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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

曲一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刚才有向傅寻透露出自己怀疑姜允和江沅之间有关系的意思?

好像没有?

她也只有在调看监控那会, 看见穿红裙的姜允, 觉得有些像罢了。她自己都不敢多想的事, 又怎么可能会告诉傅寻?

她花了半分钟, 消化这句话。

“你觉得我应该这么猜测?”

傅寻摇头,他把便签纸扔到仪表台上, 盖上笔帽,把水笔递回给她“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每次提起江沅时,你的情绪都会变得敏感多疑且容易被激怒。”

“便签里你列出的线索, 指向姜允是南江户籍, 也猜测她在卧底调查或准备揭露些你也不知道的事情。那我问你——”

傅寻眉心微蹙, 说“你们车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黑幕吗?”

“没有。”曲一弦否认“遵纪守法, 除了王坤那件事,车队都没黑历史。”

傅寻又问“车队不怕查,那救援队呢?”

曲一弦被他步步紧逼, 没好气地回答“更不可能,救援队是公益性质的民间救援组织,救援队队员不收受任何酬劳,对救援对象一视同仁。接受助款的账目,也一目了然, 没人去贪这笔钱。”

傅寻似笑了, 语气缓和“那她来查你什么?查你是不是爱岗敬业, 是不是与人为善,是不是业务纯熟?”

曲一弦“……”

她被怼得无话可说, 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确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但江沅没有妹妹,她是独女,大学时期唯一的朋友就是她,没任何笔友,网友,社交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她的父母对她管教严苛,从小到大一直要求她做尖子生,要求她学习好,教养好,交的朋友家世也要好。

曲一弦是她人生里的例外,也是江沅人生里唯一不可控的存在。所以可想而知,江沅失踪时,她父母对她的迁怒会有多强烈。以至于连江沅的葬礼,都不让她参加。

她情绪忽然低落,也没了兴致再继续推测。

那张便签纸被她揉在手心,捏成一团,塞进了后腰的裤兜里。

曲一弦推门下车,草草交代一句“我给彭队打个电话,报告一下。”

袁野不在,许多事就需要曲一弦自己处理。

和彭深通完电话,曲一弦很快着手安排救援车队准备进入鸣沙山搜救。

救援队能调动的车辆在十辆左右,西北环线的旅游热已彻底淡去,空闲的领队不少,大部分都能抽出时间来参与搜救。

曲一弦整理了名单和需要的物资后,踌躇了下,亲自联系了敦煌警方。

出警的是警察叫顾厌,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与曲一弦是共事关系。他了解情况后,立刻安排人手开始调查姜允的身份,做联系家属的准备工作。

安排好这一切,曲一弦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一下午只吃了几串烤肉,早就饥肠辘辘。

她转身,看向几步外,停在树荫下的黑色大g,车身冰冷的线条感在夜色下如隐藏锋芒的金属,低调沉敛。

庞大的车体敦厚威严,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尊贵和锐意,跟它的主人一样。

她认命地上前,敲了敲主驾驶的车窗。

车窗应声而开,露出傅寻的脸。他微微侧目,等着她先开口。

曲一弦斟酌了几秒,说“我集结了救援的车队,打算今晚连夜搜救。姜允应该没走远,立刻施救很快就能找到。只是今晚,又没法和你一起吃饭了。”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补充“我刚叫了外卖,等会一起凑合着吃点?”

傅寻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曲一弦见识过。有条件的情况下,他会选择让自己舒适的方式。但如果条件受限,他又比谁都能将就。

见他没回答,曲一弦猜想他是不想吃外卖,改口道“或者,你先回酒店休息。姜允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跟你一起去西宁。”

傅寻终于开口了,他说“你觉得你在这,我还能回酒店安心休息?”

曲一弦“……”

她不太能招架这种挑破关系的直白,愣了几秒,眉梢微微一挑,轻笑“行啊,你这样的劳动力,一个顶十个。我求之不得。”

她刻意粉饰太平,想扯清关系的伎俩实在不算太高明。

这种时候,傅寻也懒得和她计较,点了点副驾,示意她上车来等。

天色渐深,沙山开始起风。

已经十月,敦煌不大可能再有大规模的沙尘暴。但碍于七月荀海超那次沙暴突袭的经历,曲一弦谨慎地对比了各平台公开的天气预报,确定风力在正常范围内才松了口气。

车队来得极快,从集结到开拔只用了半小时。

照例是曲一弦打头阵,领队出发。

她没舍得让大g进沙漠吃沙子,把车留在景区的停车场,开了巡洋舰进沙山。

鸣沙山比起沙粱仅表面一捧细沙的沙丘更考验车技。

沙漠的沙子细软,像柔软的海绵一样,将所有附着在上的东西都纳入它的怀中,勾缠着。沙山更深一些的地方,一脚踩下去,整条小腿有一半能陷进去,给人一种随时会被沙子吞没的危机感。

