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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天 白首按剑 20170 字 9小时前

“不行,你去永劫山就是找死。”诸文义难得摆出强硬的姿态,“听话,跟为父回西州。”

“可是轩辕——”

诸文义打断她:“王族自有他们的打算,哪里轮得到你去给王太子取神仙骨了?现在永劫山鱼龙混杂,多少妖汇聚于山中,你是人族,在妖中惹眼容易被排外不说,妖族行事凶残蛮横,你是修为达到真人水准了吗?你敢去凑热闹?”

“那我也不回西州。”诸眉人气急,“我都快待成诸霉人了,我要去南州找钟离。”

“行啊,你这么喜欢钟离家那小子,年底就给你们的婚事安排好,那你便可日日见他。”

这简直是污蔑!是玷污!是羞辱!诸眉人的脸涨得通红,“都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

诸家和钟离家向来不太对付,毕竟一个是医一个是毒,父亲对于她同钟离柏交好这事是颇有微词,要不然她也不会说去南州来气他。

谁知父亲竟然这般胡说八道,真是气煞她也!

“那我去王都,我找轩辕总可以吧!”

“本以为你离家出走几年把心性磨好了,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诸文义一想,眉人这几年能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帮忙也确实是为难她了,“行,你需打理的家中事务就交给你兄长,你自己去同他解释。为父会给王太子写信,请他好生关照你。”

本也没指望眉人能安生待着,是眉人一脸正经地说自己长大了,要为父兄分忧。难不成只是为了这次的王都大会能带她来?

哥哥最疼她了,诸眉人喜上眉梢,乐滋滋地去给她哥写信。

永劫山喧嚣到近乎吵闹的地步,不仅仅是因为春天来了,还因为来了一大堆不速之客。

草地上,一位青色布衣少女正在用法器查探,法器是方方正正的棕色盒子,盒面上是指针指明方向,浮在空中,少女的步伐追随着它。

她背后是一名俊朗的男子,看着约莫四十岁,褐色的布衫极为朴素,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周身气质却异于常人。轮椅在草地划出两道路径,他伸个懒腰,“小苏盼,怎么样?找到入口没?”

“月晦给摇光建了多大的坟墓?”苏盼怒了,“地宫这么大,土壤的养分都要没了。”

“老头,你别着急,反正我们找不到,其他人也找不到。”

“来了很多人。”男子瘫在轮椅上,极为慵懒道,“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找到了!”苏盼惊喜地喊道,“老头,快来,这里。”她用剑划四方小口,再用法力将土块翻出,一个容纳一人进的洞口便显露出来。

“这么小的洞口,你故意的吧?”百里逢天年岁虽长,却没个正形,不满道,“你就是这样对待老人的吗?”

这么不正经的长辈实在是很难让人尊敬呢,苏盼恼道:“你就别带着你那破轮椅了,我这不是为了无声无息地潜入吗?动静再大一些把那些人都招来最好了。”

“小小年纪,脾气倒是大。”百里逢天状死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将轮椅收入乾坤袋中,“走吧。”

苏盼鄙视地看着他,没错,此人懒到双腿无碍还非要坐在轮椅上,甚至随身带着轮椅。

两人跳入洞中,各拿着一颗夜明珠,照亮了道路,两侧各有一排石柱,石柱上是蜡烛。百里逢天上前摸了摸蜡烛,“这是千年蜡,取虚湮海的鱼油烧制而成,点燃则千年不灭。月晦还真用心。”

“不用心能造这么大一个地宫给瑶光当坟墓吗?”苏盼抬手,两侧的千年蜡燃起,地宫瞬间明亮无比,甚至到刺眼的地步,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小心!”百里逢天喊道,“是机关。”

千年蜡逐步亮起好似一把光箭向前,地宫顶上的箭孔密密麻麻的,机关转动发出沉闷的声音,箭如羽下。

这箭都是兽骨所制,锋利无比,苏盼一时不察被刺伤手臂。百里逢天施法,一个光罩将两人围起,“这个陷阱是光感的,你太鲁莽了。地宫必然处处陷阱,切莫轻举妄动。”

苏盼拔出箭,也懊恼自己的轻率,“是,我知道了。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等了,这箭总归是会用完的。”百里逢天轻松地答,打坐,“歇一歇吧。”

才刚下来就歇?说得好像很辛苦一样。苏盼自知理亏,只能在心中吐槽。

“我累了。”瞿无涯打哈欠,“好困。”太可怕了,没想到御剑飞行竟然能几天几夜不睡,妖太可怕了。

“等到枯时庭再睡。”凤休一敲瞿无涯的脑袋。

“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瞿无涯捂着脑袋,“枯时庭是什么地方?”

“月晦的住所。”凤休很熟练地选择性回答问题。

那更加不能睡了,哪有上门做客倒头大睡的?瞿无涯心中戚戚,永劫山一点也不好玩,平关简直是诈骗、诈骗啊。

枯时庭是一个比较朴素典雅的庭院,所占地盘也不大,种了一路的枇杷树,顺着走廊往里而去,了无人烟。瞿无涯左右看,“怎么没有人?”

“月晦喜欢安静。”

怪不得凤休对月晦的态度比其他妖君好许多,原来是惺惺相惜。瞿无涯眼尖,瞧见一株桃树,粉红色的桃花开得正艳丽,在一列灰棕色的枇杷树中尤为显眼。

好想吃桃子。他冒出这个想法,饥饿感便涌上来,但月晦这个境界的妖,大多都可以辟谷的,何况月晦一看就很清心寡欲,肯定是辟谷了的。

还未走到庭院中心,凤休便道:“你找个房间睡觉,月晦不在这。”

“她不在,她去哪了?”

凤休不知道瞿无涯哪来那么多废话,“不知道。”

既然主人不在,瞿无涯很安心地睡下,凤休则去外边找月晦踪迹。这一觉天昏地暗,醒来时夜幕深深,他推开门,先闻到的是肉香,才看见凤休堆了柴火在烤山鸡。

“你找个,算不算残害同族?”

