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隐婚。
以我在那些人眼中的形象,为调查为目的而起的婚姻不可能大肆宣扬。你也不会愿意让这种不太好看的事广为流传。
等这件事查完之后我就撤,你继续过你该过的生活,余生也没多少相见的机会,互相不干扰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名誉权造成的损失也会尽可能给予补偿。
当然,你家这情况不接受也正常。那就过几天再一起想其他合作方案。”
缓了这些时间,唐晏的精神力已经恢复到了足够思考接下来可用的方案的程度。
叶澜没有明确表达对他们之间合作的态度。但这会儿脑子已然上线的唐晏能清楚地从对方之前的情绪语气中分析出叶澜并不排斥合作。
只是不确定他到底想参与多少。
这多大事儿啊?参与多少都是可以到时候再推拉弹唱的嘛。唐晏这样想着,就听叶澜说:
“我接受?”
“哦,那行,我会想其他……不是,你说什么?!”唐晏是下意识把自己早想好的词念出来的,念到一半才发觉事情一时间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去。
第166章 蝴蝶(37) 同盟达成
“我接受。因为的确找不到比这更容易迷惑人的方式了。它能最大化规避合作过程中的风险。所以我说, 我同意这个计划。”叶澜平静地解释道。
不是,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
唐晏很想对着叶澜大肆吐槽,因为她严重怀疑此人说话时同样把脑子抛弃了。
虽然只是一场用一种途径各取所需的交易。但这一场戏少说也得演一到两年, 期间还可能遇到各种不测。
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协议结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 即便你在外的名声没多正经也不至于想都不想就答应啊?这么草率很让人不安啊喂……
而当很多年以后,刚进青春期, 爱情种子萌芽的唐绾卿偶然问起父母爱情的开端时,得到了——你妈当初因为用脑过度, 智商下线时一不小心把自己真心卖了的结果。
“夫妻这种事果然不能乱装啊,装着装着就成真的了。”
沙发上, 抱着爱人的叶澜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的人, 继续回忆初那场“谈判”的后续。
在唐晏狐疑许久, 再三确认之后, 大致的方案就这样决定下来。
唐晏背后的最大势力是联盟, 可好巧不巧这次侦查对象也是联盟。她自然不会向对方透露除任务流程之外的东西, 至于“有些人”迫切想知道其他的就让他们自己查去好了。
一来,人都会认为这些隐蔽的东西自己查到的肯定要比从别人那直接听来的可信。这种在联盟里萌生的反叛组织成员不可能太多, 人手都去调查了能暂时拖住对方继续做出实际行动的脚步。
二来,事关两界通道。唐晏在真正的信息外不止包了一层马甲,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真正全局的任务只有她和叶澜两个知情者。甚至对叶澜她都没有告诉一些自己在联盟内局的布置。
但凡有人去窥探这些,极易一不小心露出破绽。还能帮她省了后面计划的力气。
对于叶澜,这个计划的另一个参与者,唐晏对他的生命安全毫无担忧。
单从这次围剿实验室的行动中就看得出,叶家的大部分企业命脉早就暗戳戳被叶澜掌握了。只要他愿意,叶家那些人不可能反对成功。
大不了互相翻底牌——借着这些年的积攒还有墨翎留下的东西, 别说一个叶家,就是当初一起投资实验室的五个势力加上这儿的实验室一起上,不也间接被他弄个三死一伤。
再者说了,他们的把柄还在她手上。
这次行动要不是唐晏做局,叶家早因为和实验室勾连广泛,被搜检院甚至联盟查个底朝天了。
整个企业破产大把负责人进去都说不定。哪会像现在这么安逸地只牵连那些边缘产业,造成的影响连公司主体的根基都没动摇。
就像前面所说,唐晏翻遍了那里所有的资料,没有一个能证明叶家在实验室中所掺和事触及了联盟不可违反的条例。
叶澜赌对了,于是她遵照约定她把大部分涉及叶家的资料稍作改动,只留与其边缘产业有关的部分,足够弥补她目前所见的受害者的损失。
当然,如果他们在这一部分中牵连出遗留问题导致损失超预算的情况她也不会继续帮他们解决。叶澜当初的要求也只是希望保下两个人而已。多出的那些就当是他们干了那么多龌龊事的赎罪好了。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不是吗?
而即使这样,叶家的损失依旧没有过三分之一,虽然在洛烟的云端地位有所动摇,可真正的根基损失不到十之一二,缓个四五年完全能重回高点。
唐晏给了他们这么大一个方便,他们还不还另算,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得斤斤计较……那她似乎可以考虑让那些已经消失的资料再在搜检院的内网上流动一下。
不出所料,叶家高层对此没有任何动静。只是进一步将内部权力交给叶源。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叶铖梁为数不多的高明之处。大约是早对自己洗不干净有所察觉,他在与实验室的合作中主动背下了更多的锅。让渡给叶源的都是一些比较干净的产业。
后续也一直在避免叶源与他们的来往。
这样做无疑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由叶铖梁和对面同归于尽,来尽可能保全自己的后代和心血。
而如今虽不必如此极端,但权力的转交与洗牌还是会帮助叶家更快从这次麻烦里脱身。
这事唐晏猜到了,毕竟即使她消除了大部分叶氏和实验室的勾连信息,这次的事对叶氏来说也绝对是个丑闻,没变动才奇怪。
只对叶铖梁不把大部分继承权给叶澜好奇。话语权也好,在内部的周旋手段也罢,经过这次叶铖梁和叶源不可能还猜不到叶澜的真实手段。
也不知道之后叶澜是怎么和叶铖梁说的,反正目前叶家明面上的继承人还是他哥的。
不过叶澜前些年看似完全游离在公司之外都把叶氏控制住了,名头什么的并不重要。反而对他们的计划而言,叶澜的身份越简单越愚蠢越不容易被人怀疑。
就这样,他俩兜兜转转换了一堆皮套砍了圈人,回来一看自己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咸鱼调查员和纨绔二世祖。
除了唐晏不再会因为密集的案件而被打扰了本职工作。在陈方槿一次次无奈地劝她收敛点眼神中,安心地成为了调查局最不务正业的人。
“你是真不怕我把你开了啊。”
在唐晏又一次翘班之后,陈方槿将人叫到办公室大半天扣了一天工资——总算是给了那些以为她在包庇女同志的人一个交代。
“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的。您那次去了的话升职去搜检院就不用面对我了。”
原本,唐晏在那次围剿实验室的行动中是打算送陈方槿一份礼物——将此事的最大功劳归于她——以报答这几个月给开的后门。
然后她就可以给新来的领导洗脑,然后彻底放飞自我。噢对,说不定推波助澜一下,新上任的还能是郑秦默。那就更好办了。
可惜陈方槿没要。不仅没要,还主动避嫌,都没让自己手下的调查员过多参与当天的调查。还将先前调查牵连案件的部分功劳也送给了那天带队搜检院人员去那片工厂搜查的人,让对方在搜检院当中连升两级。
对自己与升职加薪失之交臂毫无遗憾。
连唐晏这会儿调侃她,都被笑着怼了。
“滚蛋。集体A级表彰也到手了,我去搜检院干嘛?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可比应付你麻烦多了。起码你不会干着干着给我来一刀。而且我在这儿,你总归是不用担心自己身边多出了什么别地来的蛀虫。也省得你再去迫害小郑。”
嗯,好吧,谁不喜欢迫害郑组长呢?