车队上沙山之前,统一放气,降低胎压,以防陷车。

十一辆越野车做先锋队,第一批进入沙漠。

为节约救援的黄金时间,车队被分为五队,每队保证两车一组,每组一位鸣沙山景区的工作人员当向导,除此之外每辆车配备手台和一应物资,随时保持联络。

曲一弦单独一队探路。

她规划的搜救路线离其他五个车队不至太远,又保有自己的方向。

不需顾及团队。

若有险情或发现,又能及时通知附近车辆支援。

其余车队则笔直循着既定的方向沿直线呈拉网式包围,为了安全起见,车队之间定时联络,汇报坐标。

鸣沙山作为自然景区,开放给游客的沙山自然没有安全问题。

但一旦深入,便会发现鸣沙山的沙山山势险峻陡峭,无论是车辆还是人,想要登顶,都有些困难。

改装后的巡洋舰,对地面的附着能力大幅度提高。

大地形的轮胎碾上沙面时,有方向无法掌控的飘忽感。无论是加速还是冲顶,对车速的控制以及对把握方向盘的能力都有极大的要求。

曲一弦滚刀锋玩得多了,对这种路面的熟悉程度比一般人要高得多。

她拧开巡洋舰前排的探射灯,照亮沙面。

车队刚开拔,离景区越野翻山的营地还不远,地面上全是沙滩越野车来回去往的车辙印,一道重叠着一道,密密麻麻交叠着一路延伸至沙山山顶。

再往前,车辙印渐渐就淡了。

沙山的沙丘和沙脊就像是楚河汉界,划分出了景区的明暗分界线。

车内太过安静,曲一弦开始没话找话“你知不知道鸣沙山起初只是代指这类沙子会有响声的沙山?”

傅寻不答,只微微侧目,示意自己在听。

“敦煌这座鸣沙山、宁夏的沙坡头、内蒙古达拉特旗的银肯塔拉响沙群和新疆巴里坤鸣沙山号称中国的四大鸣沙。鸣沙,指的是沙子会发出嗡嗡声响。”

曲一弦顺着沙面抬高车身,往上冲顶。

傅寻坐在副驾,遥控着车顶的探照灯,将光线控制在车前几米外的沙面上。集中的光束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又像在大晚上举了火炬,所到之处,灯火通明。

“我对科学能解释得清的现象,不感兴趣。”傅寻终于开口,声线清冷“鸣沙山距今三千年历史,东汉时期就有关于鸣沙山的记录,想不想知道科学没法解释清楚前,人类是怎么理解这种特殊的自然现象?”

他调着光往沙山顶照了照,分神提醒她“看路,翻过沙山顶就要坠车了。”

“不去沙山顶。”曲一弦方向一打,另辟出一条路来“黑灯瞎火的,登顶的意义不大。”探照灯的灯光再强也有光到不了的死角。

“敦煌的这条古丝路,传奇色彩太浓郁,从古至今,一直是条挖掘不止的宝路。相传鸣沙山是玉皇大帝的宝库,黄沙下掩埋的是无数的宝藏,专考验人心。也有传汉军和匈奴在沙漠交战时,忽起大风,漫天的风沙将两军人马全部埋入了沙里。”傅寻一顿,转眼看她“无论白天黑夜,你听到的响声就是两军交战时,士兵的喊杀与战马嘶鸣声。”

他的声音落下,车内安静了一瞬。

沙漠里,除了巡洋舰的引擎声嗡嗡作响外,只有车轮碾过沙面时的簌簌声。

曲一弦的眼珠子跟着他的话一转,问“鸣沙山真有宝藏?”

“据说是有。”傅寻似在笑,语气里噙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不是说鸣沙山在送完客后会抹去游人的全部脚印?古玩圈里有阵子传出过唐代女将樊梨花挂帅出征,路经鸣沙山,遭遇敌军埋伏,两败俱伤,最后被风沙掩埋在沙山下的典故。因这典故,兴起过鸣沙山旅游热,不少人抱着挖宝的心思来鸣沙山踩点。”

果然多吃四年饭听到的故事版本也不同。

曲一弦沿着沙脊平缓的脊线继续往前“后来不了了之了?”反正她没碰上过。

“嗯。”傅寻低声说“本就是传说,没有史实考据,一批人挖不到宝后,观望的人自然就放弃了。”

曲一弦想着一群抱着发财梦的中年秃头大叔成群结队地往鸣沙山跑,到处在沙山上挖坑寻宝的画面,就忍不住想笑“他们要是打着在古丝绸之路上捡漏的念头,可能还靠谱些。”

傅寻勾了勾唇,没接话。

半晌,他似不经意般,低声问她“对这些感兴趣?”

曲一弦正要点头,他又问“是对这些感兴趣,还是对我感兴趣?”

☆、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

傅寻这人就是有本事把她噎得答不上话。

曲一弦观了眼后视镜。

夜色下, 车尾的沙地被尾灯照得一片通红。

没有月光, 星光也格外黯淡。

今晚的天气说不上好, 也说不上不好。

这种时刻, 她居然还有闲心想敦煌露营营地的那帮游客估计要败兴而归了。

就在傅寻以为曲一弦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她抿了下唇, 语气懒洋洋的“我对什么都挺感兴趣的,唯独男人。”

她笑眯眯地回过头来看了傅寻一眼,眉梢轻扬,有些挑衅“我觉得麻烦。”

傅寻对这个理由还挺能接受“我是不太省心。”

曲一弦问“自我认知还挺明确的, 前女友说的?”

从可可西里到勾云玉佩, 这一路哪件事里没有傅寻?可不就事儿多吗!

傅寻扬了扬眉, 没立刻接话。

这话如果换个人问, 不言而喻,是为了打探他的感情史。但由曲一弦问出来……他觉得不带任何含义顺口的可能性更大些。

后视镜里有其余救援车队的远光灯一晃而过。

曲一弦微微凝神,判断地势。

巡洋舰已登至沙山的半山腰, 她找了块能停住车的平缓地带,调着车顶的探照灯探路。

光线穿过夜晚略显幽静昏寐的沙山,直直刺入半空中虚无的画影里。

她比对着地图上显示的地形,挠了挠下巴,问傅寻“你说鸣沙山的深处会不会和南八仙的腹地一样, 有个不为人知的中心区域?不然姜允能跑这么快?”

