起身。

想发火,又觉得没立场。而且,傅寻这体格,吵起来了她还打不过。

被他这么将了一军,认了又觉得不甘心,越想越憋火,只能拿椅子撒气。

曲一弦一下踢开椅子,又凶又横地甩出一句:“半小时后,停车场。迟到一秒,都不带你。”

硬邦邦地抛出这句话,她扭头就走,头也没回。

傅寻双手插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勾了勾唇角,心情极好。

女人还是得有点脾气,烈一点,野一点,才带劲。

像曲一弦这样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

******

袁野结完账回来,一看,傻眼了:“傅总,我曲爷和姜允呢?”

“走了。”

“走了?”袁野瞪着眼前的空桌,又问:“你知道我曲爷去哪了吗?”

傅寻想了想,说“停车场。”

袁野追到停车场,曲一弦果然在车里。

她本来是站在车外抽烟的,黑马河的风跟夹着刀片似的吹得她两颊生疼。曲一弦实在顶不住那剜肉的凛风,只能灰溜溜地钻进车里。

天已经黑了。

停车场里只有一盏挂在墙壁上的照明灯,灯光仿佛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打着虚影。

她闲着没事,调出电台频道听新闻。

袁野那张大脸凑到车窗上时,曲一弦着实吓了一跳。

她从窗外扭曲的人脸上缓过神,没好气地揿下半扇车窗,语气不善:“干嘛?”

袁野有些委屈,他拎起曲一弦落在柜台的热水瓶,说:“你热水瓶落柜台那,我给你拎过来。”

他觑了眼亮着灯的仪表台,问:“你晚上还要出去啊……要不,我直接把热水瓶给你送回房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曲一弦脑中突然蹿出个大胆的计划,她勾勾手指,示意袁野:“上车说话。”

袁野绕过车头,坐上副驾。

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冷风,他浑身带着寒意,陡然钻进充满暖气的车厢里,他忍不住牙齿打颤,哆哆嗦嗦颤了许久。

曲一弦等他缓过来了,才说:“姜允说要拍星空。”

袁野睁圆了眼,看向车窗外被云遮得黑漆漆一片的夜空:“她确定?这天气,青海湖明天能不能有日出都未必。”

“姜允坚持想去。”曲一弦拍拍他的肩:“你帮我把热水瓶送回房间,顺便催她下楼。下半夜估计要下雨,时间耽搁不起。”

袁野看她脸色凝重,还以为什么事呢,跑个腿而已,轻轻松松。

他答应下来,拎着热水瓶就去催姜允了。

姜允收拾好了随时准备出门,袁野一来催,她拎上相机包就跟了出来。

曲一弦的车已经倒到了宾馆门口,眼见着姜允和袁野一并出来了,她先一步下车,打开了后备箱拿工具。

姜允过来时,她拿着扳手正要钻进车底。

袁野“诶”了声,先开口:“曲爷,车怎么了?”

“底盘有异响,我检查下。”

袁野更不放心了:“是不是减震器又出问题了?”

他转头看了眼姜允,说:“不然,我送你去观景台。”

姜允犹豫了下,有些可惜:“今晚就我一个人吗?”

曲一弦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拍板道:“再晚些估计要下雨,可见度更糟糕。让袁野送你过去,我排查下故障。”

姜允勉勉强强的,点头同意了。

******

袁野带姜允一走,曲一弦就把扳手扔了回去。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绳索,掂了掂重量,拎进车厢内。

