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绮的来历十分神秘,连平关这等大大咧咧的性子都从来不与瞿无涯多讲什么,也许是情报专攻的素养吧。
平关背着紫妍,很显然紫妍这个情况应当请医师,可是上哪找医师,这可是王都。
等到了甘绮家中,她依然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也不解,道:“你们先进来,我不认识她。”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甘绮的家中,之前他跟着平关来找甘绮,都是在外侧站着,从来坐下来喝茶过。
甘绮家中非常简单,物品都极少,一床一桌一凳,桌上就一茶壶一杯子一碗筷,乍一看十分空荡,唯有西侧密集一些,地上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和一块龟壳,还有一块画板,上面潦草地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卦术吗?他挂心紫妍,也就没多去思索。
瞿无涯勉强懂一些治疗术法,平关把紫妍放在床上,他用手抵着紫妍的后背输送灵力,很快他停下来,道:“不对,好奇怪,这个伤是自内而外的。她体内灵力太盛,我再输下去怕是经脉要爆炸。可是我的修为不足以给她梳理经脉中暴走的灵力,她已经无法控制。”
平关:“我来试试吧,虽然人妖经脉不相通,但怎么说我也有百年修为。”
第46章 第 46 章 “你小心一些。”
瞿无涯下了床, 平关接力上去,不一会平关的额头上就有冷汗滑下。
可是这样一直梳理也不是解决办法,平关的灵力早晚会耗尽,他们得在这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甘绮因不认识紫妍, 也不如平关那么热心, 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能找谁帮忙?瞿无涯对于紫妍的出现很是困惑, 她为何会重伤出现在此?而他也不想再看见谁死去。
难不成真上王宫找医师吗?诸眉人?她倒是说过有事可以找她帮忙,但她人在王都大会——等等, 泉露。
虽然很厚脸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瞿无涯问平关要来虫子, 正要放出去, 甘绮握住他的手腕,冷淡道:“你们要找人来, 就别在我这。”
这倒也是, 甘绮不想暴露自己的住所, 何况要来的还是个人族。瞿无涯为难地看着甘绮,可现在还能把紫妍挪到哪里去呢?
“甘绮姐姐,紫妍她不宜再挪动。我听说魇箬下属都被处死, 可紫妍还活着, 这其中必然有蹊跷,若她死了, 那便无从查起。”
“也许这正是和神仙丸有关的线索。”
“魇箬?”甘绮似是想起什么,“她是服侍魇箬的人族”她眉头些许皱起,而后松口:“行。”
其实瞿无涯也没有把握泉露会不会来,毕竟上次见面时,泉露已然说过不再合作。
若是泉露能来,他再也不在腹诽人家是感情骗子了。
泉露来得还挺快, 瞿无涯靠在洞口看见她,招手:“泉露姐姐!”
嘴这么甜?像是没好事。泉露凭借前几次和瞿无涯打交道的经验可知瞿无涯是很真性情的人,连平关都不在意她欺骗刹罗,可瞿无涯却会在意。
在上次交谈过后,瞿无涯对她的态度有了转变,大约是放下偏见,可不至于好到这次见面就叫姐姐,这是一种示好。
泉露不禁想起初见面时瞿无涯的谨慎,原来态度太热情也容易引起警惕心,怪不得那时瞿无涯总是深沉地看着她——这倒是泉露误解瞿无涯了,瞿无涯那时精神紧绷,没太多心思交朋友。
她警惕道:“小瞿弟弟,有什么事吗?我很忙的。”
她愿意来见瞿无涯,倒不是多喜欢他,而是有些无聊。瞿无涯是和她过往、将来人生都毫无关系的存在,因而和他交谈能十分松快,不必在意她是谁。
人偶尔还是需要一些无意义的时光来调节心情,尤其是她这种身负重任、要在人族史上被歌颂千秋万载的细作,更需要找点乐子。
“你快进来,有一个伤者经脉有问题,我的修为没法帮她疏通经脉。”瞿无涯边在前带路边解释,“她的情况很糟糕。”
泉露心道果然如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拍拍瞿无涯的肩膀,故意质问道:“蛊虫是让你这样用的吗?”
瞿无涯有些羞赧,道:“我也是没办法。她是人族,无法靠体质来自愈。”
“人族?”泉露不免多问几句,“什么来头?”
“她叫紫妍,之前在魇箬那当侍女。”瞿无涯老实交代,“今日我和平关本是想去魇瞳府上查点线索,结果碰见她受伤,总不能置之不理,就打道回府了。我明明听说服饰魇箬的人都被处死了,也不知她怎么活下来的。”
魇瞳?泉露这几日和乌山联系上,重新获得情报来源,心中大约有了些猜测,她将手搭在紫妍的脉象上。
瞿无涯没看见甘绮,猜测她应该是不想见人,躲起来了。
平关的手撑着紫妍的背,额头上已经冒出细碎的汗,道:“她怎么样?”
“她吃了神仙丸。”泉露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意,“这东西是专门开妖经脉的,对人族来说太猛烈,完全就是折磨人的存在。谁这么丧心病狂,我救不了她。”
她变出一只蛊虫放在紫妍的手腕上,蛊虫融入紫妍的肌肤,道:“我只能暂时压制住她的灵力暴走,但这只是慢性死亡。”
按着她的习惯,是会直接杀了紫妍,活着也是徒增痛苦。很多人会出于仁慈、善心,不忍下手来成全自以为的“伟大”,她可不屑于这样做。
但可能会吓到瞿无涯,而且他们也需要从紫妍口中得到信息。
紫妍终于能顺过一口气,听到泉露的死亡判决,没有再哭,也许是这些日子已经把泪流干。活着真的能幸福吗?还是一场无止尽的折磨,她分不清。
“魇瞳想复活魇箬,他想要神仙骨。是紫息,紫息让我来找甘绮,他说甘绮可以帮我躲开追踪,但如今已经不需要了。我其实早料到自己会死,经脉总是酸痛不已,我只是不想死在那里。不想给魇箬殉葬,姑娘,我还有多久时间能活?”
泉露见惯生死,答道:“最多一月。”
“所以和人族合作的妖是魇瞳,可是他怎么通过神仙丸来拿神仙骨呢?”平关看着泉露,想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什么,“而且,神仙骨如何能救魇箬?神仙骨救不了死人,不会又是你们人族在用什么秘法诓骗魇瞳吧?”