“不太可能。”傅寻接过她手里的地图看了眼, 漫不经心道“你平时开城区, 不也觉得白天和黑夜两个样?”何况现在。

沙漠夜间起风后,可见度越来越差。

沙山的形状, 高度和风向几乎都一致,很难凭沙山本身的特征去判断。并且,不是每座沙山都能像鸣沙山一样,有月牙泉相伴相生。没有了明显的绿洲或者坐标可供参考,参照点的选择就变得极为重要。

傅寻突然有些好奇救援队的入岗培训内容,他微抬下巴,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沙山山顶“上去看看。”

曲一弦重新起步。

引擎骤起的轰鸣声里,轮胎与沙面摩擦,碾磨,抛甩时扬起的风沙声隐隐之间像是点燃了她骨子里好战的热血。

她挂挡,加油门,巡洋舰挂在沙山的沙脊上,不进反退,后滑了几步。等动力上来,车头往前一送,刨开阻挡在轮胎前的细沙,一鼓作气往上登顶。

沙山顶没有缓坡,自然也没有适合停车的地方。

车顶的探照灯受车辆上坡的角度限制,没法照到沙山的背面。以防不留神坠车,曲一弦在临近沙山顶的方位就开始跑圈绕弧,尽量控制着巡洋舰处于动力状态。

傅寻坐在副驾,自然担起瞭望的职责。他配合着曲一弦的车速和方向,调整着探照灯的光束方向,替她照亮远方的沙山和幽谷。

十分钟后,曲一弦挂挡,车头往下直坠。近乎垂直的坡度,她紧握方向盘,巡洋舰在她手下犹如一匹烈马,扬蹄狂奔。

巡洋舰的车速极快,从沙山顶失重般往下速滑。

不远处沙山上有临近的救援小队,副驾上作指导的景区工作人员看着前方沙山上飞速下滑的车辆,惊得魂飞魄散“那不是曲队的车嘛?”

车领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是啊。”

工作人员“……这样很危险啊。”

“别人做起来危险,小曲爷玩惯了。”领队倾身,从挡风玻璃内往外头的沙山顶上看了眼,示意“就那种沙山顶,她开着车直接翻过沙山顶,下去了,这还是常规操作。我们私下还开过玩笑,说小曲爷带的客人,只要有需求,完全能附加赚一个滚刀锋的刺激游乐项目。”

工作人员默了几秒,问“她不怕出事?”

领队见他当真了,怪笑了几声,说“我开玩笑呢,但凡会提这种要求的客人,都是自己有兴趣。自己有兴趣的,大多亲自上手,谁爱坐副驾啊。我们队里,小曲爷的车,零投诉,从没出过安全问题。”

耿直的工作人员嘀咕“可这回失踪的,不就是她带的客人吗?”

领队闻言,眉头一蹙,有些不满,提声嚷起来“你们景区在管理上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不然能让这么大一个活人说失踪就失踪?”

工作人员“……”

怕吵起来失和,工作人员讪笑了两声,打圆场“您别急,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说话不经脑子,你别跟我计较。现在关键是把人找到,人找到了,事情自然就能问清楚了。到时候就算是要追责,也有理可据了。”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领队点点头,没再接话。

巡洋舰冲下沙山,惯性下,又沿着沙漠的凹谷往前滑行数十米。

曲一弦没踩刹车,她方向一打,借势驶上两座沙山之间的低缓地带。旋即,穿过巨大的沙山,继续往前。

夜色中,巡洋舰像一帆孤舟,在逶迤的沙漠中蜿蜒行走。

有夜风呼啸而过,吹动沙子像一条流沙,发出簌簌轻响。

沙漠里没有公路,越野车受沙漠地形的限制,行驶缓慢,搜救进度也随之停滞不前。

到后半夜,曲一弦组织所有救援车辆原地修整。

她下车,徒步爬上附近的沙山,寻找滑板或脚印的痕迹。

傅寻和她同行。

鸣沙山深处的沙漠,流沙淤积,正随着风势随走随停。

曲一弦迎着风,爬到半山腰时,叫住傅寻“先在这里歇会。”

话落,也不等傅寻回应,她原地坐下,抬着手电四处乱扫。

傅寻比她领先两步,闻言,折回她身边,把矿泉水瓶拧开后递过去“喝口水。”

曲一弦依言接过,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手指了指她身侧“坐下歇会?”

傅寻坐下来,接过她递回来的矿泉水瓶拧回瓶盖。

夜空中隐隐透出几缕月色,被重重乌云遮挡着,像天幕上挂着轮上好的昆仑玉,玉色泛着月华,透着无尽的宝色。

曲一弦欣赏了会月光,气也喘匀了。她舔了舔嘴唇,下唇干燥得有些起皮,一舔一嘴的细沙。

她连呸两声,手臂撑着沙面站起身“爬沙比爬山累多了。”

“你听过鬼故事,知道这种感觉像什么嘛?”

她一脚踩空,险些没站稳。

傅寻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托了一把,蹙眉道“看路。”

“哦。”曲一弦站稳后,回望了眼沙山脚下原地休息的车队,抱怨“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讲故事?”

