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没有理由要讨厌沉霁,只是看见那张和凤休一模一样的脸,而凤休却已经死了。
瞿无涯就感到气恼。
扶风很善谈,且也八卦,整个天界的事他都能掰扯几句,尤其喜欢说爱情故事。比如哪家仙女不小心下凡爱上了谁谁谁,哪个哪个仙君带着谁谁谁私奔了。
当上神仙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意思。除了有机会能看见凤休的脸,瞿无涯学扶风叼着草躺在山坡上。
沉霁来找扶风了,不知道是说什么事,两人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对谈。
其实扶风和沉霁关系很好,所以才能一直叨叨。可凤休却没有这样的朋友,凤休那么傲慢,看不上任何人。
沉霁虽然小气,但没有凤休那么难相处。按扶风的说法,沉霁只是不怎么说废话,不至于会像凤休一样完全不听别人说话。
算了,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是准备一下明天对食魂虫的研究。
其实没有凤休的日子已经比有凤休的日子多了太多,如果说时间真的能抹平一切——他要抹平一切做什么?
瞿无涯还是不想原谅自己,如果他就这样得到幸福,那凤休的死算什么?
扶风问道:“你一直往后看干什么?”
“那个小仙怎么样?”
“小无涯吗?很听话,就是不太爱笑。”扶风狐疑地看着沉霁,“但嘴有时候和抹了毒一样,这点和你有一点像。你打听他做什么?而且人家刚上天哪里开罪你了,你就把他送来这荒地。”
“我问你一个问题却要回答你十个问题,我认为这并不公平,所以我拒绝回答。”沉霁微笑,“你对来荒地有异议,可以写个报告上达天庭投诉,如果是正常诉求,会有人帮你处理的。”
扶风要被气死了,道:“你赶紧滚,和你说话我就来气。一有事情就来奴役我,然后翻脸不认人。我也是贱,你问我我就说。”
沉霁道:“你对自己的评价还是很准确的,不愧是前司星仙君。”
扶风甩袖而走。
沉霁可能是十几年来一次,也可能是几十年来一次,瞿无涯已经不太记得了。琳业说得对,对于神仙来说,两百年还真是弹指一挥间。
足够让王朝更替的两百年,对于他和扶风来说,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是容貌还是相处,生活也一如往常。
除了荒地的一些未见过的物种会给他们带来惊喜。
瞿无涯服刑完毕,扶风比他惨一些,扶风还有一百年的刑期。他走的时候,扶风也没有任何悲伤不舍,因为一百年实在是太短暂了,根本称不上是分离,只说等着他来找瞿无涯一起喝酒。
在去司枢仙君府邸的路上,他路过了落仙台。他想起扶风说有一些不想做神仙的人——比如爱上了凡人,就会跳下去,褪去仙骨,做回凡人。
其实瞿无涯也不是在想凤休,他只是觉得做神仙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做回凡人经历生老病死。
倘若不是以为能在天上重见凤休,他也不会想着飞升。
他慢慢地走过去,台下是万丈深渊。
还是当凡人好。这一生过去了,所有的因果和对错都过去了。褪去仙骨的过程也没有什么痛感,也是因为逆鳞吗?只是身体变得沉重,更加有活着的触感。
两百年后的凡间是怎么样的?
瞿无涯终于可以不遮遮掩掩地走在街上,不怕被人找到踪迹。可是,那些和他相关的人和事都已经逝去。
他和人界再也没有联系。陶梅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他不知如何找到关于她的事。
也许遥幽还活着。他转而去了妖界,找到雪狼族。遥幽是半妖,寿命终究没有妖那么长。雪狼族的人说遥幽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猜到了瞿无涯就算是飞升,也可能会回来,留下了一枚狼牙给他当礼物。
瞿无涯并没有抱太大希望,闻言也是有一些悲伤地接过狼牙。那这妖界他还可以找谁呢?平关?或者乐萱?
乐萱应该恨他的,是他杀了凤休。
但就算这样,瞿无涯也迫切地想找到以前的人,找到那些痕迹,他和凤休的痕迹。
褪去仙骨,但他两百年的修为是实实在在的,所以轻而易举地进了王宫。
通过妖众的对话,他来到密室找乐萱。
空中亮起星咒,乐萱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施什么法。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妖族从前不屑于使用的秘术,从前的妖族只知道提升战力。
瞿无涯直觉不太对劲,道:“乐萱?”