唯有瞿无涯望着紫妍,哀伤蔓延在心口,纵然紫妍同他也没什么交情。
面对死亡的无力感悟,人族往往比寿命漫长的妖族更深刻,而其中弱小的、不能掌控命运的人族更易体会到。
泉露脸不红心不跳:“我可不知道。”
“我要去魇瞳府上打探。”平关从床上下来,“无涯兄弟,你好好照顾她。”
瞿无涯:“你小心一些。”
紫妍仍是呆着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妍来向甘绮求组也是为躲开追踪瞿无涯兀得心烦,对着泉露道:“泉露姐姐,你知道通缉是怎么回事吗?”
前几天,他同诸眉人见面时,诸眉人也如平关一般问了他是如何躲过通缉的。因初见太震惊,她都忘了这茬。
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便说大概是运气好。诸眉人不是很懂这种奇门遁甲,便也没多说什么。
但他一想泉露肯定很精通这方面的事,便有此一问。
“通缉吗?”泉露显然也很有经验,“像公示栏那些画像是最不要紧的,若谁因为人海战术一寸一寸搜刮被抓,才是真贻笑大方。”
“通缉就是上天入地下海,但凡你尚有一丝气息在世,都会用办法将你寻到,防追踪术可是所有修炼者必备的第一课。”
“那凭我的能力,你觉得有可能躲过吗?”
泉露哽了一下,上下打量瞿无涯,怕直说打击他,委婉道:“你躲过的几率大概和凤休输给魇瞳差不多吧。”
那他为何躲过了?真是幸运吗?瞿无涯压下心中疑虑,送泉露出门。
“那这方面上,人族也远胜过妖族吗?所以你才一直能躲过?”
“那自然是也不对,说不好。我听山中老人说过,妖族有妖在卜卦上很厉害,也许是凤休没想动用更多力量来搜寻我,杀鸡焉用牛刀。你和凤休接触多,应当也知道他性情很古怪,刹罗同我说,凤休做事很随意,大概懒得那么隆重地来搜捕我。”
“其实我在这方面研究也不算多,我只知怎么掩盖气息,若说让我去找人,那我真一概不知。王族在这方面造诣才深,什么气运命运啊,还有预言卜卦的。”
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面,泉露笑着冲瞿无涯挥手告别,什么也没说。
“小瞿弟弟,有缘再会啦。”
瞿无涯目送她离去,在门口呆立一会,才进去。
房中的甘绮已经同紫妍聊上,甘绮早年间欠了紫息人情,收留紫妍帮她逃脱追捕算是还情,尽管紫息已经不在世。
瞿无涯听了会八卦,也没有多做停留——甘绮不喜生人,他还不至于太厚脸皮。
一连几日,他都没有再收到平关的传信,于是他又找上甘绮,问平关有没有联系过她。
甘绮说自平关说要去魇瞳那,就没有再联系过她。
瞿无涯心中不安,便往魇瞳府而去。
平关潜伏在魇瞳府上几日,大致摸清魇瞳的日常活动。魇瞳几乎能一整天都待在书房,有时去一间很多妖卫看守的房间——他猜测里面是魇箬的尸体。
书房肯定有什么秘密,平关不敢凑近观察魇瞳究竟在书房做什么,趁魇瞳再去看魇箬时,他聚出几个灵球在外翻滚,引起妖卫注意,躲过他们溜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并无一本书,妖族没几个会看书的妖,沉木架子上都是些金银物件、玛瑙琉璃,地上铺着深海鲛绡织就的云毯,散落着一些细碎的宝石,西侧的珊瑚树下是软榻,看上去并无异样。
架上很多物件上都落了灰,唯有一件狐狸雕塑是干净的。他想拿起那个雕塑,却发现底下是固定的。他思忖着,把瓷器转动,沉木架便从中挪开,一条暗道出现。
平关往暗道走去,背后的架子自动合上,他被吓一跳,回头看一眼,咬牙往里走去。
灯火幽暗,他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哪儿来个机关暗器什么的,这种暗道是人族爱用的手段。人族惯会弄些奇门遁甲之类的玩意,还是要谨慎一些。
尽头有一间暗室,无门,入目便是一人高的玻璃箱,箱中有一只巨大的黑色虫子,目测竟有他腿一般高,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足令他犯恶心,凸出的黝黑眼球转动着,头上的两根触须似乎注意到他的到来,轻轻摇晃着。
这是什么东西?平关骇然失色,永劫山的妖天生对灵气敏感,而这东西恰恰相反充满不详气息,就似邪物一般,他不由得后退一步。但暗道出口响起动静,他转头看向出口,有人进来了
他不得已往暗室中走去,寻找隐蔽的地方想躲起来。他变回原形,藏在玻璃箱旁边的桌子底下,能来这的也只有魇瞳了。这么近距离真能在妖君的眼皮子底下藏住吗?
魇瞳赭色宽袍上的繁复金纹在烛火下反光,踱步而进暗室。蛊挪动时百足划着玻璃,乍一看有些似缠乱的软肉,他满意地笑道:“不错不错,这养蛊也没那么难。乌山那群人族说得花里胡哨的,也不见得本君做不到。”
乌山?平关想起泉露无辜的面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又是乌山泉露说过神仙丸里有蛊,魇瞳又在此养蛊,是否这是有什么联系?
关于乌山,他只是隐约听长辈们说过,自葬骨川之战后,乌山便隐世不出,行事低调。但他们也不常说人族的事,尤其是这几十年人族的臣服让他们更为轻视人族。
只是当初乌山的蛊术给许多妖族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有不少妖族就此患上密集恐惧症。细小黑虫从脚下的土壤涌出,好似破了无数洞的麻布,它们很弱小,若是只有一些,那随便哪个妖兵都可以对付。
可偏偏这群蛊虫数量大到妖兵们来不及反击,就剩下一堆白骨。相比诸家毒术、从家器术,诡异的蛊术更让妖族心生畏惧。那代乌山山主乃是以身饲蛊,蛊死身消,这般诡雅异俗的邪物令一些人族都胆寒。
蛊本身就带着阴邪,和此等阴邪物常年相处,蛊师往往寿命不长又行踪极为隐秘。葬骨川之战是蛊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于世间,展现它不输于毒术的实力。
蛊师因此被妖族所胆寒,才遭到屠杀。但利益才是永远的朋友,哪怕乌山清楚当年是谁开口留下蛊师的血脉,可凤休一日不死,妖族的靠山屹立不倒,那乌山更无从去报仇雪恨。
若是能和凤休合作除掉长老势力,乌山也是不介意的,毕竟妖界的实力能减一些是一些。很显然,凤休是不会和人族合作,他欲除掉长老也不需要和人族合作。
平关不详预感愈发强烈,难道这是要重现葬骨川当年的惨状吗?