傅寻极受用,勾了勾唇,近乎宠溺“好,你说。”

曲一弦越过他继续往上爬,每爬一步咬牙切齿道“就跟有无数鬼魂抓着你的脚踝不让你走,想把你生生拖进沙里,从头到脚活埋了。”

“你走得每一步,都是在跟阎王对着干……”说到这,曲一弦忽的想起,她在沙粱和傅寻重逢时,她起初没认出他来,对他的第一眼印象好像就是“阎王”。

浑身煞气,不怒自威。

要是长得再磕碜点……

她一笑,转身回望傅寻“在沙粱……”

她的话刚开了个头,笑容先僵住了。

傅寻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风声簌簌,有沙粒自上而下,如箜篌管弦发出的嗡嗡声鸣,一点一滴的掩盖掉沙山上行走时留下的脚印。

沙粒往下流动,不奇怪。

沙粒填入脚印留下的浅坑里,也不奇怪。

怪得是,填补掩盖的速度太快。

曲一弦咬住手电,大踏步从山腰垂直往下。

她的每一步迈得又急又深,连走了数米后停下来,似僵立了片刻,她再转过身来时,脸色阴沉,跟真的撞鬼了似的“这边流沙太大,走过的痕迹顷刻间被抹掉了。”

这意味着,很难根据脚印、滑板痕迹等找到姜允的行踪。

本以为有迹可循,加上姜允从失踪到开始搜救的黄金时间是前所未有的充裕,她根本不担心会找不到姜允。

鸣沙山作为自然奇景,除了壮丽澜阔的沙山和如同奇迹一般的月牙泉,本身就自带传奇色彩。

先不说那些传奇色彩是为了旅游业的发展后期加工还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

但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见识了鸣沙山送客后,第二天一切如新是什么意思——甚至都不用到第二天,那些痕迹就在她的眼前,被流沙一点一点抹平了。

“先下去。”傅寻走下来,指了指停在沙山下的巡洋舰“用车试试。”

两人迅速折回。

曲一弦的巡洋舰是大齿纹的特制轮胎,但即使是这样深刻的车辙印,也不过是比脚印“修补”得更慢一些。

那些细沙就像是强迫症患者,不停地把沙面上的瑕疵和坑洼掩盖、填补。

曲一弦站在车旁,脸色难看至极。

傅寻比她镇定得多,他绕着沙山的环面走了一圈。

沙山的背阳区,阴冷,森凉,黑暗里像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常年迎风,沙势仿佛被固定了一般,除了风声萧肃,很少能听到沙粒搬运挪动的嗡嗡轻响。

傅寻心念一动,站直身体,手电往远处投光,看向渐渐透出月色的天空下,巨大又华丽壮阔的沙漠。

同一时间。

曲一弦的卫星手机铃声响起,有来电显示。

她从后腰的裤兜里摸出手机,远远地瞥了眼傅寻,说“顾厌的电话。”

她抿了抿因缺水而有些发干的嘴唇,说“可能是有姜允的身份消息了。”

之前千方百计地想抓姜允的小辫子,扒掉她的马甲,看看她藏了什么小秘密。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了,曲一弦又有些害怕起来。

既怕所有的猜测一一重合,又怕事实和猜到的相差太远。无论哪一种选择,都让她手足无措。

她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接起“喂。”

“顾厌。”对方自报家门后,沉默数秒,说“你的姜允的身份信息查无此人。”

意料之中。

曲一弦舒了口气,问“那酒店留下的入住信息呢?”

顾厌顿了顿,说“核查了。姜允的户籍在南江,她也不姓姜,姓江,江沅的江。”

曲一弦腹诽还是这么喜欢一刀见血。

她抬手,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再开口时,声音微哑“你帮我通知下她的家属。”

“嗯。”对方答应了一声,说“我现在出发,支援你。”

“有件事,你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他犹豫了几秒,斟酌道“我跟袁野通了电话,了解了下你的近况。”

“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

曲一弦没否认, 她侧耳贴着电话良久, 说“遇到麻烦了我会找你帮忙。”

顾厌没作声。

他了解曲一弦, 真遇到麻烦了她提都不会提一下, 更别说找他帮忙。他只见过她帮别人解决麻烦,还没见过别人帮她解决麻烦。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 曲一弦以防他再问,忙岔开了话题“我这边救援进展不顺利,别的事情等见了面再说。”

顾厌笑了声,问“江允的事你就不多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曲一弦心里门清“你都说她不姓姜, 姓江, 江沅的江,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顾厌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江允的家属由我来对接, 你不用操心。”

曲一弦没拂他的好意,点点头,说“行, 那就先这样。”

挂断电话后,她抓了抓头发,脾气瞬间有些暴躁。

发生预想不到的事情,总让人心情不愉快。

她原地站了会,等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情绪后, 才转身, 迎向傅寻。

傅寻不知道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等她转身,轻摸了下嘴唇, 示意她跟自己来。

“沙山有两面。”他脚下是如刀削斧刻般大切大凿的沙面“这面迎风。”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停着巡洋舰的那片坡地“那面走沙。”

曲一弦俯身去看。

迎风面的沙子湿冷,触手冰凉。

“救援队继续按你规划的路线走,巡洋舰单独一辆,专挑迎风面找车辙印。”

傅寻的话落,曲一弦忍不住挑了挑眉“车辙印?”

傅寻眼里含了丝极淡的笑意,不明显,但真真切切“你不会还觉得,江允只是失踪一下,看看你的救援水平?”

曲一弦心里咯噔一声,隐约觉出几分不妙“难道不是?”

“姜允姓江,是江沅的堂妹。光是这一点,不正好证明她失踪的动机?”

她全程表现出来的不就是一个心计有余沉稳不足的年轻女孩形象吗?

有什么她忽略的地方?

