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上)
第一百零八章
顾厌下车前, 曲一弦揿下车窗, 往帐篷那一指:“刚进帐篷那个穿绿色冲锋衣的看见了没?老领队了, 你有事交代他, 他会给你办妥的。”
“我做先锋,经常阵前不在现场, 他们都习惯了。袁野在,他们听袁野的,袁野不在,就论资排辈, 能者居之。这队伍, 挺好带的。”
做救援的团队和别的不同, 他们的战场是茫茫大地。没那么多利益纠葛, 全凭一颗赤子之心做着大海捞针的事。
没点慈悲心,没点宽容豁达,没点耐心毅力, 这事根本办不下来,也做不长久。
顾厌和这支队伍合作过无数次,自然无比熟悉。
他微微颔首,推开车门前,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这么多年, 你提起救援队时的骄傲还和从前一样。”
那是因为值得骄傲。
只不过这话曲一弦放在心里没说。
她抬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边一飞,做了个致敬的手势:“我们先走一步。”
顾厌颔首, 站到路边。
路边的雪地,积雪已被踏平,露出茸茸的,枯着的草根。
他目送着越野车碾开积雪,从营地驶出。那车灯一收一放,在山道拐角处,亮如野兽的瞳孔,映着无人涉足过的雪地,散出一地猩红的光影。
他站了片刻,转身,掀帘而入。
******
二十分钟后。
顾厌依照计划,拨通彭深的电话。
出乎意料的,铃声在漫长地响了近一分钟后,机械挂断。
顾厌拧眉。
他敛声,平心静气地又一次拨打。
……
忙碌有序的忙音后,依旧是无人接听状态。
满屋寂静里。
靠帐篷角落而坐的一个领队忽然说:“我怎么听见外面有铃声?”
顾厌挑眉,一手拢住听筒,一边凝神去听。
果然。
帐篷外有铃声飘忽而至,隐隐约约的,夹着“邦邦”的敲打声,一声急过一声。
那声音越是急迫,他背脊越是发凉。
像催命符,一声一声,催命来了。
******
山道积雪沉厚,彭深上山时留下的车辙印短时间内还未来得及被大雪覆盖。
曲一弦跟着这道车辙印,沿着山道一路弯曲枉直。半小时后,终于抵达临近山顶的公路尽头。
这是个三岔路口。
路口的石粒像被碾碎的焦糖碎块,在通往山顶的小道前戛然而止。
远处山石嶙峋,披银戴雪,人为绑缚的木栅栏已经支离破碎,只零星几板竖立在悬崖边缘,提醒着此处“断壁危险”。
曲一弦在路口停了车,下车查看。
彭深的车辙印到了这里后,人为的,被打乱了。
三岔路路口的空地上,不再只有一条清晰的车印,而是数条,错综复杂,相互交错的车辙印,让人找不到头尾,更无法辩清方向。
曲一弦前后左右四下看了看,用手比划着,给傅寻做示范:“这个效果,跟漂移差不多。车在山道上开始加速,上坡后甩尾,以左轮为轴心,画了一个半圆。”
“然后,他开始原地打转,盘旋,把所有可能暴露他去向的车辙印给模糊了。”最后,她得出结果:“我们跟丢了。”
傅寻和她的关注点不同,他下车后,重点观察的,是三条小路的路口。
彭深既然刻意要隐藏行踪,路口自然也不会留下痕迹。只是奇怪的是,三条路路上的积雪像是从未被踏足过,满目一色的银白。
那辆车像是开到这,直接奔入了悬崖,不见踪影。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提醒她:“已经过去半小时了,顾厌还没来电话。”
傅寻的言下之意是,出意外了。
无论是上山开路的他们,还是山下的顾厌,显而易见的,都出现了不可避免的意外。
这一消息,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曲一弦有片刻的惘然,她没立刻说话,似是思考了下对策,开口时,语气冷静又沉稳:“那我们去个电话问问情况。”
傅寻没阻止。