反正训也挨了,假条也批了,唐晏没了在陈方槿办公室继续逗留的理由,正准备拿上东西走人。
“唐晏。”陈方槿突然叫住了她。
唐小姐的脚步一顿,印象里,这似乎是陈方槿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此前不是小唐就是小晏。
莫名地,唐晏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内容。
“如果将来,我离开了这里,你会接着守护这一片净土吗?”
唐晏当然明白陈方槿在说什么。以陈局长的实力早能和搜检院那一帮院士平起平坐,然而她这十几年却一直在这个局长的位置上没动。连这次这么顺理成章的立功表彰机会都没要。
她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名头,不想去管搜检院高层权力争斗的弯弯绕绕,只是想守着属于每个人的平静,包括唐晏这个不那么普通的人。
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被石头挡住的,无法被阳光正常照到的黑暗。
唐晏垂下眼眸,盖住眼中转瞬即逝的阴霾。她这样的过往和出生,就注定了与陈方槿选择的不会也不可能是同一条道路。
那些藏于地底的黑暗才是她该平衡的战场。
“抱歉啊陈局,您太高看我了。这活郑组长和赵副局长应该比我合适得多。”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如此说道。
……
四个多月后,唐叶两人把伪装身份的后续处理好,在一个唐晏的休假日,去烟云城中心区的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既没见家长也没办婚礼,甚至他们身边都没几个人知道。
这以婚姻为筹码的合作就此开始。
又过了两个月,叶澜放弃了调查局顾问的工作,转而尽职尽责地装起了一个被他哥逼迫着学习管理公司的,可怜富二代。
……
甜品店的包厢里,回忆就此结束。窗外的夕阳已然西沉,李淼中途又来过一次。对唐晏的恢复速度深表惊讶的同时,又稍微给了点营养液。
后因为懒得看这一对小情侣叽叽歪歪,拿叶澜的卡刷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睡觉去了。
而叶澜在又一次从唐晏手中抢下冰激凌的点菜权后,终于仗着唐晏现在精力不济,用了一点小手段把这位试图立刻飞回去干活的女士哄睡,开始思考该拿别墅里的青蛇怎么办。
没等他想出个对策来,身旁的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一条消息:“小澜,最近回来吗?”
悬着的手有微不可察的停顿,半秒后叶澜才点进那个消息页面。
页面是很干净的白花花的一片,可以看到上一条信息还是两个月前的。发消息的是一个风景头像,属于中老年人很爱用的哪一款。
叶澜单手拿起手机,像是在纠结什么,良久才缓缓发出三个字:家、周日。
第167章 微澜(1) 青阳山庄
一夜之后, 唐晏的身体恢复到了正常人水平。只是在叶澜的强烈反对之下,放弃了立刻去调查局复工的想法,又多在家里躺了一天。
她去界外六天半, 调查局那边没出什么事儿, 干脆就让叶澜挑了一个擅长扮演的人成日待在办公室里。也省得用去宝贵的年假。
更别说今天本就该是她的休息日。
在这难得没工作的一天,叶澜窝在公寓的沙发上, 干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事——抱着唐晏发呆,一边遥控着一只小机器人帮自己拿零食、奶茶、水果, 然后塞进唐晏嘴里。
如果没有某条绿色的蛇的话就更好了。
“你打算拿你那个还待在我们别墅的前同事怎么办?给联盟送回去?”
“不。直接捆在别墅里,或者放去你那边。”唐晏的语气肯定, “反正他是跳槽惯犯了。”
“为什么?”叶澜剥橘子的手一顿。
柳青是联盟的人,唐晏的前同事。有问题, 唐晏应该直接将人解决或者做好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没问题还给联盟就是。
站在她现在的身份立场, 直接将人丢出去或者消除记忆以后丢了都是更好的选择, 再次也是扔去界外让他自生自灭。没道理将人留下
“他很干净。”
唐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叶澜的疑惑。反倒先把前置条件解释了一遍。
老实说, 那天会遇上柳青并不在唐晏的计划范围内。但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唐晏就明白了这人为什么会到洛烟来。
一定是易天宸没拦住, 让这家伙收到新出现的游离者消息后跑来招人了。
主观上她并不认为青蛇会是藏在联盟内部的蛀虫之一。但结合半年前的大爆炸,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唐晏不得不提起一万分的警惕。
自从三年前查到联盟有内鬼, 除了易天宸,唐晏对联盟内部所有人都保持着怀疑态度。
当然, 不怀疑易天宸也不是基于什么家属亲情。纯粹是觉得要这人都不能信,她就不用查什么蛀虫,干脆收拾收拾招呼叶澜一起把联盟炸了吧。
于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很干脆地将人放倒扔回别墅,一通了解情况后才临时起意,做了借他身份去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顺便查清楚他底细的决定。
就现在看来,至少在她调查的事上,青蛇并没有任何疑点。
“我想也是,毕竟这几天我也试探过他,他对你所做的事丝毫不知情。不像是能在半年前搞出那动静的人。那就更没有理由将他留下了吧。”
“首先,我需要一个挡箭牌。”
“挡箭牌……”叶澜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豁然开朗,“你是想用他来造成混乱,引发那些人的恐慌吗?”
“嗯。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人的失踪,还是在解决了遗留问题之后。这样的信号足够让他们抓心挠肝。”
“风险有点大啊。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
“也比再拖下去好。蛀虫的范围已经很小了,先前我们做出只在调查实验室逃脱势力的样子,不就是想在对方得意扬扬没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他们。”
“的确,这是损失最小的方案。但也没必要非得留下青蛇吧。而且放我那儿,你确定他会遵守约定吗?”
