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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了。”曲一弦一顿,说:“彭队很少提起你,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星辉投资方的来历。每回重复他的这段辉煌,关于你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

傅寻没出声,他的手落到她腰上轻轻一握,微低头,去听她渐渐困倦的声音。

“他说你是他这一路上碰到的,最暴发户的登山者,那身登山行头全是顶配。一个人,也不组团,但身后跟了起码一个营的后援力量。”

“他看到你那会,就一个念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明明是同一个起点出发,到最后往往就是一个在峰顶,一个在山脚。”曲一弦有些好奇:“你当时,怎么就认识了彭队?”

“彭深没提起过?”

曲一弦答:“少。”

“他说他那天刚扎完营,趁状态好,去探路。也没说怎么遇到你,就说搭扶过一段路,等他第二天运下尸体再看到你时,你登顶成功,正往山下撤退。”

“差不多。”傅寻的声音低了一些:“路上偶遇,相谈甚欢。他陪我走过一段路,给了他的忠告和建议。他说遗憾未能一次登顶,第二次来也是有事在身,这辈子可能都无缘登顶了,让我登上珠峰后,替他多看看山顶的景色。”

“下山时,我是原路下撤。不出意外遇见了他,结伴同行。”傅寻听着她呼吸趋渐缓慢平稳,低声说:“收殓遇难在外的尸体有个讲究,要报信。彭深和裴于亮会认识,也是因为要去给遇难者家属报信……”

话没说完,听她含糊的嗯了声,他低头,借着手表屏幕上的夜光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

“算了。”他闭眼,声音暗哑:“有点关系总比毫无关系好。”

******

整夜平静。

第二天一早,尚峰来叫醒。

掀了帐篷帘子往里一探,只见帐篷里空无一人,防潮垫上的睡袋扭成一团,行装行李一类一样都没有,俨然一副人走楼空的架势。

他心猛跳了一记,正惊疑不定时,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整个人控制不住平衡一下扑进帐篷里,擦得手肘生疼。

他转头,正要怒骂,抬眼看见身后双手环胸,一副女罗刹模样的曲一弦,到嘴边的所有脏话全老老实实咽了回去。

他干笑两声:“小曲爷起得可真早啊。”

“还行吧。”她笑眯眯的,偏语气让人不寒而栗:“这帐篷是我和傅寻的地盘,你知道我两什么关系吧?我这要是没起呢,你直接掀帘进来,眼珠子还想不想要了?”

尚峰心里嘀咕:可不就是想趁你们不备的时候瞧上几眼嘛?

但不管心里想的什么乌遭事,面上却只能对曲一弦赔着小心:“我错了我错了,您别跟我计较。我这不是老混男人堆里,没这个习惯嘛……”

曲一弦作势要打,尚峰边抱头边麻利地往帐篷里一缩,求饶道:“不敢了!我以后过来前,三步远就开始给你打招呼!”

这还差不多!

曲一弦收回手,等尚峰从帐篷里爬出来,问:“什么时候拔营啊?”

“我就是来叫小曲爷拔营的,沙漠天热,到中午就没法赶路了,得早点走。”他搓了搓手,往回看了眼帐篷,示意:“那小曲爷,把帐篷收一下,收拾收拾就可以走了。”

“知道了。”

******

等尚峰一走,曲一弦没急着收帐篷。

她回车上,翻出地图看了眼。

她和傅寻起一大早,就是趁所有人还睡着时,推算裴于亮的路线。若裴于亮的逃亡路线与她要去的军事要塞偏离太远,还得及时修正,以防最后无法预期抵达地点,导致抓捕计划出现意外。

傅寻在清点物资。

裴于亮请了曲一弦带路,虽然也客客气气的,但物资却并没有实现共享。也就是说,巡洋舰一路消耗的汽油,包括曲一弦和傅寻必要的三餐全是在消耗自己的物资。

“还能撑一天半。”傅寻思索片刻,说:“正好到可可西里附近。”

曲一弦挑眉:“五道梁附近?”

昆仑山口,车多眼杂,且山瓶口的窄要位置太容易被守株待兔,裴于亮想必不会冒险,那就只有取道五道梁这一条路可走了。

“未必。”傅寻轻描淡写:“五道梁有保护站,接壤罗布泊,裴于亮准备充分,不愿意冒险去五道梁补给的。他会辟出一条去无人区的路,横穿罗布泊。”

曲一弦分神观了眼大帐篷,见没人注意这里,压低声音道:“快则下午,慢则今晚,车队就能走出沙漠。车况和路况总不会一成不变,到时候见机行事,是时候抛掉一辆车了。”

傅寻挺赞同:“我也觉得,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

曲一弦嗤了一声,笑了。

她倾身,手肘撑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调戏道:“我昨晚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傅寻还没回答,左侧车窗被敲了敲。

曲一弦吓了一跳,循声转头,见是尚峰,揿下车窗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尚峰探头探脑地往车里看了眼,问:“裴哥让我来问问,你们在干什么……”

曲一弦转头往大帐篷那看了眼。

裴于亮不知何时站在了昨晚扎营的空地上,抽着烟,和江允说着话。不过,显然没认真,那双眼,阴沉沉的,一直望着这边。

曲一弦还记着昨晚和裴于亮的不快,没好脸色地收回视线。

尚峰还在替裴于亮传话,碍于傅寻就坐在副驾,他一段话说的结结巴巴,颇没气势:“……这大帐篷都拆完准备拔营了,你们的帐篷还没收。是不是觉得我裴哥待你客客气气的,你就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了?要是……要是耽误了拔营的时间,他不敢奈何你,却是舍得让江允姑娘吃点苦头的。”

曲一弦呵的一笑,示意他退开两步。

她推开车门,握着车顶把手,就立在车门槛上,远远地对裴于亮勾了勾手指:“你有种,你自己过来跟我说。”

☆、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

有了这段小插曲, 拔营出发的时间整整往后推迟了半小时。

照例是曲一弦开车, 保障车和其余车辆缀后。

两位说一不二的头头闹了不愉快, 底下的小弟看眼色行事, 也是一路闷不吭声。

一路上,曲一弦没找裴于亮搭过话, 裴于亮也识趣地不开口。车厢内的氛围闷闷沉沉的,像充涨气的气球,随时有爆破的危险。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停车休整的时间,尚峰搭灶煮汤, 曲一弦咬着干粮就着水喝, 吃完就吆喝着赶路, 全然不管裴于亮那边的蔬菜汤刚煮开, 围炉而坐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曲一弦前脚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后脚另一辆越野的车主碗筷一扔,起身嚷道:“你是吃好了, 没看见我们这几车人都还没吃饭呢?眼睛长头顶了,看不见啊!”