他潜意识里认为,顾厌既已逾期十分钟,显然是这十分钟内发生了令他无法及时联络他们的变故。
这和谁打这通电话无关。
果然。
曲一弦拨完电话后的脸色沉了沉,有些难看:“无人接听。”
“无妨。”傅寻牵住她的手,一手拂去她肩上落上的雪,低声安抚:“顾厌有能力处理好危急情况,我们现在折回去,未必能帮上忙,还浪费了时间。”
他摘下手套,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沉吟道:“我们可能低估彭深了。”
“他应该考虑到了每一步会发生的情况,并且预设了不同的应对方式,一步一棋,计划缜密。我们以为自己领先了他一步,可以和顾厌一唱一和杀他个措手不及。其实,反被他将计就计,算计进了局里。”话落,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轻蹭了蹭,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下来,哪怕一直被他算计着,也要逆风翻盘。”
——哪怕一直被他算计着,也要逆风翻盘。
最后一句话,像是醍醐灌顶般,令曲一弦从满目混沌里抓到了一丝清明。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大脑放空三秒。
三秒后,她睁开眼,冰凉的手指握了握他的掌心:“王坤在这工作过,那他一定熟知地形。他一直受彭深恩惠,帮他做过不少事,这次也一样,肯定以为自己和彭深是一条船上的人。彭深的优势是,他熟知雪山的地形。”
顾厌不接电话。
什么情况能让他连电话都接不了?
彭深呢?
他既给顾厌指了冰河,迷雾沼泽这条路,又为什么故意抹去行踪,让她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只能束手等在原地?
这些她都想不出答案,可眼下再迫切,若是只待在这里,永远不会有答案。
她抬眼,脑中像是有灵光一现,有一缕线索快得像是长了翅膀的飞鱼,没等她看清就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那种有什么呼之欲出又困死在囚笼中的急躁逼得她如有心火焚烧五脏,她憋着这股火没处发,撒气似地摘下墨镜就往路口一扔。
这一扔,路边枯黄的草杆一晃,露出个被杂草掩盖的……里程碑来。
曲一弦一怔。
眼前掠过的那道红影反复在脑中回放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她疾步上前,拨开被杂草掩盖得一丝不露的小石块来。
这一下,她终于看清了。
矗立在路边的这个石碑,说它是里程碑吧,它并不规范。既不是国道的白底红字,也不是省道的白底蓝色,就连县道的白底黑字也与它相差盛大。
它不过是一个长得像里程碑的路标,红底白字,落笔——卡乌湖。
卡乌湖不难理解。
彭深既说过雪山上有冰河,这“卡乌湖”**不离十就是那条冰河的名字,至于为什么路标这么寒酸隐蔽……
怕是想效仿三江源的地理考察标志,只一块小小的石碑,另类的“到此一游”。
脑中掠过的翅膀飞鱼终于被她一手攥住,她捡起墨镜,一扫刚才的沉郁焦躁,咬着下唇,笑得得意:“刚想着去冰河,就给我指路了。”
傅寻失笑,把她冻得通红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
雪山的海拔已近五六千米,山上暴雪低温,没个遮雪挡风的环境用取暖设备取暖,光是搓手哈气,热量的流失依旧很快。
他不想此刻泼她冷水,但不得不提醒:“未必这条路就是正确的。”
“里程碑的概念你专业带线肯定知道,几乎一公里一个,这里未必就是源头,可能只是其中一处的路标。”
“但与其干站着毫无方向,不如顺着这条路过去看看,也许是天意呢?”