上车后,她熄火关了引擎,从驾驶座爬至后备箱,经过后座时,她顺手拉开车门,留了条缝。

五分钟后,傅寻出现。

他看了眼堵在宾馆门口的巡洋舰,确认车牌后,不假思索地绕至车头。

车里没人。

停车场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生物。

以傅寻对曲一弦的了解,这种情况,应该是她带着姜允先走了。

他在短暂的思考后,从“不遗余力给她添堵”和“今晚先放过她”两个选项中,优先选择了前者。

傅寻拿出手机,准备拨号。

低头时,眼角余光似扫到一抹奇异的亮光,泛着森森的幽绿色,一闪而过。

他脚步一顿,凝神看去。

一块包裹着碧绿色糖衣的水果糖落在巡洋舰的后座车门旁,他走动间,刚好挡住了停车场内唯一的那束灯光。

他抬眼,目光从失去光辉的水果糖落在没关严实的车门上,微一停顿,伸出手去。

后座空荡荡的,有未散的暖意还盘旋在车厢里。

傅寻警惕地扫了眼车厢前排。

灯光落在副驾座椅上,把角落也照得纤毫必现。有一卷散开的绳索,从副驾一直牵连到驾驶座上,没入座椅底下。

像是什么东西,故意引他好奇,骗他上车。

傅寻微微抬眼,余光落在车内的后视镜上。只一眼,他收回视线,配合着这出请君入瓮,干脆地上了车。

就在他坐上后座的那一刻,身后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紧紧地锁抱住了他的脖颈。

傅寻颈侧一凉,有尖锐的东西抵上来。

曲一弦森冷的嗓音,静悄悄地在车内响起:“关门。”

傅寻忍着笑,配合地关上车门。

车内短暂的沉默里,还是傅寻先开口道:“你有话想问,不能客客气气地请我过来?”

曲一弦笑了:“谁让你不老实。”

她又不是没有客气地问过,他哪一次认真答了?

傅寻妥协:“好,你问。”

他这么配合,曲一弦也不好再虚张声势,她扔掉抵在他脖颈处的扳手。锁着他脖颈的手未松,反而指关节往上,不轻不重地抵住了他的喉结。

这个姿势令傅寻并不舒服,他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只露了半张脸的曲一弦。

她微抿了抿唇,问:“敦煌,你说的寻宝,是不是在找我?”

“不是。”他喉结贴着她的掌心上下一滑,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但的确在守你。”

曲一弦挑眉:“找我就找我,偷偷摸摸的是什么意思?”

“六月二十五号。”他说话时,嗓音的震动全在她的掌下,酥酥麻麻的:“你接过一个单子,乘客是男性,二十八岁,化名项晓龙。还有没有印象?”

曲一弦拧眉,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你怎么知道?”

她话音刚落,忽听傅寻轻吹了声口哨。那哨声音色很低,节奏很快,尾调先抑后扬,从发出到尾顿,短短数秒。

曲一弦还没反应过来,余光只见一道快成残影的白色生物飞快地从傅寻的袖口钻出来,直扑她面门。

她本能的,松手回护。手刚松开,傅寻没了钳制,转身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后腰。一阵天旋地转后,曲一弦腰背一痛,整个人被傅寻死死地压在了后座座椅上。

车内的暖气耗尽。

她呼出的空气,又凉又冰。

曲一弦被傅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抬眼,死死地盯住站在傅寻右肩的那团大白老鼠,咬牙切齿道:“这什么玩意?”

作者有话要说:  快快快,大家掌声有请我们的貂妹隆重出场~!!!

为庆祝风沙的主角登场,本章凡两分评都!送!红!包!

☆、24

第二十四章

预料之中的, 她的提问, 没得到傅寻的任何回答。

他又是在拉脊山山顶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点不经意的慵懒,静静地打量她。

曲一弦没憋住,冷嘲了一声:“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小人得志。”

傅寻笑了, 这个笑容冷厉, 没半点温情:“骗我上车的人是你,躲在后备箱偷袭的人也是你, 我不过正当防卫, 怎么就小人得志了?”

他握着曲一弦双腕的手心收紧,半俯下身,眼里的眸光微闪,透出森森寒意:“胆挺肥的, 彭深平时就这么教你的?”

曲一弦磨牙,狠狠瞪他:“我和你之间的私人恩怨,你扯他干什么?”

“私人恩怨?”傅寻的语气极淡:“我欠你什么了?”

他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 秋后算账:“你私下叫我傻大款,把我当提款机的事,我还没跟你清算, 你倒挺好意思跟我提私人恩怨?”