凤休扔给他果子,“不想吃就吃这个。”

瞿无涯接住,咬了一口,还挺甜,“没有不想吃。”

“哦?你吃的这个才是我同族。”凤休似笑非笑,“你真残忍。”

瞿无涯脸色发白,口中还有一口果肉,不知该不该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没开灵智的就不算妖。”凤休这才解释,“妖吸天地灵气而成的乃是少数,得非常有机缘的妖才能开智化形。大部分妖都是繁衍而来,你若能吃到开灵智的妖,也是你的造化。”

“那你呢?”瞿无涯坐到地上,早春的山中寒夜还有一丝凉气,坐在火堆旁正好,“你是哪种妖?”

“我不知道。”凤休思索,“应该是开灵智的妖,除非是我的父母死得早,但龙族子息少且强大,他们要是存在应该会留下记录。”

“你也没有父母?”瞿无涯一惊,“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世间还有其他龙吗?”

“龙族栖息在虚湮海中,不问世事,毕竟龙族是最接近神仙的种族,早些飞升才是他们的目标。”凤休慢悠悠道,“而我是出生在血月州,要说我是从哪来的,我也不知。这事我算过卦象,天道不肯告诉我。”

四周寂静,草木灵盈,枇杷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实,月色照着庭院,绿谧幽深中一丝火光和人气。

“你一个人长大的?”瞿无涯心道,在妖界这么乱的地方,应该很辛苦吧。

“是的。你这是什么神情?”凤休不知瞿无涯又想到哪里去了,语气中竟然有同情,解释道,“自小那些妖就打不过我,刹罗是唯一能和我过上几招的。”

“我杀的第一个妖,是血月州当时的妖君,他听说我是龙,想取我的逆鳞。然后我和刹罗一起杀了他,被追杀了很久。”

“逆鳞?”瞿无涯真诚发问,“这个能干什么?”

凤休递给他一块鸡腿,“强身健体。”

“哈?”瞿无涯捏着鸡腿,连吃都忘了,“就这个吗?”不对,按凤休的语言习惯,“强身健体”应该是指有益于身体,比如让体质更好——这个形容好像也没比强身健体好多少。

“比如你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量或是伤害,可以用逆鳞帮你的身体去承受这些,简单来说,就是强身健体。”

瞿无涯一怔,“那我要是经脉全断了呢?”

第57章 第 57 章 “相逢总在别离中。”……

凤休微笑, 把果子扔进火中,滋滋声响起,“那逆鳞可以帮你成为一具坚硬的尸体,千年不腐, 雨打风吹日晒雪淋火烧都不能破坏你的身体。”

“好恶心。”瞿无涯幻想了一下自己的尸体长存, 被当作异类研究的场景, “那我岂不是成老僵尸了。”

“错了,是标本。”凤休起了兴趣, “你若是死在我前头,把你做成标本倒也不错。”

“就为这个你愿意付出逆鳞?你没了逆鳞会怎么样?”

凤休认真想了想, “会更容易受伤。没什么太大影响, 世间能伤我的人实在是少。但这终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给出去很怪异。倘若只是一件宝物, 他愿意跪地求我, 发誓效忠于我, 给他也无妨。”

“那你还挺大方的。”

凤休说什么都这样风轻云淡,瞿无涯猜想逆鳞肯定是要比他说得重要一些,不然也不会叫逆鳞了。

他安静地吃着鸡腿, 凤休又把火中的果子串起来, 递给他。他又陆续接过鸡翅、鸡脖等等。

待瞿无涯填饱肚子,才想起问:“你找到月晦了吗?”

“没有。她应该去地宫了, 大概想和瑶光死在一块。”

说起地宫,瞿无涯兴致勃勃,道:“地宫里是不是有很多其他陪葬品?”

“是的,你想要?”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很新鲜,这在我们人族中叫盗墓。”瞿无涯赶紧解释, “我都没有盗墓过,感觉很有意思。”

“她的寿命为何就要到尽头了?她不是要飞升了吗?”

“她也很老了,大概有七百岁?”凤休也没关心过月晦的具体年纪,“她当然可以飞升,但她还不可以飞升,因为一个七百岁的妖还参不透生死,如何配飞升?”

“这就是她的劫,过不了这个劫,那自然道死身消入轮回道。”

“瑶光是她的劫吗?”瞿无涯好奇地问,“我听说瑶光是神仙,这是真的吗?”

“哈,瑶光是神,倘若她是月晦的劫,那月晦也太有排面了。”凤休失笑,“瑶光是意外,就算没有瑶光也会有其他人,月晦是劫不是她,是自己。妖也好,人也罢,其实最后的劫难都是自己,难解是心结。”

“瑶光想寻个清净的地方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于是下界挑中了永劫山,认识了月晦。她们相处五年,月晦守了神仙骨五百年。”

瞿无涯喃喃道:“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五百年啊,难道感情不会淡吗?”

“大多数妖的感情都很纯粹,而月晦当时也很年轻,所以她想不通、放不下也求不得。”凤休拨弄着火堆,“知己难碰,相逢总在别离中。”

“神仙可以随便下界吗?”瞿无涯小跑到水池旁,洗手。

凤休的声音从远处穿来。

“不可以,瑶光是因寿命将近,才有特例。”

他甩甩水珠,回到火堆旁把手烤干,“那神仙死后会去哪里?轮回道吗?”

“不,神比凡人享有更多的天宠,而这份特殊也是有代价的。神不入轮回道,只会消散于天地之间。除非一切重归混沌,混沌初开,神才会重临世间。”

瞿无涯失落道:“那还不如凡人呢,还有来世。”

“凡人的来世也不是同一个人了。”凤休掌心向上,对准火堆,“就像这堆柴,化成灰就不是木头了。其实凡人和神仙本质上并无区别,只不过一个有形一个无形。”

和瞿无涯相处完全就是挑战说完五十年的话,他竟然有一丝想喝水。

无奈瞿无涯睡得神清气爽,精力旺盛,对永劫山充满了求知欲。他心道,自己似乎没有义务告诉瞿无涯这些事,也并不想教导瞿无涯任何事,可瞿无涯只能问他。

很奇怪的联系,比之情人不算,朋友更不是。不行,不能再顺着瞿无涯的节奏,他沉默着停下来。

瞿无涯以为凤休是累了才又一声不吭,“你要休息吗?”