最后那句话,他咬字暧昧,意有所指。
曲一弦忽的就想起他当初在敦煌,非要把勾云玉佩交给她保管时说的,命中注定。
也奇了,当时她明明半点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就连睡一觉的想法也没萌生……可短短时日,不止跟他了,连觉也睡了。
人生无常啊。
曲一弦摸摸鼻尖,耳根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根尖一直冒着红。
她转身,夹在臂下的手套置气般扔进他怀里,没好气地甩出两个字:“上车。”
她自己不觉得,可比起她平时硬派的作风,这扔手套甩脸色已然像是撒娇嗔怒了。那眉眼,无论是横着竖着,凶相还是柔和,入了傅寻的眼,就全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
******
上车后。
曲一弦重新挂挡,起步,车头扫过路口那篷杂草,压着草杆切入了右侧的小路。
眼前这条小道,显然是人迹罕至,杂草丛生。能通车的仅一车头的宽度,路上的颠簸自然可知。
道上又积了厚厚的雪,没车在前面探路,全靠曲一弦自己摸索。
风吹着雪。
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暖化成了水,凝成一线沿着玻璃的倾斜曲线往下流淌。雨刷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带走模糊了车窗的罪魁祸首,四野一片寂静,风平浪静。
照理说,深山老林里安静,空旷都是常态。
可联系不上顾厌,她心头惴惴,揣着事,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傅寻和她一起时,时时留心着她,见她不自觉锁眉,又松,再锁。握着方向盘的手更是一上一下,时不时掰两下背光按钮,猜她是心里烦闷,被分了神。遂开口道:“一公里的时候你停下车,我下车去看看路边有没有里程碑。”
曲一弦回神,颔首:“好。”
傅寻又说:“我下车后,车别熄火,保持制动状态。”
这一次,曲一弦终于有反应了:“你是怕彭深在路边埋伏?”
“我怕有突发情况。”
曲一弦哦了声,又问:“那出现突发情况,你还在车外,我是扔下你就跑,还是等你上车?”
她这话问得调皮,明显挑事。
傅寻一挑眉,说:“皮痒了,要松松?”
☆、大结局(上)
第一百零九章
“要松也不是现在松。”曲一弦踩停刹车, 往后退了数米, 停在里程碑前。
傅寻会意, 松了安全带, 下车去看。
一公里外的这个里程碑和方才所见的那个一样,红底白字, 没有公里数,只有“卡乌湖”三字。
难辨方向,也难辨距离。
*******
曲一弦盯着后视镜,以防彭深从后侧偷袭。
山上狂风暴雪, 风声一起, 犹如百鬼夜哭, 萧萧瑟瑟。
她的眼神扫过四面八方, 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就如拉满的弓弦,稍有不甚, 就会擦枪走火。
不知道第几次扫向后视镜,曲一弦心不在焉地催促傅寻:“看到了没有?”
傅寻转身,拂去身上的积雪,上车关门:“和之前你看到的那个里程碑一样,没标刻公里数。”
曲一弦挂挡的动作一顿, 狐疑道:“不应该啊。”
她侧目, 目光又落向后视镜。她才往前开出一公里, 三岔路路口的那株老枯树还隐约可见,不存在迷失方向的说法。
她一步步挂挡, 加速,下一个一公里的里程碑时,亲自下车去看——和之前看到的那两个里程碑一样,鲜红的底色,白漆喷的字。
那漆色太新鲜,新鲜得有些诡异。
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拨积雪。里程碑附近的积雪深达十厘米之厚,等拨开积雪见到土壤,里程碑和砂石接壤的地面上一片喷漆参与的红色,浸了雪化的水,像淋漓新鲜的血液泼淋而上。
曲一弦生生打了个寒噤。
有股冷风,贴着她低下的后颈蹿入,冻得她耳后发凉,一股毛骨悚然感突袭而上。她疾步上车,余光扫到随着车辆深入深山,周围渐渐丰茂的草被树木,心头一凛,总觉得暗处有人影憧憧,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
撞上车门,她喘了口气,边挂倒挡往回退,边问傅寻:“你是不是看出不对了?”
有雪粒子落在车顶,发出细小的犹如玉珠掉落的清脆声。林间风声呼啸,有雪花顺着这阵风迎面扑来,像掀起了车架,大风顶得车头一歪,曲一弦险些没握住方向盘栽进沟里。
她刚松的神经一绷,一只手都不敢松,双手紧扣方向盘,沿着来路疯狂后退。
“你指漆色?”傅寻问。
“是。”曲一弦车技好,一车宽的小路,她光是看着后视镜,就能凭手感准确避开那些坑洼起伏处:“那些是里程碑没错,但原先肯定不是这个样子。我拨开上层的积雪看过土质的颜色,上头是新鲜的漆色。”
她的声音因焦躁而越发低沉:“彭深到底在想什么?”