曲一弦理亏。

严格说起来, 傅寻的确没欠她什么。

江沅的事,她虽然觉得傅寻的做法恶心,但那日他从摘星楼追出来解释, 她气消了大半,事后回想,也愿意相信事有始终且另有隐情。就算傅寻当真人品亏欠,按他说的,搜救江沅的救援费用也足以抵消了。

她的确,没立场再去记恨。

******

车外,又是一阵凛冽狂风。

角落有堆积的工具被刮倒,发出零零落落的轻响。

很快,宾馆岗亭的厚玻璃门被推开,有人骂骂咧咧地一路小跑,经过宾馆门前时,咦了声:“这谁把车停门口了?”

那声音,从车外飘进来,刚过耳。下一秒,又被风卷着,一路吹远。

这么一静。

曲一弦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她忽然回过味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傅寻,说:“我有点琢磨清你的意图了,我说你听,看我推断的对不对。”

傅寻不置可否,单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先说来听听。

“七月初在敦煌,你说你来寻宝的,我先入为主猜测你要找的东西是戈壁玉或者矿类物质。但后来我推翻了这个假设,如果你真的是来采矿,找戈壁玉的,就不会答应让我搭车,也不会有找到荀海超后隔日回南江的行为。”

曲一弦在沙粱挂车时,压根没认出傅寻,更不知道他是星辉救援队的投资方。所以在她想达到搭车继续救援的目的时,只能用熟悉地形的条件交换傅寻的时间和车辆。

紧接着,傅寻在荀海超的事情结束后,没有急着让她兑现承诺,反而对她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一飞了之,回了南江。

她起初进了误区。

傅寻以江沅为突破口,试图勾起她的好奇心。这种行为几乎是曲一弦在沙漠里以自己的优势换取利益的复刻版,所以——她误以为,傅寻想和她做交易。甚至,这个交易里,她至关重要。

不然她也不会故意拿乔,沉住气生生和他耗了两个月。

“你知道我在乎江沅,也知道我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所以你想拿你所知道的有关江沅的消息来引我上钩。如果我没沉住气,先找你了……你会握着这个权码,榨干我的利用价值,再决定要不要法外开恩把你知道的那些蛛丝马迹告诉我。”

虽然这个推断和她当初的推演大同小异,但分析下来,就会发现差别很大。

傅寻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审视,渐渐变成观察。

所以,在最开始,他就掌握着主动性。直到现在,曲一弦也趋于劣势,由着他翻云覆雨。

若不是她本能觉得有危机感,又糊里糊涂没个头绪,她也不至于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策划这么一出。

如今,骑虎难下。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傅寻勾了勾唇角,没肯定也没否定。

她才起了个头,他不着急帮忙下定论。

曲一弦一直留意着他情绪的变化,见他的表情渐渐变得耐人寻味就知道自己推测的方向没错。

她放松下来,语气也随之一缓:“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开诚布公地直接来找我。”

曲一弦回忆了一遍傅寻在上车后,唯一透露出关键信息的那段话——“六月二十五号,你接过一个单子。乘客是男性,二十八岁,化名项晓龙。”

她在这段话后下意识回答“你怎么知道”,短短数秒之内,傅寻突然发难,扭转了优劣势,变成了主动方。

他带着“暗器”这事,曲一弦不知道,观傅寻这笃定的架势,即使知道这是陷阱,他也有把握靠这只大白老鼠的出其不意脱困。

所以,他一开始就发现了布局中的猫腻和漏洞,是自愿配合的。那只能说明——傅寻和她一样,也在找一个撕开问题的突破口。

所以才将计就计,摆出中了圈套的姿态,充当受害人。

她掀起眼皮,白了傅寻一眼。

卑鄙!

无耻!

混账!

“骂够了?”傅寻忽然出声。

他离得越近,声线越显低沉。

曲一弦却吓了一跳,不打自招:“我骂出声了?”

“没有。”傅寻语气平静,颇有兴致地取笑她:“你的白眼是越翻越精髓了,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到此刻,就算披着羊皮,他也暴露得一干二净了。

傅寻索性不再藏,那些伪装过的,粉饰过的劣根性,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不继续说了?”他问。

曲一弦直觉他的话未说完,没接茬。

果然。

傅寻下一句是:“你不打算说的话,我就用我的方式解决下我们今晚的问题。”

“给你举个例子。”

他沉吟数秒,道:“我做什么的,你应该知道了。”不然,她也不敢让袁野狮子大开口,跟他申请一架救援用的直升机。

曲一弦默认。

傅寻接着说:“文物鉴定师的职业听上去挺安全的,是吧?”