山中偶有鸟虫声悉悉索索,凤休一向很习惯这般清修的环境,如今却觉得寂静到世间只有他们二人让他难以忍受。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要不停地面对瞿无涯,安静到他可以听见心跳声。

“嗯。”

瞿无涯很自然地跟在凤休后边,凤休停住,他也刹车。

凤休问道:“你要和我睡一间房?”

什么意思?瞿无涯心道,他们同床共枕的次数还少吗?凤休说这句话是在质疑什么?

质疑自己理所应当地跟在他后面吗?对啊,他为什么要默认自己和凤休睡一起?

难道是认生吗?万一月晦突然回来,看见自己睡在房间,岂不是很尴尬,假如和凤休在一块,那可以说明自己是跟着凤休来的。

不对,月晦要是看见他同凤休睡在一块,岂不是更尴尬?

而在他思索时,凤休已然进了房间,这会再跟上去就是真的尴尬了。

他灰溜溜地进了旁边一间房,然而根本就不困。点燃蜡烛,他才仔细观察房间格局,柜中有许多栩栩如生木雕,各种花鸟树木。

月晦喜欢雕刻?却又不雕人。

枯时庭夜深人静,但有的地方可热闹着。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天下落,惊鸟高飞,“我来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歧牙,你来得太慢了。”女子身型瘦小,一袭黑衣与夜晚融为一体,“王上已经到达永劫山,暂时还没进入地宫中。”

歧牙一笑:“那便不慢。地宫的布局呢?你的族人们查探完了吗?”

翳期冷笑,把一张图纸甩到他脸上,“拿着。地宫宏伟,全探完还需一阵时日,这是一条通中心墓的路,够你用了。”

歧牙接过图纸,折好,兀得眉目一凌,“谁?”

“大惊小怪。”翳期蹲下,只见一只小鼠从草丛跑出,到她的手下,她摸了摸小鼠。

小鼠吱吱叫,她便道:“你要抓紧时间了,已经有人找到路口进了地宫,似乎是人族。”

“人族也敢来凑热闹?”歧牙轻蔑地笑,“真是不怕死。你跟我下去吗?”

“不了。”翳期站起,小鼠跑进草丛中,无影无踪,“我们兵分两路,保险一些。万一你那条路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可以从别的路进去。”

“不过,你可别太指望我,我的首要目标还是阻拦王上,给你争取更多的时间拿神仙骨。”

歧牙还是有些犹豫,“月晦呢?她真的不管神仙骨了吗?”

“她再不飞升就要死了。”翳期拍拍他的肩,“你就放心吧,她好好地在闭关。话也是她放出来的,谁能拿,谁就拿。”

歧牙嗤笑:“我还以为她要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

“她答应过瑶光会得道飞升。”翳期冷眼似刀,割着歧牙,“她是信守承诺,若她要真管神仙骨,你又不乐意了。”

一整夜到后半夜,瞿无涯才有点睡意,醒来时又是神清气爽。他蹲在水池洗漱,听见开门声,回头,“我们今日去地宫吗?”

为何瞿无涯对地宫这么热衷?凤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进地宫吗?”

“我哪知道。”瞿无涯莫名其妙地答,“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恍然懂了凤休的言下之意:什么也不知道瞎兴奋什么呢。

凤休:“地宫就在底下,枯时庭肯定会有进地宫的暗道。”

总不至于月晦进地宫还得跑老远进。

“既然这有,那为什么没人来这进地宫?”

“因为没人敢这样挑衅月晦,就算她命不久矣。”凤休微笑,“永劫山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我来这,她不想和我打,所以才没出面。”

两人来到月晦的寝居,凤休大致扫一眼房间布置,瞿无涯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擅闯民宅”的冒犯,只听一声轰响,地板碎裂出一个大洞。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瞿无涯震惊了,就这凤休还说他头脑简单呢,难道凤休自己做事就不头脑简单了吗?

而这样简单粗暴也是有代价的,洞里冒出浓烟,凤休捂住瞿无涯的口鼻,另一只手将浓烟聚成一团捏碎。

瞿无涯瞪着眼睛,屏住呼吸,脸都憋得通红。

凤休觉得好笑,就一直没把手放下来,瞿无涯一直在憋气。

瞿无涯用眼神询问,凤休一言不发,他终于感到不对劲,拉下凤休的手,“你耍我?”

“我说什么了?”

“你!”

的确,凤休什么都没说,简直欺人太甚!瞿无涯气急败坏地跳下洞,手扶着冰凉的山壁。真的好黑,地上还有几只箭。

凤休随之下去。

“向前走。”

瞿无涯逐渐适应黑暗,摸到旁边的烛台,“诶?这有蜡烛。”

“嗯。”凤休顺着他的声音瞥一眼,“别乱动,机关是感光的。”

“你怎么知道?”

凤休:“地上有箭,证明这的机关会放出乱箭,可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触发机关。月晦设计时也是料想到有人会从上打通道路,因而声音触发的是毒烟,光触发的才是箭。”

“毒烟太明显了,反而像幌子。”

瞿无涯顿悟,心道自己也要好好观察周围,也要变得聪明且神秘且沉默。

“我们这是往哪走?”瞿无涯装沉默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

凤休心想我哪知道,这只有一条路,还能往哪儿走。

“主墓。”

走出一小会,前方出现了两个分岔口。凤休捡起石头,随手一扔,往左走了。不一会儿又有分岔口,凤休如法炮制。

等过了几个分岔口,瞿无涯才道:“地宫原来是迷宫。”

凤休也是第一次来,“嗯,我们走了重复的路。”

第58章 第 58 章 “海岛是什么样的?”……

在瞿无涯眼中是一样的路, 他努力感受方向。一炷香后,他终于有了方向感。

“往左是走过的路。这个石头可以指路吗?”

凤休捏着石头,“不可以,我随便丢的。”感受到瞿无涯的疑惑, 他又补充, “我运气挺好的。”

“啊?”