乐萱结束了施法,星咒光芒大盛,她呢喃道:“成功了。”她回头看见瞿无涯,神情复杂。
原来乐萱有一天脸上也会出现这种表情,不是当年那个一根筋的单纯大小姐。
瞿无涯问道:“你在干什么?”
“王上跟我说过,你杀不了他,那是谁杀的他?”乐萱执拗地看着瞿无涯,想求一个答案,“他们都说是你杀的,可是我不信王上会胜不过你,除非他是自愿输的。”
瞿无涯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杀的。”
“好吧,不过没关系了。”乐萱露出一个堪称柔和的笑容,有一点怀念地看向前方,“王上马上就回来了,我找到办法复活他了。我太没用了,没办法像王上一样让妖界听话,也没办法让妖界变得更好,所以我能尽的最后一点价值就是让王上活过来。”
随着乐萱的身影变得透明,瞿无涯上前给她输送灵力,高声道:“你傻吗,你这样会魂飞魄散,不入六道轮回的!”
“我愿意。”乐萱倒在他的怀中,“只有王上可以,可以救妖界。”
瞿无涯想说王上是回不来的,他在天界当帝君呢,他怎么可能回来。却因为禁制,他说不出口,解释不了,只能一点点看着乐萱的身体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在他的怀中。
一滴泪滴在他的手上,他才回神,看见密室前方的石头,上面的光芒逐渐聚集成一个人形。
他顾不得伤心,胆战心惊地往前走去,慢慢地走去。
等光芒散去,人形彻底清晰,瞿无涯不敢置信地看着昏睡的凤休。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凤休只是睡着了。
什么死了什么飞升都是一场噩梦。
如果说沉霁把凤休的记忆单独提出来,是不是乐萱能召唤出那个果子,是不是凤休真的能回来
他伏在凤休的胸口,听见了心跳声。泪水将前襟变成深色,他抱住凤休,小声喊道:“凤休,凤休。”
我一直都很想你,想再次见到你。
第126章 第 126 章 “我也不知道。”……
沉霁醒来时, 就看见一个人伏在自己心口哭,说话口齿不清的,好像说什么很想他很爱他很对不起他。哦,原来是那个荒地小仙。
他静静又闭上眼装睡, 这是什么地方?不是天界, 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召唤过来了, 而且这个禁制很毒,对方牺牲了很多, 所以他暂时走不了。
瞿无涯看沉霁一直没醒,以为是出什么问题了, 他收起眼泪, 晃晃沉霁。很明显呼吸均匀,脉象也没什么问题。
嗯他思考了一下, 觉得凤休应该是在装睡戏弄自己, 可能要凤休满意他才会睁开眼睛。
但如果凤休能复活, 就算把他当傻子戏弄也没关系。瞿无涯低头亲了一口沉霁的嘴唇,没反应?
那还要怎么样?脱衣服吗?
这是什么声音?解腰带吗?怎么有衣物摩擦的声音?沉霁这下愿意睁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了。
两人对视,瞿无涯松开巴拉衣服的手, 扑上去, 埋进沉霁的脖颈,闷闷地道:“我就知道你又在骗我。”
沉霁想推开他, 又觉得很好玩。这不是扶风说的那个冷淡沉默不好亲近的小仙吗?这就要投怀送抱了。
原本沉霁没有这种心思——他是想当一个好神的,不然也不会把人放去荒地还好心和人解释事情原委,可眼下他极具恶趣味地想知道,这个小仙还会做什么。似乎对这小仙坏一点也没关系。
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残缺了?哑巴了?不过凤休就算哑巴了也没什么影响,还不会气他。瞿无涯道:“凤休,你说话呀。”
“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呢?瞿无涯也不知道, 他就紧紧地抱着沉霁,忽然想起什么,上身一个后撤,看着沉霁的眼睛,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黑色的?”
不然是什么颜色?沉霁很淡定,也不怕被拆穿,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复活中途出了什么问题。”瞿无涯琢磨着,“你现在是人是妖?”
“妖吧。”
沉霁很奇怪,就他这样一问三不知,敷衍的态度,这个小仙——瞿无涯竟然还不怀疑他是冒牌的?虽然从逻辑上来讲,他并不是冒牌的。
他当然不知道,凤休在不关键的问题上一直是这样糊弄瞿无涯的,瞿无涯早就习惯了。
瞿无涯有点失落,他本来以为凤休也会表达对自己的感情,但凤休似乎有一点淡然,虽然凤休一般也就是这样,可他以为会有不同。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沉霁沉吟道:“嗯没有,怎么办呢?”