“多一个劳动力没什么不好。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些什么样的调查手段。如果把青蛇放回去,难保他们不会知道这次互换的身份。消除记忆也是同理,很容易联想到我身上。”
将被带走的女孩救出来已经耗费了唐晏所有精力。她当时实在没力气将自己顶替身份的事做得尽善尽美。扣下青蛇,造一个开放式的结局,让那些人自己去脑补,反而是最不容易出问题的。
“至于他会不会遵守约定。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想他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身材在联盟大群里流通的。”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叶澜目瞪口呆。
事实证明,这样的威胁对柳青来说极为有效,他连犹豫都没有,就被打包进了叶澜在界外建立的势力。
虽然,唐晏因此被迫暴露了马甲。
“其实也不算被迫吧。本来打那一架之后就该猜到了,是这家伙自己脑子不好。”唐小姐如是说。
之后的一周平平无奇,唐晏每天在办公室里摸摸鱼,处理一下方落案件的后续问题。顺带着解决了一个并不复杂的小案件。
一位女士因无法忍受丈夫频繁家暴,在家里点了煤气直接两人同归于尽。
原本这事应该是社安的活,可不知怎么的老旧小区的各项设施实在有够糟糕,而且这一家又是在二楼,煤气不慎爆炸后直接把一栋楼弄塌了,又正好是在晚上,伤亡不可谓不惨重。
加上这种起因,社会影响异常恶劣,让社安来办有点太强人所难。唐晏看在系统给额外补贴的份上,十分速度地处理了。
系统已经被她整得服服帖帖,现在是她说往东,这小家伙就绝不会往西。
她是伪装柳青在界外干活干到一半的时候接收到了旅游回来的小球的。小球眼睁睁的看着她将对面的赌徒坑惨,对于自己以往的遭遇瞬间释怀。
不过很可惜,唐晏不可能放着这东西知道她的事。从赌场出来就把小球的开关摁了。直至回到界内,精神力严重透支,才由叶澜接手了按住开关的工作。
好在在上次意识附身之后,系统那由数据流构成的大脑也终于迎来了增长,总算是能给唐晏一些实质性的帮助……比如聊天和记笔记。
也算是家有系统初长成吧。唐晏如此想。最起码有一个东西可以承接她不方便表现在人前的吐槽和碎碎念行为。
还能捞一笔不错的外快。
唯一的问题……不干人事的搜检院偏偏要在周末开审判庭。以至于当叶澜给她发回家邀请时,唐晏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
周日。
青阳山庄不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度假山庄,而是作为有钱人家的后花园存在。在距离烟云城北界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横亘在三山之间。里面多是一个别墅或高档自然疗愈基地。布局很松散。
疗养基地对外开放,但后面一点的别墅区可完全就是私人空间。每栋别墅建得跟庄园似的,没有屋主同意别想进去。能长期住在这里的不仅需要超高的财力,而且基本是享受老年生活不需要工作的。除此之外就是买来当宴客或度假地的各界高层。
而作为洛烟商界曾经赫赫有名的五大势力,现在的商界巨鳄,叶家在此处当然是占据了不小地位。庄园的建造是最高规格,处在半山腰上,整整占据了一座半的小山包,被层层叠叠的花木掩映着。
古典风格的雕花门修建得并不高调,但细节处的精致足见其价值不菲。此时还不到中午,山里的温度没有高起来。丝丝凉风穿过已有些稀疏零落的植被,倒是尽显宁静。
庄园侧门的右半边缓缓打开,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车行驶中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不消片刻就消失在了各种建筑的遮挡中,仿佛它的出现自始至终是一场幻觉。
庄园中有修建专门的停车场。但这辆车显然没有去找它的意思,而是随意留在离一栋两层高的古朴建筑较近的空地上。
驾驶室里走下一个人。
叶澜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依稀记得最近一次应该是去年叶家冬宴的时候象征性地出席。是跟着一众宾客来,露完面就走。
在其他人眼里,他只是叶家不问世事充当摆设的纨绔少爷,除了那几个为伪装而有些交集的“狐朋狗友”,基本不会有人找。
以前伪装的时候还会象征性回来,可自从三年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叶澜就再没同叶老爷子有过面对面的交流。
他不愿意面对。
唐晏当时说叶家所做还没有到必须清剿的地步。但叶澜对此却再清楚不过,所谓底线是只要踏进去一步,除非直接把势力转到界外,否则从此以后直到一切灭亡他们都会是联盟以及世界各大组织的击溃目标。
但在底线之上,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并不符合大众的朴素道德。
何况这个堪堪被排除在外的结果也是叶澜各种布局多方努力才争取来的,原本的叶家,即便和其他四家相比害的人稍微少了点,也绝不止一个两个。
要说起来叶澜绝不自诩什么正义之辈。
搁界外和那些家伙打交道的时候手上的人命都是以百计的。照这么算的话,他一个人和整个叶家干的事也所差无几。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的所有人都是来自界外,不管是被迫或自愿,总之他们都走出了那条可以保护人的界。
待在界内,才有人权。出去了就不会被当成人,多少的伤害也算不得罪恶。
这也是游离者的规则。俗称见人干人事,见鬼做鬼活。要是害了人,那就回不来了。
叶家和实验室合作之后,也适用这套规则。
与叶澜将两界区分的工作方式不同,叶家更多是作为一个材料的中转——天天用非常规手段把界内人的命送到界外去换取利益,再把外面的成果带进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在界内胡作非为,在外面唯唯诺诺。好坏都窝囊。
查到这些事时,叶澜心中产生了极大的厌恶。
使得无数连界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家破人亡还掩耳盗铃般地告诉自己这是无奈之举。既不肯放弃界的保护又钻漏洞不想遵守界的规则,所谓墙头草大概就是他们了。
如果叶家所做能具象化成一个人,因是早就进不来的。
偏偏法不责众,人为判罚还找不到证据。
相比之下,那些界外视周围人的性命如草芥的势力在叶澜眼中倒是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本来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也是界外人人都明确的法则。
虽说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也明白其中一些事并不是叶铖梁本来的意思。
可在叶澜看来,他爹能被林娴雅那些拙劣的谎言忽悠走也着实有些离谱。