傅寻曲指,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她一个人,走不了这么远。”

“这一点,就足以怀疑了。”

傅寻“最明显的线索,在一开始就被我们忽略了。”

他回想了一下,描述“景区沙滩越野游乐项目有固定的往返线,从正对着月牙泉的那座沙山山顶到下一座沙山,其中车辙印最多的地方,据说是停车拍照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路线。”

“当时,有一道车辙印和这些去沙山顶的车辙印方向不同,它是横截穿过了游客拍照点,渐渐淡去的。”

傅寻一说,曲一弦也回忆起来了。

她当时还感慨,再往前这车辙印渐渐就淡了。现在细想起来,那道车辙印的痕迹正好断在沙丘和沙脊的分水岭上。

沙脊挡风,沙丘地势内凹,这个地势,流沙迎不了风也走不了沙,自然车辙印也就留了下来。再往前,流沙渐渐趋多,推测江允离开鸣沙山的时间为四点,距今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小时,车辙印会消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她可是亲眼看见过流沙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掩盖痕迹,抹平脚印。

“你的意思是,除了江允,还有一个人和她内应?”

傅寻说“应该是,她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鸣沙山安排一辆越野。目的,也绝对不止是为了给你添堵。”

“目前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但救援方向的确要变一变了。”

曲一弦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她消化了片刻,茫然地问傅寻“怎么变?”

十一点时,救援队伍重新开拔。

其余五队依旧按照曲一弦规划的路线地毯式搜寻,巡洋舰则一马当先,专挑沙山坡势极陡的沙面行驶。

十一点半,顾厌抵达鸣沙山越野项目的营地,按她事先要求的了整条路线上出现的车辙印图片。

夜晚光线太暗,即使是强光下用相机拍摄的照片,也有些失真。

曲一弦对比了半天,终于圈出了那一截重叠在数道车辙印中最后方向与所有车辆不同,径直驶入沙漠深处的那一道。

胎纹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车轮直径和普通越野车也没多大区别。它唯一特殊的地方,是它的前行方向,和所有沙滩越野车背道而驰。

十二点时,救援终于有了新进展。

巡洋舰在绕过一座沙山时,在沙山脚下追踪到了和留在越野营地一模一样的车辙印——265毫米宽,平仄花纹,边缘处齿纹有相同残缺。

江允不是失踪了,她自愿和对方离开,并且营造出失踪的假象。

那个人,是谁?

动机呢?

曲一弦发现线索的兴奋感立刻被这接连两个问题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倚着车门,对傅寻说“等回敦煌了,我请你吃烫猪脑火锅。我觉得我需要补补脑子了,透支太严重。”

伙食规格一下从摘星楼降低到猪脑火锅,傅寻忍不住笑了,“曲一弦,你还能更敷衍一点?”

曲一弦收回望着车辙印的余光,反问“哪里敷衍了,吃摘星楼那是宴客,能一起吃猪脑火锅那才是自己人。”

傅寻没打算放过她,抓住她话里的漏洞,缓缓道“所以之前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只是个客人?”

要不说男人麻烦。

一个小问题也能斤斤计较……

曲一弦蹭了蹭鼻尖,灰溜溜道“你怎么不说你现在在我心目中已经是自己人了?”

傅寻从善如流,问“哪种自己人?”

曲一弦“……”她就不该和他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凌晨两点,一天中最疲劳的时刻,五组救援车队陆续抵达曲一弦指定会合的坐标点,临时修整。

曲一弦接收完所有的汇报,在做汇总。

有车声由远及近,夜风将风沙吹得簌簌作响。

曲一弦转身,循声看去。

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从沙山上俯冲而下,眨眼到了她的跟前。

主驾车门打开,顾厌一身便装从车上下来,迎面朝曲一弦走去。

敞开的风衣被夜风吹至两侧,他迈到曲一弦面前两步远时,停下来,先侧目,看向她身后倚着巡洋舰的傅寻。

傅寻也在打量他。

他眉目慵懒,似漫不经心,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后,他侧目,看向曲一弦。

后者完全没察觉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反手关上车门,微笑着向顾厌伸出手“顾队。”

顾厌收回视线,轻握住曲一弦的指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曲一弦笑了笑,没搭话。

“我听说你这边有了新线索,先过来看看。”顾厌问“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道车辙印。”

曲一弦猜他过来就是看车辙印的,没说二话,抬步领他去沙山脚下。

傅寻没动。

他目送着两人并肩离开,随即懒懒地眯了下眼睛。

无论是车队还是救援队,曲一弦的生活圈里普遍男性居多,她几乎没什么女性朋友。

可能是出于她是领导者的原因,她对日常交往需要把控的距离非常严苛。除了袁野,傅寻几乎没见过她身边有谁能与她互动得这么频繁,亲近。

但顾厌,明显不同。

傅寻分辨不出他隶属于曲一弦心目中的哪种分类,却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机感——一种同属于掠食者的危机感。

顾厌拍完照,讲两张照片重叠做过对比后,紧锁的眉心就一直没松开。

好在沙山背风,曲一弦陪他站了会,问“回去说?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她都站这看了半小时了。

顾厌颔首,原路折返时,替她挡着风,边走边问“袁野这趟出去是为你办事?”

