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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天 白首按剑 18756 字 9小时前

直到这时,瞿无涯才理解凤休为何从来没有想过放下妖界,可能凤休没有那么强的道德感,也不像师兄一样愿意为之而死,但凤休依然是负责任的。不同的是,约束凤休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旁的那些干系。

因为他是想过的,所以他有一点生气。在最亲密的时候,他想过,要是他这一辈子也碰不上人妖第二次开战就好了。他想就这样和凤休过一生,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有很多时间和心思去想七想八。

原无名的死,不是凤休直接造成的,但总归是有干系在。瞿无涯没有到恨凤休的程度,他只是觉得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不管是从情上还是从理上,好像都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116章 第 116 章 “不准说废话。”……

见面地点是苍阳山, 瞿无涯严重怀疑凤休可能会哄骗自己搞什么地下情,所以他下定了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可能回头。

凤休能做到公私分明, 他做不到。

瞿无涯很少穿白衣, 幼时养成的习惯, 不喜欢穿浅色衣服,难洗。后面长大了也依然喜欢深色的衣服, 能压一压容貌,方便做任务。

但今日刚和众人一起将原无名的骨灰葬入大海, 所以穿的是白衣。

原无名一直在宣扬海葬的好处, 消失在天地间,以后有人想祭拜他随便在哪里烧点纸就好了。

瞿无涯不这么认为, 他想, 原大哥只是潜意识不想回家。可能原大哥也不认为那是家。

又或者说在原大哥心里家并不重要, 四海为家。

凤休不太守时,来得晚了一些,他似乎没有被困扰, 依旧是嘴角含笑。

“不准说废话, 直接开始吧。”瞿无涯警告凤休,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和凤休开玩笑。但凭凤休的性情, 很容易说出冒犯的笑话。

凤休抬眼看他,没说话,盘腿而坐。

难道判断错了?凤休心情没那么好?瞿无涯也乖乖坐下来。算了谁知道,反正他不高兴也笑高兴也笑。

尽管他凭借和凤休的相处有了很深的了解,但真正进入凤休的识海还是另一种感受。

少年时期的凤休竟然能比如今还要阴冷,始终没变的是不爱说话。瞿无涯就跟在他身后, 看他一直在打架、睡觉和修炼。

场景在不停变幻闪过,凤休的身形也变得高大,身边也多了点追随者。

瞿无涯试图找出凤休什么不太光辉的历史,比如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或者是狼狈地啃草根之类的。

还真没有。虽然也被人打败过,但凤休的战斗风格属于输得不会太难堪,因为打不过他就果断放弃了,很少做无畏地抗争。

这是瞿无涯不知道的事,因为凤休现在已经很少出手了,而且也没有人能打败他了。所以他看见的都是凤休轻轻松松地打败对方。

彼时的凤休应当没有强烈地想要统治妖界,而是去人界游历了。被虐杀的妖、被当奴隶的妖,饱受歧视的一切,凤休认真看也认真学,然后回到了妖界,杀了前妖王。

凤休也许对杀前妖王的这场战斗比较满意,所以停留较久。瞿无涯看见满脸鲜血的凤休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肆意的笑容。凤休的话变得多了一些。

妖族慢慢建立起秩序,长老们也出现了。开了灵智的妖族不再甘心受欺辱,他们想反抗,长老说要攻打人界。

凤休拒绝了。

瞿无涯难以置信,凤休居然主张的是和平。

“我不同意,战争解决的问题是一时,但要想让妖界和平,重要的是和人族互通思想,这样妖界才能安定下来。我可以想办法让人族停止对妖族的压迫,但我不同意开战。杀来杀去有,永无止境,太麻烦了。”

凤休和长老们对峙,谁也没能说服谁。长老们开始使绊子,凤休的话变少了。

直到有一天,长老们出手了,他们自然知道凤休是妖族的大腿,不会伤害凤休。他们施法让凤休变回妖形,且一段时间内无法动用妖力,也就没办法变成人形。然后,他们把凤休丢到了一个人族村庄。

一开始,村民们尖叫四散。过了几日,他们发现黑龙无法动弹,胆大点的孩童开始用石头扔他,而村民也阻止起来,试图杀了他。

扫帚打在黑龙的身上似挠痒痒,换成更锋利的镰刀,仍然无法刺穿黑龙的身体。然后是火,普通的火也没办法烧死黑龙,还差点引起山火。怎么都无济于事,众人咒骂着惧怕着却又施行暴力。最后,村民们看黑龙身上的鳞片亮晶晶,似乎很好看,便想扣下来卖钱。

刀固然割不开鳞片,但掰下鳞片就更容易一些,这下黑龙终于流血了。村民们兴奋起来,发动全村想用这种方式杀死黑龙。

时间到了,凤休恢复了妖力,他想了一炷香的时间要不要灭了这个村庄。毕竟都是些凡人,杀掉有亏身份,但不杀掉,又显得他太大度。凤休从来不觉得自己多宽容。

凤休最终还是没有动手,他回了妖界,同意了开战,只要一开战,这个位于边界的村庄覆灭是早晚的事。长老们想他明白的道理其实很简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因为太强大,所以没有感受过这种歧视。不管是什么种族,有实力的人总是更容易存活的。

长老们也许只是想开战,也许是想警告他谁才是他的同族。凤休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屈服,而是想到那么多被这样对待的妖族,他们都很愤怒,而自己似乎没有资格去帮他们做原谅的决定。

战争赢了,凤休的话越来越少,画面越切越快。

随着妖界越来越势盛,长老们也有了更多的欲望,凤休一直冷眼看着,再也不说什么。

一眨眼就落难到了碧落村,接下来的一切,瞿无涯几乎都知道了,就算是不知道的那些,也帮他完善了。

来之前,凤休其实是有一点后悔让瞿无涯窥探记忆,他本来以为自己不在乎的。自己多少年的记忆,瞿无涯一眼就看到头的二十八年,怎么想都是他吃亏。

他在乎什么呢?为什么不想看瞿无涯看呢?还是说,他也变得在乎形象了?