凤休:“就比如现在天上掉下鸟粪, 有可能掉在你头上,也可能掉在我头上, 最后就一定会掉在你头上。”

瞿无涯:“我不想天上掉鸟粪。”

走出迷宫需要的不仅是聪明,更多的是耐心。黑暗的环境容易滋生不安焦虑, 瞿无涯跟在凤休后半步, 不知怎的还真生出散步的心思。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走路了,像之前在碧落村, 他时常闲不住就走山路。脑中什么也不需要想, 欣赏山景, 畅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虽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是一点也没想到过。

靠着凤休的运气——此处存疑,他们终于走出迷宫。瞿无涯真诚问道:“你真的是随便走的吗?”

凤休眯着眼睛, 不太习惯明亮的光线, “这是休息的地方。”

这是什么奇怪的布置,墓地还需要床?这俨然是卧室的配置, 旁边的桌上还有花瓶,瓶中是假花。瞿无涯好奇地用手一摸,震惊了,“这是木头,还上色了。”

“生同衾,死同穴。”凤休笑出声, “月晦不至于是这个心思吧。”

“真的假的?”

凤休瞥他一眼,“当然是假的,调侃而已。这是有卧室是因为月晦需要休息,她这点倒是很像人族,喜欢在封闭的地方清修。”

“你一般在哪清修?”

凤休:“海岛上,偶尔也在山中。”

“海岛吗?”瞿无涯好奇,“海岛是什么样的?”

“风会比山中大,有一股咸味。树上的一些果物长势也比陆地上的更饱满。”凤休徐徐道来,“而且非常安静,几乎不会有外人来。”

“食人族呢?”瞿无涯一脸兴奋,“我听长辈说海上有怪人,会吃人。”

“哦,那都是我编的,为了让你们都别来海岛上。”

瞿无涯失望地看着凤休,“哦,那我们现在往哪走?”

这间卧室有四扇门,他们从后门进来,前左右三个方向的门可走。

凤休:“左边。”

左边门乍一打开,湍急的水流翻涌而来,喷了瞿无涯一身,他眼疾手快地关上门,“你的运气好像不太好。”

凤休奇怪地看一眼左边,伸手去开右边的门,烈火卷舌,火星几乎烧到他眉毛,关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瞿无涯已经上前打开门,是一条光明的道路,两侧烛火摇晃。

“瞿无涯。”凤休叫住他,“走我后面。”

在右侧门的尽头,翳期蹲下,伸出手掌,一只小鼠跑到她手心。她捧着小鼠站起身,小鼠叽叽几声。

“你说,他们已经往死路走了?”翳期一笑,“月晦没阻止我,想必也是恼枯时庭被砸了一个窟窿。毕竟她和凤休关系一向还友善,对吧?”

小鼠自然听不懂她问的复杂问题,只能听懂简单的指令。比如,钻进机关中将机关的结构记下,传递给她,但小鼠并不能理解机关。

“月晦清净了一辈子,临死前也是想看看热闹。”她摸着小鼠的脑袋,“你猜,王上是会把地宫炸毁让一切归于灰烬,还是老老实实地从死路中求生。”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瞿无涯一惊,“什么动静?”

前方一个庞然大物靠近,远看像是老虎,但奇怪的是却没有吼叫声。等靠近,它行走姿势十分怪异,僵硬完全不似老虎那般灵活。而且它并不主动攻击,而是走到一定距离便停下来,好似有无形的结界隔阂。

凤休扬臂挡住瞿无涯,“这是木雕,被注入了阵法、灵力、符咒——你听得懂吗?”

“反正就是让木头活了。”瞿无涯瞪他,“傀儡吗?”

“唔,也可以这么说,但原理不太相同。”凤休施法,“不过,打起来都是一样的。”

轰隆一声响,木雕化成碎片,瞿无涯正想,这是凤休太强还是这个傀儡太弱?

只听脚底下震动,他能听到齿轮转动,地面突然以重新为界开裂,像两侧移动,他和凤休跌落下去,头顶的地面合拢。

“是重量”凤休揪着瞿无涯的后领,“那个木雕,压着机关,碎裂后就触发了机关。”

“有点像棺材。”瞿无涯抓着凤休的腰带,地面彻底合拢,这下是一点光也没有了,“这不会还是光感机关吧,一亮就万箭齐发。”

“安静,你听。”

瞿无涯的手紧紧地揪着,听见很细微的动静,像是呼吸声。活物?是人吗?

凌厉的风声,高速伸展的藤蔓圈住瞿无涯的脚腕,他拔出剑刺在地上稳住身体,“有绳子抓我!”

凤休被他的形容逗笑了,甩出两颗夜明珠镶嵌在旁边的墙壁上。而藤蔓的原身显露出来,是一颗巨大的“树枝”。是的,它没有根茎,只是树枝上延展了许多藤蔓,而这树枝和百年老树一般粗细。

瞿无涯喃喃道:“这是什么?”

“这是月晦的枝叶。”凤休目光凝重,“你可以理解为是人砍下来的小指头。”

“小指头可没有这么威风,还会攻击人啊。”瞿无涯想用灵刃切断藤蔓,那藤蔓就似铁一般把灵刃回弹。

凤休用枪切断藤蔓,这激怒了它,狂躁地伸出数只藤蔓。速度之快让瞿无涯产生此刻正在刮强风的错觉,他很聪明地退到了凤休身后。

还是要有自知之明,别拖后腿。

藤蔓将凤休包裹住,瞿无涯一急,挥剑砍藤蔓,藤蔓纹丝不动。这种强大的对手,他的力量不足以撼动一分,这种无力贯穿了他半年的人生。

但如果是凤休的话,他想,凤休是不会死的。他不需要为凤休担心。

自己急什么劲呢?瞿无涯收起剑,他也帮不到凤休什么。月晦的手指头固然威风,但凤休可是妖王,月晦再厉害也只是个妖君。

墙壁上不断有碎屑下落,地上是落叶断枝。藤蔓从四面八方朝凤休攻击而去,他甩枪一一击碎。

但本体不死,藤蔓便生生不息地重新长出来。

这就是为何月晦在永劫山如此强势,整个永劫山都是她的地盘,万物都可以轻易为她所用,土地、灵力、木植等等。她在这待的时间太漫长,几乎都要和山融为一体。

树枝并不强大,攻击也不迅猛,但胜在不停息的攻击,需要耐心、恒力。这也是月晦的交战风格,缓慢地磨死敌人。而凤休练的是快枪,速战速决是刻在他的本能里,蛰伏、避其锋芒这些都和他无关。