“快再长大些,等子蛊遍布王都,我就会成为你的主人。”魇瞳眉目间竟带了一丝哀伤,“阿箬,父君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取到神仙骨。”
子蛊?是只神仙丸吗?那目前这个便是母蛊?平关大气不敢出,却又听见更加丧心病狂的话语。
“就算不能救活你,父君也会让整个王都给你陪葬。这个妖王之位,父君也未尝不可一坐。”
平关已经憋不住气息,他本也就不擅长这些,早知道他当初就好好修炼了。
“谁在哪里?”魇瞳平复情绪,察觉异样,目光如炬地看向平关藏身之地。
第47章 第 47 章 “这就杀上门去?”……
躲是躲不住, 但打也打不过。平关不会以为自己能侥幸逃过,只能先发制人,在魇瞳还没确定前主动出击。
等等高度紧绷的精神下,他尾巴接触的地板块好似有些异样。
总归也是个死, 不如赌一把, 他用尾巴按下那块地板。
暗室中响起异动, 魇瞳也由此确认平关的方位,掌中聚起灵力, 朝平关攻去,矮几碎裂。
这是妖君的攻击, 平关来不及逃跑, 只能生生地受了这掌,便成人形, 捂着腹部, 口吐鲜血。
与暗道相对的方位发出沉重的机关转动声, 墙璧缓缓打开。平关急中生智,用尽全部的灵气攻击玻璃箱。
玻璃箱出现一丝裂痕,蛊虫行动缓慢却有力, 挤着裂痕, 软肉被挤压成扭曲的形状。
魇瞳果然担心蛊虫出问题,查看玻璃箱的状况, 没再管平关,他那掌可没收力,这猫妖怎么也是个死。
修复好玻璃箱,对于猫妖坏事的担心便浮上心头,魇瞳顺着猫妖逃跑的暗道追上去。这是谁派来的?难道城主府已经盯上自己了吗?
也是,早晚会有这一天,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若城主府疑心他,怎会就派这样一只小妖来查探?这不像乐萱的作风。
难不成只是来偷东西的小贼?魇瞳眼见找不到猫妖的踪迹,便又回到暗室,心中安定,只要母蛊还在,他便有底牌。就算王上如今知晓,也已经晚了。
“走吧,带兵去搜查魇瞳。”
乐萱抓起桌上佩剑,吩咐辛觅召集人手,就要出门。
辛觅:“是,少主。”
“等等!”瞿无涯震惊,赶紧道:“这就杀上门去?”
“对啊,你朋友在魇瞳府联系不上,且这几日抓获的药贩也招供和魇瞳有关。我本还有怀疑,但你既然都出来佐证,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乐萱疑惑地看着瞿无涯,等待他的解释。
面对乐萱如此有理有据,瞿无涯不禁怀疑难道真是自己畏手畏脚?可这就是妖族的司法系统吗?连物证也不需要就可以抄家。
乐萱拍拍瞿无涯的肩膀,道:“别怕,魇瞳就算是妖君在我手上也讨不到好的。”
这就以武力为尊的道理吗?也太魔幻了吧。瞿无涯心道,莫非是人族太迂腐,像妖族这般解决事情岂不快哉快哉,一直以来守规矩的准则受到了冲击。
“我们要先查清楚魇瞳在搞什么鬼吧,就这样贸然上门会打草惊蛇的,万一——”
乐萱打断他:“这是王都,王上治下,他能掀起什么风浪?王上五根手指头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阴谋啊阴谋啊,不是这样简单粗暴的目的,瞿无涯憋了半天,不知怎么解释,脸涨得通红,道:“就是,若他、他浑身绑满了火药,你激得他引爆把王都夷为平地了呢?”
这个比喻乱七八糟、异想天开。乐萱不说话,冷着脸凝视瞿无涯,他被看得心虚,虽然没什么好心虚的。
乐萱:“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派人去打探魇瞳的动向,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们才能应对。”瞿无涯见乐萱有松动,连忙道,“当然,在武力上他没什么威胁,但他若只是想打遍王都,又何足为惧,肯定是有什么别的谋算。”
“把他杀了不就没有谋算了?”
辛觅适当开口:“少主,魇瞳妖君不可轻易杀,除非您想和永瞑泽为敌。”
“哼哼,要不是为了守城主府,这永瞑泽我不介意去坐镇。”
那您不一定能打过人家,这话辛觅就烂肚子里了,这世上唯有王上和刹罗妖君能教训少主,就算是城主来了,少主一样摆脸色。
眼见乐萱总算打消杀上门的念头,瞿无涯松一口气,平关应当还在魇瞳府上,万一乐萱贸然杀过去说什么交出人来就尴尬了。
平关顺着暗道一路逃跑,发现出口竟然直通城外。凭魇瞳的功力,不至于还要在暗室中留一条后路,为何会通城外?
除非,这是一个入口,而非出口。有人会从城外进入暗室
他扶着树,拿出通信器,联系瞿无涯,只来得及发出自己的位置,便晕了过去。
瞿无涯正在魇瞳府外乱转,收到平关的消息急忙回应,可他怎么再发消息,平关都没有再回。他顺着平关发来的位置,一路找到城外,望着连片的树林,心中惊诧,平关怎么会在城外?
浓烈的不安感随着天色变暗,看不见尽头的树林仿若泥足深陷的沼泽,在通信器的指引下他找到昏睡的平关,他跪坐在地推了推平关。
“平关,平关,你醒醒!”
他搭上平关的脉象,气息紊乱且微弱。
一时间,瞿无涯脑海中如针扎般刺痛,体内发寒,这么重伤的脉象,遥幽也是如此
不可以!他即刻给平关输送灵力,洪流又岂是小溪可以负隅顽抗。
他救不了遥幽,也救不了平关。到头来和从前没有区别,重蹈覆辙、无能为力、迁延观望,他为何没能和平关共进退?死在前头也好过这般计无付之——不,不能这样想。
这样又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无能。
瞿无涯心中悲怆,他抬头左右张望:“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他又连喊三声“救命啊”,最后一句几乎破音,泪如雨下,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中,一场铁锈雨,过肺好似五脏六腑俱滴血。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妖界,是和平关的重逢让他心有慰藉。他失去了家人、朋友和自由,可平关待他一如往常,仿佛他只是瞿无涯,平关也只是一个直爽的小猫妖。
平关的友情给得很“廉价”,见谁都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地喊,也许对平关来说他只是众多朋友之一。
正是这份平常心,对他来说很重要,遭逢大难,世事变迁,他需要找准自己的位置。自怨自艾、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是平关让他注意到这份的丑态。
他可以在没人认识的地方不苟言笑,仿佛被欠了八百万两银子,甚至用心计去接近乐萱,但他没办法用这种姿态去面对平关,平关是知道从前的他是什么样。
这份羞耻心如冰砸灭心头火,是啊,他也觉得这个模样很丑陋,根本不是自己。
平关的脸色灰白,猫尾随之展露出来。瞿无涯传输灵力的手微微颤抖,在他死之前,绝不会让平关出事。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诸眉人都在思考,是否不顺着呼救声而去会更好一些。她并没有后悔,只是有些心有余悸。
她对父亲房间的泥土抱有疑虑,来到城外寻找相同的土质,却听见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无涯?出什么事了?”