即使林娴雅的手段多有诡谲,但他爹那个能在那短短几年把叶氏发展为洛烟顶尖集团的脑子,一点不怀疑林娴雅那套一听就风险大于收益甚至有些扯淡的话就离谱。
若他没答应得如此干脆,林娴雅和她背后实验室的各种研究也不会发展如此迅速,许多生命也不会平白无故地陨落。那可是上千个人,光是看看都觉得触目惊心。
算了,现在去顾虑这些多年以前的事没有意义。若是单为了这些人,她本也不会回来。
如此想着,叶澜推开建筑的大门。
第168章 微澜(2)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澜澜回来啦。”
刚进门, 旁边就传来惊讶的招呼。
这地方是叶家专门用来接待关系不一般的熟客,所以常年会有人候着。眼前这个女士从面上看年龄显然是超过九十。普通长相,穿一件市面上常见的藏青色套裙, 稍微有些发福, 但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精明干练的气质。
尽管叶澜来叶家这个庄园的机会屈指可数,对她还是知道的。
司琪嘉, 叶铖梁上一任的叶氏总裁的得力助手。二十多岁就在对方身边帮着一起白手起家。更是在这位老爷子因病去世后,与新上任的叶铖梁一起打下了叶家如今规模的雏形。
按说她这样的元老级人物早该拥有巨额资产成为一方富豪建立颇有名望的家族, 或是拿着分红去周游世界。
司琪嘉哪个都没有选。把自己的大部分财富投入了偏远地区的教育事业。自己还像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奋斗在事业第一线。
她没有婚姻, 没有伴侣,也没有收养孩子若不是早年生活困苦留下病根, 在五十岁时身体出现严重疾病, 怕是得在公司里干到寿终正寝。
虽然现在也没差多少。
司女士强硬地拒绝了退休的邀请, 只是将自己的工作时间从007改成了995。
前几年叶铖梁的母亲顾女士在世的时候还好点, 有人能管着她休息。顾女士一走, 又隐隐有跟自己身体对着干的架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娴雅的出现其实是帮了她的身体。
一个没背景的小姑娘能从各方势力的厮杀中走出来, 司琪嘉的洞察力和敏锐度不可谓不高。她当然能看得出林娴雅的手段和野心,深知叶氏和他们合作是与虎谋皮。
然而那时的叶铖梁已听不见任何劝阻——他们已经接触到界外的技术。
司琪嘉深知以自己当时的能力只是在洛烟境内够看。到了两界之间这种程度是无论如何都起不了什么决定作用的。
尤其当她得知了叶铖梁和林娴雅在做什么, 他们那个刚出生的儿子经历了什么的时候。她就确定叶家会一步一步被拖向泥沼。以自己和叶家的联系,也很难脱身。
急流勇退是唯一能够减少损失的方法。靠着这些年的积累,能救一点是一点。
于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司女士成了现在待在叶家管事儿的女管家,一点一点填着叶铖梁留下的坑,尽可能减缓着这个庞然大物坠向深渊的速度。
至少,不能让下一代因为他们父亲愚蠢的决定死去。当时的司琪嘉如此决定。
“需要我通知叶铖梁和小源吗?”招呼打完,司琪嘉只接了这一句。
她可太知道叶澜和家里的关系了。坦白说, 她要是叶澜,离家出走后把家里告了都算轻的。小叶澜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和家人说话。
“嗯。”叶澜长久以来对外露出的礼貌笑容中少见多了一丝真心。
司琪嘉是叶家里,除了他哥之外,叶澜第二信任的人了。当初将家里和界外切割时,若非对方提前的铺垫,他也没法那么容易地瞒过那些人和调查局扯上关系。
计划怕是得往后延长一倍。
“澜澜喝点什么?”
“不用了司姨,我待不了多久的。”叶澜摆摆手,随即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进了某间房。
……
叶家老爷子已经很少管叶氏的大部分事务了,左右无事基本天天在这庄园里待着弄花遛鸟。
司琪嘉呼了个内线过去,对方接通后激动的声音都颤抖了。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串话:表示自己的震惊和欣喜,以及表示自己立刻过来。不由得让司琪嘉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叶源那边操持着公司忙里忙外很少得空。
想了想,司琪嘉给对方发个消息。叶大总裁会如何处理这事就是他的事了。反正她这边刚发完消息,就看见了叶老爷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从容貌上讲,叶铖梁此人大概是最被造物者眷顾的那一批。能生出连唐晏这种见惯了各种帅哥的人都称赞的脸,叶铖梁的底子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如今年过五十不仅身材没有一点走样,脸上的细纹也少得可怜,放出去完全可以迷倒千万群众。
司琪嘉虽然也看了他那么多年,但却不得不承认,岁月对于叶铖梁来说可能是一种美颜秘籍。
年轻时的叶铖梁并不是那种锐利而充满攻击性的俊美,更偏向清雅温润的翩翩公子。这种温润随着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像是佳酿经历了岁月,显得醇厚典雅,带着明媚而不刺眼的光,淡雅却悠长的余韵,完全是男女通吃老少皆宜。
只不过他现在这火急火燎生怕来晚一步就错过生的样子着实无法让人感受到上述的魅力,更像个寻找一不小心遗失珍贵物品的孩子。
没办法,叶澜着实不待见他这个爹,今天这个机会可能是唯一一个他可以以私人身份见叶澜的了。
“他……他在哪?”还没进门呢,叶铖梁就忐忑不安地问司琪嘉。
司琪嘉给他指了那间茶室,随即问了对方是不是需要些什么。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没管这两人之间的事,干自己的活去了。
至于叶铖梁。他移动的速度快要和一只蜗牛齐平了。也幸好这地方少有人来,司琪嘉刚离开,这才没让人看见他这拧巴成麻花的模样。
短短几十步路,叶铖梁走了足足十分钟。好几次手刚伸出去又纠结地退回数十步。而现在,他又一次站在了那间茶室的门口,正在纠结要不要抬手敲门,还是再退回去重新心理建设。
不过,这次倒是不用他选了。
几乎是叶铖梁伸出手的瞬间,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叶澜站在门口,没有出来的意思。似乎刚刚只是想开门通个风,却一开门就看到了一脸扭曲表情的叶铖梁。
“不是你约我的吗?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是那天账号被盗了。”叶澜的语气平淡,很客气地寒暄。
“啊……我……”对方一时间弄不太明白话题是怎么跳到这个地方的,直接听愣了。
“不进来吗?”没有因为叶铖梁的卡壳而停顿,叶澜说完自己先进了房间。叶铖梁纠结着,终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进来了。
“喝点什么?”