瞿无涯瞪着他,抓起他的手,在虎口用力地一咬。
“我讨厌你。”
“好吧,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可以给你朗读一遍。”沉霁看着手上一排牙印,失笑道,“限二十个字以内。”
这下该气跑了吧,他看向瞿无涯,等着瞿无涯拂袖而走。
瞿无涯往他腿上一坐,冷冷地斜视他。
还没有跑。沉霁不禁开始反思自己下界的时候得多恶劣,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出去看看吧。”
都死了一回了,事业心还这么强,还说要带他去永劫山呢,结果一回来就惦记妖界。瞿无涯不满地从沉霁身上下来,牵起沉霁的手,往外走去。
“你要再回妖王之位吗?”
“妖王?”沉霁重复一遍,不太敢相信自己在下界的官这么小,“不,我要做妖帝人妖之帝。”
瞿无涯疑惑地看着他,道:“啊?”
“外边是什么情况?”
“就是你之前麾下的妖君扶持乐萱坐上妖王之位,但没办法彻底镇压内乱,且人族又发展极快,虽然没有妖族那样漫长的寿命,但他们的智慧将其他长处发扬,压制住了妖族。”瞿无涯便道,“我下来这一路,妖族都过得不太好。”
沉霁稍微猜了一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人妖矛盾他之前是妖族,应该会帮着妖界,但战争也没办法解决根本问题。
部下把他复活是想让他带领妖族胜利吗?那他死后呢?还是避免不了要和人族起冲突。
在他愣神之际,路上跪了一排排妖众。前几个单膝下跪的应该是他麾下妖君。
瞿无涯小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既然被困在了下界,那不解决问题,禁制是不会消失的。沉霁道:“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我划开人妖两界,从此互不相通,强行解决掉你们和人族之间的矛盾。”
“第二个,我定几套方针让你们和人族和平共处。”
“和平?”冥骸率先开口,“王上,人族不可能和我们和平共处的。”
沉霁勾唇一笑,道:“是吗?我会有办法让他们‘和平’一点的。还是说你们想开战,这个也好说,这个其实是最简单的办法,我无所谓你们选哪个,只是我再死了,你们再牺牲谁来复活我呢?”
“你们尽快做选择,做完选择后,谁再在我面前提异议,我都会杀掉。”
多年的纷争、无数的鲜血终于让这些迟钝的妖族明白了和平的可贵,多少妖失去亲人爱人友人。无秩序的厮杀,让在凤休带领下过了还算和平的几百年的妖族不适应。
所以,他们最后的选择是,划开人妖两界。就算是想要和平,他们也不想和人族和平共处。
这个世界是归沉霁管,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先捏出人,又觉得只有人似乎有一点无聊,一切都是缓慢的,然后他又丢入了妖。于是双方都开始高速发展,人族发展智慧,妖族发展武力,终于有点热闹的模样。
随后沉霁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个世界。
既然妖族做出选择,沉霁也不会强求他们选第二种。他带着瞿无涯准备前往边界,刚出王宫,就看见路边有妖在吃人肉。
瞿无涯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道:“你死后,那些规矩就束缚不住他们了。”
沉霁思索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身份管教这些野蛮的妖,道:“等我把两界分开,再慢慢处理这些。”
又要去忙,瞿无涯有点懒散地想,我可不想管这些事。但想到乐萱为此魂飞魄散,又想做点什么。
“你要怎么分开两界?”
要是在天界,分开两界就是动动手的事,可下了凡,就没那么轻松了。沉霁拿出穿云枪,先划出一道峡谷。
瞿无涯盯着穿云枪,当时穿云枪随着凤休一起消失了,是因为本命武器的原因吗?然后现在又能出现。
“这不够吧,还是能越过。”
“这只是最基础,阻止凡人过。接下来就是阻止修道者,更繁琐。”沉霁指着深渊,道,“我们要从这一路过去,一点点造出后天险境,就像冥界的地狱之火一样。”
“先往里面加点水吧,你觉得是毒水好还是能把人吸下去的死水好?”