所以他才不认为自己一定能在永劫山胜过月晦,月晦是他最厌恶交战的对手类型。

倘若要快速解决树枝,就要以绝对的力量碾压,让它无法再有闲暇去生生不息。

凤休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内伤,也不欲再拖延,如今盯着神仙骨的人太多,没必要和这树枝耗时间,打上个两三天真的很烦。

穿云枪上闪烁着强烈的光芒,在远处看戏的瞿无涯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气息,凤休一跃而起,将长□□入树枝中,藤蔓疯狂地抽打着。

不一会凤休衣服上便布满血痕,他一动不动地把树枝钉在原地,直到树枝化为碎屑,藤蔓也垂落在地,变成平平无奇的藤蔓。

“你没事吧?”瞿无涯看那血痕吓人,赶紧上前,“这要上药吧。”

凤休先掐诀换了一套衣服,“你有伤药?”

哦,这是落后的妖族,瞿无涯真切地建议:“你们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身体,不要这么粗糙地活。”

凤休没有接这句话,很平静地道:“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嗯,你说吧。”

凤休拿出两颗夜明珠,放到瞿无涯手上,“我旧伤复发了,需要睡上一天左右。这个地方是纯机关,不含任何法术的机关,我若强行破开,地宫都会塌陷一半。”

“你可以试试看。”

什么意思?瞿无涯还没来得及震惊,手臂就扶助睡着的凤休,“喂!凤休!凤休?你就睡了?”

他把凤休扶到一边,让凤休靠着墙壁。

手中捏着夜明珠,瞿无涯状似开始打量这个牢笼,实则心中思绪万千。天啊,凤休也太相信他了吧。他也不懂机关好吗,要是在东州长大还能说道一二,南州是以医术为尊啊。

要不然就等上一天——不行,等上一天谁知道神仙骨怎么样了。而且他也不能什么事都靠凤休,打架是凤休打,出迷宫是凤休记路,他就纯纯跟在后面起到一个装饰品的作用。

凤休这么不能打,打月晦的小指头都要睡上一天,跟着他能拿到神仙骨吗?瞿无涯不禁在心中发出疑问,如今凤休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他把手放在凤休鼻下,还有气,就是很弱。

凤休肯定不会死的,他蹲身,“你没死吧?”

凤休自然不会回答他。

瞿无涯拍拍凤休的脸,叹气。真不知道凤休是相信他还是没招了,而且他背得起凤休吗?他如今有点修为在身,应该背得起吧。

他这才察觉脚下竟然是泥地,没有砖瓦。很奇怪,地宫的配置称得上豪华,为什么这里却称得上简陋?

月晦是一个怎样的妖?在凤休的描述中,月晦是难得能听得懂他说话的妖。她喜欢做木雕,性情平和,显然对机关术也很有研究。

这样的妖,会设置怎样的谜题呢?——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的章比较短,嗯因为本入着急看弥留之国的爱丽丝,下周会勤奋一点的哦呵呵[抱抱]

第59章 第 59 章 “我们走散了。”

瞿无涯用手碾了点泥土, 搓了一下,这个土质还挺好的。头上的机关既然能打开,那就能再次打开,他得找到是哪个点触发机关。

倘若按凤休所说, 会因承受重量而打开, 那顶住上方减少受力岂不是就可以反向让机关打开?

不会这么简单吧?他陷入深深的沉思, 还是先再看看周围,左侧墙上写着“落叶归根”, 右侧墙写着“春泥与花”。似乎没什么特殊含义,月晦只是比较喜欢木植。

这个地方不大, 走两步就到尽头了, 墙壁上有一堆数字,九行九列中空了一大半数字, 看上去像是数术题。空着的地方是滚轮密码锁, 可以滑动切换数字。

瞿无涯看得头痛, 他根本就没学过数术,最多就会用点算盘。月晦可是活了七百年,她出的数术题该有多恐怖, 连题目他都看不懂。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完全看不懂这些数字有什么联系。

那不然就试试?他随便转了几个数字, 惊觉自己可能也要转个七百年才能把所有答案试完。

而在他自暴自弃地用灵力去抵住上方,竟然真的听到一丝机关移动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 他来了精神,这也行吗?于是,他又使劲,只见前方缝中露出白光。

剧烈的声响中白光炸开,一块重物坠落,他连忙躲开, 扶起凤休,看见一只木头虎。不是被打死了吗?

这也会复活吗?

趁着那木老虎没有动静,瞿无涯背着凤休上去,机关缓缓合上,他站稳。往前走不知有什么,不如先回到卧室,重选一条路,或是等凤休醒来。

往回走出好一段路,这一折腾他顿觉有些累,等到门口,他便先把凤休放下来,开门。

而这一开门,就撞上那道火门打开,并无焰火卷起,而是一名矮小的黑衣女子。

瞿无涯认出了她,这是翳期。他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这怎么办?门后的凤休在沉睡,他下意识把门关上,没记错的话,翳期可是长老的人。谁知道他们会要做什么

对方应该认识他是谁,尽管他们没有正式见面过。得引开她才行,他当机立断往水门跑去。

翳期也很震惊能看见瞿无涯,但见他身上衣物被划拉得十分狼狈又一脸慌乱,难道是王上被死路困住,他逃出来了?

既是死路,她也不想贸然进去,便想抓住着人族一问究竟,追着他进了水门。

瞿无涯水性尚可,幼年时会在溪边玩耍。这的水竟然不是死水?反而很干净,证明必然是有出路。思及此,他向前游,身后翳期也追上来。

翳期不太擅水,靠着灵力推开水,留出一丝空隙,可水中并没有气可以换,她憋得脸通红。

幸好,翳期跟上来了。凤休要是没事,那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倘若凤休出事,他不得被这妖给撕了。

手向前伸时,碰到一堵墙壁,这怎么打开?难道其实是死水吗?他上下摸索试图摸到开关。

翳期要追上来了,没有时间再容他找到开关。

墙壁之后,是一道暗河,苏盼的半个身子都淹在水中,她的手用力向前划,“老头,你这带的是什么路?全是水,我都要泡发了。”

百里逢天悠然自得地仰泳在河中,“别急嘛,我们找不到,别人也不见得认路。”

“走到死路了。”苏盼用剑指着墙壁,“走吧换一条路。”

“前面有人。”百里逢天敛了点松弛,“还有妖。”

“那怎么说?”苏盼神色凌厉,“我们要管吗?”