看完瞿无涯的记忆,他更后悔了,自己亏太多了,这都看了些什么,吃吃喝喝交朋友修炼。

也就小时候可爱一些吧,走个路还会摔跤。唔,少年时也不错,挺容易哭的。现在嘛,长大了不好戏弄了,本来还想试图说服他进行白天相杀晚上偷偷相爱的禁断人妖恋,结果一见面就是让他别说话。

凤休心道,我也根本不爱说话。

婚契显现出来,碎裂成白光消散。

瞿无涯有一点想哭,但他如今没那么容易哭了。他扑上去,抱住凤休,道:“你不准说话,听我说。原大哥死了,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我以前不理解你为什么老想着妖族妖族,但我尊重你了。”

“如今你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你那日拦住我,但你也要尊重我的决定。我从来没有让你为难过,你也不要试图让我为难。”

又在说原无名。凤休都开始思考,难道乐萱说的什么死人永远比活人好是真的?

如果他说什么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应该会把瞿无涯气死吧。怪不得瞿无涯不让他说话。

瞿无涯松开手,和凤休对视,道:“从前我一直觉得世间所有事都是非黑即白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师兄干了坏事我一样很愤怒,我还想和他动手。所以我都很惊讶,你为什么一直在那里干坏事还理直气壮。”

我什么时候又干坏事了?凤休静静地回忆。

“而且我一直觉得爱情,就是两人一起互相扶持,走到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离不弃。什么事都可以为对方让步,互相迁就。”

凤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拾起地上的树枝,写了一行字。

你形容的是朋友吧。

瞿无涯伸手迅速且用力地抹掉那行字,把泥土往凤休身上一擦,道:“对,我以为爱人就是最好的朋友。实际上和我想的完全相反了,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当朋友,如果我不是喜欢你,那我肯定会很讨厌你的。而且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原来都比这些要更重要——不对,应该说更沉重。”

“我有时候都会想,如果你当初带我走,我只和你一个人建立联系,是不是就不会陷入今日这么为难的境地。但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就是你,所以你会抛下我,所以我也会离开你,最后一切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师兄让我做的这些事,都很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做好。这些不像修炼一样,只要我努力就能得到回报,就是正确的。我知道他可能是想让我明白什么,但我还是认为我不是这块料,我要是当了王,肯定是一个昏君。”

“我以前看话本啊,说什么王重用奸臣,祸乱朝纲,我都觉得王是个傻子,好人坏人看不出来吗?我都看得出来。但我现在看不出来了,我感觉只要谁在我面前诉苦一番,我就会相信,然后答应他的请求。”

“就比如前几日,有一个家主找到我说什么从家垄断地炎,让其他器修难以接触地炎,没办法得到进步所以没办法给人族贡献力量,反正说的特可怜把从家说成大坏蛋。我一听,确实也有道理,然后我去问从少主,从少主跟我说,地炎根本不是一般家族能掌握的东西,搞不好烧起来可能全家都烧干了。”

“难道我为了证实从少主说的话,还要亲自去东州研究地炎的构成,再研究那个家族的实力够不够掌握地炎吗?我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我都怀疑那个家主是不是从家派来试探我的,毕竟他和我又不熟,难道是傻子吗怎么敢找我告状?不怕我反手把他卖了吗?”

瞿无涯越说越上头,把这几日的烦心事都说了遍,权当凤休是树洞。也只能和凤休说了,和陶梅说,陶梅也不懂还平白让陶梅和他一起烦。那其他有相干的朋友更不能说了,本来现在处境就有一点尴尬。凤休不会被影响又毫不相干,是最适合听的。

烦恼越说越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说还是不想走。

“我真不太懂,都说有权力好,可是有权力我也没办法做我想做的事。甚至于,我有时候提出一个合理的建议,却总有人想否决。就比如,我说诸家别再造天才了,谁的命不是命,能不能尊重一下受害者的亲人。”

“这个虽然是成功叫停了,但诸家家主亲自来和我交涉。我都吓死了,我最怕这种长辈了,讲一大堆大道理然后还要搬出前辈的身份来压我。他们一边说想让人族变得更好,一边又干这种人性泯灭的事,自相矛盾真不知道他们逻辑是怎么自洽的。说起这个,我都怕师兄醒来骂我,毕竟这也是他支持的计划”

最后,瞿无涯实在没什么可以说了,他也没有想哭了,只是有一点舍不得。

“你可以说一句话,最后一句话,我要走了。”

凤休语调没有起伏,道:“权力只能决定你不想做什么,理想是客观的,民意是主观的,起冲突是必然的。”

第117章 第 117 章 “烦恼不是可以比较的……

“你们觉得, 无名转世会是什么?”钟离柏望着崖下海浪层层翻起,“他这辈子杀孽造了不少,大概得投畜生道了。”

诸眉人显然是刚哭过,眼睛都有一些肿, “我也要投畜生道。”

“我应该能当人吧。”从景同露出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 在刚刚我居然觉得无名其实没有离开我们。如果是无名,就算是当一只蚂蚁, 他也会认可的。”

“如果不是这乱世,无名大概会潜心修行, 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剑仙。”钟离柏抬头往天, “什么时候才能赢来真正的和平?本来我们三就是跟着他们一起,当初的理念也是他们提出来的, 现在一个死了, 一个睡了。睡的那个还安排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弟当统帅, 我都要没有信心了。”

从景同道:“我以为你和瞿无涯关系很好。”

“关系是关系,事实是事实。说实话,你不担心吗?”钟离柏转头看她, “无涯又不像我们受过家族熏陶, 他完全不懂权力运转的规则,轩辕却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

“我不担心。”从景同往诸眉人腿上一躺, “你关心则乱了,瞿无涯不像你说的那么傻。而且我相信轩辕,他做事有他的道理。小眉,你觉得呢?”

“我姑且赞同钟离吧。”诸眉人也持怀疑态度,“无涯太容易心软,做事也不够果断。轩辕安排他当统帅, 更多是一个象征,说到底很多事都是要我们决定。”

“哎,你们觉得无名和瞿无涯像吗?”从景同无奈地笑,也没有再争论,“要是无名坐这个位置,是不是也是这样狼狈?”