“啊?”叶铖梁一愣,看着叶澜在柜子前翻翻找找,“我记得你以前不太喝茶。”
“嗯。以前没什么喜欢的,不过你好像挺喜欢这些的,几乎每个建筑都会配备茶室。或许是遗传。”
这话听得叶铖梁心头一颤,这话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讽刺。
两人之间有片刻的静默,直至叶澜走过来往桌上摆了两壶茶。
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的叶铖梁顺手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茉莉树。”他下意识嘟囔。
“嗯,我喝不惯太厚重的。”
“那可以尝试一下春落禾。和这个差不多但香味更柔。”
“哦,是吗?有机会我会试试的。听说你还在后山那边自己种了些茶树。什么品种的?”
“挺杂的,每种都种了些……”
话题从茶聊到吃食,再到一些古物的制作工艺……倒是一个没涉及叶铖梁纠结的地方。只是光听聊天的内容,会觉得他俩只是交情不深的普通朋友。
叶澜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舒缓的魔力,让另一方不由自主打开话匣子。但叶铖梁心中的忐忑却一点没减少。
都是人精,都心知肚明,那件事暴露之后,他们一直在避免提及那些东西,很多时候压根不和他见面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有些事,有些话,总有一天要被翻出来说清楚。与其被一直折磨,不如早点摊开了说,这是他那天试着约叶澜的主要原因——当然,对叶澜是否会答应,他完全没有把握。
现在,前提条件倒是达成了。可真到了该面对的一刻,叶铖梁却觉得那些话仿若一团堵在喉咙里的棉花,怎么都说不出来。
“下下星期就是玉桂节了,又正好赶上了十年一次的金桂节……办家宴,你来吗?”
老天,他要说的明明不是这句。叶澜却仿佛没察觉叶铖梁的窘迫,接着他的话回应道。
“噢,是吗?可惜我最近几个月都不会有空闲的时间了。今天算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
“这样啊。”
“所以,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叶铖梁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有够狼狈,但面对叶澜是真的一点底气也没有,满心满眼只充斥着逃避。
叶澜倒不催促什么,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喝茶。
“我有一个问题。”半晌之后,他似有所感地开口,“林娴雅年轻的时候真那么好看吗?”
“什么!”
叶铖梁一怔。这个问题是他始料未及的。但林娴雅,遥远的名字对他而言的分量实在太重。
“我的爱人说,她看上我是因为脸。而我的确想不出她在那种情况下有什么非要帮我的理由。同样的,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非和林娴雅在一起的理由。所以,对你来说,她真的很漂亮吗?”
林娴雅当然不如那些常年上电视上走红毯的大部分明星演员漂亮。对见惯了漂亮女孩的叶铖梁更是姿色平庸。
可她的气质实在太出众,那种清冷与高傲,衬得她像极了一个不可一世的女王。
叶铖梁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遇上了对方。那年他以三十几岁的年纪,站到了洛烟最大的商业舞台,见识了世界真正的暗面,初步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野心悄然滋长,他觉得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到这个世界的顶点去分一杯羹。
林娴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只第一眼,叶铖梁就为之吸引。
“我看得见你的野心,可以帮你实现你想要的。”
她这样说着,向他展示了一条从未有人知晓的脑科学与信息技术领域的最新技术。
再之后,她的谈吐她的见识她的胆色更是让叶铖梁不自主地被吸引。时至今日,他依旧能够准确地描绘他们的初遇。
第169章 微澜(3) 算了吧
“你看, 那些老家伙将这个世界搞得一团乌烟瘴气,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因为在通往顶端的楼梯口放了一堵人墙, 堵塞了所有人登顶的可能。这样破坏规则的人有什么必要存在呢?”
露台之上, 女人举杯对月,侃侃而谈。那种自信、气魄和对世界志同道合的见解, 落在当时的叶铖梁眼里,真是比月亮还要耀眼万倍。
“新的时代正在到来。你难道不想要将这些愚蠢的家伙变成自己成功的垫脚石?只有新鲜的血液才能洗刷腐烂的毒瘤, 带给无法施展拳脚的有志之士广阔的空间。”
“没错,但他们毕竟把守着技术与材料, 而且还有……”叶铖梁没有说下去,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界外的存在, 明白了叶氏先前为何受到那许许多多的阻碍。
他固然有心冲破这层瓶颈, 却也希望用更加正确的手段, 并不希望同他们一样, 借助那些黑暗的家伙。
“那我们就更应该合作了不是吗。”
林娴雅微笑着回头, 打断了叶铖梁原本连贯的思路。
“叶家在脑信息领域已颇有成效,这是那些守旧派来不及触碰的领域。而我, 可以为你提供更多的技术途径,帮你开创一种全新的技术。到那时, 再没有什么人能动摇你,动摇叶氏的地位。”
林娴雅对自己技术所需的材料只字未提。她只是为叶铖梁描绘着那个理想中的美好未来。一点一点勾起了他最深的野心。
而就像林娴雅所说的那样,她带来的技术帮助叶家在当时的所有竞争中占据上风。
但还不够。这只是一点很小的突出,稍不注意就会被其他人反超。尤其当跟随者中的一些人又开始借用界外的手段。
“这很正常。界外也好,技术也罢,都是资源。既然他们能用,你又为什么不可以?用常规手段对付不了的敌人自然要寻找新的方式。只有我们真正站在顶点, 才能将那些破坏规则的人彻底排除,建立你希望中的美好秩序。”
“我亲眼见过那个糟糕的地方,坦白来讲我不认为它应该存在。当初的邀请也是希望有志同道合的人能与我一起将他们覆灭。而你是很合适的人选。”
这一次,叶铖梁没有抗拒。毕竟日益膨胀的野心和总离成功一步之遥的焦躁已将他的大脑填满,让他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是啊,反正有界的存在。那些真正穷凶极恶之徒总是会被拦在外面的。而那些渗透进来的,已经被其他势力发觉的助力他又为什么不去利用。借力打力,是很聪明的做法。