曲一弦一顿,刚拉开的车门反手一关,转身看去:“有你说话的份么?”

“裴老板是带你们逃命,你当这是秋游还是野营啊, 围炉搭灶煮汤喝, 嫌命太长了?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抓你们。”

那人气得冷笑一声, 怒骂:“你们这些臭老娘们,自己本事没有, 就知道看别人眼红心热。你不就想分一杯羹嘛,拐弯抹角地给谁甩脸色呢。”

曲一弦顿觉稀奇。

没想到这群男人堆里竟能出一个口齿这么伶俐的。

她笑了笑,没搭话,也没再催着人走。

车钥匙在手指尖转了两圈,云淡风轻地晃去找待在尾车里的傅寻。

她一走,出头的板寸大咧咧一笑,趁胜追击又讽刺了她两句:“我当这小曲爷有多厉害呢,不也是欺软怕硬的。裴哥让着她,她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处处甩脸子。一旦这男人比她凶啊,你看她敢不敢应声?就一纸老虎,泼盆冷水就恹了。”

尚峰觑了他一眼,只觉得早上被曲一弦踹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他迟疑了两秒,说:“她可能是不屑跟你吵嘴皮子,觉得丢份……”

板寸低头睨他,没好气地低斥:“看你那怂样,怪不得被个女人欺负。”

尚峰有苦难言,他回想起昨晚抵在他脖颈动脉的瑞士军刀,默默闭上嘴,不吱声了。

他甚至怀疑板寸是忘了昨晚曲一弦和裴哥打架的事了,那是个普通女人能下得去的狠手吗?还纸老虎……

尚峰在队里向来没什么话语权,见说服不了板寸,也懒得讨嫌。

等出了国界线,天大地大。他机灵点,自保就行,管板寸是不是会碰上个硬钉子呢。

裴于亮看了两人一眼,转头见曲一弦去傅寻的车里寻安慰,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张罗着午饭。

******

曲一弦一上车,就锁死了车门。

傅寻在画地形图,见她过来,牵过她的手放在膝上,他随之覆上,问:“你激怒裴于亮做什么?”

“这不是没激怒嘛。”她倾身过去看了眼,也问:“你画地形图干什么?”

傅寻没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换了种方式:“你想跟裴于亮那边起争执,好提补给物资的事?”

“差不多吧。”曲一弦兴致寥寥:“我想着直接提补给物资,裴于亮怕是不会同意,甚至会生反感,对我们防备更重。所以想迂回些,先和他的车队共享,等整列车队物资不够了,还怕他不去补给?怕是他自己就会主动开口,那能省我多少口舌?”

“就算这条路行不通,矛盾先铺垫着总不会错的。你瞧那个板寸,年纪也不小了,还跟叛逆期的青年一样,目光短浅还容易冲动。平时看着不说话,一激怒就跟个狮子似的嗷嗷叫唤,这会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得意地奚落我呢……”

傅寻笑:“物资有限,裴于亮又是叛逃,自绝了后路。不止要小心通缉他的警方,还要防着你反水陷害,能管江允吃饭已经很仁慈了。你不了解他,我也不了解,但我们都得记着沈芝芝的教训,连跟过他的女人他都能这么残忍,何况是挡着他生路的我们。”

曲一弦曲指,轻挠了挠他的大腿:“你是说物资共享这事不实际?”

“不实际。”傅寻顺手把地形图放到挡风玻璃后的仪表台上,不着痕迹地轻扭过曲一弦的下巴,示意她去看前侧车窗:“看玻璃倒影。”

漆黑的车玻璃上,捧着碗的尚峰鬼鬼祟祟地往这看来。

曲一弦嗤了声:“这狗腿子。”

她抬腿,横跨过中控台,坐进傅寻怀中。

逼仄的驾驶位加了一个她后,拥挤得没有一丝空隙。

傅寻往后调了调座椅间距,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裴于亮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宁愿舍弃你这的便捷,不惜涉险多绕远路也要到达国界线。这个局他谋划了这么久,不至于连物资补给这么重要的事也没想到。这条路上,他一定掐算着位置储存了物资,你费多少心思也没用。”

他倾身,展开那张地形图递给她看:“我是尾车,盯着我的人少些。一路过来,我留心记了路和地形。”

傅寻指了指鸣沙山那座大沙山:“这里是裴于亮的设伏点,按他这几顿餐饭的配置,这条路上应该还有几个预先准备好的坐标点,或设陷阱,或储存了物资。你觉得你是在挑起矛盾,裴于亮也许也乐于看见你挑起矛盾。”

“乐于?”曲一弦不解:“他不该最怕车队不和,窝里斗能有……”什么好结果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及时住了嘴。

这几人,全是半路搭伙合作的,哪能算一窝的?

板寸和尚峰并不全听他的,他们原先一直跟着自家老大听权啸的。权啸背信弃义在先,老大叛变在后,他们这才跟着易主,被裴于亮使唤。

想明白这点,曲一弦也不意外傅寻会有这种推算了。

这一路山高水远,裴于亮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么会愿意带着那么多累赘拖累自己?越靠近国界线,物资补给就越有限,他怕是恨不得曲一弦能和板寸尚峰吵起来,闹个两败俱伤。

傅寻见她反应过来了,那双眼,含着笑,越发黑亮。

相比之下,曲一弦就显得沮丧多了:“那裴于亮如果打定主意不愿意横生枝节,趁补给这事给顾厌报信不就行不通了?”