钟离柏道:“那还是不一样的,无名更强势一点,寻常人还是不敢造次。无涯嘛,太和善了。”

又是一阵沉默。诸眉人道:“其实我劝了无名,我说让他别这么拼。轩辕只是想给虺殇一个警告,就算杀不掉也没关系。他肯定是打上头了,闹出那么多动静,又耗尽灵力,才被抓住。”

“他认定的事,不会受旁人影响。无涯这点比他好太多,无涯比他虚心,无名就是一个傲慢的王八蛋。”

钟离柏忽然大笑起来,捂着腹部,上身弓起,道:“我早觉得你要骂他,忍这么久真是辛苦了。”

诸眉人道:“如果骂他能让他活过来,我能骂他三天三夜不带重复的。从认识的时候我就很想骂了,听不懂人话一样,哼。后面是他实力太强,所以我勉强认可了他有傲慢的资本。”

“我从小到大一半的气都是在他这里受的,以往我的哥哥姐姐们哪个敢不宠着我,偏偏他喜欢摆出哥哥的样子教训我。我跟你说,我给他下毒的次数其实比你要多,只是他根本都不上当。”

直到那次原无名救了她,还差点死掉,她才老实起来。她是故意引原无名去无边林的,结果自己着了道。

“那个时候,轩辕身体不好,他管我我就不和他计较了,走一步吐三口血。血这么多可以捐给需要的人。无名出事那次,哎呦我的天,轩辕就一直在我面前吐血,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我,给我吓得差点回老家了。他一直说不怪我不怪我,还让你们小心照顾我,别让我自责。”

“我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起码也是有良知的。他这样真是让我难受死了,一口气也没地方宣泄。他就一边吐血一边照顾无名,死也不让我经手来消解愧疚。我那个时候也是傻,不知道轩辕居然这么黑心,每天愧疚地恨不得跳进不夜河。真是狼狈为奸的两个混蛋。”

从景同还是要帮原无名辩解一下的,道:“无名不知道这件事,这是轩辕找我们商量的。”

“哦,还有景同。”钟离柏终于停住笑,“她一直觉得你和无名互相喜欢。现在无名也不在了,我替她问一下,这事真过吗?”

“还有这回事?这是假的。”从景同坐起来,拿起一旁的赤影剑,“主要是因为这把剑。这是我锻造的第一把剑,就像我的女儿,然后我把它许配给了无名。那我肯定要多关照一下无名,和他本人关系不大。”

“而且无名喜欢活泼一点的女子,我和他只是聊得来。你看,当时的情况,钟离是一个人来疯没正经的,轩辕又总是病怏怏,小眉你嘛,他把你当妹妹,有些事不会和你说。所以就和我聊得多一些。”

诸眉人恼了,怒道:“钟狗!你想死了是吧。我都说了那个时候年纪小,我早不这么认为了!”

“哈哈哈哈哈!”钟离柏举起双手防御,道,“欸欸欸,别打我,这是无名的葬礼,别动手。”

“我不介意也是你的葬礼。”诸眉人揪着钟离柏的耳朵,道,“我想比起我们在这里悲伤地哀悼,无名会更喜欢看见我打你。”

“无名,我好想你啊!”钟离柏冲着海面喊道,“你快来治治她啊!”

从景同也随着钟离柏看向海面,碧蓝的天和海,道:“无名,我也好想你。”

听到这句话,诸眉人的动作停了。要知道从景同没有掉过一滴泪,也从来不说酸话,如今却和钟离柏一般傻傻地在山里大喊。

她捂着脸,带着哭腔道:“什么嘛,干嘛突然煽情,搞得我又想哭了。无名,我一点都不想你,一点都不想”

好像三个傻子,从景同这么想着,算了,人生难得一回傻。

妖界和人界再次开战,初始士气都盛。妖族回归了最强战力,而人族也拿出新研究的法器,双方都没有落下风。

性命只是数字。瞿无涯看着层层叠起来的战报,双手捂着眼睛,内心再次祈祷师兄赶紧醒来吧。

判断对错、利弊都太难了。应对别人的质疑也很难,钟离柏说要面无表情要沉稳,就算错了也不能心虚,一定一定不能露怯。

他合上战报,决心出去走走。已经是深夜,军营外只亮着几盏稀疏的烛火。

看来不是他一个人睡不着。

陶梅在篝火前不停地往里注入木柴,显然是心不在焉。

“阿梅,怎么了?”

“啊,无涯。”陶梅抬头看他,“没什么,就是又死人了。”

虽然她说没事。但瞿无涯很清楚,陶梅受不了死人,受不了无穷尽的伤者,受不了那些痛苦的哀嚎和无法痊愈的伤。

“你想走吗?你可以走的。”

陶梅笑了,道:“说什么呢,你都没走,我哪有走的道理。你的烦心事比我多多了。”

“这又不是能比较的。”瞿无涯坐到陶梅旁边,“烦恼不是可以比较的。你接受不了很正常,没人逼你——”

陶梅打断他,道:“我在逼我自己。我总是对自己没有要求,得过且过。然后我什么也帮不上你,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就只能看着。这一切这么迅速,突然间什么都变了,我的娘啊,我的竹马居然有一天在统帅人族。我小时候做梦都没这么想过。”

“原无名的死,王太子的昏睡,不得不起的战事。我当然可以滚回村里衣锦还乡当我的村大王,做一个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人。我当然想,但我不可以。我当然可以做回一个普通人,但我既然到这里了,我既然站在这里了,那我也想做点什么,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滚回去。”

瞿无涯看她越说越激动,轻轻地拍了拍陶梅的背,道:“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的俘虏,有一个雪狼族。我认识他。”陶梅眼泪不停地流下,“我认识他,你知道吗?他总以为我是遥幽的妻子,然后一直叫我夫人,我怎么纠正他也好像听不懂一样。我就经常敲他的脑袋,他也不生气。”

“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然后他还开心地冲我笑了一下。我受不了,无涯,我真的受不了。我好想走,我想带着他一起走,把他送回去。然后我再也不出现,再也不去看这些事。”

如果我去放了这个俘虏,阿梅就会开心。瞿无涯在心里问自己,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人族统帅,公然包庇亲友?

“我在想,你要不是这个什么统帅就好了。我就求你,和我一起把他救出去,然后我们逃窜在人妖之间打游击,谁动我们的朋友,我们就出手帮忙。”

陶梅泣不成声,“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妖族不会放过我们,人族也不会放过妖族。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一下变成这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妖界当山大王呢。”

“阿梅,你知道吗?其实人族赢不了,除非凤休死了。”瞿无涯没有说什么安慰她,而是说出自己的烦心事,因为陶梅听了就会开始关心他,而不是想着这些让她难过的事,“我和他们演算了很多,我们拥有的,妖族拥有的。”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凤休不死,我们是不可能赢的。这一切都和百年前一样。”

“他们有让你去杀凤休吗?”陶梅果然呆滞了,抬起红兔子似的眼睛。

“没有,大部分人是不知道我和凤休的关系。”瞿无涯看着篝火,道,“就算是知道的,也不一定信我能杀了他。除了凌友,他说师兄说可以。然后,我想到一个方法,说不定能暂缓一下,也可能是治标不治本,我也不知道。”

“我想,要不要先休战,然后我去和凤休单挑,我体内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定真能成功。谁赢了,谁的种族就赢了,这样也许可以让战争停止。”

“但是如果你输了呢?你会被人族唾弃,他们会骂死你的。他们不知道不能赢,他们只知道在人族势头正猛的时候,你去单挑凤休,然后输掉了,让人族一起输掉了。你会成为千古罪人。”陶梅摇头,“无涯,这不公平,你没必要——”

“没必要吗?”瞿无涯打断她的话,“不公平吗?原本是人族共同承担的压力,让我一个人去承担。但是如果不这样,会打很多年,会死很多人,还有很大概率输掉,那个时候我就不是罪人了吗?”