瞿无涯怆然抬头,和诸眉人的视线对上。这是怎样一双眼,堪比北州的雪水,诸眉人惊心动魄,目光犹疑。
“你能不能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瞿无涯什么也顾不得,心急如焚,“诸姐姐,你救救他好不好。”
诸眉人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可是诸家的大小姐。
可诸眉人不为所动,甚至于冷淡地蹙眉。在她的二十几年人生里,从没有生出过救妖的念头。妖是敌人,是悬在人族头顶的阴影。
她很困惑,为什么瞿无涯要救一个妖?
诸眉人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喙:“我不救妖。”
轻轻的四个字宣告平关的死亡,瞿无涯一怔,终于清醒过来,诸眉人只是看在钟离、原大哥以及同是人族的份上对他关照,他们不是朋友。
恍然间他想起问陶梅的那个问题,是了,诸眉人不是他和陶梅这样的普通人,总是不合时宜地心软、自作多情地善良,要被命运裹挟着走。
诸眉人是诸家的大小姐,以除妖卫道为己任,也不像原大哥那样宽仁、钟离那样散漫。
要钟离柏评价这件事,那就是瞿无涯纯倒霉碰上了是西州派遣使者,他们之中换谁来都可能因瞿无涯的请求被打动,偏偏诸眉人年纪最小却是个最狠心的,别看她平日多活泼开朗,真遇上事心肠比谁都硬。
瞿无涯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给平关输送灵力。
诸眉人对妖漠不关心,却也不想见瞿无涯就这样白白送命,出言劝导:“你这样也是白费劲,会死的。”
瞿无涯充耳不闻,几乎要生出愤恨之心。理智上他理解诸眉人并没有救平关的义务,可情感上他却想揪着诸眉人的衣领问问,你为什么不能救救他。
这可是一条性命,为什么你们都对此无动于衷?
树林摇晃作响,落叶飞扬,诸眉人红衣似火,漠然地看着瞿无涯做无用功,那妖的头上已出现耳朵,黑衣被染深深一块,原来是猫妖。
想起一些动人的往事,但她的心意不会动摇。
凤休胸口一痛,不明白瞿无涯怎么能在王都作到生命垂危,婚契不停地警告他,但他还在和无餍决战。
无餍愚蠢鲁莽,战斗方式也是直来直去,但因妖力强大,凤休无法轻松在短时间内彻底解决。这头猪耐力太好——并非辱骂,无餍是猪妖,实在是太经打。
可是瞿无涯要是死了呢?凤休不由得走神,他会不愿意瞿无涯死吗?
舍不得?他冷静地回味这三个字。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王都,死在他眼皮底下。他没想让瞿无涯死,谁能决定瞿无涯的生死?
刹那间,凤休收起长枪,手中聚集大量灵力,红色光芒的术法朝无餍而去。封天台为防止战斗时过于激烈破坏场地,用了特殊材料千年木及阵法来稳固。
而现在,千年木高台裂开一条缝、两条缝,无数条裂痕出现。
千年木碎成粉末,本就被击倒昏迷的无餍跌落在地下,过于沉重的身体和地面碰撞着,会场好似地震一般抖三抖。
第48章 第 48 章 “我医术不精。”……
又这么狼狈, 凤休本以为瞿无涯是得罪了什么有来头的妖才危及性命,原来是自己找死。
诸眉人不是身体不适吗?不适到郊外养病了?他瞥一眼诸眉人。
诸眉人并不知晓凤休同瞿无涯之间有婚契,奇怪于本该在大会的凤休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按照他们对凤休和无餍的修为预估,大约还要再打上半个时辰才能结束。
提前结束了她不太自然地和凤休对视。
“妖王陛下。”
凤休微不可见地一点头以示回应, 走到瞿无涯面前, 问:“你这是要殉情?”
诸眉人心中吐槽凤休的傲慢, 但又由于是第一次同凤休如此近距离接触,很是谨慎地在一边看着, 评估瞿无涯和凤休的关系。
天呐,原来凤休还会说玩笑话吗?她还以为凤休是哑巴呢, 给他敬酒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很浅的笑容。
瞿无涯可没心思管玩笑话, 他抓着凤休的衣摆,语气恳切:“你能救他吗?”
“你想要这个?”
“对。”瞿无涯攥紧手中的布料, 眼泪在说话间流入嘴中, 涩得他不禁又想流泪。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易流泪的体质, 也不像原大哥那样认为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但如今,他甚至于痛恨泪水,哭泣不能解决任何事。哭泣本无罪, 将它赋予“软弱”印象的是自身无能为力。
凤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本该是凤休习惯的节奏, 无所求也会有所惧,妖民求他给妖界安稳, 部下敬他统率帷幄,长老惧他难以掌控。
可是瞿无涯呢,凤休以为他是“安全无害”的、能轻易掌控的。
既然事实并非如此,那是谁的问题?明明瞿无涯浑身都是弱点,初见面的财欲、情迷意乱时的色欲和太过重情义的软肋,没有蠢到难以想象也没有颗七窍玲珑心。
莫非是自己的问题?
哪怕瞿无涯亲口说出所求, 凤休依然没能顺过那口气。他施法治疗平关,不一会平关的尾巴和耳朵都缩回去,脸色也不再苍白。
相反,凤休因短时间内妖力消耗过多,脸上褪去一些血色,更显冷淡。
“谢谢你。”
瞿无涯松开衣摆,真心道谢。比起喜悦,更多是怅然,他好像一直在重蹈覆辙。也许这本就不是他该出现的场合,面对太多的事他都要去依仗他人。自从遇见凤休,他的生活就一直在失控。
好奇怪的氛围,说情人不像情人,可态度又十分亲近。诸眉人奇异地思忖,但能看得出瞿无涯在凤休心中确有一些地位,她本以为两人的关系会更加原始一些。
一般人也许会觉得这个情让凤休来承,还不如自己承,但诸眉人的原则让她只是冷静地分析着。这么说会很残忍,但若凤休真对瞿无涯动真心,那瞿无涯就是一枚很合适的棋子,特别的软肋。
凤休伸出手,道:“抓住。”
瞿无涯手掌都是泥巴和枯叶混在一起,因跪坐着衣服上也不太干净,他仰头,手往平关的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搭上凤休的手。即刻间,三人便到了皇宫。
一阵晕眩,瞿无涯口中吐血,把平关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平关跟在凤休身后。
“他为什么还没醒?”