瞿无涯道:“死水吧。做这个屏障是为了隔开,不是为了取他人性命。”
简直是无障碍交流。沉霁也不知道为何这么顺利,无论他做什么,瞿无涯都没有怀疑他,反而是稍微装得温和一些时,瞿无涯会盯着他看。
他本以为过了几日,瞿无涯自然会发现不对劲,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凤休有一点奇怪,但瞿无涯又能确定,这就是凤休,毕竟这世上如凤休一般性情的人实在罕见。
就比如,他们亲密接触的时候,凤休并不适应。他怀疑过是新的躯体比较僵硬,可又不像。
沉霁觉得自己为了欣赏这出戏牺牲的有一点多,牵手是可以接受的,搂搂抱抱也是没有关系的,可是一直粘着他是什么意思?
他有想过要不然拒绝掉,那瞿无涯肯定就会起疑心了。但是呢,好像也不讨厌。不讨厌的事有必要拒绝吗?
瞿无涯要是知道真相,应该会很伤心吧。只要瞿无涯一提从前的事,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回几句意味不明的话。瞿无涯对他很宽容。
最奇怪的是,凤休现在不会主动和他亲近。瞿无涯有点不明白,要说不喜欢他呢,好像也不是。
有一点陌生。
他看着沉霁的眼睛,思索哪儿不对。
“你的眼睛能不能变成红色?”
沉霁在造死水往峡谷中输,等结束一个阶段,才停下转头问道:“怎么了?”
“那样更好看。”
沉霁道:“我觉得黑色更好看。”
“我觉得你有一点奇怪。”瞿无涯和他一起坐到崖边,“你是不是身体没复原?呃,就是复活的途中出现了一点误差,让你有一点缺陷。”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时候有一点僵硬,就比如。”瞿无涯探头轻轻地亲了一口沉霁的侧脸,又缩回去,“这个时候。”
沉霁一怔,还是没明白瞿无涯的意思,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亲吻本质上是唾液交换,更多是心灵慰藉。就像牵手拥抱,都只是一种行为。”
“我不是僵硬,我是在思考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凤休的真心话还是说出来逗他玩的。瞿无涯陷入思考,再次确认道:“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哄我玩呢?”
当然是胡说八道的。沉霁笑道:“嗯?”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心中会浮现很奇怪的感觉,不太适应亲密接触吧。
也许发展就不受他的控制了
这让他很警惕。
瞿无涯也不打哑谜了,问道:“你是不是这具身体不举了?”
空气变得安静。
沉霁抬眉,道:“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大概就是小瞿:你不是会变红色吗你变啊!
第127章 第 127 章 “我现在要和大哥去开……
瞿无涯没再说了, 而是道:“我一句话从来不说两遍。”
嗯?这句话自己是不是说过。沉霁觉得这像自己会说的话。
“修行者应当清心寡欲”
瞿无涯直直地看着他,桃花眼弯起,沉霁说不出话了。
这具身体似乎有惯性,沉霁冷静地判断着, 不然为什么想吻上去。肯定是这具身体的错, 早知道就捏一个傀儡扔下界历劫了, 他又不缺那点罪孽要消。
他低下头,单手捧着瞿无涯的脸, 瞿无涯双手搂着他的脖颈。空气变得稀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而粘稠, 两人的身体都变得滚烫。
等分开时, 沉霁装无事发生,看向深渊中死水。瞿无涯凑过去看他, 什么嘛, 为什么凤休要把气氛弄得像他们第一次接吻一样?
他伸手到沉霁眼前甩甩, 道:“干嘛啊。”
沉霁又开始沉默,他察觉自己在瞿无涯面前经常沉默,因为好似不需要说话一般。
他想起幼时师尊说过他不能这么寡言, 因为他肩上有重任, 他必须与旁人沟通。而只有在瞿无涯身边能自在地做自己,也许这就是他没有把人推开的原因。
无论他做什么, 都是那样顺其自然,瞿无涯像是很了解他一般,从来不会误解他的举动。
他有时是刻意让人误解的,可瞿无涯依然能懂他的意思。他知道如何与人交好,也知道情人间是怎么回事,但偏偏在瞿无涯面前从来不需要用到这些。
他只需要顺心意。而他却没有那么了解面前这个人。这种失重感让他几乎想取回凤休的记忆。
但他还是没有, 因为他还是坚持那些不重要。
又在想事情了。瞿无涯撇嘴,伸手揽住沉霁的肩,靠在他的肩上,道:“等你忙完,我们再去人界一趟吧。我想逛逛。”
不管什么天险,真正修为高强的人是拦不住的。
造天险之路漫长,瞿无涯也问沉霁需不需要帮忙,沉霁说他帮不上忙。
瞿无涯就只能在附近闲逛,偶尔看见什么新奇的果子便摘下来一尝——可能是开荒后遗症,导致他看见什么新东西都要研究一番。
最后他又慢慢悠悠地回到沉霁旁边,沉霁在造迷雾。
“你是不是比以前修为更高了?”