曲一弦吃不准袁野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料想他也不敢瞎说,含糊地点点头,敷衍过去“是啊。你从敦煌过来,有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她本是随口一问,不料顾厌手里还真的有点线索。

他翻出手机,打开相册后,找出一张很模糊的视频截图递给她看“我去酒店调用信息时,发现有个可疑人物。”

像素太糊,曲一弦看不清,只能依稀辨认五官。

她拧眉,觉得此人的身形面貌有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这人一直在酒店附近游走,擅伪装,也会反侦察。除了这一张视频截图,几乎没捕捉到他的正面身影。”顾厌问“我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不是想插手你的私事,而是……”

他指了指照片“我真的很担心你。”

曲一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留神听顾厌说了什么。

左看,右看后,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有个不算清晰的人影意外的,和照片里这个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上。

项晓龙——呸!是裴于亮!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曲一弦抬眼,一双眼因兴奋,又黑又亮“我去确认下。”

顾厌一怔,随即点头。

曲一弦转身,大步迈回巡洋舰旁,找傅寻。

傅寻倚着巡洋舰的车门在抽烟,脚边的沙面上已经碾了两根烟头。

见她兴冲冲的过来,他下意识移开手,把烟拿得离她远了些。然后,低头,格外自然地顺着她指的方向去辨认照片。

他几年没见过裴于亮了,最后一次也是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未必能比曲一弦更确认。

“身形的确像。”傅寻和她对视一眼“仅凭这张照片,我不能确定他就是裴于亮。”

曲一弦看着那张高糊的视频截图,也觉得自己是在强人所难。

傅寻却在此时话音一转,说“但如果是裴于亮,你猜他的目标是江允,还是你?”

☆、第 64 章

第六十四章

后半夜, 风沙渐大。

有领队车里带了驼铃, 系在外后视镜上, 风撞着铃舌, 响了彻夜。

曲一弦安排救援队以轮班形式,值守换岗。

她窝在巡洋舰里, 听着风沙撞向车窗,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整理整队救援力量的投入和消耗。

彭深下半夜起夜时,给曲一弦来过电话, 问救援进展。

曲一弦整理后, 罗列上报“救援队盘踞在沙漠里的有十辆救援车, 加我是十一辆。人员共二十名, 不算警方的支援,仅星辉救援队队员和景区工作人员。”

她划出坐标点,汇报后, 说“救援队现在原地扎营,分批在附近寻找。目前唯一的进展是发现江允不是单独计划失踪的,救援力量耗费会比预期消耗得更多。”

彭深沉吟半晌“她有接应?保险单的受益人是谁你查过吗?”

曲一弦今晚汇报救援工作时,就将江允的个人情况做了简报传给彭深,其中包括保险没经过她的手;江允在外星人遗址时已“意外”落水过一次;以及假造身份。

“目前不能确定是不是接应。”曲一弦蹙眉, 一时不知该怎么和彭深交代裴于亮的背景。她三言两语略过傅寻, 只提了自己六月末被化名项晓龙的裴于亮包过车, 意外得到了一枚玉佩,才引发了后续事件。

她垂眸, 盯着从顾厌手机传到她这的那张视频截图,说“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认和江允在一起的人是不是裴于亮,这些还只是我的推测。”

彭深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她的情况“牵涉江沅,我担心你感情用事。袁野怎么不在你身边?”

曲一弦话到了嘴边,想了想,又咽回去,半真半假地掺出一句话“我让袁野帮我去西宁取玉佩的□□了。”

彭深沉默了数秒,幽幽叹息了一声“我明天过去一趟,天亮后把坐标发给我。你做事之前,有不确定的拿不了主意的先问问傅先生或者顾厌。”

曲一弦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渐渐黯淡的屏幕微微出神。

她人已经很困了,精神却雀跃着,清醒着,不容她有片刻懈怠。

静下来的时候,耳边全是傅寻今晚和她说的最后那句“如果是裴于亮,你猜他的目标是江允,还是你”。

傅寻的逻辑思维缜密,他的双眼不止能鉴宝,仿佛还能鉴人心。

曲一弦要走好几步才能看到的事情,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裴于亮的目标不可能是江允,江允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带走江允为了引她出来,这个理由也太勉强。

她身上这块勾云玉佩怎么来的,自己都还糊涂着,裴于亮总不能未卜先知,知道玉佩在她那?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

她恍惚间像是落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陷阱伪装得云淡风轻,她身在其中除了知道这是陷阱,别无他法。

缠绕着她的“捕兽器”正一点一点的收紧,绞缚她的四肢,让她在麻痹中一步一步迈入无法动弹的地步。

到底什么才是关键?

到底什么才是解题的密钥?

到底谁,在背后策划着这一切。

勾云玉佩就像是一块鱼饵,吸引着所有贪婪的、不知满足的、各怀心思的人上钩。

曲一弦觉得,她就是那条咬住了鱼饵,在钩上不断挣扎的鱼。

她抬手遮住脸,深深埋进方向盘中。

头顶的阅读灯一暗,傅寻不知何时醒来了,他坐直身体,关了那盏灯光。

曲一弦察觉到周围灯光的明暗变化,她头也没抬,仍闭着眼,吐纳呼吸间,她才闷声道“你醒了?”

“一直没睡着。”车内仪表盘上的灯光瞬间骤暗,车内连最后一丝光也没了。黑漆漆的,只看得见外头探照灯下飞沙走石。

贴着底盘打旋的沙粒,发出嗡嗡轻响,不时有小石子砸落在挡风玻璃上,像雨滴落下来,声音清脆。

曲一弦枕着方向盘,偏头看他“吵着你了?”