现在看来,连补给物资都无法奢望了,何谈报信。

“物资共享不实际,眼下这样,裴于亮估计也不会愿意让我们去城区补给。”曲一弦拧眉,有些不太乐观:“巡洋舰没油了,难道上裴于亮的车?”

那太被动。

别说引裴于亮去军事要塞了,她就是想多走一步的自由也没了。

“按原计划。”傅寻指点她:“先抛一辆他们的车,缩减可用车辆。”

“补给这事得看运气,你明天下午留心些,探探尚峰车上还有多少可用物资。如果物资不多,说明离裴于亮下一个补给点很近了。”

“你得想方设法,让他去不了补给点。当然,也别太刻意,裴于亮精于算计,未必看不出这点小伎俩。你有二心这事,他知道,也有一个容忍的范围,超出范围可就得不偿失了。”

正事聊到这,也差不多了。

傅寻揽着曲一弦的腰,微抬下巴,指了指储物盒里的那包香烟:“给我点根烟。”

曲一弦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凑到他唇边,见他拿起打火机,十分上道地往方向盘上一靠,挡住尚峰的窥视。

那张地形图,被她三两下撕下,盘卷起一角,凑到那簇火焰上,燎上火。

待它快烧至灰烬时,随手扔进铺了一层水的烟灰罐里。

她做得太熟练,傅寻看着,忍不住低笑:“有烧纸的习惯?”

曲一弦看着那张地形图烧了个干净,才道:“你不该问我有没有坐男人大腿的习惯?”

她笑眯眯的又坐近了些,问:“会不会表现得太刻意了?”

她问的是在裴于亮和他眼线前刻意表现的情侣人设。

傅寻微偏了头,窃窃私语般,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不会,还差点火候。”

曲一弦很配合地虚心请教:“什么火候?”

傅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略敏感的耳朵,有些难以控制的发痒。

他说:“情难自禁。”

曲一弦一笑,微偏了偏头,拉开寸许距离。指尖就这么缠上去,拎了拎他的衣领,学他压着声,暧昧道:“你想得美。”

她一字一顿,跟故意撩拨一样,咬字的顿挫都带了上扬的尾音。细听之下,隐约有那么几分像撒娇。只是“撒娇”这词放曲一弦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曲一弦还等着他回招呢,不料腰间一紧,他拥上来,低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闷笑了两声。

那笑声低低沉沉,跟咬耳朵似的。

她不自觉地也跟着勾起唇角,漾起抹微笑。

******

尚峰实在没眼看了,喝完最后一口蔬菜汤,他摇头晃脑地捧着碗回去,见裴于亮,板寸,甚至连江允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嘀咕道:“我就跟你们说了吧,这两人聚一起能有啥事,打情骂俏,伤风败俗……”

裴于亮哼笑了一声,不怎么相信:“你看清楚了?”

“都坐腿上去了……”尚峰怕背后说人被听见,扭头回看了一眼。再开口时,音量低了不少:“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看着的的确确是在热恋。江允不说在环线时,两人就同住一屋,暧昧不清了吗,我瞧着就是这么一回事。”

闻言,裴于亮没再继续深究。

他用脚尖踢了踢搭着锅炉的木架:“这事不急要,你有空继续盯着些。东西收一收,准备上路了。”

******

曲一弦估摸着裴于亮那边也差不多吃完了,理了理头发便下车了。

到车旁时,见板寸在收锅炉和木架,倚着车头欣赏了片刻,轻嘲道:“收拾东西的手脚挺麻利啊,看来裴老板没少对你委以重任啊。难怪嗓门大心气高,尚峰你得学着点。”

她说完,也不看板寸的脸色,哼着调上了车。

再上路时,是下午两点后。

一改上午赶路时的沉闷气氛,曲一弦的兴致颇好,时不时哼两首小调,偶尔在后视镜里和裴于亮有短暂的目光对视时也难得给了好眼色。

傍晚时,车队驶出沙漠。

到天黑前,车队又驶离了接壤沙漠的荒漠。

视野里,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黄沙和沙丘,将晚的天色里,远处的山脉像一副山水墨画的淡影,朦胧有致。

更难得的是,今晚的月色平静温柔,连带着星空似有银河垂挂,星光璀璨。

裴于亮挑的路线全是荒无人烟的无人区。

没像样的柏油路不说,时常连搓板路都找不着一条。

曲一弦边留意着周边地形,边用对讲机提醒后车跟紧。直到离远处的山脉越来越近,车入沟渠般狭窄的道路后,曲一弦面有古怪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裴于亮:“这里是红崖群?”

裴于亮倚着座椅,弯唇笑了笑:“说小曲爷是本翻不透翻不完的书,真是半点没夸张。”

这是她猜对了的意思。

从裴于亮嘴里听到这种夸奖,曲一弦半点没觉得高兴,她脸色微凝,问:“裴老板有提前考察过露营点吗?”

裴于亮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要不是路况不熟悉,我也犯不着请小曲爷来带路啊。”

曲一弦轻嘲了声,半分不给面子:“只是路况不熟悉?怕是除了知道这里是无人区,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吧。”

“红崖群的天气诡变,占地面积千百公里的红崖群里,全是雨水冲刷留下的沟壑。裴老板当我们现在在走的路是路?这叫河床。”

她越说,声色越急,语气越厉:“这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刮风下雨,单是刮风倒没什么。一旦下雨,红崖群就跟溃堤一样,不知道哪来的水土。泥沙陷了车还是轻的,要是人车正好在下游,就全都等死吧。”

曲一弦的带线经验丰富,整个西北,从青海,到甘肃,新疆,西藏就没她不能走的地方。

裴于亮显然是明白这一点,知道她不会拿这事来开玩笑吓唬人,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揿下车窗,往山道外看了眼,语气有些犹豫不定:“这天气这么好,连片乌云也没有……会下雨?”