天真的想法就此成型,叶铖梁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林娴雅提出的实验室计划——那可是为了追求自己和林娴雅共同构想的美好世界。
即便半年之后,他们的研究项目就已经进展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可那时的叶铖梁早已看不见。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如果他们研究的东西问世,那么他将会成为一个时代真正意义时的开创者。
到时候无人能出其右,界外这个充满黑暗的地方也不会继续存在。只需要用一点很小的,暂时的牺牲。这着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很愚蠢的想法。年过半百的叶铖梁如此想到。
可即便这样叶铖梁心中依旧清楚,不论重来几次,那时的他依然会被林娴雅的魅力,为她描绘的蓝图吸引,走上这条路。
而林娴雅在他心中依然占着所有人都无可匹敌的关键地位,这么多年没有改变。
所以,叶澜这个问题叶铖梁注定是无法回答了。林娴雅早就成为组成他的一部分。恨也好,爱也好,都无法剥离。
“有时候我真怀疑林娴雅给你放了什么我都看不出来的精神控制。”
沉默中,叶澜也从叶铖梁变幻着闪过爱慕和怀念的神色读出了答案。
“我对她……”叶铖梁的声音很轻,想说什么却被叶澜连下去的话按住。
“可她已经去世。是恨之入骨还是念念不忘都是过去。现在能选择只是怀念或遗忘。而记着一个厌恶的人这么看都是不明智的。而且她都已经烧成灰了,就是想鞭尸也没办法……所以,算了吧。”
叶铖梁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从叶澜这里听到这样的话。
还在实验室的时候,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能说话的时间更是一年只一两次。叶铖梁又沉浸在林娴雅营造的乌托邦中,对实验室完全没有清晰地认识,甚至完全没意识到叶澜应该是一个人而不是随意拿来实验的道具。
林娴雅去世墨翎毁掉实验室后,叶铖梁倒是清醒了,也知道自己干了多么混蛋的事。但他已经被绑上了实验室的贼船。想脱身都没办法,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做出调整,聊胜于无。
而那时的叶澜表面上已经忘记在实验室经历的一切,又因为墨翎恢复了“人类范畴”。充分认识到叶澜是一个人还是自己儿子的叶铖梁一点不愿意让他想起当初那些事。
回想叶澜在实验室经历的一切,叶铖梁意识到那一切对一个人有多黑暗荒诞。
他恨自己没有及时转回正常的脑回路;对林娴雅的诱骗没有及时发现;又不想轻易放下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利益,和林娴雅描绘的那个美丽的圣地。
一面对叶澜怀着愧疚,一面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荒唐,彻底放弃对林娴雅美好形象的幻想。
矛盾之下,叶铖梁只能隐瞒事实,在现有的格局中争取最大的利益——虚无缥缈的,只需周旋不需任何付出的,不切实际的利益。
叶澜那几年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模样对叶铖梁来说无疑是极好的。叶铖梁觉得这样他可以在藏起自己卑劣行迹的同时通过金钱补齐自己心中对叶澜的亏欠,继续他的虚与委蛇,与虎谋皮。
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天,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够离谱——
叶澜一直都知道,而后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种希望天上掉馅饼的幻想。
彻底跳出这个局后,叶铖梁进一步看见了自己的嘴脸有多么滑稽可笑。作为别人手中的道具,他却自大地以为自己才是这场表演的策划者和受益人。
叶澜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切的他猜测不到,但从五家和实验室勾结的势力只有他们独善其身,摆脱了污名又实在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损失也知道其中是有人费了大力气在周旋的。
是叶澜,也只能是叶澜。
他被他们继续伤害着,敷衍着,却依旧愿意为了更多人不卷入这场灾难而努力。以一人之力,救了整个叶家。
其中的危险无人能想象,稍有不慎就可能尸骨无存。
叶铖梁知道他这样做不可能只是为了自己和叶家,但是他将叶家和自己拖出了这滩浑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再看看他,都干了什么好事?叶澜在拼命救,他在拼命送,还为此沾沾自喜……
眼下两不相见的局面,又何尝不是他在躲着叶澜。毕竟他叶铖梁相当于害了叶澜的凶手之一。
到句“算了吧。”,叶铖梁自问把自己放到叶澜的处境上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光不可能说出来,他把变本加厉地伤害身边其他关联之人就不错了。
“你……”叶铖梁的声音越发干涩,像年久失修的磁带。
“林娴雅早就死了,实验室明面上销声匿迹,余下的势力我三年前基本料理干净。再记着他们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就这样,算了吧,我不会爱你,也懒得再恨你了。”
叶澜说得无比平静。
对于叶铖梁他不是没恨过,因为对方的色令智昏、自作聪明的决定害死了更多的人。但就像他说的那样,那些都过去了,从他决定不断地把叶家从实验室势力里剥离出来开始就过去。
叶铖梁爱他吗?叶澜觉得这得分情况,叶铖梁对作为人的他无疑是有感情,可叶澜最初是被当作材料弄出来的。
林娴雅连他一个小孩子都洗脑了,会不洗脑叶铖梁?所以他在叶铖梁眼中只是一件物品,没有感情才是正常事。
说起来有些可悲,但这笔账还真没法硬记在叶铖梁头上。
而他的时间太少了。隐患没有解决,都不知道现在的宁静还能保持多久。既如此,与过去较劲实在显得没有意义。
拿同样是叶铖梁智商脱线造成的结果去记恨他,和恨一个啥道理不懂的小学生没啥区别。教训一顿把对方扭过来再要求对方赔偿完自己的损失得了。
这就是他给叶铖梁那条消息的最终答复。
“你什么时候有空带人回来吃顿饭吧。不一定要什么节日,我就是想见见……”
叶铖梁听懂了叶澜话中的意思,他没再说什么,因为这已经是一个对双方来说都利大于弊的答案。于是转口换了话题。
“……”这次换叶澜愣了。
他相信叶铖梁听懂了他的意思,也相信叶铖梁明白那些关系该怎么处理不必再多费口舌,但——话题为什么会拐到这上面来?