“至少没这么严重,焦点不会都聚集在你身上。”

“可是我很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来当这个统帅,我看着一个个伤亡数字,我觉得他们都是因为我才死的。都是我没做好决定。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这种事为什么要我来抗,我一点也不想当这个英雄。”

瞿无涯的语气很平静,就像说着今日吃什么。

“我想,这就是师兄想告诉我的道理。我有权力叫停承天计划,那我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必须当这个英雄,去带领人族走向胜利。人不可能只享受权力而不承担责任,我之前想的太肤浅了。”

“我经常想大喊大叫,说为什么是我?但师兄是给了我权力的,他不是只让我承担责任,我没有资格去想为什么是我。比起师兄,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圆滑,甚至都不够勇敢,没有决心没有信念,我哪里就具备英雄的资格了。”

“可是我觉得人人都可以当英雄,哪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说法。”陶梅双手抱膝,脸贴在膝上,侧头看瞿无涯,“做了好事不就是英雄吗?见义勇为不就是英雄吗?”

“那个应该叫大侠,如果要叫英雄,应该做出更厉害的事才行。”瞿无涯伸手到火上烤,很烫,烫到几乎痛,“哎,对于我们这种不够聪明的人来说,似乎除了像个傻子一样大喊,那就让我来承担后果,也没有更聪明的办法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 “我觉得挺恶心的。”……

南州和妖界相接的边境过往十里, 就是军营驻扎的地方,时至今日,人族和妖族谁也没办法向前一步。

夏日萤火缭绕,鸟啼虫鸣围着营帐, 内里说话声不断。

“要请乌山出手吗?可是王都的事之后, 乌山的人基本被妖族追杀干净, 早已不复当年。”诸眉人提议道,“除非能把乌幼离找回来。”

瞿无涯道:“我想想可能这个蛊也不会如当年一样好用, 就比如西州鬼尸也是妖族使蛊引起的,所以他们对蛊已经有了较深的了解。”

就比如凤休已经学了。

“这倒也是, 但毒的话, 他们□□防御都太强悍,毒没有蛊那么灵活好入体。”诸眉人叹气, 转头看钟离柏, “你有什么想法吗?”

“景同在研究新东西, 也只能等景同的好消息了。”钟离柏虽学东西杂,但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压制妖族,“这次妖族和上次不同, 他们明显对我们的了解更深了。”

瞿无涯清楚是为什么, 凤休带着乐萱在人界三年,可不只是看风景。

“王叔上次说的阵法, 你们觉得如何?”

王叔轩辕翰,人王的幼弟,轩辕琨的小叔,因为轩辕琨出事所以临时请他来坐镇。王族善奇门遁甲,原本这些都是轩辕琨来负责。

“他吗?”诸眉人有一点嫌弃,“他不安好心, 这次要是用了他的计策,之后有他骑到你头上的时候。”

“有用就可以吧,他其实就是喜欢摆长辈架子,也没有那么难相处。”瞿无涯也很苦恼,反正被上脸的是他,忍一忍就好了。

因为按理来说本该是轩辕翰当统帅,结果不知道哪里冒出个他,名不正言不顺,偏偏还得到四大少主的支持。

诸作人话少,每次来基本上都是诸眉人帮他说话,这次奇异般地开口,道:“瞿统帅,我有一个想法,但想单独和你谈。”

钟离柏和诸眉人走出半步,两人一对视,悄悄绕到后方偷听。诸眉人很是奇怪,道:“有什么事竟然不让我听,我哥有问题,问题很大。”

“还单独和无涯谈,你哥可别把无涯吓死了,无涯招架不来你哥这个类型的。”钟离柏则是号称担心,实则兴致勃勃,“对了,南宫源又偷懒不来,南宫家的丑事闹那么大,他还不谨慎些,天天搞特立独行。”

“他来了有什么用,作用堪比一块冰块。”诸眉人道,“而且景同不来的时候,他也没来过。”

钟离柏一愣,含有深意地一笑,道:“媒婆,你说到关键点了。”

“我的天,还真是。”诸眉人也反应过来,“而且我还老是看见他跟着景同。我以为只是巧合。不行不行,就算他是无名的弟弟,也过不了我这关,哼。配不上景同。”

“唉,叫你媒婆还真叫错了,你最喜欢的事就是棒打鸳鸯啊。之前无名和江姑娘也是,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钟离柏啧啧道,“活跟你相公和人跑了一样,现在景同也是,少管人家家务事。”

“什么家务事,我和景同才是一家的!”诸眉人就要上手揪钟离柏的耳朵。

钟离柏一个漂亮地回身闪避,在诸眉人更生气之前,他赶紧道:“别吵别吵,你听,里面好像吵起来了。”

“怎么可能,无涯还会和人吵架?”诸眉人这么说着,却竖起耳朵听。

“诸少主,你想说什么?”瞿无涯如今面对生人也能端起来,不再怯场。

“统帅知道鬼尸,岚霄可以造出一只鬼尸军队。”诸作人是典型的研究魔人,说起这些毛骨悚然的事一点语气起伏都没有,“还要多亏了妖族给我们的灵感,我们还有很多尸体。”

“不可以。”瞿无涯下意识就拒绝,“你们强行把人改造已经是道德沦丧,再糟践尸体也太泯灭人性。逝者已逝,尊重为先,他们的家人已经很不好受了。”

“他们已经是尸体了,他们的家人也不会知道这件事。”诸作人困惑道,“我们要做的是最大程度利用每一个可利用的资源。”

“我觉得挺恶心的。”

“恶心吗?我经常听见这种评价。”诸作人丝毫没动摇,“阴毒,狠辣,这就是我们诸家。而且统帅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用非常手段,我们怎么能赢?”