沉霁心道下界——不,应该是失忆的自己这么弱吗?怪不得连点人妖矛盾都解决不了,最后还惨死了。
“也许。”
瞿无涯还想再说什么,听见一声鸡鸣,他转头看见一只野鸡,从草丛中走出来,尾巴还是七彩的,鸡冠红彤彤,一双眼炯炯有神。他盯着那只鸡,走过去抱起来。
于是两人变成两人一鸡。
沉霁看着瞿无涯天天和鸡散步,不禁开始思考鸡也需要溜吗?
“你好像很喜欢它。”
“它长得像大哥,你看它这个眼神,多么锐利,是不是很有大哥风范。”瞿无涯举起鸡凑到沉霁面前,让沉霁看清楚这只非同寻常的鸡。
很遗憾,沉霁并没有感受到这只普通的鸡有什么不特异之处,道:“它吵到我睡觉了。”
“那你早睡早起就可以了。”瞿无涯不为所动,说是溜鸡,实际上是他跟着鸡走,“我现在要和大哥去开荒。”
难道派瞿无涯去荒地是错的?沉霁难得复盘,似乎把人开傻了,冲一只鸡喊大哥。
这次的边界是平原,绿草茵茵,鸡带着瞿无涯来到溪水边喝水。鸡啄了两口水,他有样学样,也蹲下来捧了两口水洗脸。
鸡停下来,昂首挺胸,看着溪对面的大好河山,长鸣几声。
一人一鸡在溪边休息,瞿无涯举起鸡,对视,道:“你觉不觉得凤休很奇怪,我感觉他是不是记忆有缺失?还是脑子坏掉了?有一点陌生。他好像不记得乐萱也不记得其他人了。”
鸡左顾右盼,并没有听懂人话。
“但是我试探他呢,那副坦然的死样子也没有其他人能做出来吧。他都不怕我拆穿他,就故意在那里装傻,是不是想给我下套?”
鸡挣扎一番想下来继续巡视自己的领土。
“我认识他,他却好像不认识我了。”
瞿无涯有点失落地放下鸡,鸡顺着小溪往前走。
沉霁被鸡吵的日子终于在天险完成后结束了,道:“如今两界对空间系的开发有限,我将两界相接之处的空间分开,那在他们找到办法打开空间之路前,是不可能大规模出入的。”
瞿无涯蹲下和鸡告别,道:“大哥,我要去人界玩了,等有机会再回来找你。”
“你喜欢它,为何不带着?”
沉霁虽然嫌吵,但也没有到和一只鸡计较的地步。
“它属于这里,不属于我,大哥不是灵宠,它是自由的。”瞿无涯回头解释,而后又冲鸡挥手,“再见。”
鸡叫几声,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个英武的背影。
这里出去就是西州,瞿无涯决定先去取钱,他和沉霁都是两手空空,虽然不需要进食,但不代表他不想吃东西。
沉霁对此表示支持,瞿无涯又奇怪地看他一眼,问道:“要不然我们把石头变成银子骗人?”
“那样是不对的。”
凤休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瞿无涯抱着沉霁的一只手臂,再次试探道:“真的吗?”
“还没窘迫到这个份上。”
哦,那就是关键时刻可以这样干了。瞿无涯怎么想都对又不对,凤休有这么装吗?
梨花镇已经变成梨花城,里边的建筑基本都换了一遍,想来那个小院落可能已经不在了。
瞿无涯根据记忆勉强找到了大致位置,指着前方的一棵树道:“应该是那里。”
这已经被废弃了,蜘蛛网、杂草还有一些腐烂的木具,门被打开时发出干燥的吱呀声。
瞿无涯将树下的土刨出来。
沉霁道:“你埋在这,应该早被人挖走了。”
话音刚落,泥土中显现出盒子的形状,瞿无涯抬头,得意地看他,道:“嗯?”
他拿出盒子,干脆利落地把锁掰断,心道我好像没给这个盒子上锁,难道是我记错了?