曲一弦懒得跟他费嘴皮子,巡洋舰打上双闪,直接在半道上停了下来:“江允我不要了,你带上你的人赶紧下车。”

其实她也吃不准红崖群今晚会不会下雨,但唬人嘛,戏必须得做足啊。

她沉下脸,低声道:“红崖群十晚有九晚下暴雨,入了红崖群……”她一顿,语气瑟瑟然道:“就跟阎王跟在你后头,撵着你跑一样。”

☆、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入了红崖群, 两岸山体逼仄, 山道狭窄难行, 视野和行动皆受地形所限。

尚峰正分神打量两侧山体。

黑暗里的山道, 像洞开的鬼门关。门内魑魅魍魉,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悄然盯着你。

他是常年下墓的人, 洞黑的墓道,阴森的墓穴,鬼魅的棺木……哪样不是他惯常打交道的。可这红崖群,愣是给他一种阴冷恐怖之感。

他边紧紧跟住巡洋舰, 边用对讲机和板寸对话:“板寸, 你问问老大, 看这地方他知不知道。我怎么觉得这地方那么邪呢?”

板寸奚落地一笑, 回:“你躺棺材板里睡了一整年没说棺材邪,现在脚踏实地,反倒说这地方邪门了?”

尚峰摇头, 压着气,小声道:“不一样。我觉得这车进山后就有点走不动了,起初我还以为是上坡的原因,结果开了低速四驱后,攀升得还是很费劲, 就像……就像轮胎陷进了泥地里, 碾着人骨和肉泥一样, 你说邪不邪?”

板寸正要斥他胡说,刚开口, 就被坐在副驾上的老大打断了:“你用手台问问老裴,这是不是红崖群。”

板寸转头见他面色不虞,脸色阴沉,不敢耽误事,边调车队交流用的统一频道,边问:“老大,红崖群是什么地方?”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开口时声音枯槁,犹如死木:“鬼见愁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前车尾灯一亮,尚峰那辆越野在路中央一个急刹,直接熄火。

板寸跟车跟得近,猝不及防之下,险些一车头撞上去。他紧跟着一个急刹,车厢内所有未固定的东西一股脑随着惯性往前一扑,叮铃哐啷的声响里,越野车死死一个抱轮,堪堪在追尾之前停了下来。

他惊魂未定,等缓过急刹后的头晕,阴着脸推门下车,查看情况。

******

头车最先刹停,停在山道的上坡口。

巡洋舰的车头还保持着攀爬时的上升姿态,此刻尾灯猩红。两侧车灯的双闪在夜色中犹如鹰眼,一明一暗地轮换交错着。

板寸站在车旁,往坡下望了眼。

坡口往下既没落石,也无塌方,一片坦途。

他站了几秒,敲了敲驾驶座那侧的车窗。不等曲一弦降下车窗,他强压着怒气,不满的抱怨道:“头车到底会不会开车?这种没人的山路,半点路况都没有,还能急刹,我也是他娘的服了你了。”

曲一弦揿下车窗,转头和他对视:“你再说一遍?”

板寸最受不得激,闻言呵的一声,吊儿郎当地斜睨着曲一弦:“我说我他娘的服了你……”

话未说完,曲一弦熄火,拉手刹,拎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拉进车内。似嫌这样还不够有威慑力,她倾身,从座椅下方抡起扳手轻拍了拍他的脸:“你说话再带一个脏字,信不信小爷我把你的牙齿一颗颗敲下来做成项链戴?”

板寸懵了一瞬,等反应过来,觉得丢了面子,怒极:“我他娘的……”

“骨头还挺硬的?”曲一弦松开他的衣领,反手捏住他的下颚用力,扳手直接杵进他的嘴里,钳住了他的门牙。

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的尚峰眨了眨眼,嘴还没咧开,被曲一弦的目光一盯,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僵持几秒后。

板寸老实了。

曲一弦对牙齿串的项链自然没什么兴趣,松了扳手,低喝:“滚。”

板寸吓出了一身冷汗,曲一弦用扳手钳住他门牙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小爷是真的敢把他的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做项链戴。

裴于亮就坐在后座,别说替他教训曲一弦了,甚至连句帮腔也没有。

板寸不傻,他知道比起自己,裴于亮更看重曲一弦。她现在还只是想把他的牙齿敲下来做项链,就是这位小曲爷突发奇想要把他的手指剁下来沾酒吃,他也不会说句不好。

他平时倚仗的就是上头会罩着他,所以心甘情愿的做走狗,眼看这事得自己摆平,他立马怂了。

小曲爷那声“滚”落在他耳边就跟天籁一样。

他浑身一抖,捂着牙就跑。

夜晚的山风迎面一吹,板寸脖颈发凉,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老大让他过来,是问裴哥这里是不是红崖群。

他原地站了一会,硬着头皮折回车旁,低着头,闷声问裴于亮:“裴哥,老大差我来问你一声,这里是不是红崖群?”

裴于亮事不关己当了半天局外人,闻言,心念一动,说:“小曲爷开了一下午的车,估计也累了。我看,先原地休整十分钟,大家都休息一下,十分钟后我一定给小曲爷回话。”

曲一弦没作声。

她一手虚握着方向盘,一手抵着座椅靠垫,转身看了眼裴于亮。

那眼神,阴沉沉,凉飕飕的。

好半晌,她颔首,语气平淡又冷静:“行,就按裴老板说的,先原地休整十分钟。”

话落,她推门下车,扬长而去。

******

傅寻倚在车旁等了她一会,见她过来,格外自然的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这动作看着暧昧,傅寻做得却很保留。

人拉到身边,怕她不自在进而反感,几乎是立刻,他手一松,虚揽在她腰上。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歪了身子倚进他怀里:“假正经什么?”不是肖想她很久了?