曲一弦:“……”她又没干过她怎么知道?

“打交道的是文物,它又不会张嘴咬你。”傅寻一顿,语气微变:“但你觉得,我和这个职业该有的样子,像吗?”

曲一弦想起在微博看到的那张照片。

傅寻穿着衬衫西裤,带着无框眼镜,那形象……挺有做研究的教授样。

但这种送到嘴边回怼的机会,她舍不得放过,张嘴就是:“不像,你像收保护费的地头蛇。”

傅寻捏着她手腕的手往下一滑,捏住她的腕骨微一用力。

曲一弦忍着骂娘的冲动,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警告:“差不多行了,把我惹急了,一拍两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事求我。”

这话,放给袁野听,他肯定不敢了。

但放给傅寻听,曲一弦挺怕适得其反的……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又给了个台阶:“你继续说。”

傅寻倒是松手了,只是没给曲一弦做对抗的空间,反手将她的双手别到她身后。

这个姿势比被他虚压着舒服多了,就是想宁死不屈地喷他一脸唾沫的可行度也提高了不少。

曲一弦颇为满意。

“十年前,有人重金聘请我去鉴定。到半路,有一拨不想我出现的人把车堵了,用我父亲的生命威胁我。你猜怎么着?”傅寻问。

曲一弦从小就喜欢答脑筋急转弯,可惜长大后,这样的机会就不多了。她思索了几秒,试探着报答案:“弄死不至于,那就……弄残了?”

傅寻语气平淡,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他后来,倾家荡产,离死不远了。”

行!

吓唬她是吧?

她眉眼一耷,听上去不那么情愿:“行吧,你问。”

傅寻对她的温顺存疑。

不过眼下,车厢狭小,除了他以外再没别人。他今晚有的是耐心,从她嘴里撬出话来。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傅寻说:“你认不认识项晓龙?”

曲一弦确认,傅寻的动机就是项晓龙。

说起项晓龙,曲一弦的确印象深刻。

六月不是西北的旅游旺季,但因五月可可西里藏羚羊迁徙,有不少游客为了一睹盛景慕名而来。

这个热度会一直持续到六月末,给西北的车队留出一个短暂的休整期,迎接七月的旅游旺季。

曲一弦出于个人原因,每年五月初至六月底只接去可可西里的单子。

今年的六月二十五,正好是她从可可西里回敦煌休整的第一天。

四年前,江沅失踪。她也因此和父母决裂,背井离乡。

车队每年带客的收入很可观,但对还没放弃寻找江沅的曲一弦而言,这点收入远远不够。

星辉车队大部分领队只在西北旅游旺季时接单带客,淡季休假。

曲一弦是唯一的另类。

尤其是在袁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闲着的时间比工作时间还多的这种懒惰型人格的衬托下,她简直是车队的劳模。

无论是接机送机,还是市内一日游包车,有单就接,精力旺盛。

项晓龙,就是曲一弦今年六月唯一接的一单敦煌市内包车。

他包下巡洋舰的当天,只去了三个地方。

这三个地方分落于敦煌北、东、南三个方向的角落,非要说有什么相同点,那就是——它们都是古玩鉴定拍卖所。

******

曲一弦的脑中,渐渐有条线变得清晰起来。

她抬眼,唇角微勾,笑容嚣张:“想知道?”话落,她晃了晃被他困住的手腕,翻身做主般轻狂:“松开啊。”

傅寻挑眉,面无表情地对上她的视线。

他那双眼,又黑又深,像深渊一样,深不见底。

曲一弦见他不动,很是不满:“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我一句也不说。”

傅寻眼神微沉,官方吐槽:“真小人得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还没发,不要慌啊~我是拖延症本拖。

另,我看完上一章评论的数量后,只想问:小妖精你们平时都是潜水的吗?只爱貂妹不爱我!