盒子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发黄的纸,他拿起来,奇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东西。”
“偷盗宣言,还知道留张纸告诉你。”沉霁打趣道,“哦,还给你留了一些。”
瞿无涯把盒子递给沉霁,沉霁嫌脏用灵力接住,没碰到手。他打开纸,上面有字。
“张哥哥,一只手的姐姐说你出远门了。我有好好帮你保管你的钱哦,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还帮你配了一把锁,你回来之后能不能带我一起玩呀!”
有些字迹已经不清晰了,他是半看半猜得出内容。是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姓李,然后家里人叫她“乐乐”。
那段时日他本就有一些浑浑噩噩,如今想起来,确实那个小女孩很喜欢跟着他。
已经过去两百年,瞿无涯对曾经耿耿于怀的一些事都不再执着,但看见这封堪称幼稚的信,却有一点伤心。
原来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活得太久,他甚至开始想,也许瞿无涯已经死了,那些和瞿无涯相关的一切都已经逝去,那过去都死了。现在的他是什么呢?现在的他还是他吗?
沉霁放下盒子,轻轻地抱住瞿无涯,道:“不要想太多。对于人族来说,离别总是常态,才显相逢可贵。”
“你也会离开吗?”
神也不是永生的,神终有一死,不过要在很久很久以后了,沉霁便道:“不出意外,会比你活得更久。”
“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瞿无涯抬头看沉霁,道,“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两百多岁了,但和你相处的时间还没有个零头那么多。”
沉霁什么也不记得,但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下,道:“嗯。”
街上在演皮影戏,围观的人众多。瞿无涯也拉着沉霁挤进去看,一看清戏名又黑着脸把沉霁拉出去。
“英雄跑这么快做什么?”沉霁调侃道,“过了两百年还有人记得你,真是名垂青史啊。”
瞿无涯用力地握沉霁的手,气恼道:“我不介意再名垂青史一次。”
“还是更喜欢你扑在我胸口说对不起我的样子。”沉霁丝毫不让,“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两人慢慢地在月色下行走,瞿无涯低着头,道:“我想知道阿梅在哪里,可是她好难找啊。”
“这有一个书肆,不然进去看看?也许她也有名字。”
坐堂的是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亲切地冲两人一笑,道:“两位公子,想要什么类型书籍?”
“我们自己看,您就坐着,不用跟着我们。”
瞿无涯牵着沉霁四处看,一无所获,最后失落地随手拿一本《西州人物志》去付款——总不能逛了这么久什么也不买吧。
两人找了个屋顶坐下,瞿无涯用灵力将书的内容在空中展现,发光的字一页页划过。
“这都是谁?又是姓诸的,叫什么西州人物志,直接叫诸家传得了。”
他有一点不满,但在划到诸眉人的时候,还是停顿了。作为一个修道者,诸眉人并不长寿,她享年四十九岁,因早年间体内残毒未清,一直有旧伤,她也并不肯就此停下修养生息。
沉霁帮他滑过这一页,随后他也没办法专心看,胡乱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在大段文字中看见一个名字。
苏盼?他又翻回前页确认,这是结尾的附加页,用于记载生平不详可能只是捏造出的人物,所以记载很少便放在一起作为一个集合。
很短的一句话。苏盼,出身丹临,师承不详,于永劫山诛杀妖君歧牙后身死。
两百年前,瞿无涯飞升后。
诸眉人前往瞿无涯在梨花镇的住所,将他的东西带走,碰见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拦住她说,这里面是张哥哥的东西,你不能抢走。
诸眉人蹲下来和她解释,说张哥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我是帮他收拾东西的。然后她又拿出诸家的令牌,说,你认识这个字吧,我是诸家人,不是坏人。
小女孩听话地让开,在门口偷偷看他们清理房间的物品。
诸眉人摸摸她的头,心道我这是当姐姐的年纪还是当姨姨的年纪了。
小女孩问道,姐姐,你知道苏盼是谁吗?张哥哥说她是大英雄,还杀了什么牙齿妖君,可是我都没有听过她的名字。
诸眉人对苏盼有一点点印象,是不是无名提过,于是她确认道,歧牙吗?