“人族喜欢嘲笑妖族蛮横、愚昧且不通情理,那你现在又在想做什么事?和妖族有什么分别!”

诸作人沉默一会,才道:“统帅,没有人想做这种事,也没有人会以这种事自豪,但是谁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的?若是妖族有我们的聪慧和心智,他们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如果不能赢,人族以后遭受的事未必会比试毒轻松。”

瞿无涯摇头,道:“诸少主,再多的原因如果要用草芥人命作为果,那只会本末倒置。”

“好,我姑且听从您的指示。但是统帅,这是有限度的。”诸作人冷冷道,“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在这听从您的命令,都是因为相信殿下。可若局势越来越差,大家的信任也会消耗殆尽,待那时,也许不止是诸家,其他家也会有自己的小动作。”

“可以啊。”瞿无涯气极反笑,“当然可以。但如果我知道了,那我也会有我的小动作。你们不信服我,我不在乎,但无论你怎么期待师兄醒来,不停将我和师兄对比,那都是浪费时间。”

“因为,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不是王叔,也不是你诸作人。”

“我的老天爷,我是不是听见无涯放狠话了?”钟离柏将耳朵凑得更近一些,“我好像就听清无涯在说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

诸眉人也很急,道:“我也是,还真吵起来了?”

“我好欣慰啊,果然我的教导是有效的。无涯终于会撂狠话,有一点威严了。”钟离柏道,“等轩辕醒来,必须得感谢我,最好把那个什么如意针给我。我真是牺牲太多了,还要唱红脸白脸的。”

接下来,两人只看见诸作人拂袖而出,诸眉人追上去,而钟离柏进营帐内,道:“无涯,怎么了?”

“他可能觉得我好拿捏吧,一直在挑衅我。”瞿无涯扶着额头,“和诸姐姐挺像的。”

“哎,是吧,我也是这么说。我一直觉得他们兄妹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名还反驳我,说一个那么热情一个那么冷淡,怎么可能相似。”钟离柏逢知己,激动起来,“要我说,他们一个是冷冷的欠打,一个是热热的欠打。”

瞿无涯情绪还没有平复,顺着钟离柏说话,“诸姐姐没那么欠打。”

“诶,你也觉得媒婆欠打是不是?”钟离柏坏笑。

瞿无涯自知失言,道:“我没说过,你不要污蔑我。”

“不承认?我这就和媒婆说去,我找到知己了。”

钟离柏尾音上翘,作势要往外走,逗他。

“你说吧。”瞿无涯很淡定,“反正到时候我不认,你觉得诸姐姐会相信谁?大概最好又是把你打一顿吧。”

钟离柏顿住,不可置信地沉默,道:“无涯,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肯定会求着我别说。”

“耳濡目染,近墨者黑。”瞿无涯终于是笑了,之前因为诸作人带来的烦闷也一扫而空。

“哥,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和无涯吵起来了?”

诸作人快步走着,平静地道:“我提议了一个方案,被驳回了。然后我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会输的。”

输?诸眉人落后半步,想着这个字。

“输我不太喜欢这个字。”

正在僵持的战局有了改变,因为诸眉人孤身闯妖军阵营了。其实嘛,有一个方法可以袭击对方,就是很危险且成功率很低,但如果能成功,就是对对方的一次重大打击。

她找到轩辕翰,用些东西交换到了阵法,再将毒注入阵法中,剩下的就是将人引进去。毒阵是不一样的,因为毒和阵不是一个体系,所以懂阵法的人只能知道这个阵法的危险,而不能发现其中的毒。

坏处就是,她也需要进这个毒阵,而这个毒,不是用解药就可以避免的,因为毒的作用是不可逆的。但只有这样,才能重创妖军。

结果也是成功的,她探听到翳期的踪迹,并成功把对方和一队精锐引进了阵法。

诸眉人看着前方的阵,心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她不希望轩辕醒来看见的是人族惨败,而且,只要能赢,谁都可以牺牲,包括她。之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但如果到了哥哥和无涯都能吵起来的地步,那应该是时机到了。

因为提前服用了解药,她的性命是无忧,且能换翳期一条命,她很满意。

翳期就是妖族的眼睛,如果能将她除去,妖族能探知的情报会少很多。

翳期本不想追击太深,她很惜命,但是她记得这个人,当初闯葬礼就有她的一份。如果能杀了她,应该能换来无餍的一份人情,所以她走进了阵法。

这个阵,只是束缚领地,并没有危险。她以为只是隐藏踪迹的阵法。

但一进去,毒就立马显效,她想走,却退不出去。她看见诸眉人在笑,虽然眼睛流着血,却在笑。

诸眉人拔出了剑,道:“翳期,来吧。这个条件下,我们可以算是公平决斗了。”

公平?翳期不觉得公平,但显然,不杀死阵主,没办法出阵法,所以她也只能迎战。

第119章 第 119 章 “不想回去。”……

等瞿无涯收到消息赶到时, 阵法已经被诸眉人解开。轩辕翰一开始不肯说,说答应了诸眉人,然后诸作人上了点手段,他才老实交代事情原委。

钟离柏差点动手, 尽管对面是王叔, 他吼道:“诸眉人是白痴你也是吗?这么不靠谱的事也做?”

轩辕翰自诩长辈, 怎么能这样被小辈训,当即拉下脸, 道:“她自愿的,关我什么事?你家里没教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吗?”

“你算个屁, 我操你大爷。”钟离柏连说了一串脏话, “喜欢听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巴不得支持殿下的人都死光了。”

“怎么, 殿□□弱多病, 你也想坐坐王位试试看?如今殿下生死不明, 你以为自己已经坐上王位了是吗?放心吧,殿下就算英年早逝,也会死在你后头。”

诸作人不至于像钟离柏这么爱迁怒, 但也面色难看。这么大的事, 轩辕翰还帮忙瞒着,真是其心可诛。小眉有时做事是很胡来, 而且也不怎么听他这个亲哥的话。

因时间紧迫,三人也没多做纠缠,钟离柏又警告地回头看了一眼轩辕翰。

瞿无涯是最快赶到的,血将一大片土地浸成深色,多具尸体堆叠,最上面的他也认识, 是翳期。

而诸眉人单脚踩到翳期的尸体上,挥剑砍断了发黑的左手,血如柱涌,跌落的左手也化作灰飞飘散。

她转头看见了瞿无涯,微笑道:“毒被我逼到左手上,不砍断就没法活了。凡人残一只手可能生活困难,但对修道者来说,只要还能拿起剑,就没什么困难的。”