傅寻冷不丁被她这么一呛,眼睛一眯,语气顿时变得危险:“你再说一遍?”

“我不敢。”她往坡口看了眼,见裴于亮下了车,装着矜持,故意站直了和傅寻说话:“裴于亮说要原地休整,我就过来找你了。”

傅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裴于亮,掌心的柔软触感还未消散,他收起手,插进裤袋里,复又低头看她:“出什么状况了?”

他对西北的地形比不上曲一弦那么了解,偏僻些的无人区如果不是早做准备,也是一概不知。

这片区域,对于傅寻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无人区。

“遇上红崖群了。”曲一弦用鞋跟蹭了蹭地上干结成壳的泥沙,直到重新碾碎成泥沙,才缓缓道:“这里是荒漠到盐壳地的过渡区,天黑了看不清,白天时,这里的山体颜色很鲜艳,就类似于火星地表的颜色。山体敦实但嶙峋,一丛丛跟密林一样,沟壑丛生,远看近看都像一座座断崖。加上它占地面积大,这里就被叫做红崖群。”

傅寻听说过红崖群。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

月色温柔,星光璀璨,别说会下雨了,此刻的夜空连片云都找不出来。

“不下雨应该不要紧?”傅寻问。

曲一弦摇头,目光和他对视时,颇有些意味深长:“很要紧。”

她和裴于亮说的那些话,并不完全是诓他的。

这里不止她一个熟悉西北的地形,除了尚峰头上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大,裴于亮在西北待得时间甚至比她还长。

她卖弄小聪明,编纂出莫须有的事,岂不是把自己和傅寻往火坑里推?

那太得不偿失。

“进了红崖群,就跟被阎王撵着跑”这句话不是吓唬裴于亮的,而是确有其事。

红崖群不下雨时,寻一个缓坡或平缓的高地露营,没有任何问题。

危险的是,碰上变天。

“这地方颇古怪,下雨时,不知道哪来的水,声势浩大。红崖群白天的日照又强,土质酥化。你看着结实,其实不堪一击,比雅丹土台还没用。红崖群本来就跟迷宫一样,容易迷失方向,你看着以为自己在高地,可能转个弯,发现自己在下游。泥水一冲下来,人和车都要陷进去,没任何办法。”

“等天亮后,水又会立刻退走,跟开了地门一样,一下消失得干净。”曲一弦一顿,压低了声音跟傅寻咬耳朵:“我当时带地质队考察时,来过红崖群。不过不是同一个地方,那片比这里小多了。我们在红崖群外住了两天,守到一晚下暴雨,要不是知道我在荒漠里,我都快以为遇上泥石流了。”

傅寻寻摸着她的意思是要借这个由头办点事,掌心拂至她的后背往怀里一压,含糊着声问她:“那今晚是留还是走?”

“都行。”曲一弦咬着唇,笑得促狭:“就没我想办办不成的事。”

这里不方便说话,傅寻也没多问。

想来晚上时间紧迫,她能同意裴于亮休整十分钟,也是为了找机会知会他一声,晚上有行动。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轻轻蹭了蹭:“万事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至多能让她听见,跟从嗓子深处咬出来的一样,还带着微微震动。曲一弦最受不了他低声说话,那磁性跟会钻她耳朵似的,直把她心口钻得发痒。

她心尖一酥,只觉得浑身都麻麻的。

也直到这两天,借着草人设的理由,师出有名的偷摸亲近,她才觉出有男人的好来。

曲一弦对男女之情一向看得淡,她不需要解决生理问题,也不缺钱花。男人对她而言,可有可无,有时甚至还觉得麻烦。

可傅寻不一样。

看着赏心悦目就不说了,还特别省心。

有些话,她不用说,仅一个眼神,他就能意会。

有些事,她不用说透,小小暗示一下,他不止能配合,还能给你打掩护。

最要命的是……她一靠近他,骨头都酥了,就想缠着他,把他缠到死为止。

曲一弦觉得自己这想法挺变态的。

她叫:“傅寻。”

傅寻轻嗯了声,低头看她。

“幸好我这辈子是女的。”

她最近话题跳跃之快,傅寻都习惯了:“你想说什么?”

曲一弦笑眯眯的:“什么时候睡一觉啊?”

☆、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

不等傅寻回答, 十分钟已过, 尚峰在坡口吆喝着让集合。

曲一弦还等着裴于亮回话, 没耽搁, 抬步就走。

她一过来,裴于亮灭了烟, 客气道:“我跟老总头商量了一下,今晚夜色这么好,不至于说变天就变天。传闻这东西向来都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小曲爷, 那你看?”

他的言下之意是, 还得按着他计划的路线走。

该说的曲一弦在车上都已经说过了, 老调重弹没意思, 甚至还会显得太过刻意。

她故作犹豫。

思忖几秒后,曲一弦抬起头,说:“我还是建议, 趁现在没深入红崖群腹地之前,退至安全区域。”

裴于亮没立刻表态。

老总头和曲一弦的说法一致——现在离红崖群的边界不远,尚有可退余地。若真运气不好,遇上了变天,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曲一弦见裴于亮在认真考虑, 垂下眼, 有一下没一下地揿着打火机。

沉浸在思考中的人, 最讨厌有噪音干扰。

她似一无所觉般,踩着点的开合着打火机的揿盖。

嗒、嗒、嗒……

眼见着裴于亮渐渐眉心紧锁, 曲一弦手里的打火机一收,适时地叫了声裴于亮:“裴老板?”

裴于亮似刚回过神,犹豫数秒后,目光和老总头一对,低声道:“既然小曲爷都这么说了,暂退至红崖群外扎营一晚,天亮再赶路吧。”

他话音刚落,忽听远处板寸扬声惨叫。

男性的音色大多属于低音音域,这么猛然扬高,几分沙哑,几分散碎,在这四下无人烟的红崖群里显得尤为凄厉。

众人皆循声望去。

短暂的死寂后,板寸的声音再度响起。

离得远,并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能辩清他是在骂骂咧咧地咒着什么。

曲一弦的听力敏锐,别人还未发现端倪,她已眉心微拢,抓过尚峰就问:“他一个人去干什么了?”