傅寻没说话,他借着临时营地的探照灯灯光看了眼凌晨将明未明的沙漠腹地,半晌才道“今晚不会有什么结果,去后座休息下。明天不撤了,日落前找到他们。”

他的语气笃定,就像是所有事都尽在掌握中,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曲一弦转头,看了眼窗外。

有车队回来的声音,引擎声隐在风沙中,嗡嗡轻响。

她抬眼,目光落在车窗倒影里的傅寻“你别睡,陪我坐会。”

头一回,她觉得夜晚这么难捱。

像是等不到天亮。

“不睡。”他的声音忽然近了。

曲一弦看见他靠近,伸手轻捏住了她的后颈。他的指腹温热,像拎貂一样轻捏了捏她的。

就像是被抓住了命门,她浑身酸软,顷刻间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她闭上眼,往后去蹭他的掌心。

不那么明显,又真真切切。

傅寻的手指一僵,眼眸里的光像是被谁举着火把点亮,星星点点,全是光芒。

“我有点害怕。”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怕再面对江沅的亲人。”

“被迁怒,被羞辱,我都能理解。我心高气傲惯了,不服的时候也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刚留在西北那年,整夜噩梦,做梦都想把江沅带回去,带回她的父母跟前,让她认错。”她一顿,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一年找不到,又找一年,跟无头苍蝇一样,只知道一遍遍走可可西里,走我们去时的那条路。可这么久了,我知道,找不到了。”

那些梦就像是埋在酒窖里的烂菜罐子,闻着有酒香,可实际一文不值。

“江允失踪了,就像噩梦重演。”

她转头,看向傅寻。

黑暗中,她的眼睛里似有星光,里头倒映着一条银河,星辉璀璨。可那些星辉,渐渐的,一颗颗熄灭,只余星点的灯火,苟延残喘。

“不用着急。”傅寻的指腹摩挲着她耳后那寸柔软的皮肤“这次我在这,谁也不能从你的手里抢人,阎王也不行。”

你就是阎王。

曲一弦弯了弯唇,缓缓闭上眼。

一瞬间,疲惫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这些天,她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曲一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昏寐,弥漫了整个清晨的雾,朦朦胧胧的。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像是回到了南江的雨季,整天整天的下雨,天色无论是清晨还是黄昏,永远都是一个天色。

她蜷在座椅上,懒洋洋得不想动。

主驾的座椅被放低,拉远。

她的身上还披着傅寻的外套,全是她的体温。

短暂的意识放空后,曲一弦抬眼,透过后视镜往外看了眼。

这一看,她彻底清醒了。

傅寻和顾厌正在说话。

营地里安静得只有风声,连风都安静了以后,便是年轻男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车门被推开的刹那,顾厌的说话声一止,背对着巡洋舰的两个男人齐齐转身,看了过来。

曲一弦下车洗漱。

她漱着漱口水经过两人身侧,从后备箱里拎了瓶矿泉水,一切从简。

洗漱完,她闲不住,又拎了备用油桶给油箱加油。

营地里的车队还在沉睡。

她看了眼时间,终于忍不住问那边两位男人“你们聊什么呢,能不能捎我一个?”

顾厌没接话。

傅寻说“我在咨询犯罪未遂的官方流程。”

“犯罪未遂?”曲一弦纳闷“替谁咨询呢?”

傅寻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替自己。”

曲一弦一大早的脑子没转过弯来,正要顺口接着往下问,余光扫到顾厌苦笑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手里还剩半瓶的矿泉水二话不说直接砸向傅寻。

她的手劲不小,这不留全力的一砸,饶是傅寻伸手去接,虎口也被震得发麻。

他低声笑起来,小声低低沉沉的,像午夜的小烟嗓,性感又撩人。

曲一弦顿时气不起来了,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扫了个眼风警告他“正经点。”

傅寻改口“我替自己问的裴于亮,哪里不正经?”

跟她玩文字游戏?

曲一弦勾勾唇,半分不让得怼回去“误解您了真是太抱歉了,谁让你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长得正经?”

被吵醒的某领队,睡眼惺忪地揿下车窗“小曲爷,你一大早吃呛药了?”

“没吃药。”曲一弦脸色比沙漠里的温度还要冷“我踩狗屎了。”

某领队“……”沙漠里哪来的狗?

早上八点时,曲一弦叫醒所有领队,原地遣散。

沙漠白天的温度太高,不适合人待,更别提搜救了。车辆趁太阳出来之前先返程回营修整,下午日落后,沙漠温度回降,等她指令。

曲一弦做的第二件事是,集中物资。

她和傅寻的意见一致,巡洋舰不撤离,留在沙漠继续搜救。车队的物资留下一半,供巡洋舰维持三天的行驶和日常所需。

顾厌代表警方,曲一弦没权决定他的去留,但她极力劝退,把顾厌发展成了场外外援。

安排完一切,车队拔营,曲一弦立刻上路。

鸣沙山是巴丹吉林沙漠和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过渡地带,面积约两百平方公里,中心地带有一处水源。

曲一弦虽然没去过,但标注过坐标点。

她需要在沙漠的高温来临前,和傅寻赶到那个坐标点。

车队离开前,曲一弦多留了一辆车,以防不慎陷车,还能自救。

出发时,曲一弦领队,傅寻坠后。

横穿沙漠时,她百无聊赖,用对讲机和傅寻说话“我后悔不让你开大g进沙漠了,不然这时候我把巡洋舰给你开,四舍五入,我好歹也算圆了开大g的梦想。”

傅寻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说“我记得车在星辉总部停了两个月,我还特意交代袁野,你有需要可以随便开。”

曲一弦眯眼,往后视镜里瞄了眼“你这人怎么尽喜欢拆台呢?”