“这里应该还有第二条路。”傅寻眼皮微掀,眉眼间不复方才上车时的压锁紧蹙,像是有什么问题已经迎刃而解般的放松:“回去也好,瞧瞧第二条路在哪。你不到场,心急的人,只会是他。”
“第二条路?”曲一弦不解。
“顾厌无法报信是因为遭遇了突发情况,具体情况难以推测。但从营地出发,我们上山花了将近半小时的时间,这还是在你故意放缓车速照顾我伤势的情况下。半小时,只要彭深下山,路上总能遇见。”
曲一弦懂了。
彭深上山只是个幌子,他对曲一弦的性格了如指掌。权啸被发现,是时间问题。一旦曲一弦发现了权啸,接下去就是逼问,问出关键信息。这个关键信息里就有他刻意推责给王坤的这个烟雾弹。
无论曲一弦的脑子够不够聪明,会不会想明白这件事的因果始末,都不妨碍她得知“王坤带着裴于亮和江允从后山离开”后去探路的举动。
他掐着时间点上山,是做饵。
哪怕没这么巧,她没上山探路,他最后给顾厌的这个电话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告诉她,江允的处境非常危险,也告诉她,应该往哪走。
许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傅寻这次没卖关子:“他给顾厌的那个电话,报信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放饵引你上钩是第二个目的。他不怕你不上钩,你做惯了前锋,领队是刻在你骨子里的责任。他算准了,你一定会先出发,所以打完电话就从第二条路折回一组营地布置。”
“只有阻断了顾厌和救援队的后援,你才是孤立无援,任他拿捏的。”
“那这些里程碑呢?”总不是为了欢迎她一步步走入陷阱,特意给她留的吧。
这么明显的新漆,她自然会起疑,后撤,待思定后谋动,这难道不是误事?
傅寻一字一顿:“拖延时间。”
言外之意是,卡乌湖应该不在里程碑所指的方向,彭深仅用一个里程碑诱她走了一条荒无人烟的荒辟小路。
等她发现里程碑是动过手脚的,无论是止步在原地,还是后撤,或继续前行,都浪费了有效的时间,且徒劳无功。
既然卡乌湖这条冰河真的存在,不在右边这条小道,那势必是另外两条的其中之一。
三岔路口往前那条通往山顶,山顶海拔高,气温低,植被稀少。光是目力所及,视野范围内能容车的道一条也没有,全是石阶搭着一层石阶,错落无序的山石。就算有地热,就凭那凛冽刺骨,低至零下四五十度的非人低温,冰面承重一辆越野肯定没什么问题。
更何况,这条路连人徒步都艰难无比,何况开车上山。
既然前行的那条道被排除在外,那只剩下左边那条。
越野车的车尾在枯树前一个甩尾,车头调转,正对着左侧的小路。
曲一弦正欲熄火停车,隐约听见山林间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她耳朵一竖,凝神细听。
那引擎声穿山引林,与风声齐高,呼呼而啸。
此刻能上山的,不会是顾厌,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彭深。
他像是生怕引不起足够的动静,引擎的声音随着爬坡一声高过一声,渐渐从后方逼近。
可等风向一变,那声音又似从山底下,循着深谷,擦着山边嘭嘭而响。
有积雪被声波震得簌簌往下落,车顶咚的一声闷响,曲一弦下意识抬头看去,全景天窗上满是从树枝上震落的积雪,整整一捧,压得车厢内光线一暗。
就在她分神之际。
悬崖边,那个扎着木栅栏的方向,引擎声轰鸣如巨兽咆哮。紧接着,一个彪悍的硬派越野车车头从崖边直冲而上。
车头碾着碎石,发出扑簌轻响声。
那铿铿有力的轮胎抓地声里,一辆浑身漆黑的越野冒出头来,整个车身沉沉压上崖边,似耀武扬威般,吭哧往外喷着气。
而驾驶座上,车窗半降,露出彭深温和带笑的脸来。
没等曲一弦立刻反应过来,他招招手,终于原形毕露的勾唇露出抹冷笑,无声地用口型示意她:“有种你就跟上来。”
☆、大结局(中)