人自然是唐晏。
三年前那个协议结婚的办法,叶澜当场同意。于是几个月之后两人就领了证。这速度快得着实惊人,羡慕死了调查局一大群单身狗。
但因为本身就是协议结婚,当工具用的。于是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什么仪式也不办。
调查局那一帮人都是在他们领证半年后才偶然从罗应成在民政局工作的同学那里听来的。
不过终究是一件人生大事。
唐晏为了任务加上没什么近亲属在身边,只偷偷放一些模棱两可的风声混淆任务对象视听。可叶澜终究是有亲人在的,于是叶铖梁和叶源就在两天后被告知这一重磅消息——
叶澜和一个不知背景,不明身份的女人结婚了。
由于那时他与家里势同水火,唐晏要隐藏身份,那两个也不会没事往调查局跑,自然没一个见过叶澜的结婚对象本人。
至于当初案发地的惊鸿一瞥,看见的是幻蝶那张皮不说,还可能没看清。
此时叶铖梁突然提出这个请求,真打了叶澜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拟订。
“最近她很忙的。”叶澜挂着浅笑,“看情况吧,年后有空我可能会问问她。而且我还欠她一场婚礼,有机会得一起补上。如果那一天能到的话。”
叶铖梁微愣,没想到话题会扯到婚礼上。
他对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女士的了解一个词就能概括:游离者。
明面上是属于烟云城调查总局的一个调查员,但能在当初和叶澜联手搞垮实验室,还能改动案件细节,真实身份显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所以尽管叶澜从未对家里人提起过,叶铖梁也能猜个大概。
游离者这个身份会遇到的危险不言而喻。叶铖梁又是被林娴雅带着深度接触过界外势力的人,了解就更加全面。
一些传闻在他脑海里出现,叶铖梁的心一下子揪紧。叶澜却是像没有看出他的表情一般,留下一句:“我那边还有点事,下次有机会再聊。”施施然起身离开。
“他说他还有下次要来。”
只一句话,留下叶铖梁坐在原地,不由自主开始畅想未来
……
出了房间,叶澜正想迅速离开这个别馆,斟酌着一会儿回去先干什么,就见迎面走来一人。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套装,不随意也不算正式。与叶澜差不多的身量,却是身姿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让他看上去就比一副浪荡公子模样的叶澜稳重至少两倍。
而他的相貌同样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与叶澜站在一起足以让周围的一切失去颜色。
正是刚刚收到司琪嘉消息急忙从公司赶回来的叶源。
第170章 微澜(4) 兄弟
话说回来, 虽然都是难得一见的帅哥,叶源和叶澜的长相并不是十分相似,气质也大相径庭。
叶澜带着公子哥特有的风流和玩世不恭, 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点疯, 简而言之就是不像正经人。与之相比,叶源浑身上下都是干净利落精英气质。不过可能是因为叶家的某些独特遗传, 这种气质并不锋锐,更像是一个沉稳的学者。
若是一起出去多半没人会把他们往亲兄弟上想。
在容貌上, 比起叶澜,叶源与叶铖梁更相似, 同样的温文尔雅,同样的线条柔和。至于叶澜, 他与林娴雅的长相足有七分相似。
这是必然的。
毕竟叶源和叶澜的爹虽然都是叶铖梁, 母亲却不同。
是的, 他俩同父异母。
叶源的母亲名为邱素, 算是叶铖梁学生时代的初恋。二十几岁刚毕业就在一起了。两年后叶源出生, 邱素却因为难产去世。
叶铖梁因此消沉了足足五年之久,整天用工作麻痹自己, 后面缓过来一点重整旗鼓,没过两年又被林娴雅祸害了。
有时叶澜想想叶铖梁这半辈子也挺糟心的, 刚出一城又进一坑。
“哥。”叶澜喊了对方一声。相比起面对叶铖梁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发自真心。
“小澜。”叶源的声音比叶澜低一些。同样是笑看着对方。
“这么有空过来,公司里事应该很多吧。”叶澜看了对方身后一眼,没看到任何通行器想来应该是对方停在前院了。
“有段日子没见,听司姨说你今天回来了,想来看看你。”
“去临水长亭?”
“嗯,刚好今日天气不错。”
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两人朝庄园深处走去,之间的气氛极尽和谐。叶澜身上那种面对叶铖梁的疏离感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大概是因为叶源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血脉亲情。
叶澜与叶源差八岁,出生在叶铖梁和林娴雅在一起的第一年。
毕竟林娴雅急着实验,确定关系后,见说服了叶铖梁,立刻着手怀上孩子——她相当相信自己的基因。
叶澜一出生就被养在实验室,除了林娴雅以外很少能见到其他亲人的。更别说那时林娴雅和叶铖梁没一个拿他当正经孩子看待。只满心希望在他身上实现奇迹。
而叶源算是他在那个冷冰冰的实验室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有温度的东西。哪怕当时的叶源同样不待见这个弟弟。
前面说了,叶家两兄弟同父异母。想来以林娴雅的精神也生不出叶源这种正常人。
邱素难产去世,叶源一出生就没见过母亲的样子,但这对叶源来说只是一些遗憾,并没有让他觉得不幸。
因为遇见林娴雅之前,叶铖梁实实在在是一个正常的超高精力人。
他每天用十四小时发展公司,用六小时陪伴叶源,留下四小时睡眠时间足矣。
而且叶源小时候与邱素也是极为相似。出于对叶源的心疼还是对邱素的怀念,叶铖梁对叶源照顾其实周到。
七岁以前他简直把叶源宠成了一个小公主。不仅随叫随到,每天早餐亲手做,衣服亲自搭配,半个月逛一次商场,亲子节目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哪怕这会让叶先生丧失他的睡眠时间。
——既当爹又当妈,大有连邱素那份一起给他。
叶铖梁还热衷于给儿子展示自己与邱素过去的甜蜜日常。那时他们床头有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记载了他们恋爱婚姻总计九年的所有过往。每次叶源翻开相册问起往事,叶铖梁都能滔滔不绝地讲出一大箩筐。
在这样幸福的环境里长大,叶源很早明白死亡,却不觉得生命中有所缺失,只偶尔会生出些许对母亲模样的幻想——大部分时候叶铖梁连这样的机会都不希望给他。
可以说小时候的叶源被爱包裹着,无忧无虑完全不明白愁为何物。
直到七岁的某一天,叶铖梁突然变了
虽然那时还是小孩子的叶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直觉告诉着他叶铖梁不再是以前的叶铖梁。
果不其然,半个月之后,叶铖梁带着他去见了一个女人。那个人就是林娴雅。
此前,叶铖梁从不会在不提前通知叶源的情况下带他去见任何一个与叶铖梁年龄相仿的异性。
即使是最开始因为担心叶源会因为母亲的缺失而难受,动过要续弦的念头。在看到一个他觉得可以胜任的女性也会第一个征询叶源的意见。
尽管叶源认为维持现状就好,叶铖梁依旧表示什么时候他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母亲了,自己会尽最大努力去尝试找一个不排斥这种情况愿意爱他,且他也喜欢的人。
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温暖的人。