“不喜欢拆台。”傅寻说“只喜欢你。”

曲一弦对讲机一撂,险些直接扔出窗外。

她回头怒瞪了眼后车,腹诽让你撩让你撩,真把小爷撬动了,余生有你受的!

漫无边际的黄沙,开得曲一弦昏昏欲睡。

傅寻是没法好好聊天的,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袁野打电话了时,心有灵犀的,卫星电话响了。

曲一弦垂眸一看,扯了扯唇角,利落地接起“小袁野。”

袁野浑身一抖,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你是我曲爷吗,别是沙漠里哪个妖怪变的。”

“是啊,你曲爷在我手上呢,你拿什么来赎啊?”

袁野贱笑一声“当然拿我寻哥啊,人形印钞机,要啥有啥。”

曲一弦二话没说,撂了电话。

一分钟后,袁野陪着小心,又拨了电话过来“喂?”

曲一弦“喂什么喂,有屁快放。”

袁野觉得自己一定是抖,听到曲爷这熟悉的强调,居然浑身舒坦。他吸着豆浆,蹲在莫家街的巷角,说“小曲爷,你说的那家古玩店倒闭了。听说,店都被砸了。”

☆、第 65 章

第六十五章

曲一弦精神一震, 那点懒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收起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坐正了些, 说“详细点。”

“听古玩店隔壁搞特产批发的老板娘说, 大概三天前,有个男人进了古玩店。进门时还是青天白日, 板着脸,边砸东西边放下卷帘门。没多久就听到古玩店小老头的呼救声,老板娘离得最近,等她叫了自家汉子去看情况时。卷帘门半开, 进去的男人已经走了。”袁野又挖了勺老酸奶, 说“我问了相貌特征, 听描述, 像是裴于亮。”

三天前?

曲一弦拧眉。

这和她与傅寻推算的剧情不太一样啊……

她没吭声,只眉心微蹙,等着他继续。

“我为了跟那老板娘打听, 可是买了不少奶片。”袁野嘟囔“你回头得给我报销啊。”

“报!”曲一弦油门微松,车速渐渐放慢“你能别废话,一口气把话说完嘛?”

“能能能。”真怕捋了老虎须会吃不了兜着走,袁野很识时务道“老板娘说,他们当时想帮古玩店的小老头报警的, 小老头自己阻止了。店被砸了他也没管, 跟躲事一样, 锁了门当天就跑了。”

曲一弦问“出西宁了?”

“这就不知道了。”袁野含着酸奶,声音含糊道“小老头一般都住在店里, 也不大出门,除了去敦煌进货。我打听了下小老头的老家在哪,他不是本地人,也没家属亲眷。基本就独来独往,莫家街除了卖特产就是特色美食,也就他一个人开了家古玩店。”

“我打听到他的进货渠道在敦煌的古玩批发市场,店里卖的东西大多从敦煌来的,全是哄外地游客的。他平时也不和邻居多往来,性格有点孤僻。”

曲一弦皱眉“就这些?”

“哪能啊。”袁野翻了个白眼“这不等于没说什么有用的信息么,你对我包打听的能力就这么点信任?”

“我查问得这么仔细,是个人都得怀疑我动机。我一早就编好了,说自己是汉服爱好者,看中莫家街这块风水宝地,想租个便宜点的铺子做生意。看这家店门关着,才打听打听是不是在出租,然后我就从老板娘那拿到房东的电话了。”

“别看小老头这古玩店没什么生意,他手里钱还真不少,估计逮着一个冤大头就能吃一年。出事前,他这家店铺刚续租了三年,估计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个变故。房东嘴碎,我一问他就全跟我说了。”

“小老头和房东有点交情,来西宁前一直都在敦煌,听说之前生意做得还挺大。小老头和房东说在敦煌混不下去是因为敦煌古玩市场竞争太激烈,他吃不消。但其实,是这小老头不检点,勾搭了烟花场里的小姐,老婆和他离婚了,他分了财产,一个人过。他是外地来的,好像是安阳一带的,离婚后没地方去,就找房东租了房子又做起了老本行。”

曲一弦挑眉。

这段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她是不是在哪听过来着。

“我还听说啊,其实小老头早些年在西宁买了套商品房。现在这套房子已经在离婚时财产分割分给了前妻,他没固定资产,就住店里。我就好奇啊,我说外地来的,要不是在西宁这带生活打拼了很久,不会想着在这定居啊。”

“房东跟我说,这小老头以前在西北这带挖矿。安阳那边穷,他又是村子里出来的。在西北这边找到工作后,等于有了糊口的饭碗。他回安阳,不见得能挣这么多钱,后来经人介绍又娶了当地的小媳妇,心就定在这了。”

“转机是在几年前,都兰古墓群被盗,当年小老头就在这附近挖矿。也是突然就有钱了,俗称一夜暴富,然后阔气地在西宁买了房,安了家。问他怎么赚的钱,一家人守口如瓶。房东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当年给盗墓贼带路,在墓里捡了只王爷的靴子,卖了六百万。”

袁野啧啧了两声,吐槽“你说这些人,这么不爱惜文物,我寻哥知道了是不是得气死了?”

曲一弦本来还没头绪,陡然听到她提傅寻。这段耳熟的八卦,突然就能对上号了。

袁野说的不就是敦煌西城鉴定所的完整版吗?

她想去求证。

巡洋舰在半道上打了双闪,渐渐慢下来,靠在了路边。

曲一弦问袁野“除了这些呢,你有没有亲眼看到裴于亮或者权啸出现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