凤休:“我医术不精。”
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瞿无涯信以为真“哦”了一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不知,你去找信厚。”凤休隐隐不悦,“我又不是医师。”
瞿无涯安置好平关,又去寻来信厚,得知平关性命无忧,只是醒来需要个十几日左右才行,这才放下心。
天色暗得不见五指,他回正殿时撞见青鸿离去。
“青鸿统领。”
好险,差点就叫成公公了,他深吸一口气:“你会打架吗?”
青鸿对于王上这个神秘的人族情人并没什么过多接触,经常见面就是点头示意,听这话还有些诧异。若论战斗,世上谁能出王上其右,为何瞿公子要问自己?
“自葬骨川之战时,我便跟在王上身边。”
“你能教我打架吗?”
青鸿双目瞪圆,如闻鬼怪。他一直跟在王上身边服侍,可没有王上之外的人使派过他,瞿公子这是什么作风,王后吗?
“这个”
关于这个,瞿无涯真没多想,他只是思绪有些混乱,梦到什么说什么罢了。这是撞见青鸿,若是撞见冥骸,他也会这么问。
“我随口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瞿无涯就轻飘飘地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青鸿,这是什么情况,瞿公子不会因为自己的犹豫而生气,现在就去王上那吹枕边风了吧?
本来王上的心思就够难猜的了,怎又来一个神神叨叨的?他在寒风中瑟瑟思考。
凤休在殿顶上看月亮,封天台修缮要七日,因而下一场对决也往后推了。底下的瞿无涯不知发什么病,在乱七八糟地走着,左右前后毫无方向,像是邪祟上身。
他的视线向下移。
然后他看见瞿无涯四肢并用抱着梅花树,又在树干前静默一会,拿头磕了两下树,树枝摇晃,梅花哗哗落下。瞿无涯拍掉身上的梅花,蹲下,不一会又趴在旁边的冰石上,疑似受不了寒气又很快下来。
凤休看得晃眼睛,很吵。
瞿无涯需要扫帚,他现在闲不住,脑子太乱了。他想起诸眉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怪异,就像诸眉人看平关的眼神,冰冷而审视。
大概他在诸眉人眼中已经不是人族了。那他是什么呢?他也不是妖族,他讨厌妖界,他想回家。
他找不准自己的位置。这一切都算什么呢?
其实诸眉人的态度正是大多数人族的态度,只是原大哥、钟离并不忍心指责他,而诸眉人和他是隔着的交情。
他总想着回家、回家,但他和凤休的关系已经牵扯这么深,他自认可以抽身而出,但旁人会这样以为吗?
他真的能回到平静的生活吗?
就算回到人界,又真有他的容身之地吗?一个伺候过妖王的人族没了凤休的依仗,怕是有得是人妖想除他而后快吧。杀不了凤休,还杀不了凤休的前情人么?
他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总以为还能回到从前,若不是诸眉人今日的刺激,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处在多么尴尬的位置上。
一个人族,尽交些妖类朋友。可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人族又何曾帮过他?
害他的是人,救他是遥幽。坑他来要界当奴隶的是人,把他从马房捞出来的是乐萱。在妖界让他安心下来的平关,见死不救的是人。
倘若他不是人也不是妖,像遥幽是个半妖就好了。他不需要同族自以为是的认可,他宁愿当众生眼中的异类,也就不用被诸眉人疑惑地盯着。
压下心中乱糟糟的线头,瞿无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抬头看见凤休正坐在垂脊,旁边是闪着金光的宝顶。
一定是看错了,他低下头,想装死往殿中走去。正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万一来不及呢?他在丢脸和责任感中纠结,还是顿住,一跃而上殿顶。
为了防止凤休开口,他先道:“平关是在魇瞳那查探,然后受伤的。我怀疑,神仙丸应该是魇瞳弄出来的。”
凤休左耳进右耳出,没给反应。
瞿无涯以为凤休在思考,等了好一会,才质疑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凤休这才回想瞿无涯方才说了什么,道:“我让乐萱查神仙丸是给她找点事做。”
反应这么平淡?瞿无涯很困惑,恍然大悟凤休连神仙丸里有蛊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事和乌山有关,可能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以为只是什么歪门邪道——落后就要挨打。
但他要是说这件事,岂不是要把泉露供出来。他很纠结,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可要等平关醒来问会不会晚了,有什么办法让凤休不起疑心又早点上心?
凤休却误解他的意思:“你想给那猫妖报仇?”
这个当然也是,但还是有更重要的事,瞿无涯试探道:“你不处罚魇瞳吗?”
“妖界没有这个规矩。”
“你这当的什么妖王?”瞿无涯简直有点恼了,“他干坏事啊。”
“哦?在你们人界,干坏事的人就一定会被处罚吗?”凤休饶有兴致地回问,还是解释了一句,“这是长老们管的事,我不管这些。”
瞿无涯一哽,愤愤道:“那你管什么?”
凤休语气轻盈:“杀人。”
恰巧一阵初春风吹过,瞿无涯不由得一寒,心情有些闷:“今日谢谢你。虽然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是对我很重要。
明明是这样不堪的关系,偏偏凤休对他也没有很差,只是没什么情分而言。他已经接受这个结论。
可是凤休总归是帮了他,虽然凤休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做的这些也不是为取得他的好感,但他不可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受着,毕竟他真不认为他对凤休来说多有利用价值。
那日泉露问自己她是谁,他如今也想找人问问自己是谁。
凤休没理他。
瞿无涯恍若在和树洞对话,继续道:“我以后不会在心里骂你了。”
这很奇怪,凤休不习惯这种柔软的关系,因而道:“你还是在心里骂吧。”
真是记吃不记打,他并没有想缓和他们的关系,只是看瞿无涯太可怜才出手帮他,还特意强调这是一场交易。
但瞿无涯似乎想得和他不同,也并不理解交易的概念。这是哪儿教出来的笨蛋?
第49章 第 49 章 “现在去永劫山吗?”……
这人什么意思, 瞿无涯瞪着凤休,好好和他说话为何这种态度?
“你需要认真点说话,这样我们才在交谈,知道吗?”