第一百一十章
这个王八蛋……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 曲一弦车头一甩, 铆劲追上。
左侧的山道不比右侧好上多少——荒草, 乱石, 陡坡,以及上下落差最高可达半米的悬壁。
越野车的悬架在这种高强度的行驶下被折腾得咯吱作响, 全景天窗上的积雪被震落了大半,只余下稀落的一层薄雪遮着天光,把车厢内衬得昏沉不已。
有彭深在前面开路,曲一弦避开了不少坑洼陷阱。眼看着在密林中疾驰着, 越走越远, 曲一弦心头焦躁, 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容易受激。
傅寻的伤势受不得这么颠簸。
她的车速刚放慢, 傅寻的手心就覆上来,握住她把着档把的手背重新把档位推至五档:“不能停。”
“彭深引你去,你若不当回事, 他会下手报复在江允身上让你悔不当初。”
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手背上一串青白的指印:“我坐镇,是为了帮你解决后患,不是为了让你分心。”
曲一弦心下一定,刚松的油门轻点疾踩, 很快将犹豫减速时落下的距离追平, 落后一截的车头飞快地压上, 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行车距离。
小道路窄,两侧又全是厚得不可估测深浅的积雪, 压根没法超车。
她被迫,只能在这条小道上保持着一定的车速,等一个超车逼停的转机。
******
越往深处,林间越是茂密,松枝枯叶凝裹着雾凇,风声一打,那声音就不单单只是风声,像是有无数个山精林魅立在树尖上鼓掌拍打,奏响的全是啪啪啪的雾凇冰块碰撞声。
不闷,也不沉,反而轻快。
“应该快到沼泽地了。”傅寻的声音微冷,声线凝成了一束,隐隐带着几分压迫。
曲一弦的耳根被他那语气压得一软,快速道:“我知道。”
车窗玻璃不知不觉间已凝上了冷霜,水汽升腾。她抬手抹出一块清晰的范围,只观一眼就知此刻他们身处的地势已与方才的路口天差地别。
“这里有地下水,所以才会有卡乌湖。雪山气温低,湖水结冰是常事,但这里植被茂盛,气温比山顶高上不少。如果彭深说的话是真的,河面的冰结得不实,那说明这附近有地热。”她推测:“沼泽地在冰河的对岸,那这条湖和这片沼泽地是共用了一个地下水水系。这种沼泽,底下是淤泥也是漫涨的地下水……真的会吞人。他有心引我们去沼泽,是真的动了杀心。”
傅寻不语。
他抿唇,沉默地望着车窗外极速后掠的树影,低声道:“不能指望顾厌回救了,卫星电话给我,从山脚下调点人去营地看看。先机已失,但不能连阵地怎么失守的都一无所知。”
曲一弦没异议。
她腾不出手,指了方位,让他去拿。
这一息的光景,前方彭深的车速似慢了些。没等她刹车,彭深的车在前方看似毫无防护的悬崖弯道上一个甩尾,车轮滑着雪地堪堪擦着悬崖边发出刺耳的急刹声。
后轮“扫”出一捧厚雪,全泼在了曲一弦的挡风玻璃上。
视野骤暗,眼前又是悬崖。
曲一弦眉心突突一跳,整颗心悬起,吊在了半空。几乎是凭着最后目测的那个车距和直觉,朝着右侧急打了一圈方向。
轮胎应是碾上了被前车车轮扫出的泥地,发出刺耳又尖锐的摩擦声。
曲一弦那颗心七上八下的还没松缓下来,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几乎上半身都压了上去借力。但即使如此,她仍旧发现,刹车距离还不够,还不够……
雨刮已将泼上玻璃的积雪一扫殆尽,她眼前视野一无阻拦的同时,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刹车间距控制得太小,左侧的后车轮已经悬空了一半。
那突然下沉倾斜的失重感,压得她太阳穴猛得一跳,她紧盯着前方急弯的路面,破釜沉舟般,猛得松了全部刹车。
