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哑然。
怎么可能没有呢?
当年那个小小的嬴政,无数次在饿得肚子疼时、在夜里怕的睡不着时、在被一群比他大的孩子欺负,茫然无措时……都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要抛下我?
是我不够乖巧、不够聪明吗?还是因为我母族不够强大?是不是我听话些、厉害些、有更大的价值,以后就不会被放弃了?
随着嬴政逐渐长大,这些不曾说出口的呐喊,也因为一次次得不到回应而沉寂,但并不是完全不在意了。
所以嬴政堪称拼命地努力读书、习武,学习一切他能学习的东西。
除了本性上进之外,何尝没有心魔作祟的缘故呢?
赵壤:“你阿父或许有很多苦衷和无奈,可是他在没有自保之力时生下你,遇到难处又无法带着你与阿母一起走,既无能又不负责任,你当然可以怨恨他。”
嬴政:“……嗯。”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兄弟俩往前走了几步,赵壤终于压不住好奇,问:“那你怨他吗?”
“……”正在感慨这个弟弟长大了的嬴政有些无奈,摇摇头道:“不怨。”
他没有很小时候的记忆,异人对他来说与陌生人无异,哪里来的怨恨?
赵壤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阿母呢……你怨她吗?”
这次嬴政没有立刻回答,默然片刻后才肯定地说:“不怨。”
这个回答出乎赵壤的预料,正不知该说什么,便听嬴政语气淡淡地说:“阿母与成阳君相识前不久,我差点被几个无赖打死,阿母为了护着我,被那几人便溺于身。”
赵壤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字来。
朱姬是那么爱美的人啊!日日沐浴、夜夜熏香,身上永远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居然被几个男人尿在身上,这是何等羞辱!
二人一时无言,沉默地到了村子南边。
这是一大片整齐的农田,正是收麦的季节,即便日头正烈,依旧有不少人在田间劳作。只是放眼望去大部分都是女子,男人不是年迈就是年幼,青壮只有廖廖几个。
这就是长平之战带给赵国庶民的恶果。
见到赵壤和嬴政,村民们热情又拘谨地打招呼。
他们不知道二人具体身份,只知道是邯郸城来的贵人,不知为何到他们这小村庄住。虽然只是两个孩子,但是会的东西特别多,人也亲善,帮了他们不少忙,跟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很不一样。
赵壤也挤出笑容,热情地回应他们,遇见需要帮忙的还会搭把手。
当然,赵壤人小力气小,帮不上太多忙,力气活都是嬴政做的。
等到里魁家田里时,已经是两刻钟后了,赵壤笑得脸有点酸,嬴政也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肩膀。
干农活和练剑还是不大一样。
里魁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这个年代,他已经是老者了。因为常年劳作,他的皮肤黝黑,背也深深佝偻下去,像是一只风干的虾。
见到赵壤和嬴政,他有些诧异:“这么热的天,两位郎君怎么这时候来了?”
他抬头看看太阳,有点着急:“这么热的天,别把你们晒坏了,快回去歇着吧,等凉快了再来。”
赵壤默默看向一旁的虎子。
他正趴在地上,带着几个小孩挖泥鳅,屁股上还印着个鲜明的脚印。
还没等赵壤反应过来,里魁抬腿一脚,在另一瓣屁股上又留下一个。
赵壤战术性后仰。
真是宝刀未老啊!
里魁尴尬地笑笑:“这孩子不懂事,连个话也传不明白,还偏了您的桃,真是……”
赵壤摆摆手:“那桃是我给虎子的,你别怪他。也别等凉快了,坏了的犁在哪,我现在就看。”
里魁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再说什么,带着二人到其中一块田地。
这地里的麦已经收完了,正在犁地翻土,预备明年耕种。
这就是庶民的生活节奏,粮食收了不代表他们能休息,田里还有许多活计,要是现在不干,等到后头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犁地的是三个女人,两个年轻些的在前头拉绳索,头发斑白的老妪在后面扶犁,里魁上前与他们说了几句,两个年轻女子抬着犁过来,小心放到赵壤面前,讷讷道:“劳烦小郎君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壤笑嘻嘻的,蹲下来查看犁的情况。
这就是前面说过的,赵壤改良的农具。
他在战国现有的犁基础上,对入土角度和结构强度做了优化,耕地时更快、更省力。
原本的犁至少要两三个男人才能拉动,换成女人则要三四人,现在三个女人能轻松拉动,力气大些的,两个人也可以。
犁地效率也从以前的每日一亩,到现在的每日三五亩。
除此之外,赵壤还另外做了一些改造,可以在犁地的同时碎土松土,并且把作物根茎深埋进土里作肥料。
从前犁完地之后,农人还要拿锄头再次除草、翻垡,现在一个步骤都完成了。
赵王不愿意推广它,但在这个小村落,这种犁却大受欢迎,并且在逐渐往附近其他村子覆盖。
平原君和成阳君的封地里,也都用上了这种犁。
其实赵壤有点不满意,他还想把传闻很厉害的曲辕犁苏出来,那也是农具史上一次突破性进展呢!
可惜他只知道个名字,对具体作用和构造并不清楚。
要是日后积分富余了,倒可以去系统商城找一找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