“诸姐姐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你何须拼上一只手?”瞿无涯轻轻闭上双眼,“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商量对策。”

“一只手换一个妖君,很划算的。哎,就是景同要难受了,手不对称了。”诸眉人说的很轻巧,其实很痛,但她想,她就是为了这一刻才牺牲这么多,要是哭哭啼啼就不够装了。她也没想到这个毒这么厉害,之前也没有试过,要不是她机智想到断臂,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轩辕说过,在你还富裕的时候拼一点没什么不好,等真正窘迫时就来不及了,永远不要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地。”

赶来的钟离柏和诸作人说不出话。钟离柏想骂她,又不忍心,上前默不作声地给她包扎治疗。

诸眉人道:“所剩的妖君不多了,而且谲凰还在焚漠挖沙子,只要我们想办法在杀几个妖君,完全有机会的。凤休不可能召谲凰回来,他下的令,就算是妖族输了他也不可能临时改变。”

“小眉,他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手。”诸作人拳头紧握,转头看瞿无涯,“统帅,你还坚持你的决定吗?我说的方法至少不会损害任何人的手。”

瞿无涯其实不知道,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道:“是的,我坚持。”

“好,但是如果我妹妹再出什么事,我不保证我还会听从这句话。”诸作人搀扶着诸眉人,路过瞿无涯。

钟离柏想着回去同轩辕翰算账,他不会怪无涯,只是因为无涯是他的朋友。但如果无涯是随便一个谁,然后否决了诸作人的提议,害得诸眉人铤而走险,那他一样会迁怒。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瞿无涯坐在地上,看着那堆尸体。仔细想想,他和翳期似乎也只是见过面,连话也没说一句,那为何他心中如此悲怆?

是因为看见了很多人的结局吗?诸姐姐确实是精心设计过,她不是在鲁莽行事,因为这些妖君里,翳期是最弱的,她只可能杀得了翳期。

妖族也赶来了,但瞿无涯不是很想走。他甚至想,假如他今日一直在这里杀,杀到自己死为止,是不是就解脱了。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一瞬间的懦弱。

他不再是十八岁那个想着死就能解脱的少年。

最先赶到的是凤休,如果只是收尸,他是不会来的。他来,是以为自己能救下翳期。

“你杀的?”

瞿无涯摇摇头,道:“要是我杀的就好了。”

凤休让赶来的众妖退下,割手指,挤出两滴血滴在翳期的身上,以示祭奠。

“你还在这做什么?”

“不想回去。”瞿无涯道,“凤休,我们决战吧。”

凤休挑眉,没有回答。

“让两族先休战,你赢了妖族赢,我赢了人族赢,怎么样?”瞿无涯抬头,问道,“这样你也不吃亏,反正这样打下去两族也是两败俱伤。”

凤休道:“那还不如我们之间两败俱伤?”

“对,反正你要是输了,退出战争,那我们人族就能赢。”瞿无涯连笑都没有力气,“那我要是输了呢,你还参与战争,妖族最后也会获胜的。那不如直接干脆一点。”

“你要和我战斗吗?”凤休再次确认,“不如等你的师兄醒来,他应该比你厉害一些。”

“哎,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我在撒娇,想让你心软吧。”瞿无涯嘴抿得平直,双眼锐利,“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真心地尊重你为对手。”

凤休便道:“好,那我也说句真话。你要不还是先修炼几年?”

“都一样,我胜不过你,那再过几年也胜不过你。”瞿无涯看向凤休身后的远方,喃喃道,“起风了。”

他没有说自己体内有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那是他的底牌。

我要赢凤休,他坚定地想,我想赢。

凤休以为瞿无涯是想背下骂名来终止战争,这很附和瞿无涯的傻子作风。最终,他应下了,道:“好,我们先休战。”

纵然是钟离柏再护短的气性,也忍不住发怒了,道:“瞿无涯!你疯了吗,你想投降直说,何必给凤休下什么战书!无知也行,心软也行,甚至是那可笑的天真良善都可以,我都可以帮你把关,我不在乎你知道吗?你是我朋友,你就算杀人放火我也可以装瞎。”

“外边多少声音说你不配位,我一个个压下来,为了你也为了轩辕,更是为了人族的胜利!我相信你,是,我真是个蠢货,我居然相信你!小眉刚刚没了一条手臂,你就要投降?她那条手臂是喂了狗吗!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心气,就因为小眉断了一只手吗?你就受不了了?你有什么资格受不了?最难过、损失最大的是她诸眉人,你他娘的有什么资格替她投降!”

瞿无涯依旧不想说老头的事,如今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他,让钟离柏发一顿火也好,这样才能让妖族以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决斗。

幸好诸眉人身体虚弱昏睡过去,不然如今就是两个人在他面前闹了。他感觉自己已经很累了。

“我已经决定了,话也说出去了,没有收回的道理。除非你想让妖族看人族统帅未战先怯的笑话。”

“好!你好得很!瞿无涯。”钟离柏手指着他,“合着我教你的那些,你都用在老子身上了。”

钟离柏走了。凌友走进来,他道:“小瞿公子,属下相信您。这三月内,您有什么需要,任何武功秘籍,只要是属下能做到的,都会为您取来。”

“师兄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

凌友摇头,道:“殿下只叮嘱过,相信他的选择,也要相信您的决定。他若有事,您坐在这个位置必定处境艰难,若连极天卫都不与您站在同一边,那人心涣散,人族才是真的寸步难行。”

瞿无涯捂着眼睛,道:“其实我很希望师兄和你说过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是因为师兄才相信我,我其实没什么能让你们信任的地方。”

“殿下说过,您心智也许不够坚定,但韧性足,无论是什么环境,您总会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谢谢你,也谢谢师兄。”瞿无涯松开手,“可不可以麻烦你想办法把诸姐姐送回西州,在决战前都不要让我看见她。我不想也没办法面对她,我可以不理钟离,却没办法不给她一个解释,但我真的不能解释。”

“就当是我最后的逃避吧。”

离开军营,回到城中,轩辕琨依然安详地躺在床上。钟离肃在一旁照看,见瞿无涯来,回想了一下发生的事,问道:“你要去死了吗?”

“能不能用赴死,这样好听一点。”瞿无涯挤出一点笑容,坐在床前的地板上,问道,“师兄怎么样了?有好一点吗?”