“你怎么对同族没有一丝怜悯情?”百里逢天佯装教训她,“人和人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苏盼不欲与这老头争辩,这下又不是这老头说什么身份保密行动绝密,没有空多管闲事的时候了。反正他怎么样都有理。

百里逢天一仰头,示意苏盼上前,“我能感觉到,这个人我们应该救。”

神神叨叨的,苏盼挥剑破开墙壁,灰与墙落入水中。墙后的水喷涌而出,浇了苏盼一脸,她用手挡住。

“我的祖宗啊,小苏盼,谁让你这么暴力了。”百里逢天面色凝重,“这里要塌了,还不快跑!”

苏盼回头,用脸问他,不然怎么样?

百里逢天恨铁不成钢,“有机关的啊,机关啊。月晦最讨厌破坏规矩的人,所以这地宫都是一受到强力破开就会崩塌,成为天然坟墓。”

幸好苏盼只是破开一道墙,大概这条路会堵上。

瞿无涯在灰泥中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形势,就被一人抱住腿扛着,那人转身就跑,“喂,等下!”

他上半身倒吊着,头晕目眩,抬头看见砖石盖下,堵住翳期追上来的路。心下稍安,他这才发现这一袭青衣明显是女子的款式。

什么意思,他被女子扛着?这算什么?这也太羞耻了!

“这位姐姐,呃,这位姑娘,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染上妖族的恶习不可取,瞿无涯在心中唾弃自己的习惯。

百里逢天哈哈大笑。

还有人在看着?瞿无涯这下真有些想被废土埋起来了。

苏盼见离开坍塌区域,安全了,才蹲身,让瞿无涯落地。

尽管知道修道之人的力量不能以身躯来衡量,但瞿无涯还是认为被一个还没有他高的女子扛着太超过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

他正想自我介绍,又想,自己的身份适合介绍吗?他们能接受吗?

百里逢天一摸不存在的胡子,“你的实力不应该来到地宫,证明你是跟着别人来的。人族得到消息要比妖族慢很多,我和小苏盼是守在永劫山几个月,恰巧碰上月晦大限降至。”

“所以,你不可能是人族派来的。也就是说,你是和妖族来的。那什么妖来得这么快呢?至少也是妖君以上了。你是凤休身边新来的人吧,瞿无涯?”

自己已经有名到这种地步了吗?瞿无涯目瞪口呆,紧张地后退一步,“你知道我?你是谁?”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自己以这种方式出名。而且在妖界,他是以“乌鸦”这个名字被周知,而面前的人知道他的真名。

这让他毛骨悚然,很恐怖。在他不知道、也没有能力知道的情况下,别人却能翻出他的祖宗十八代。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没有尊重过他,他也不值得这些大人物尊重。他自以为的隐私、尊严,乏善可陈的前十八年人生会变成灵书递到大人物的书桌上,像一场笑话。愤怒吗?他们凭什么把他的人生变成一场谈资?

一段风流八卦,凤休的情人是多么有噱头的来历。

苏盼也惊讶,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确实颇有姿色,难怪妖王喜欢。只是这样惊措,倒是惹人心疼,她回头一瞪百里逢天,“老头,你吓到人家了。”

而后又柔声对瞿无涯道:“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是这个老头好奇心太重,什么事都要探上一探。明明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八卦。”

这人明明不老,还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为何喊他老头。瞿无涯心中疑惑,“没关系的,谢谢你。”

其实,也不能全怪别人,倘若他是以英雄之姿出名,又何惧他人知晓?是他自己对当前的状况感到羞耻,才忍不住迁怒他人。

但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完全认识,任谁来都会心中不安——除了凤休。

“我是苏盼,他,百里疯子。”苏盼微笑伸出手,“你的名字很好听。”

瞿无涯放松了一些,与她握手,“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怎么会有人叫疯子?

等等,苏盼?这会不会是原大哥提起过的女子吧,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试探地问:“苏姐姐,请问你可曾听过原无名这个名字?”

苏盼面露疑惑,“没有。”

“哦,没事。我有一个朋友,他的朋友也有叫苏盼的。”

苏盼笑了,“那我的名字还挺常见。”

三人往前方走去。

瞿无涯有些怵百里逢天,便和苏盼靠得很近。苏盼意识到他的局促,冲他一笑。

“小子,凤休呢?”百里逢天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还被追杀?”

和他们说实话有影响吗?瞿无涯答道:“我们走散了。”

“撒谎。”百里逢天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两个人怎么会走散,你是把凤休当傻子,还是把我们当傻子?”

本就心虚的瞿无涯差点就要和盘托出,苏盼插话道:“好了,你就别吓唬他了,想说话好好说不行吗?”

看着明显面露难色的瞿无涯,她解释道:“老头说话就这样,喜欢诈人,你别往心里去。”

差点就被诈出来了,瞿无涯心有戚戚,更加远离了百里逢天一些,“我们碰到了难缠的机关,凤休让我先走了。等解决完,他会来找我。”

“听上去不太像他的作风。”

瞿无涯悄悄瞥百里逢天,“你认识他?”

“很久以前认识。”

“可是凤休说认识他的人都死了。”瞿无涯疑惑,面前这个男人看上去至多五十岁,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百里逢天神秘一笑:“我确实是一个入土的人。”

“老头,现在是要往哪走?”苏盼看见面前的分岔口,一指右边那条,“我们是从那来的,你说走水路有生路,生路在哪?”

只见眼前两条道路都似桥一般,下边是打通供水流,桥面有瞿无涯腰身那么高。

百里逢天一指左边那条,嘿嘿一笑,“生路在那。”

终于上了岸,瞿无涯的手已经发皱,他不太适应地用灵力烘干衣服。离凤休醒来还早,他要回去找凤休吗?