尚峰被她这么一抓,愣了一下才回答:“埋地雷……”

埋地雷是江湖话,“大号”的意思。

“我想陪他来着,板寸说他就拐个弯,找个死角挡着,不走远。我就……”

曲一弦打断他:“你赶紧叫住他,他再多走两三米,就找不回来了。”

尚峰被她一唬,脸都青了。他求助般看了眼老总头,见他颔首默许,边打了手电边高声喊板寸的名字。

两个人隔着一座山,跟上了年纪听力不好似的,互相喊话。

曲一弦听了一会,突然问裴于亮:“裴老板应该不了解红崖群吧?”

不等裴于亮回答,她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了句:“红崖群从上至下俯拍,条条山路盘根交错,复杂得跟迷宫一样。虽不至于迷路,但走错一条路,往往要花数小时去修正。”

“我前两年带地质队到红崖群考察时,看了眼无人机的航拍图……”她卖了个关子:“你猜像什么?”

“棋盘?”裴于亮问。

曲一弦转着打火机,笑说:“像脑子。”

似嫌在听的几人还不够恶心的,她又补充了一句:“白天暴雨时,就像在活动在思考的脑子……至于晚上像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

板寸被尚峰接回来时,老老实实,一声不吭,连头都没敢抬,全程低着脑袋走路。

裴于亮见人回来,安慰两句后,问:“你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板寸迟疑了下,答:“我没走远,也记着路,拐了个弯……再起来时发现方向分不清了。我在山后面能听见裴哥和小曲爷的说话声,想着应该就在附近。循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根本找不到之前的拐角了。我就没敢再往前走,退回几步后发现也不是我埋地雷的地方了……地里的土跟沼泽地一样,踩着发软,我一脚踩深了,以为是有人拽住了我的脚踝,给吓的……”

裴于亮面色古怪:“你没走多远,就辨不清方向了?”

这话听着跟质疑板寸智商一样。

果然。

板寸闻言,脸顿时就涨红了:“裴哥,我真没瞎说。路长得都一个样……”

曲一弦倚着车门事不关己地听着。

板寸这刺头,一天之内被连杀了几趟威风,怕是这头再也刺不起来了。

她指尖的打火机一转,落在掌心时,她五指一握,抬腿轻踢了一下杵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尚峰:“你开车退出去看一眼,看还能不能找到我们进来的路。”话落,她转头,又问老总头:“你们车上有没有无人机之类的东西能给探探路的?”

老总头没回话,只看了眼裴于亮。

后者清了清嗓子,替他回答:“没有,老总头随车带着的全是吃饭的家伙,无人机飞行器之类的东西他也用不着啊。”

曲一弦点点头,也不在意:“我看板寸的身材挺好的,劳烦他爬得高一点,给尚峰引个路吧。”

两厢噤声,没人搭话。

曲一弦瞥了裴于亮一眼,忽然笑了:“怎么着,裴老板还舍不得出人出力了?你也别指望我啊,我肩不能杠手不能提的,顶多就是个出出主意的狗头军师,顶不了什么用。当然,你要是能说得动傅寻代劳,也可以的。”

裴于亮觉得曲一弦这后半句话纯属是讽刺。

傅寻就是落难了,他也不敢使唤这尊阎王爷啊。

他拧着眉心,还没想好对策,就听尚峰怼了一句:“小曲爷,您好歹干救援的,这点设备还能没有嘛?”

曲一弦听完一笑,拨了拨头发,叹了一口气:“有倒是有。”

尚峰也跟着笑:“这不就完了吗……”

曲一弦脸上的笑立刻就淡了,她斜了眼手边的裴于亮,说:“在救援总部呢。”

尚峰:“……”耍他玩呢?

“救援队又不是我自己的,裴老板把我客人掳了,我这也来不及准备。匆匆忙忙一来,物资和设备全都是不称手的,想借设备,也行。”她话音一顿,笑得不怀好意:“一个电话的事。”

这小姑爷爷,一个不顺心,连讽带刺的,没一句是客气的。

裴于亮不想再吃曲一弦的排头,挥挥手,不耐烦地差使两人按她的话去做。

******

尚峰的车一走,曲一弦也没再和裴于亮、老总头待在一起。

她正大光明地从车里拿了地图去找傅寻。

当着裴于亮的面,她没再上傅寻的车,地图就摊开在车引擎盖上,她打着手电和傅寻探讨怎么穿越红崖群最省时省力。

裴于亮同意原路撤回,退出红崖群的界内。曲一弦没了夜晚赶路的急迫,自然开始琢磨怎么缩短赶路时长。

不止裴于亮急着赶路,她也急着送裴于亮一程。

若是无法以补给物资的理由再和顾厌取得联系,那她势必要赶在先前和顾厌约定好的时间内抵达军事要塞,才能正好送裴于亮进这个天罗地网内,接受审判。

没等她和傅寻讨论出结果来,尚峰的车去而复返,远远地停在了坡下。

曲一弦见状,挨到傅寻身旁轻拐了他一下:“走,一起去听听出什么事了。”

尚峰的脸色的确不太好。

见主事的几人到齐,他擦了擦额头,言简意赅道:“没有回去的路了。”

他回头看了眼黑魍魍的山腰,声音有些发抖:“我载着板寸下了坡,跟导航原路退回去。我们来时,有座山山顶缺了个口,轮廓看着像张板正的人脸。但……我没找到那座山,进山脉时那个像门匾的入口也没了。板寸要爬上高处看看,但这些山,陡峭得跟悬崖一样,爬不了两米就上不去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轻得几不可闻。

曲一弦和傅寻对视了一眼。

这片红崖群,比她当初遇到的那片棘手多了。

老总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倏然投向傅寻和曲一弦,沉声道:“两位当初靠南八仙腹地的地形避过一劫,觉不觉得今晚在红崖群的遭遇和南八仙那晚很是相似?”