“唔,应该是好了一点吧。从五十年内有望醒来变成了三十年内有望醒来。”

瞿无涯笑了:“那你觉得我能赢吗?”

“我又不懂比武。但如果你要死了,那应该能赢吧。”钟离肃第一次提起感情相关,“因为这样,凤休不会让你输的。”

“哎,我不想听这种话,我要听的是实力,不是感情。”瞿无涯转头看钟离肃,“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挺卑鄙的,虽然我不想让凤休放水,但凤休毕竟占据优势,他也不知道我身体的异样,他可能真的会放松一点打。然后,我就有机会了。”

又过一会,他问道:“你真觉得凤休不会让我输吗?他有这么喜欢我吗?”

“我看你是真要死了,连这种话都好意思问出口了。”钟离肃有一点无奈,要知道瞿无涯一向不和他人聊感情问题,也不会有任何显摆恩爱的举动,“嗯,他很喜欢你。”

“我也觉得,我感觉他应该是世间唯一一个只是因为我是我才在乎我的人。”瞿无涯掰着指头数,“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师兄才认可我,比如师父,然后钟离柏他们呢,是因为原大哥才搭理我。你也是,你是因为师兄的吩咐才一直跟着我。乐萱嘛,也是因为凤休。阿梅和我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不喜欢我才不正常,遥幽也是这样。”

“看来小柏骂你骂得有点狠,让你都开始忧郁了。”钟离肃居然露出笑容,说了一句安慰的话语,“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好病人,和王太子没什么关系。”

“你也是一个好医师,所以我也喜欢你。”瞿无涯有一点雀跃,能听到钟离肃说这种话,无异于铁树开花啊。

“说得我好想拉凤休一起私奔啊,其实我最该对得起的人是他吧,才不是什么天下。”

钟离肃道:“看在你可怜的份上,忍你一晚上。白日里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便将你逐出去。”

第120章 第 120 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唉, 你好凶啊。”瞿无涯故作受伤,“我就随口说说。”

钟离肃道:“想喝酒吗?”

“不想,感觉好懦弱。一碰到事,就喝酒。”

狂热酒鬼钟离肃疑心瞿无涯是故意想挑衅他找骂, 道:“你再怎么看王太子, 他也不会醒的。也没有谁会从天而降帮你解决一切事情, 放弃幻想吧,喝酒。”

“其实吧, 我一下想自己可以解决,一下又想能不能谁来帮帮我, 就想狠狠地摇醒师兄, 告诉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瞿无涯无奈地笑,“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师兄就一点都不会动摇, 我一直想像他们一样。不管是师兄, 还是原大哥,甚至是凤休。”

“世间大部分人都是不够坚定的,你没必要为了这个烦恼, 正巧这几个犟的让你碰上了, 只能说你运气有点差。”钟离肃想了想,还是发挥了一下医者仁心, “我当时也是,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分不清真假。所以我就慌张了,我不应该杀死魇箬的。”

“后面我一直喝酒、喝酒,有一点记不清这些事了。嗯我想如果是像原无名这种人,大概就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按天赋论的话, 你不比他们差,只是你年纪尚轻,又出生微寒,起步太晚。”

“你不是说你不懂武吗?”瞿无涯以为钟离肃在安慰自己,故意拆台。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小柏说的。”

哦,原来是帮他和钟离柏说和。瞿无涯道:“我没有生气,我就是有一点累。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可能需要一个休沐。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想的。”

“那你应该生气的。他是在迁怒你,本质上诸小姐的手是她自愿牺牲的,不是为了你牺牲的,和你要休战是两个事情。诸小姐要做的事,谁能劝动,都是人自己的选择罢了。”

“谢谢你。”瞿无涯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钟离肃拿了块薄毯给他盖上,也回房休息了。

定淇是一个小城镇,店铺招牌都是简陋破烂的,瞿无涯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看见一个豆花摊子,不自觉地坐下。

老板娘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笑的时候露出有一点发黄的牙齿,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很是和善。他便也冲老板娘一笑。

这碗豆花他吃得很慢,因为不知道吃完了应该去哪。可吃得再慢,也是会吃完的,他看着空碗,正想要付钱,听见一个女声。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和这个小公子一起。”

瞿无涯不知来人是谁,抬头一看,一个很漂亮的女子。似乎有一点眼熟。

女子的表情从从容到不可置信,道:“我没搞错吧,你不记得我了?小瞿弟弟?喂喂喂?你知道多少人见我一面从此就不能忘记,夜夜入梦吗?”

啊,这样说话的。瞿无涯想起来了,道:“泉露姐姐,距离我们上次见面是十年前了。你要是有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垂头丧气的?”泉露坐在他对面,道,“王族真不会养人,瞧给你养成什么样了。”

“泉露姐姐倒是没怎么变。”瞿无涯说的是真心话,好似上次见面就是昨日一般,“看来躲避追杀的日子也很滋润。怎么会来这里?也想为人族尽一份力吗?”

泉露打量他,有点稀奇道:“我怎么觉得,你长得不太老,怎么保养的?”

“很简单,你拿到一片龙的逆鳞也可以像我一样永葆青春。”

简单在哪?泉露这才答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当初那个小弟弟居然当上了统帅,可不稀奇。”

“你和刹罗还有联系吗?”

哇,小瞿弟弟已经到了能探讨感情问题的年纪了,泉露还是想那个当初一逗就脸红的弟弟,“有啊。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活下来的?妖族可不是吃素的。”

“你利用他会愧疚吗?”

“一开始会,后面就不了。”泉露微笑,“我现在只想当一个自私的人。而且我也是为了他好,如果我对他太好,等我百年后他跑去冥界找我怎么办?人妖恋不可取哦,因为很容易牵扯到来世。”

“不谈这些了,你心情不好,姐姐带你去玩怎么样?”

“南州的夏日好热,我带你去吃冰,然后再去吃叫花鸡,晚上呢就去山里烤点兔子吃。”泉露随意地计划道,“中途我们再去看个戏曲,爱情戏曲,很凄美,特别适合夏日看,降温。”

“不过你这套衣服不行,我带你去换套衣服,穿得黑乎乎的,一点都没有朝气。”

泉露带着瞿无涯去买了身红色的衣裳,又给他取下玉冠,扎回高马尾,甚至给他递上胭脂,被强烈拒绝后失望地收起来。

瞿无涯叹气,道:“我又不是成亲,穿红色干嘛。”

“你也太俗了,谁说成亲才穿红。”泉露叉腰,围着瞿无涯转一圈,满意道,“这样才配你的脸,年纪小小打扮那么老成。”

很好很好,白里透红的皮肤果然很适合红色的衣服,夏日也有雪中红梅,非常地降温。

“我年纪不小了。”瞿无涯望着镜中年轻的脸庞,捂着心口逆鳞所在的地方,“这是不是叫老黄瓜刷绿漆?”