可是路已经堵死了,回去还有可能碰到翳期那还不如就跟着他们,虽然这个老头不太好应付,但苏盼还是很友善的。

百里逢天双指捏住一根针,将针往掷出。老鼠发出惨叫声,一会便没有动静了。

“翳期的子息真有够难缠。”

苏盼见怪不怪,这不是他们杀的第一只了,“怕是地宫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月晦也不管一下吗?这是墓地,可不是老鼠洞。”

瞿无涯讨厌老鼠,老是去他的厨房捣乱,他悄悄地离那尸体远一些。

“月晦听得见我们说话。”

苏盼震惊:“真的假的?我这一路上吐槽过无数次这破地宫。”

“凤休说的,这的一举一动月晦都能知道,只是她一般不会管,出于公平。”

百里逢天深以为然,“看她那么喜欢数术题就知道她生性淡薄。”

一提到这个,苏盼头痛不已,“希望接下来不要在碰到数术题,我真受不了了。”

正说着,面前的一道墙上出现熟悉的九行九列数字。瞿无涯问道:“这到底要怎么填?”

苏盼长长叹一口气,“这堆数字分为九个区域,每个区域的数字不能重复,每行每列也不能重复。”

“你们怎么知道规则的?”

百里逢天答道:“很多年前我求见月晦,她给我出过这种题。”

“你见她?为什么?”

百里逢天看白痴一样看他,“自然是为了神仙骨,不然还能为什么。我想知道她留着神仙骨是不是为了纪念瑶光,她说不是,瑶光消散于天地之间,舍利子有形无质,实则已经和瑶光没有关系了。”

“她留着神仙骨,只是不喜欢别人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瞿无涯心道,月晦这七百年就研究木雕、机关和数术?也太耐得住寂寞了。果真和一般妖不同,也难怪永劫山如此平和。

像王都暗潮涌动,形形色色的妖都很少像永劫山的妖悠闲从容。

第60章 第 60 章 “丹临的风也太大了。”……

也不知道平关醒来了没瞿无涯索性蹲下来, 靠在一旁,开始休息,反正和他没关系。

“小子,你去做。”

瞿无涯:“啊?”

他也不是不愿意做事, 只是这种题他又没有接触过, 就算能解出来也比他们要慢。他们不急吗?

苏盼果然也有这个疑问, “我来吧,时间不多了。翳期既进地宫, 那歧牙肯定也到了。他有翳期的帮助,只会比我们更快。”

“我研究了月晦整整三年。”百里逢天微笑道, “假如我们这的是数术题, 那歧牙那很有可能是儒学题。你觉得凭歧牙的智慧,能答得快吗?”

“落红不是无情物?”

歧牙看着眼前的诗句, 两眼发黑, 转动着滚轮, 显示出不同的字,“是要组成下一句话吗?月晦脑子有病吧。”

他踹了这道门一脚,门倒是松动了, 但也塌方了。

堵死了?歧牙急速后退, 不敢置信,拿着图纸左右看看。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强行闯过去, 幸好进这道门还有别的路,只是要绕远一些。

刚才苏盼说的规则是什么来着?每行每列数字不能重复?瞿无涯停顿着看题目很久,也就是要根据相同数字的位置来推测?

那其实和算术没什么关系,数字只是一种符号。

考验的是眼神和记忆力,他默默记下缺的数字,在心中排列可能的组合, 有能确定位置的就填上去。

而填上的数字越多,就更好判断其他数字的位置,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他填上最后一个数字,门开了。

他回头看两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试探出自己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

百里逢天拍拍苏盼的肩膀,“小苏盼,你昨日第一次做,花了两个时辰吧。”

苏盼纠正他,“是一个时辰半。”

“行,走吧。”百里逢天率先向前走。

那自己没有拖后腿了,瞿无涯松一口气,跟在苏盼后边,“苏姐姐,你是哪里人?我是南州的。”

“西州。”苏盼踢开一块小石头,“怪不得你皮肤好,果然南州的风水养人。”

“西州的风沙多,雨季少,风暴大时可以卷走人。这风还很干燥,人都要吹成人干了。”

也是西州?瞿无涯疑窦顿生,但再问又显得自己过于莫名其妙,还是闭上嘴。也许就是巧合。

按原大哥所说,苏盼是被挑去当奴隶,怎么可能会和这个怪老头在一起。

而且能选去的都是非修道之人,这个苏盼可不是什么柔柔弱弱的人,修为比他高多了,像是诸眉人那般从小就修炼的气场。

百里逢天适时一回头,苏盼本要再说些什么的心思熄了,从前的事,提多了也无益。

故乡是回不去的故乡。

“小子,王都大会还没结束,凤休就带你来永劫山取神仙骨,这东西是给他用还是给你用的?”

“他说他不当妖王了。”瞿无涯心想这件事不久就会传遍两界,没什么好遮掩的,“神仙骨当然是他要,我要这个干什么?”

“我看你根骨不错,就是修炼得晚,倘若有神仙骨也许能追上同辈修为。”百里逢天捏着他的手臂,“凤休要神仙骨干什么?这几百年也没见他有这个心思。”

瞿无涯心道,这人是人族中能有能力来取神仙骨的,却不知道凤休中七情蛊,那他就不是西州的高人,可苏盼却来自西州。证明他们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一同生活的师徒关系,也是,倘若苏盼是百里养育大的,何至于对百里这么不尊重。

“他中七情蛊了。”

眼下他并不想过度防备惹他们不快,该卖的信息还是得卖,反正这种事,只要百里有心就可以查探到。

百里逢天笑了,“七情蛊用神仙骨解?杀鸡焉用牛刀。”

“你知道怎么解?”

瞿无涯转头看他,疑惑。

“知道。”百里逢天笑眯眯,“但我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就要和凤休说,对吧?”

“怎么可能?”苏盼踮起脚,搂着瞿无涯的肩膀,“无涯为什么要告诉妖王?那可是妖王!”