☆、25

第二十五章

小人得志就小人得志呗, 总比任人鱼肉得好啊。

曲一弦挣开傅寻的钳制,坐起来。她第一眼,扫向了窝进傅寻连帽卫衣里只剩条尾巴的大白老鼠:“这玩意, 顾头不顾尾的, 到底什么东西?”

那条尾巴晃了晃,挪了下,调出来一个脑袋。

曲一弦的目光来不及收,和它对了个正着。

“雪貂。”傅寻抬手,手刚递到它面前,它乖巧地搭上这“电梯”,任由傅寻将它抱进怀里。

这下,曲一弦看清了。

……的确是只白色的大老鼠,还是加长加粗版的。

许是不喜生人, 雪貂在傅寻怀里待了一会,脑袋轻轻拱了下,自己寻了条缝, 就从袖口钻进去了。

曲一弦有些不敢置信。

她刚才就是被这萌萌哒的东西给偷袭了?还因此痛失阵地!

这……是不是有点太耻辱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计较怎么把这玩意下锅的时候。

曲一弦揉着发酸的手腕, 瞥了眼傅寻, 说:“我和项晓龙, 不熟。”言下之意是, 认识。

“你找他是寻仇还是认亲?”曲一弦问。

傅寻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冷:“我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还认亲。”

也是。

这么大的家产,恨不得私吞了才好, 怎么会想着认亲。

所以,傅寻找他,是为了寻仇?

曲一弦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冷静:“这样。我不能直接出卖他,人命我已经背了一条,再背不起第二条了。你得先告诉我,你找项晓龙的目的。”

“你也可以选择骗我。”曲一弦补充:“但只要被我发现,我发誓,这辈子都跟你不死不休。”

傅寻没应声。

不能什么话都由曲一弦说了算,他向来不喜欢局面被动。

他定定地看了曲一弦几眼。

车里没有光源,所有的光线全源于停车场那盏照明灯。不知道是风太大了还是固定的螺丝松了,那盏灯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能掉下来。

车内的光线也随之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在这样昏寐的光线下,亮如星辰。

******

傅寻是文物鉴定专家,这个圈子的门槛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

有不懂行的,在旅游景点摆个摊开个店,卖点古董小玩意。当个小老板,忽悠那些更不懂行的,糊口饭。

勉强够到这个圈子的,连“师”都不能用,只能叫古董鉴定员,通常就在拍卖行,典当行掌掌眼,鉴别一些小物件。

再往上一级,才能叫古玩鉴定师,这个级别才算踏进了文物鉴定圈,薪资在五千至上万不等,分三六九等。高级些,叫一级鉴定师,不过也没再低级的了,二级三级的叫起来太难听,没人喜欢。

傅寻所在的圈子,是从一级鉴定师开始,还要往上。跟影视圈里的京圈类似,成员基本固定。偶有浮动,除了少数是新秀,大部分还是徒子徒孙。

就跟傅寻师从傅望舒一样,不少古玩鉴定师都会收徒,继承手艺。例如:宝玉石鉴定和加工技术、书画鉴定、文物鉴定和修复、古典文献学。

分门别类,一个发展一个,都有下线。

傅寻没收徒,但他年少成名,又是傅望舒的独子,两方人脉之下,他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古玩圈子的水深,眼力不够的,指不定哪天就被坑了。能够上一级鉴定师的,自己肯定有些本事。更权威些的,他们连指缝中漏出去的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所以,底下不成气候的小喽啰挤破了脑袋也想往上层圈子去。