与此同时,车轮左侧的右后轮,整个哐的一下沉入崖边。有碎石不堪重压跌落的碎响,她心头一麻,就在彭深刹车减速,开了车窗望过来时,分数下轻踩油门,像做心脏复苏一样,一下一下,重新给越野车注入动力。
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引擎轰鸣里,和死死抓地的前进突围力量中,她咬牙,视线盯死在转速盘上,眼看着红色指针渐渐突破转速,她孤注一掷,一脚油门踩到低。
垂死挣扎在崖边,将落未落的越野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拽了一把,四轮抓地,车头猛地上冲。
曲一弦被这一后劲冲得胸口一闷,随即,左后轮着地的闷响像天籁一般,把她全部的魂魄牢牢地从崖边拽了回来,一股脑塞回了身体里。
短短数秒,她像是从鬼门关荡了一圈回来,手脚发软,一点力也使不上来了。
眉心凝了汗,却冷飕飕的,从脚底到头皮,一阵阵炸开般的发麻。
她眼看着彭深尾灯亮起,车朝着前方继续前行,踩着离合的脚试了两次,车身剧烈抖动着,第一次是没挂上档,第二次直接熄火了。
她停在原地,深喘了口气,转头对傅寻说:“我们歇会。”
这一侧目,她才发现傅寻的唇色苍白,那双眼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愈发得亮。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他的腰腹。
貂蝉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蹲坐在他的腿上,不安地频频仰头看他。
许是察觉到车终于停了,它尾巴一甩,咯咯叫唤了两声。
这种时候,说真话比粉饰太平有效得多。
傅寻没瞒她,直言道:“伤口撕裂了。”
曲一弦伸手就去掀,手刚挨近就被傅寻一挡,直接扣住手腕握住了手心:“伤不致命,有这时间,往山下打个电话。”
“做不到。”曲一弦将手抽出,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毫无商量的余地:“电话你打,我给你换药。”
未免他又拒绝,她把汗湿发抖的手心贴到他的颈动脉上,安静的地望着他:“手抖得厉害,现在开不了车。”
傅寻的心一下就软了。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俯身在她眉心吻了吻:“不怕。”
“等会就让他一点一滴全还回来。”
******
时间紧迫。
两人分头行事。
出发前,所有有任务分配的领队号码都设了快捷键编码。傅寻没费什么劲就拨通了在山下守山口的沈青海,让他立刻去一组营地探探究竟。
第二通电话拨至二组营地。
随即,两人得知的消息有些出乎意料。
就在曲一弦离开后的二十分钟内,顾厌做了不少部署和安排。
二组救援队的队员分成了三批,一拨留守营地看守设备;一拨在山道上沿途设关卡,以防彭深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最后一拨和一组汇合一同上山。
也正是最后一拨去往一组营地的,距今已经失联了半个多小时。传回二组营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他们与顾队已经汇合。
也就是说,一组营地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傅寻挂断电话后,思索了片刻,第三个电话拨给了顾厌。
仍是规律有序又冷漠无情的铃声忙音,显示着无人接听。
曲一弦替他换好药,压回纱布时,边用齿尖撕开医用胶带固定纱布,边说:“应该只是暂时失联,顾厌不至于这么没用,带着一整个队被彭深给团灭了。”
她乐观得有道理。
傅寻也是这么想的。
曲一弦收好急救箱,像是忽然想起件什么事,问:“我清单里列了个相机包,你帮我装车上哪了?”