凤休心道, 他知道瞿无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 大约是土里蹦出来的, 没有世家大族那样复杂的关系网,所以才不可控。
到底怎么敢这样和他说话的——哦, 大概是他不能动手,所以才这么没有威慑力吗?还是抗拒又谨慎的模样更顺眼。
不对, 瞿无涯下意识摸喉咙, 总有种要被禁言的不祥预感。他赶紧开口:“我有正事要同你讲,你别乱来。”
由于记忆太漫长, 凤休很少想起失忆时的事, 也许有些习惯是从那养成的?他对自己在失忆期间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并不否认那确实也是他,只不过是不受控制的状态。
这样非常不好。
严格来说,凤休的控制欲并不强, 他不会要求所有的事都按他预料中的方向走, 但他极其警惕难以预料的人和事。瞿无涯没有受过规训,想法和行事都和他以往接触的人不同。
阿休的一切都是空白, 因而很轻易就能对瞿无涯产生不一样的情感,但在凤休看来,这点感情就很微不足道。
真的微不足道吗?
月光零散地洒在瞿无涯的脸上,清凉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妖界的星辰没有碧落村那么大颗,好似要坠落的陨石。凤休惊讶于自己还会想起“碧落村”这三个字, 这原本是一个温柔的夜晚。
凤休陡然伸手,瞿无涯猝不及防地被推下殿顶。
很显然,事情来得太骤然,瞿无涯也并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肌肉记忆,唯有一声穿透夜空的尖叫。
但在半空中,一把银色的长枪接住瞿无涯,他的脊背砸在穿云枪上,用手臂圈住枪身,双腿垂下,几乎要破音:“你有病吧!”
凤休却笑了。瞿无涯更加恼火,恶狠狠地捏着穿云枪,还在这嬉皮笑脸的!他双手用力撑起身体,坐上穿云枪,缓缓上升,握起来像扫帚。
他面无表情地和凤休对视,情绪大起大落的疲惫席卷而来,忽然也懒得恼了,凤休不就这德行,连话都不会说的一只禽类。
“你为什么推我?”
“你很吵。”凤休扬起眉毛,也不似烦燥的神情,“我为何非得与你交谈?”
“有口不言,双耳不闻,视而不见,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无趣吗?”瞿无涯也笑了,“还是说七情蛊侵蚀你的七窍?”
和七情蛊倒是没关系,凤休换了一下坐姿,单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他也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懒得再去关心,也许是在发现无法禁止食人后。
他不是多关心人族存亡,只是最基本的规矩都立不起来,谈何以后的治理?在和平的时代,妖众眼中的王自不如战时那般有威信。
“你有想过你来世上是为了什么吗?”
“啊?母亲生育我,我便来到了世上。”瞿无涯没懂凤休的意思,“哪有什么为什么?”
“真庸碌,生而有命数,命数天定。”凤休毫不意外瞿无涯的答案,“你都不知自己为何而来,行事便如无头蝇没有章法,所以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没有目标怎么了?人活着就一定要为了什么吗?”瞿无涯反驳,“我就想庸庸碌碌地和大家一起,有何不可吗?”
这时,他想起这个愿望已经不可能了,长辈背弃,朋友垂危,而自己也不会再是村中无名之辈。
幼时总想着当大侠,多威风多潇洒,却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应付这样不普通的生活。
也许凤休说得对,倘若他的意志够坚定,目标够明确,知道自己该往何方去,便不会想回到村中,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那你是为什么来到世上?”
凤休偏开头,看向远方的王都灯火,道:“统治妖界。”
“哈?”瞿无涯本来想笑,但一想凤休说的似乎也没错,便道,“那你还不去处理魇瞳?还有你的蛊不是长老弄的吗,你也忍气吞声?”
“你这叫统治妖界吗?当王当得这么憋屈,还不如别当。”
闻言,凤休收回目光,赤红的双眼凝视着瞿无涯,慢悠悠道:“你对王的定义有问题,所以说和你交谈很费劲。”
换做之前,瞿无涯大概会羞愧于自己的无知生闷气,但如今他很清澈地道:“我不懂,你可以告诉我啊。”
“你认为王是一种权力,实际上王是责任。”凤休沉沉地笑,“我当然可以活得很潇洒肆意,快意恩仇,我有能力这么做。但那又什么意思呢?杀尽天下仇敌,除尽世间不平事,当个天下第一,今朝又酒今朝醉?”
“我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为何要去做?”
瞿无涯非常怀疑凤休在内涵自己,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做也这些改变不了什么,世间不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世间?”瞿无涯怔怔地望着凤休,心道,我果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但也并非一无所知。料想他自不是为了什么人间的真善美,而是想通过改变世间来获取成就感。
凤休:“听话的。”
“哈哈哈哈!”瞿无涯放声大笑,这个回答就很凤休了,“可是事事如意,岂不是也很无趣?”
这倒也是。凤休微妙地想,莫非这便是瞿无涯还活着的原因?他一向很知晓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处理状况,可他看着瞿无涯,心中竟然一片混沌,没有任何明晰的想法。
说情谈爱太超过,他可没似刹罗那般疯魔,见色起意太猥琐,色相是空——
静默的氛围让瞿无涯走神,他灵机一动,松开握着枪身的手,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空中靠灵力稳住身体。可口诀不小心念错一点,他往前倒去,直直地扑向凤休。
恰好凤休也在走神,就这样被他扑倒在殿顶上。他的鼻尖砸在凤休的肩上,好痛,他拧起眉毛。
凤休并不知道瞿无涯在做什么,手按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这算什么?投怀送抱,当作今日救了猫妖的报答?也对么,瞿无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族,对自己产生依赖也是很正常。
自己失忆时就算没蛊发,也会同瞿无涯行房事,这是勾引他吗?
瞿无涯翻了个身,躺着,担忧自己高挺的鼻梁,痛出了哭腔:“今日真的谢谢,若是平关真的死了,我可能我接受不了。”
原本是痛得有几滴泪,偏偏他想起遥幽,这一路走来也有太多伤心时刻。他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
哭的时候倒是很安静,怎么有那么多的眼泪要流?凤休实在是弄不懂瞿无涯的脑子是如何运作的,一瞬间的情绪起伏能比他一年都要夸张。
“诸眉人可能要讨厌我了。”瞿无涯半响道,“我是一个和妖交好的人族。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她,但她一开始对我挺好的。”
经瞿无涯这么一说,凤休才想起今日还见过诸眉人,但他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也没接瞿无涯的话。
“我曾经觉得都是因为我把你捡回家,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一直在后悔,想着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瞿无涯也没指望凤休给什么回应,轻快道,“但和诸眉人交谈时,我突然醒悟了,实则和你的关系也没有特别大,归根到底都是我的性情缺陷。我也有过很多机会能补救,只是我没有选择那条路。”
“我是什么样的人,便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就算那日不是你,是别的妖我也不会视而不见。既然是该来的命运,那就让它来吧。”
那就让它来吧。
如此轻松的一句话,凤休垂下眼眸,他从未想过接受该来的命运,尽管这些年都在懈怠散漫中度过,他还是更喜欢掌控命运。
就算那日瞿无涯不来,他也不会真输给虺殇。顺从么?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凡事握得太紧反而更容易失去。
他被瞿无涯的态度说服了,不是话语而是态度。无能之人喜欢顺从命运,而他目前可不就是无能为力吗?他做不到,那不如就放手了。
果然,不负责任就是会活得更轻松。
“现在去永劫山吗?”