傅寻底下就有不少跟着办事的。

六月底,他收到在敦煌典当行的眼线递来的消息,说他这几年一直在追的东西,出现了。

他请人去查,线索就断在了项晓龙身上。

而项晓龙最后失联前,唯一可查的联系是曲一弦。

消息经了两人的手,传到他这有些变味了。

傅寻最后收到的消息是:领项晓龙跑了三个古玩鉴定行的是个女的,挺年轻。可惜录像的截图太糊了,没看清车牌号。

于是,他就亲自来了。

他寻的宝,是块被人顺走的硬货,价值好几百万。比这个价值更贵重的,是意义。那是傅望舒送他的成年礼,就是丢了,也得费尽心思找回来,更何况还是被人顺走。

起初没想到是曲一弦,排查到是星辉车队领队时,傅寻隐约有不妙的预感。

星辉车队是彭深一手创立的,是西北环线资历最深的车队。招牌越是吃香,生意自然也就越好。

傅寻和车队没有关联,也不清楚车队如何运营,但偶尔听彭深说起,知道星辉车队很少接外活,类似接机、包车,即使他不设禁令,不阻拦车队接单,也极少有人外接。

原因他倒是知道。

因为星辉车队除了有带线的业务,还运营着一个救援队,车队队员大多选择空着时间以备救援需要。

傅寻赞助设备,拨救援经费,极少插手救援队的事务。只有彭深,会将队内的重大变更或设备添置向他汇报。

除此之外,每当救援,无论成败,彭深都会给他传一份救援简报。

曲一弦的反常让傅寻在处理这件事的第一方案上,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接近,观察,试探,到今日的开诚布公,已做了很久的铺垫。

******

“我无法全部坦诚。”傅寻靠着椅背,眉目疏懒:“能告诉你的,就是项晓龙手里有脏货。”

“我不占你便宜,也不哄瞒你。”傅寻眼神一深,说:“你替我把项晓龙找到,我就帮你找江沅。”

“我和项晓龙没仇,他结仇的另有他人。我追回自己的东西,有的是人要问他讨回公道。”他又一次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拧向自己:“你放心,项晓龙的命还轮不到你来背。”

因果没法说,项晓龙背后牵扯的是人命官司。

要解释,必然会牵扯出一堆,一时间说不完,也说不清。就跟曲一弦不愿意提江沅一样,他也有不愿意提起的事。

既然没有必要,那就不提。

东西怎么顺走的,也不好说。

牵涉其中的人已经去世,旧事重提,空添污名。他做鉴定,和文物打交道,多少信些风水,扰人安宁的事他也不愿意做。

这才是他的目的。

把路铺好,等着一切水到渠成,推波助澜,和曲一弦达成合作。

曲一弦皱眉,她默不作声地窝在后座椅背上。

也是难得,她和这辆车朝夕相处,这还是头一次坐在后座上。

傅寻提得条件太诱人,正因为诱人,才透着极大的不确定性。

对于江沅,她早已过了当初的急迫,如今更能够沉淀下来冷静思考。

“我不能立刻回答你。”曲一弦眉心深锁,今晚巨大的信息量需要她先消化,整理,再去考虑别的可能性。

好在,傅寻也没有要她现在回复的意思,这太强人所难。

他颔首,只说了两个字:“尽快。”

突然尘埃落定,该说的说了,该问的问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车内一静,凭空波澜起几分尴尬……

孤男寡女,共处一车。

别说刚才差点打起来,那画面委实有点不堪入目。

曲一弦后知后觉地开始害起臊来,但傅寻没动,她也不好直接弃车走人。斟酌了片刻,只能清了清嗓子,说:“行,那散会。”

傅寻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像含了一口烟,嗓音低低沉沉的:“散会?你这请君入瓮的架势可不像是只开一个会的。”

他一挑事,曲一弦就炸毛。

她冷眼回视,唇角微掀,露出抹似笑非笑来:“我做事向来粗暴,你有意见?”

“没有。”他音色一低,声音几乎融进风里:“不过再来几下,可能会吃不消。”

曲一弦没听清:“你说什么?”

傅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结束话题:“走了。”

他话音刚落,从宾馆拐角处,出现一束炽白的车灯灯光。远光灯沿一个圆角,从拐角处直直打过来。

曲一弦听着那声耳熟的引擎声,脸色一下就变了。

眼看着傅寻已经拉开车门,她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扑过去覆住他的手背,用力撞上车门。

傅寻手背一凉,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曲一弦死死压回了后座。

她情急之下,又是一个锁喉,将他抵在座椅椅背上。

那束车灯照进车厢内,不动了。

曲一弦也如静止了般,放轻了呼吸,渐渐地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