“后座。”傅寻指了指盖在衣服下的相机包:“底下。”
曲一弦手肘支着中控台,倾身去够,她手指修长,指尖刚好勾住相机包带从后座上拉出来:“今天出来得匆忙了。”
她拉开拉链,拿出相机,开机。
“救援队有个传统。”她等着相机开机,小声说:“出发前一定会合影,团队照。”
相机的光圈一闪一亮,屏幕从暗至明,有了画面。
她抬眼,目光和他对视时,笑了笑,说:“既是仪式,也是为了留念。起初,袁野还提议每个队员要留张单人照,我觉得不吉利,跟留遗照似的。”
曲一弦避开他的凝视,低头摆弄着相机,装作很忙一样调着光线和视角,可其实连焦都没对上,只有一只茫然又好奇地凑到镜头前的貂蝉。
她拍了两张试光线。
傅寻的眼神如影随形,她甩不掉也忽视不了,干脆也不逃避拖延了。
她抬头,举了举手上的相机,问:“合照来一个?”
☆、大结局(中)
第一百一十一章
雪停了。
天际依旧是熹白的一片,日光惨淡。
远处的林间有黯淡又孤枭的鹰猎声,清晰得仿佛能听见它翅膀煽动的幅度,在风中猎猎作响。
傅寻没答应。
他唇色依旧略显苍白,那双眼在雪停后的微光中似镀了层暖光,瞳孔幽亮地望着她:“我不爱拍照,尤其是这种合照。”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弯,低声道:“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你要是邀请我拍结婚照,我会毫不犹豫。”
曲一弦觉得他想得挺美的。
这恋爱还没谈几天,就想着结婚了?
没门。
她没得商量地举起相机要拍,手刚抬起,林中枪声一响,隐约有女人的尖叫声,刺耳又锐利。熟悉的音色惊得曲一弦手一抖,相机从手中直坠,傅寻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没接住,只手指挂住了相机背带,堪堪避免了相机砸落的命运。
曲一弦唇边的那点笑,立刻就消失了。
她边挂挡,踩油门,驱车沿崖边唯一的小径继续往前,边回想着传出江允尖叫声的方位。
几经周转,林越深越密,渐渐的,山道上的枯枝落叶越积越多,车轮碾压上去时,在湿漉的地面上压出道道车辙。
她心跳忽快。
本能地预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步入危机陷阱中。
“前面应该就是卡乌湖。”她微微抿唇,谨慎地跟着地上的那道车印继续翻山穿林。
******
没过多久,视野忽亮,遮挡在头上的那片密林终于光影稀疏,透出抹曙光。
曲一弦和傅寻对视一眼,驱车加速。
眼前的冰河,仿佛世外桃源般,劈山而立,横卧在密林之中。湖面是白色的结着冰凌的冰层,冰面上逶迤地拖出两道沾着泥土和残叶的车印。
曲一弦顺着那道车辙印看去。
卡乌湖的对岸,停着一辆越野。彭深像是等了她很久,倚车而立,静默地望着她。
他的脚边,是蜷成一团挨着车轮蹲着的江允。
她埋着头,令曲一弦看不清她的脸,只有脚上那一双另类的明显不属于她的男人高靴突兀又清晰地印入她眼中。
这样隔着冰湖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分钟,彭深没有耐心和曲一弦打心理战,开门上车,竟打算就这么走了。
但这个念头只不过一瞬,曲一弦很快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越野车启动的刹那,江允随之一抖,跌撞着站起身。
直到此刻,曲一弦才看到绑在江允手上的牵引绳。白色的绳结在她手腕上缠绕了两圈,坠了个死扣,另一头连接在车尾的流氓勾上。
几乎是她发现的同时,越野车启动,车头翻过缓坡往前开去。
彭深的速度不算快,但起步时的冲力仍是拽得江允整个往前扑去,险些扑倒在地。她被迫的,穿着那双与她脚码相差甚远的高靴,跌跌撞撞地小跑着跟在车后。
她的背影在越野车粗犷的车架衬托下,瘦弱渺小,透着股受尽迫害的可怜劲。
这一幕刺眼极了。
像胜利者的示威,用弱小的俘虏来标榜他此刻的胜意。
这种方式显然奏效。
曲一弦怒火中烧,烧得理智全无。
她面上沉凝如水,冷得快和眼前这结冰的湖面一样冻成渣了。光坐在这里,显然消不了火。
她抬头,从车顶的控制按钮里打开车顶那排探照灯的,灯光打开的刹那,她推开车门,一手攀着行李架,一脚蹬着后视镜,三两下攀上车顶。