泉露一个手刀敲他脖子,道:“你骂自己我没意见,但你这句话骂到我了。嗯这才是我记忆中的小瞿弟弟。”

说是带他玩,就真是带他玩,一点别的话没提。瞿无涯在弄柴火,其实用法术很快就能生起来,泉露非要他钻木取火。

这么一看,泉露还是有变化的,至少以前的她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泉露残忍地把兔子杀害,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上,自顾自地讲起这些年的奇闻异事,

瞿无涯靠在树根上,慢慢地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泉露已经走了。

简直像是一场梦,却很符合泉露的作风。地上用树枝写了几个字,依稀可见是“有缘再会”。

军营还是要回去的,该面对的人还是要面对。瞿无涯若无其事地和众人打招呼。连从景同都被逼出关了,他正在一个一个地接见有异议的部下。

等到从景同时,他已经趋于平静,道:“从少主,你出关了?”

“战争都停止了,我继续闭关有什么意义?”从景同看着也不像来骂他的,“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就是想停战?”

“我是认真的。”

从景同道:“凤休会同意这么儿戏的要求是因为你们的关系吗?”

“我想应该是。”

“那我没有其他的要问了。”从景同转身要走。

“等等,你不责骂我吗?”瞿无涯叫住她,“诸姐姐断了一只手。”

从景同没有回头,道:“那是她自己选择的,但如果你输了,那才是你的错。”

等和众人沟通完,瞿无涯疲惫地闭上双眼,大部分人都不太了解他的实力,所以他给予肯定的答复,就能稳定军心。这也是钟离柏教他的,一定一定要果断自信,这样别人才会信服。

没有人会信服优柔寡断的统帅。

陶梅端着冰绿豆汤进来,担忧地道:“你还好吗?”

“没事,都应付完了。”瞿无涯睁开眼,看着绿豆汤笑,“你做的吗?你做的我就不吃了。”

“煮绿豆汤而已,这个我还是会的,绿豆汤能有多难喝?”陶梅重重地把碗一放,知道瞿无涯是不想让她担心,“殿下呢?有好一点吗?”

“老样子。”瞿无涯叹气。

“过两日,就和妖族交换俘虏了,雪狼族可以回去了。”陶梅赶紧转移话题,说开心事,“谢谢你,无涯。”

瞿无涯双手撑着脸,道:“等我输了,你就不谢谢我了。”

“那是到时候的事了,而且其他人怪你,我也不会怪你的。就算到时候我得被送去妖界当奴隶,被吃掉,我也不会怪你的。”陶梅和瞿无涯用一样的姿势双手捧脸,两人对视着,像少时无数次一样。

“好,那我也谢谢你。”

瞿无涯正欲在说什么,听见外头响起一道女声。

“小蛐蛐,出来。”

师父?瞿无涯冲陶梅一笑,道:“我先走了。”

陶梅挥手,盯着桌上的绿豆汤,心道,不就是吃得腹泻过一次吗?至于以后都不碰她做的食物吗?而且他们又不是凡人了,哪至于被绿豆汤毒到?

“师父!”瞿无涯唤得很亲热,庆幸肖张把他叫出来了。

“昨日跑哪去了?我本想抓你特训。”肖张抓着他的马尾,道,“统帅的庄重呢?这是什么打扮,不过还挺好看的。”

“哎呦,师父,别扯别扯。”瞿无涯挣扎道,“很痛。我昨日去看师兄啦。”

“哦,小石头啊。”

肖张拎着他来到山头,道:“好了,特训就从今日开始。来,拔剑,让为师看看你这几年的长进。”

两人过了百招,瞿无涯累瘫在地,衣服被划烂好几处,脸上也黑了几块,双手双腿张开,侧头看见绿幽萤火,道:“师父,要不然你去吧,我感觉你比我厉害多了。”

“又说屁话,师父还能比不过徒弟?”肖张喘气声也重了一些,“可以,还是有点长进的。就是少了点莽劲,当初你刚来圣都的时候,虎得很啊。”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是好事可能也是坏事,但有长进就是好事。”肖张找了一棵树靠着,“比起你师兄还是差了一些,不过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比过他,你也不用失落。”

“师父,你对我满意吗?还是说你只是因为我是陛下给你的徒弟,所以带着我?”

“开什么玩笑?我是那种人吗?虽然我当时是不怎么想要新徒弟,毕竟我很忙是不是?带一个小石头也不怎么费劲,万一陛下给我塞什么傻子来呢?”肖张眉飞色舞地讲述心路历程,“我教不来傻子。说实话我觉得我也不是什么好师父,我不怎么会教人,所以你和小石头我都是带了几年就放你们走了。有些东西,我没办法准确地描述,教导你们,这点白雨石就比我厉害。哼哼,理论大师。”

“我是不是说过太多次你不如你师兄了?这是不是打击到你了?哎,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客观评价。而且你师兄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必要和他比的。但你比起他也不差多少,知道吗?他杂念太多,不纯粹,只有我教他的那几年是他天赋发挥最大限度,之后他自己心有旁骛。”

“所以我当然很满意你啊,我这辈子收了两个徒弟,两个都是顶级天才。你悟性高,可能有时候不够聪明但有一颗慧心。还长得好看,这点也很重要,如果陛下拎一个冬瓜给我,可能我壮着胆子一下就拒绝了。我是不是夸你太少了?这点怪你师祖,因为我老是一夸就得瑟,他就很少夸我特别严厉,弄得我也不太喜欢夸徒弟。”

“我经常是在你师兄面前夸你,然后在你面前又夸你师兄,让你觉得我都是因为你师兄才认你是徒弟吗?”

瞿无涯恢复了一点力气,笑道,“谢谢你,师父。”

说这种话肯定让肖张很羞耻,但她还是说了。

“我本以为我不在意,比师兄差一些也好,比原大哥差也罢,我一直想我哪里敢和他们比。但其实我潜意识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不想一次又一次正视自己和他们的差距。”

“现在,我接受了我不如他们的结果,我不会让这些失落再影响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