叶源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从叶铖梁对他渐渐地忽视,到现在压根没告诉他就突然带他来见这个陌生的女人,宣布会和对方结婚,她今后就是叶源的继母。完全没有一点征询他想法的意思。
得那个熟悉的父亲正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自己从没见过的路,越走越远,把他丢在原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因为家庭耳濡目染本就比较早熟,不会和其他孩子一样大哭大闹,静静地消化完这一切后,他开始在退到公司边缘的司琪嘉的帮助下自己探索着往前走。
对林娴雅,叶源从来没有认可过。他总觉得对方似乎并不在乎自己怎么看她,不在乎叶铖梁怎么看她对她,和他父亲在一起似乎只是为了算计叶家的钱、势和渠道。
更别说看到叶铖梁被迷得七荤七素,对方的要求都是想也不想就答应。而那位已逝的,他的母亲邱素,在叶铖梁心中在一点一点被抹去。
这个满心算计的家伙凭什么!愤慨在心中积攒,连带着他对不久之后出生的叶澜同样反感。
只从小受的那些教育,培养出来的温柔和风度还在。到底分得清这些不是叶澜这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的问题。
叶澜又一直在实验室待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源只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弟弟,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留给他讨厌叶澜的时间实在太少太少。
再之后,被林娴雅洗脑的叶铖梁心中只剩下了那个不切实际的目标,变得越来越疯狂。甚至很多时候半年都不一定回家一趟,对叶源更是不闻不问。
反倒对叶澜的重视直线飙升。
那时的叶源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在叶铖梁不经意的透露中得知叶澜是多么的天才。
小孩子的爱恨是很简单的。当叶铖梁又一次看着他叹气,说起叶澜有多么优秀,而他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叶源的心态彻底维持不住。
他成功从一个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小孩沦落成了可悲的被比较对象,还是处处都不如人的被比较对象。
一个三年级儿童被强逼着学高中乃至成年人世界的深奥知识,学不会还会面对亲人的失望,和“你怎么总是比不过你弟弟”的糟糕发言,压力不可谓不大。
叶源脾气再好都没法不把一切的根源往叶澜身上想,何况他还只是个小孩。
可以说,叶澜的到来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幸福。他讨厌这个弟弟——非常讨厌。
而这一切的转变是在他十四岁那年夏休期。
当时叶源刚上中学,课业还不是很重。反正叶铖梁早也不管他,夏休期基本是叶源安排,和同学出去玩几天或者到一些图书馆泡一整天都很常见。
那天和他约了的同学刚好有事。原计划被打乱,叶源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去干嘛。所幸就漫无目的的在家附近闲逛。
因为公司的事,叶铖梁平日里住的是烟云城中的别院,离叶源上的精英学院也近。也有不少豪门的居所。而为了方便管理,实验室也就顺理成章地建在了其中一间别院中。不过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罢了。
不曾想在其中一处看到了叶澜。
虽然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但看到对方和一个穿着白大褂自己从没见过的人一起进了那栋别墅,叶源的好奇心是空前的旺盛,没有犹豫就悄摸跟了进去
开始是很正常的类似办公室的地方。
办公室、楼梯和过道重重叠叠,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叶源初到乍来几乎没几步就把自己绕晕了。已经辨别不清东南西北的他在里面乱转。也不知转了多久,周围的房间变少,最后只剩下一条过道。过道不长,站在这头能清楚地望见那边有一扇门。
门没锁是虚掩着的,好奇心过剩的叶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一探究竟的好机会。飞快地溜了进去。不过叶源显然低估了实验室对他们核心秘密的安保系统。刚进门不到一分钟他就被一个实验员从里面拎了出来。
“怎么回事?”叶源隐约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更像是从人工智能的发声器中传出来的。不过此刻他完全无心去在意,连意识都是涣散的。
血……满目的鲜血,散发着浓郁的腥气,地上某一处全是断肢碎骨,还有几个人坐在其中撕咬着这些东西。
作为一个身体健康,都没上过几次医院的人。见到不小心被人打碎的血袋已经是此生最大的血量了。
电击、鞭笞在这里似乎是最低端的东西,更别说那些和各种猛兽关在一起正在和它们互相颤抖遍体鳞伤的人;从活生生的人体上拆卸下来的器官被放在某个实验器具里组成新的人形;一些小孩把手放进强腐蚀溶液里看着自己的手被腐蚀后又被涂上什么可以使断肢迅速再生的药水,如此反复……还有很多。
即使叶源当时无法全部看懂那些东西,也并不妨碍他听到那些人的惨叫哀嚎,看出场面的残忍血腥。
几乎是一瞬间长久以来形成的人生观崩塌了,大脑瞬间宕机,本能的四肢并用想要逃离却发现脑中一阵阵眩晕和恶心感传来,四肢的骨头和肌肉都被抽离了。要不是被人提出来,恐怕现在已经因为受刺激过大傻了。
“怎么处理?”恍惚间他听到把他提出来的人问那个女人,“做掉?他看到的可不少。”
听到“做掉”这次,对死亡的恐惧终于使叶源找回了一点思考能力。抬起头,他惊惧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虽依然说不出一个字但总算是认出了对方——是林娴雅。
“做掉叶氏的继承人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很容易让我们失去其中一个势力的支持。叶源是叶铖梁的儿子,触发了这点我在干涉会相当有难度,现在实验室根基未稳,叶家的助力我们不能失去。”林娴是以和先前完全一样的腔调说出这句话的。
“可是那些东西……”实验员还在犹豫。
“叶铖梁现在对我们是没有疑虑,可如果他的儿子死了,一些平衡就会被破坏,我不喜欢这种变数。”
“那不然也让他成为实验体吧,也能减少泄密可能。”
叶源听到一人说。宕机的大脑在此刻有了异常激烈的反应,他感觉自己身遭的血液几乎一瞬间被抽干。他在说什么?要我成为实验体?是和那个房间里那些一样的东西。
是了刚刚那个房间里看到的所有在叶源看来只能称之为东西,连生物都算不上。只一瞬间,叶源感觉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鼻腔里涌进了那种浓稠腐臭的血腥味。叶源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没有必要。我们需要一个傀儡继承人。叶家的基因我们已经有了,只需要两个不同的对照,而且他的年龄大了。这个问题当初就已经明确。”
林娴雅淡漠地看着瘫在一边狂吐的人。看上去完全没有因为对方的变故出现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处理一下把人送出去。后面的事我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