“龟孙子”“王八蛋”“混账羔子”一连串骂人的词汇在她嘴边徘徊,数次控制不住将要脱口而出时,她生生咽了回去。
没用。
骂他只不过会进一步激怒他,达不到实际效果。
她立在车顶,眯眼远望。
眼前的山林和她此刻置身的这一座不同,它密实得像是连光也透不进来,从里到外透出股糜烂腐朽,像张着嘴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淤泥与腐叶的腥潮味。
眼看着江允即将融入林中的迷雾里,她忽然回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沾了几许脏污,越衬得她肤色透着股诡异的惨白。
回眸的刹那,她眼中含泪,嘴唇轻抿,哀求的眼神里透出些许求生的渴望。
那一幕诡异的,和那天帐篷里抿唇轻笑的江沅渐渐重合。
曲一弦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晚猩红的尾灯,带着江沅渐渐远去,最后融进深渊般的浓雾里,再也寻不到踪影。
她的心脏,从末端开始抽搐,像被人捏蹿着摇晃着,痛彻心扉。
是他,是他!
江沅的失踪和彭深肯定脱不了干系。
曲一弦再未犹豫,腿勾着车架,从车顶跳下来,准备过河。
傅寻察觉到她的意图,垂手放下手中的地图,给她指了指左前方被碾碎的冰层以及如同一个碎裂的窟窿般漂浮在湖面上的浮冰。
“冰层不够厚。”他没阻止曲一弦过河,只是提议:“减重物资再过。”
虽然减轻的负重寥寥无几,但有时候压垮冰面的可能就是一根稻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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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重这事,傅寻来做。
曲一弦下车,检视车辆。
刚才在崖边那么冒险的试车,左侧后轮的轮胎磨损严重。进沼泽后,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车辆的保障和补给既然在对岸丢了个干净,那就要确保车辆的状态要处于巅峰水平。
她调试完车,卸下千斤顶,去后备箱帮忙。
傅寻刚卸下备胎,见她过来,压下后车厢门,问:“你要不要看一遍?”
“不看了。”她扫了眼满地的家什装备,有些心痛:“我还是头一回,把能救命的……”话未说完,傅寻握住她的手腕压上来,严丝合缝地把她压在车门上。
“绞盘和绳索就够了。”他低声,像压抑着什么,语气又低又沉:“对岸是沼泽,树都枯死了。你以为你的车能走多远?”
“我之前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江沅失踪了,车却还在。”他额头一低,抵住她,声线哑得几乎难以成句:“江沅是被彭深拖进了沼泽里。”
“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还原当年江沅失踪……”他低头去吻她,不含任何情欲,反而像是安抚般,从唇到舌,纠缠勾结。
曲一弦被迫承受着,那双眼像是蒙了一层雾,透出丝翳白的光。
傅寻的这段话,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僵立在他身前,如灵魂出窍般有丝惘然的迷茫。
“我知道是他。”从开始怀疑他的那刻起,她就隐约有种感觉,江沅的失踪与彭深一定有所联系。
江沅离开那晚,第一个追出去的是巡山队员,彭深紧随其后;他回来时,脸色苍白,满是歉意的对她摇了摇头,表示遗憾;他的车,遍布淤泥,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听说那晚彭深半路陷车,救车时伤的脊椎,留下了无法久坐的后遗症;……
她的脑子一炸,那些纷乱的画面一股脑蜂拥而上——
傅寻手里那张沾满了泥灰的巡洋舰照片;裴于亮狞笑着说,王坤的车祸是他安排的,他为彭深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彭深不想他继续待在车队里;还有那些断断续续,仅剩下关键词的只言片语。
不是偶然,全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