老总头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大多时间,都是阴鸷着双目坐在角落看人,难得开口说了这么多话。

也不知是否不常发生的缘故,他的声音苍老如老翁,声带像是撕裂过,带着沙沙之声,听着很是让人不舒服。

曲一弦对他一直抱有戒备敌意,闻言,眉梢一挑,沉声问:“老总头这是想挑事?”

“你误会了。”他不卑不亢,语气轻缓道:“只是觉得遭遇相似,两位应该会有解决的办法。”

语气虽客气,但说出口的话却完全不是这么个意思。

曲一弦气乐了:“老总头用不着这么着急上火,裴老板说是请我带路,但一路上没问过我一次路线。说是带路,我领的却是司机的工作。这红崖群是裴老板引我进来的,天黑了也看不清,我开了半小时才摸清这里是红崖群。老总头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刚进红崖群时怎么不说?”

甩锅谁不会啊?谁先说谁有理!

她把手上的地图往车上一甩,大有“逼急了小爷什么都不管了”的架势:“你倒是好意思提南八仙那晚的事,这旧账翻出来,你是不是还得给我个说法?”

眼看着两人争锋相对就要吵起来,裴于亮的眉心跟揪着疼似的:“现在不是提这些的时候,时间不早了,现在退路也没了,小曲爷你觉着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就地扎营将就一晚?”

尚峰插嘴:“这地方看着就邪门,还是赶路吧,趁早离开……”

话没说完,被老总头一瞪,顿时消声了。

一时静默,无人说话。

片刻后,尚峰默默地又补充了一句:“小曲爷跟活地图似的,总有办法的吧?”

“有啊。”曲一弦懒洋洋一笑,拖长了尾音道:“西北还没地方能够困住我的,想我带你们出去啊,也简单。”

她指了指身后几辆车,趁火打劫:“给我一半你们的物资,我就带你们离开。”

曲一弦压根不怕得罪裴于亮和老总头,在他们阴鸷冷沉的面色下,仍旧十分稳得住气势:“用不着对我横眉竖眼的,像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她牵住傅寻的手,漫不经心道:“也是老总头提醒了我。”

“一出事,甩锅的,推卸责任的全来了,合着我还得任劳任怨地凭你们差使?说白了,我就是现在抽身走了,你们能奈我何?要点物资不是合情合理吗?”

她说完,冲傅寻一笑,跟邀功似的:“我说的对不对?”

傅寻勾唇,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心,抬眸看向裴于亮。

裴于亮自知理亏,正欲争辩。

忽的,夜幕像是撕裂般,猛得蹦出一记白光。那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雷声破空而来,干雷声一刹那,响彻天地。

得……

阎王真的撵屁股追来了。

☆、第 80 章

第八十章

惊雷声后, 旷野的风声渐大。

隐隐浮动的沙土此刻也借风势, 盘旋低走, 敲得车窗一阵呖呖轻响。

曲一弦抬头望了眼天色, 面不改色道:“红崖群变天的速度不会超过一小时,至于变完天要多久可就说不定了。”

她抬腕, 看了眼时间,手指微曲,在镜面表盘上轻轻叩了叩,提醒:“裴老板, 可没多少时间留给你犹豫了。”

红崖群的诡异之处, 裴于亮已经见识过了。

曲一弦的本事, 他也算一清二楚。

唯一让他犹豫的, 是曲一弦伸手要的半车物资。

在西北的无人区里,物资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尤其当物资严重匮乏后, 谁手头有汽油、水和食品,谁就是大爷!

裴于亮原先还打算用物资来制衡曲一弦,没成想,他还没开始打坏主意,曲一弦就已经先盯上他的补给了。

他舔舔嘴唇, 露出为难的表情:“小曲爷, 这可能不合适。”

曲一弦闻言, 也干脆。

她上前两步拉开巡洋舰的后座车门:“我也不为难你,你把江允和权啸带下去, 我们先撤了。”

裴于亮的表情微僵,看向曲一弦的眼神也渐渐变得不善:“小曲爷,你这就有点趁火打劫了。”

“我这算什么?”曲一弦笑笑,再开口时意有所指:“雪中送炭毕竟是少数。”

她一通贬损,明里暗里把裴于亮和老总头都得罪了一遍。

眼看局面变僵,傅寻适时的出面挽救:“眼下离开红崖群是最要紧的。”

裴于亮正要附和,又听傅寻说:“没有她,你今晚不止物资,连人都要交代在红崖群里。”

裴于亮:妈的,幸好嘴慢没插上话。

他拧眉,再没掩饰脸上的不悦:“傅先生说的轻松,可没了物资,和交代在红崖群里又有什么区别?”

曲一弦冷笑一声,半点不客气:“裴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么远一段路,你跟我说路上没物资补给,你觉得我信吗?”

她指了指巡洋舰后头的那列车队:“三辆车,就你现在这点物资……别说国界线了,你连可可西里都到不了。”

曲一弦是内行人。

多少升汽油跑多少公里,消耗又有多少,她一分一厘清清楚楚。想用这个蒙骗她,门都没有。

裴于亮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脸色难看至极,连表情也不再掩饰,目光阴鸷地看向曲一弦。

曲一弦不避不让,甚至还笑吟吟的,说:“裴老板用不着这么看着我,你要是觉得不舒坦,我给你分析下。我物资有限,你不给我点物资,我心里不踏实。你给我物资了,我心里有了数,也用不着因为补给的事再跟你闹矛盾。我们这车队,感情比纸薄,一划就碎了,折腾不起。”

“你这会盘算着我就知道打你物资的主意,换位想。这红崖群还不是我带的路,老总头就已经把责任全推给我了,这后头我没了物资,有了擎制,裴老板还愿不愿意这么客气地待我,我心里也得考量不是?”她反手关上后座的车门,俯身从巡洋舰敞开的车窗里按下后备箱的开关按键,“请吧。”