而且妖王还强迫了无涯。

呵呵,不说就不说吧。等下他就告诉凤休,让凤休逼问,他就不信嘴还这么硬。

瞿无涯心想这个老头不喜欢自己,虽然他们救了自己,但这个老头一直在找茬,那他也不想对这老头有什么尊敬之心。

“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反正凤休能拿到神仙骨。”

“别乌鸦嘴,快呸。”苏盼瞪他,“这神仙骨对人族可是很重要的。”

“呸。”瞿无涯从善如流,“你们是要拿给王太子治病吗?你们是圣都的人?”

“不是。”百里逢天不知是说真话还是假话,“我们是散修,拿这个是为了增加功力。”

苏盼笑嘻嘻地道:“卖给王太子也不错啦,能换很多宝物的。”

难道真不是圣都的人?瞿无涯半信半疑,放慢脚步思考现状。

三人又碰到几个木雕怪,瞿无涯心安理得地在后边划水。这一路上竟很顺利,只是不知离中心墓还有多远。

这次的门口有些不一样,竟然有一头狮子,他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活的,但这个狮子似乎只是一尊石雕,不含任何活物成分。

百里逢天却面色凝重,“等一下,先别过去。”

只听那石狮中传出一声吼叫,金色的瞳孔闪着光亮,瞿无涯失神拔剑,就朝苏盼挥去。

百里逢天有防备,封闭了听觉,并未受影响。苏盼头有些晕,甩甩头,百里逢天出手把瞿无涯敲晕,再把苏盼的听觉封住。

两人用唇语对话。

苏盼把晕倒的瞿无涯扶到一边,“我去把那东西打碎,可以吗?”

百里逢天点头批准,这不是智斗关,月晦是允许用武力的。

苏盼两剑挥碎石狮,百里逢天先开启自己的听觉,再帮苏盼解开。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听见声音了,刚刚真是安静到可怕。”

她摇摇瞿无涯,“无涯,醒醒,喂醒醒!老头,你下手有点重。”

百里逢天可不认这锅,“他是太累睡着了。”

“真的吗?”苏盼等了一会,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好像还真是睡着了,“他这修炼不到家啊,修行之人几天几夜不睡也是寻常。”

“我扛着他走吧。”

百里逢天认真道:“要不然就把他扔在这里吧。”

“啊?为什么?”

“我没有同族之谊了。”

百里逢天说话一向奇奇怪怪的,苏盼并没有放在心上,扛起瞿无涯,“走吧。”

“他对妖的态度很奇怪,和凤休走散了,他不慌也不惧。见到我们也没有他乡逢老乡的感动,更没有求我们带他走。”

百里逢天有理有据分析,“这证明什么,证明他是一个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人,且他是自愿留在凤休身边的,他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他跟着我们是在当细作知道吗?”

“等我们快拿到神仙骨的时候阴我们一手——”

他突然大笑起来,编不下去了。

“有病。”苏盼扛着人,不方便回头翻白眼,对着空气翻了一个。

“哎,小苏盼,我是认真的。”百里逢天快步赶上,“他提起凤休的态度不像有敌意。”

“你想想,这种龙阳之好,有几个男子是心甘情愿的。”

“行了行了,别那么八卦。”苏盼真是受不了这老头为老不尊,“等下他突然醒了,你就这样背后非议,不尴尬吗?”

“不尴尬,做了还不让人说了。”

苏盼气道:“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族,妖王想怎么样还不是妖王说了算。倘若妖王强迫你,你有手段反抗吗?”

百里逢天一阵恶寒,“别别别,小苏盼,我错了,别做这种假设。我都入土的人了。”

“而且,认真说,我还是能反抗的。”

“不会吧,老头你已经能打过妖王了?那我们还来找这神仙骨干什么,直接回圣都筹备开战了。”

“等下见到妖王,你便向妖界宣战。噢,不对,是前妖王。”

苏盼故作震惊。

“你还真信他不当妖王了?”百里逢天哼笑一声,“他不可能不管妖界的,他要是不想管,当年就不会参与战争。”

“他是龙族,他的族人都不管这些事,他非要跳出来管,你就知道他有多闲了。我有时都觉得他是因人族杀妖太多而遭遇的天谴。”

“以前的人族真杀了很多妖吗?”

“那可不。我当年在捉妖师里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其实苏盼认可百里逢天的一部分话,瞿无涯对妖族的态度确实暧昧,也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纯粹,但她不可能真就把人扔下。

瞿无涯醒来时,发现苏盼和百里逢天都倒在一旁。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挥剑砍了苏盼——等等,他不会这么厉害,把两人都杀了吧。

“苏盼!苏盼!”

是晕倒,没有伤口,脉搏正常。瞿无涯放心了,他又去查看百里逢天,和苏盼一样的情况。

可这没有石狮,和方才是不一样的地方。

为什么他们晕倒了,而自己却没事。假如和方才一样是声音攻击,那就算是睡梦中也能听见。

睡梦中是闭着眼睛的,所以他们中招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苏盼发出细微的声音。

“娘娘。”

瞿无涯还以为她醒了,一喜,“苏姐姐!”

但苏盼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倒像是梦魇。

难道是幻术?像之前魇箬弄出的幻境,是以身入局,所以叫幻境。而这种稍微浅显一些的梦魇,就是幻术。

他记得钟离给他的那本书上有进入幻术的心法。幻术不比幻境,有特殊的进入方法。且幻术也不会像幻境那般真实,带来不可逆的影响。

他掐诀,进了苏盼的梦魇。

入眼就是风沙,吹了满眼,瞿无涯捂住口鼻,眯起眼睛,“啪”得一声,一块招牌被吹到地上。周围闹哄哄的,熟悉的人界,喧闹的集市,陌生的街道,他几乎被吹得流眼泪。

这里是哪里?是苏盼的家乡西州吗?

他捡起招牌,上面写着“苏家豆腐”。

一名女子笑着跑过来,戴着着一块红色的头巾,在风中摇晃出波纹,“丹临的风也太大了。公子,多谢,这是我家的招牌。”

瞿无涯抬头,赫然看见了苏盼,一时愣住。

苏盼露出笑容,扯了下招牌,“公子?”

“哦。”瞿无涯这才松手,“不好意思。”

“没事。”苏盼做生意的,什么人都见过,笑眯眯的,“公子,要来我家吃豆花吗?”

“好。”瞿无涯呆愣地应下,跟着过去。

而在摊上,他看见了熟人,“原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