瞿无涯也不知话题如何跳到这,他放下手臂,转头看凤休,问道:“啊?你说什么?”
凤休知道他听见了,没有重复一遍。
神仙骨?好啊好啊,瞿无涯正这么想着,不对,那王都的事怎么办?平关还没醒呢。他摇头道:“不行不行,你不关心魇瞳的阴谋吗?”
凤休:“他能有什么阴谋?”
瞿无涯骤然精神紧绷,不小心说漏嘴了,倒打一耙:“他有什么阴谋,你当妖王的不知道吗?”
“就他那点本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凤休反问道,“你总提起他,是知道些什么吗?他和人族合作了?”
还真是,瞿无涯还是很疑惑:“轩辕王有极天卫来当眼睛,你怎么没有暗卫?”
凤休:“不需要。”
“可是青鸿找不到泉露,乐萱也查不出神仙丸的事。”
凤休静默片刻,疑似很小声地叹口气,道:“你跟我来。”
他们来到一个类似于祭坛式建筑的地方,地上刻着瞿无涯看不懂的奇异图案,中心是一个石坛。
凤休划开手掌,滴入石坛上的阴阳凹槽中,连带着地上的图案也亮起来。他扬起双手,风声骤起,吹得衣摆作响,双手合十,修长有力的手指弯曲施法结印,红色光芒融入石坛中。
一瞬间天光大亮,瞿无涯看得一愣一愣的,凤休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在空中,他偏头冲瞿无涯勾起嘴角,左手背上鳞化一部分,黑色的鳞片被掰下好几片扔到石坛上。
凤休抬头看向夜空,道:“羝羊触藩,羸其角。”
天上星辰微闪,几道光芒映照在地上,再反射到石坛。
石坛上的光束曲折,画面浮现,泉露正在其中,周围黑漆漆唯有一点幽幽的烛火光,她神情严肃警惕,行动小心翼翼。
不是,有这本事早点拿出来不什么事都解决了吗?瞿无涯一时不知是为泉露哀悼,还是惊叹凤休的实力。
“你能找到她,为何要让青鸿去找?”
“锻炼一下他。”凤休抱着手臂,“什么事都要我来做,那要他们有什么用?而且,这个方法有副作用。”
“窥天机,会遭天谴。”
这一刻,瞿无涯完全明白了泉露说所的忌惮,他们的苦心经营在凤休面前很容易沦为笑话,凤休一个人便可抵过千军万马。
“什么天谴?”——
作者有话说:羝羊触藩,羸其角。——《周易》,比喻进退两难的困境
第50章 第 50 章 “你试试。”
天光再次大亮, 闪电雷鸣,天雷劈下,凤休生生受了三下,眉头不曾皱, 像是已经习惯。
瞿无涯却十分新奇地凑上去, 抓起一缕凤休的头发, 喜道:“变卷了,哇, 好神奇。”凤休本就眉目深邃,配上一头卷发, 倒是似西州那边的异域风。瞿无涯笑得很欢快, 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道:“你没事吗?”
“还行, 最多的时候被劈过八十一道。”凤休看着画面中的泉露, “她在地牢。”
“为什么会被劈这么多?”瞿无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后半句话的意思, “啊?地牢?”
凤休往地牢的方向走去,脚步急促,瞿无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只听他道:“因为我问了天帝什么时候死。”
“你问这个做什么?”
瞿无涯在心中为泉露祈祷, 可别真被大卸八块了。
凤休淡然回道:“我肯定是能飞升的,若真去了那三十三重天上, 岂不是还要给天帝伏低做小?那我可不想,因此问问天帝何时死。”
“你要飞升,何时?”瞿无涯心道,怪不得不朝沉霁神君跪拜,原来是无臣服之心。
“等不当妖王的时候。”
在去地牢的路上,凤休已经用传音术通知了青鸿。瞿无涯第一次见传音术, 充满好奇地观察。
凤休觑他一眼,道:“我教不了你,人妖的术法不相通。”
我知道啊,我又没想让你教。瞿无涯收敛自己羡慕的神情,继续为泉露祈祷。他装模作样地转移话题:“泉露去地牢做什么?救刹罗吗?”
“那她倒是很能想。”凤休平静道,“她真有本事救出刹罗,那我就不与他们计较了。”
“哇,你人真好。”瞿无涯心不在焉,条件反射地回了之后才察觉略有些阴阳怪气,小心地看了一下凤休的神情。
凤休却想,瞿无涯从前说话直来直去的,这几分阴阳怪气是学了自己,那也没什么好气的。是他把人带坏了。
也不知泉露是怎么进到地牢,她又要在地牢做什么?总不至于真是去救人吧。瞿无涯又问:“那你能问出泉露的方位,也能问出魇瞳的阴谋吗?”
“算卦中知方位为最基础,问生死最易造天谴。”凤休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只学了这两种,人生在世,构以成形的莫非脚下土地,无关生死都非大事。可以以简单的方式解决事情,何必去问那些复杂的。”
瞿无涯:“哦,你不想学?”
实则是凤休在此事上天赋一般,说来也怪,偏偏就在窥天机上是短板,让他生出不服输之心才特意去专研,像是医毒等学问他若想深究,也未必会不如人族,所以他反倒懒得去学,总归修炼才是正经途径。天道不想让他窥探。
但他自然不会对瞿无涯说这么多,便没有答。
地牢阴森,妖卫们恭敬地低头,让出一条道供他们通过。青鸿迎上,道:“王上。”
“若这次还抓不到人,你也该收拾收拾去焚漠历练了。”凤休微笑,“顺便帮我给谲凰带句话,他若再敢插手我的事,我就让烬绯拔光他的羽毛做衣服。”
羽毛?妖君的原形都不是秘密,但瞿无涯信息闭塞,还真不知道谲凰的原形是什么,以后有机会要打听一下。
“凤休,你知道谲凰爱慕你吗?”