******

曲一弦半逼半哄的把车队物资搬走了一半,美得冒泡。

清点完后备厢后,眼瞧着阴沉沉的夜幕下,天像是快坠下来了般,知道时间是经不起耽搁了,很快启程出发。

傅寻驾驶的探索者从队尾追上来,紧跟住巡洋舰,列队第二位,方便及时替换巡洋舰的领队位置。

一路上,飞沙走石。

越是深入红崖群的腹地,风潮越大,就像是天上撕开了一道风口,呼呼地往外灌着风。

晚上的可见度本就差,风沙一起,红崖群整座山脉像是忽然被风化成了沙漠。烟尘浮沙满地,阴氲如沙尘暴般,眼前只看得见白茫茫的灯光,却看不透灯光穿透风沙照向了哪里。

以防后车跟丢,曲一弦每隔几分钟就用对讲机联络一遍尚峰和板寸。

她的指挥清晰且有序,很快,车队离开山谷,飞快驶离红崖群的腹地,往边缘地界驶去。

车内除了对讲机的声音外,只有越野车翻过山脊,沙梁和陡坡荒路时发出的吱呀声。

曲一弦调着频,还有空揶揄:“裴老板,现在是不是觉得给我半车物资挺划算的?”

裴于亮不搭腔。

曲一弦往后视镜里觑了眼,自顾自地又说:“我现在的救援水平,完全不输给国外一流的救援队。按小时收费,那绝对日入斗金,一夜暴富。”

话音刚落,车辆忽的倾斜了一个角度,曲一弦手中的方向盘轴轮一转,一时竟有些握不稳。

曲一弦尚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对讲机内傅寻的声线透过电波,恰好地响起:“这里的山路不平,左高右低,方向容易打滑。”

“我的车现在是不是斜着的?”曲一弦问。

“嗯。”傅寻说:“下雨了,‘地门’要开了。”

“开地门”是曲一弦给红崖群涌出地下水的现象取的名。

一旦开地门,红崖群的地形就会变得危险十分,既看不清路况,还要以防从上游冲击而下且携带大量泥沙的地下水。

且,红崖群的沙土,遇水土质酥软,陷车的危险程度与在沙漠里遇上流沙带一般无二。

裴于亮是真会挑地方!

她抿唇,油门微松,清减了档位,低速平稳地快速穿过山体夹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雨滴落下,水势渐渐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一束,灯光穿过风沙,清晰地看见雨滴由疏转密,铺天盖地而来。

对讲机频道内,尚峰发虚的声音传来:“小曲爷,下雨了……”

“我又没瞎。”曲一弦舔了舔唇,语速飞快:“下雨后,浮沙很快就会下沉,可见度相应会有提升。你们保持每三分钟报一次数,别跟丢了。”

尚峰嗯了两声,又问:“小曲爷,我们还有多久能穿出红崖群?”

“穿出?”曲一弦笑了声,清晰冷静地告诉他:“穿出不可能。”

尚峰顿时急了:“那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开了这么久难道还要在红崖群扎营吗?”

曲一弦还来不及回答,巡洋舰的车头因上升的地势猛得往山体侧倾斜。

轮胎不知碾到了什么,底盘硬生生地磕上了一块凸起的山石。

这一撞猝不及防,巡洋舰险些熄火。

曲一弦加大油门试了试轮胎的受阻程度,改装后的巡洋舰马力充足,几乎不需要她怎么费劲,车轮方向一变,立刻就借着车辆本身的动力从积满泥水的土坑里碾出来,重新回了正轨。

雨越下越大,刚清晰不久的视野,很快被密集汹涌的雨帘掩盖。

曲一弦看了眼gps的图标,就近寻找出口。

红崖群的外围和戈壁滩差不多,一座座独立分开的土台,无数条出入口。

原计划是往北,寻找适宜明天绕行红崖群的出口路线。但眼下,雨势渐大,情况紧迫,就是曲一弦也没把握深入红崖群还能带着车队安然无恙地离开。

趁现在地门还没开,当务之急是就近找个出口,管这个出口是通往哪里的,哪怕就是通往忘川河的,那也得硬着头皮往下走。

好在,曲一弦的计划里,向来有备选。

她辩清正北的方向后,重新调整坐标点导航,掉头赶路。

傅寻很快就意会她调整了方案,对讲机内,他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安抚一切的力量:“前方调口的位置大,你把坐标点报给我,我来领队。”

曲一弦有点意外:“你领队吗?”

“总要有辆车去探路试错的,巡洋舰人多,负重承载力有限,我去就行。”

曲一弦沉默了几秒。

她抬眼,目光透过后视镜往后座上的那三人扫了眼,半晌才报了新坐标点:“你注意安全,车速不要太快,我跟在你车后作保障。”

话落,她抬手,拧开巡洋舰车顶的探照灯开关。

整个崖谷在顷刻间,被探照灯的灯光照亮得纤毫必现。

她居中调整速度,边观察着探索者的动向,边留意缀在车后咬得紧紧的两辆越野。

十分钟后。

车轮碾过山路的路面,漉漉的泥泞声渐大。轮胎似有拖力般,附着地面的能力越来越小,方向盘能够转动的轴距也在同时缩小。

隐约的,曲一弦似听见了水声,由远及近。

她背脊微微一凛,从脚底漫起一股极其不安的危险感。

她犹豫几秒后,问傅寻:“我听见水声了,前面有河道吗?”

“没有。”傅寻回答得很快:“到我这段路后,始终是上坡。”

探索者距离巡洋舰的距离已经很远,远到已经看不见车辆,只能靠着依稀可见的灯光辨认傅寻的方向。

曲一弦消化完他的这句话,目光忽然凝在了车外侧的后视镜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落在车尾的板寸,语气惊慌:“水……水漫上来了!”

尚峰纳闷:“哪来的水?”

“不知道。”板寸的声音都哑了:“就从我们后面,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