此话一出,青鸿冷汗滑下,这事虽不至于妖界皆知,但也不算个秘密,也没人想冒着得罪谲凰的风险去告知王上,不过原本也就没几个人能有资格和王上对话。
王上也从未关心过旁人的想法,当然不在意也不知晓谲凰的心意,若是知晓怕是以后都不会再理会谲凰。
凤休静静地看一眼青鸿,得到了答案。
这是瞿无涯灵机一动,他没有能力去报复谲凰,但凤休能轻而易举地伤害谲凰,任何意义上。
当时他并不知道凤休不喜这种事,还是之后乐萱同他见过。方才他才想到可以“告状”,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何针对我不放?”
凤休心中倒有些想笑,这么多年爱慕他的男男女女不少,有为权势有为色相,又有几个是真了解他是什么样的。就算是谲凰,他们也是公事上相处居多,由此可见情爱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件事,对着一无所知的人也可以倾心。
这实在是太蠢了,他厌烦蠢人。此事发生在谲凰身上,他连厌烦的心思都没有了,只余下发笑。
“等王都大会结束,你去一趟焚漠,亲自告诉他,在我召见他之前,莫要再来求见我。”
这和永不相见也无异了,王上想起一个人的概率,除非是想杀,不然几乎不可能,因为从来都是他们离不开王上,而不是王上需要他们。
本身自作聪明就是王上最讨厌的行为,谲凰还加了这等私心,只会让王上更加反感。
“是,王上。”青鸿赶紧道,“泉露已经被抓捕,正在和刹罗互诉衷肠。”
“想来地牢也不是什么牢房,而是婚房。”凤休轻笑道,“不若你用血给他们写个‘喜’字,也算成全这对亡命鸳鸯。”
青鸿也是左右为难,王上没杀刹罗,事情也许哪日就转圜了,这倒不是王上念旧情,而是王上做事太随心,完全不可预测。那给刹罗几分面子,以后见面总不至于难看。
今晚泉露有两个完成任务的方向,一是招安刹罗,用她的美色让刹罗为人族所用。唉,乌山那群长辈们真是想得够美的,不会以为刹罗给凤休下七情蛊就是真背叛凤休吧,真认为她是什么能魅惑人心的妖女吗?
因此只有第二个方向了。
在诸家友情赞助的法器下,她顺利进了地牢,本也没想安然无事,只是来得确有点快。
她还没来得及和刹罗说上话,就被押倒在地。这就有点尴尬了,她抬起眼睛,只能看见刹罗血淋淋的裤腿。
愧疚吗?她没有资格。后悔吗?这绝不后悔。
她该下十八层地狱,但那都是死后的事。
“你来干什么?”
刹罗因太久没说话,嗓音像是在磨砺沙石,粗哑晦涩。
泉露本打好腹稿,倒背如流,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抱歉。”
“青鸿,让她进来吧,进了牢房便逃不掉了。”
泉露百感交集,默默地进了牢房。妖族的牢房和人族不同,乃是用原始的方法——玄铁锁,人族管制森严的牢房都是用阵法来加固。
玄铁锁被扣上,清脆一声响。她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被钉在墙上的刹罗,一字一句道:“我想见见你。”
刹罗:“你见到了。”
“我不该来的。”泉露不受控制地说出真心话,“但我还是来了。”
“我求一求凤休,大概能给你留个全尸,你这么爱美,应该不想死得太难看。”
这更加尴尬,似乎赌错了?泉露心道,果然知晓她是一个细作后,刹罗不会再像当初那般。换做是自己,也不用等到知道真相,说不定被消魂钉钉上三天就老实了,真真这回就是来送死。
罢了,她本就是要死的,至少如何死才能更有意义很重要。她做这等事,凤休不可能放过她,之前能躲过通缉是凤休并未动真格。
看,现在不就被抓到了。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虽然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但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呢?泉露看着刹罗,灯火那样幽暗,她都看不清他的神情,道:“我想你了。无耻就无耻吧,想来我也不是什么高尚之人。但我的人生中,还有很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事。很抱歉,希望你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那自由呢?”
泉露怔住,她未曾想刹罗连这一层都能想到,果真是开化了。这就是爱吗?柔软而沉重,她自问没办法像刹罗一样顺心意,亲人、朋友、族人有太多的事她要去顾及。
“自由就更没有资格谈了。你还是恨我吧,我的心意不会改变我的行径,其实说再多也是没有意义的。我逃不开的命运,我必须要去面对的命运。”
“我知道。”刹罗忽然道,“我没有后悔,但休说的对,我也要对血月洲负责,对子民没有爱我谈何配得上这个位置,这才是我该死的理由。”
地牢顶上的璧石唰唰亮了一路,瞿无涯新奇地仰头走,也不知是什么法器,把此处照得如同白昼,毫无方才的阴森感。
周围的石头并未修整平滑,倒有些像山洞中,妖族到底对原始建筑有什么执念?牢中的妖大多懒得维持人型,各种禽类在其中,形容可怖。
没有草木妖吗?还是说草木妖都是人形态?
凤休伸出手,道:“把你的剑给我。”
瞿无涯不明所以,拿出剑给他。
“这块废铁真是削发如泥。”凤休用手腹划一下剑锋。
好好的又攻击他的剑干什么?瞿无涯有点生气,道:“能砍下你的脖子就够用了。”
凤休闻言笑了,握住剑身,把剑柄对准瞿无涯:“你试试。”
真砍吗?瞿无涯摇摇头:“我不试。”
凤休:“你倒是知道珍惜你的剑。”
瞿无涯那股无名火又蹭蹭蹭窜上来,忿忿道:“明明你以前都不这样说话的。”
不这样对他说话
青鸿怜悯地看了瞿无涯一眼,小声道:“瞿公子,王上说话中听时大多是在敷衍人,说笑话起码是用了心的。”
谁稀罕他的用心,瞿无涯正翻白眼,不对,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阿休都是在敷衍他?虽然是经常说着说着亲起来,但阿休有在听他说话的,态度好像也是有点敷衍
这一质疑,他不免走神,深深地疑惑起来。
“不对,他是心情好才会讽刺人。”
青鸿:“不不不,瞿公子,王上是不悦时才爱讥讽人。”
瞿无涯:“不不不,他都不会生气的。”
怎么可能?青鸿对于瞿无涯的结论很是吃惊,道:“王上动怒是不易看出来的,瞿公子你可能没能察觉。”
比如他们现在在这“忠言逆耳”,王上肯定是不喜别人评价他,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凤休本是看瞿无涯小发雷霆有趣,才纵容他们多说几句,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那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出言警告。
“瞿无涯。”
瞿无涯被点名,小步上前追上凤休,欠身侧头,马尾摇晃着垂下,仰视着凤休,笑得清爽,问道:“你生气了?”
凤休:“没有。”
青鸿眼珠左右转动,观察两人,顿悟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