小女孩点点头,好像就是这个歧牙——
作者有话说:沉霁这章的心态就是,下界的我失忆了做什么不关我的事——失忆的我也是我啊都是我的
第128章 第 128 章 “你朋友是谁?”……
最后, 瞿无涯还是决定回碧落村寻找陶梅的踪迹。然而,这儿只剩下残垣断壁,早就没有人住了。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瞿无涯力竭了,坐到地上, 靠着沉霁的腿。
沉霁在想, 何时能回妖界把规矩立好?早些结束事情, 他在天界还有诸多事务没有处理。
但低头看到瞿无涯头顶的发旋,有点可爱, 似乎也没有那么急了。
“唉,算了。两百年实在是太久, 什么都会变的。”瞿无涯站起来, 拍拍衣服,调整好心情, “我们走吧, 去沧溟城。”
沧溟城的变化却不是很大, 以往随处可见的钟离医馆却不见了。瞿无涯感到奇怪,抓了一个行人问:“这附近有没有钟离医馆。”
行人奇怪又有点惊慌地走开,道:“我不知道, 别问我。”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瞿无涯和沉霁对视, 一看就知道沉霁又神游天外了。
靠不住。还是他想想去哪打听这件事。应该是发生了人尽皆知的大事,而且众人都很忌讳提起。
那确实有一点难打听, 也许别人会误会他提起这件事是在挑事。
但一想,钟离柏和钟离肃都不在了,如今的钟离家又和他有什么干系呢?王朝更替,家族覆灭,都是历史洪流中不可避免的。
瞿无涯边思考着,边带着沉霁去踏朱廊散步。第一次来沧溟城前, 他就一直想和凤休去不夜河,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现过。要不去不夜河碰一下运气?
后边响起尖叫声,瞿无涯回头看见一个妇人倒下,似乎是突发的病症。还未等他上前,一个蒙面的女子就扶起妇人,开始施针。
“如意针!阿梅的如意针!”
瞿无涯一戳沉霁,“我们跟着她。”
一番施针后,妇人的丈夫连声道谢,女子却不欲引起关注,快步道别,隐于人群中。
两人跟上她,走到一条昏暗的街道上。瞿无涯越想越觉得他们不像好人,犹豫片刻,喊道:“姑娘!”
还没等他说什么,女子撒腿就跑。
但怎么可能跑得过,瞿无涯直接飞身到她前面拦住,她愣了一下,没再想跑,毕竟对方的实力太强。
“我们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你手上的如意针,是哪儿来的?”瞿无涯赶紧解释道,“它之前的一任主人是反正因为一些原因,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就是我想知道她的消息。所以我问你这个如意针是谁给你的?”
女子回答地很爽快,道:“祖上传的。”
“啊,那你叫什么名字?”瞿无涯努力计算着,这得隔多少代,就算真是陶梅后代,也应该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这下轮到女子疑惑道:“你既然知道如意针,却不知道我是谁?”
“我之前重伤昏迷了很多年,再醒来就错失了很多消息。”
女子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道:“我叫钟离拂,你睡得确实有点久。十年前,如意针就传到我的手上了。”
“等等等等,你姓钟离?”瞿无涯晕了,总不可能是陶梅和钟离柏有什么吧,但凭钟离柏的秉性很有可能为了如意针给他们两的后代定娃娃亲,“这个如意针在钟离家多少年了?”
“大约是五十年前,流落民间的如意针重新现世,钟离家将其买下。”
原来是这样瞿无涯叹气,线索又断了,看来陶梅之后和钟离家也没有太深的联系,又或者说他们的后代没什么交集,不然如意针不会说流落民间。
“那钟离家又是发生什么事了?”
“五年前,灵仙山发生了惨案。”钟离拂说得有一些犹豫,因为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父亲信错了人,导致钟离家被架空,在那一夜,所有还忠诚于钟离家的族人都被杀害,他们拼死保住了我。”
“现在沧溟城就是由郭远掌控,也就是我父亲错信的那个人。我这次回来,就是决定找机会报仇。”
瞿无涯道:“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你很厉害,而且看着不是坏人。你连钟离家出事都不知道,可见你也不是相干人。”钟离拂分析道,“我既在这里,除了复仇还能是做什么,你肯定也想得到,那我说出来也没有影响。”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如意针的事。”瞿无涯拱手。
“那这样,我就先告辞了。”钟离拂颔首示意,从瞿无涯身旁路过。
瞿无涯看着钟离拂的背影,似有所动。沉霁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道:“你不能帮她,不可干扰她的命运。”
“可是我已经是凡人了。”瞿无涯垂目,“我又不想成仙,也不怕天谴。”
“你和她无缘无故,为何要这么做?”
“大概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瞿无涯也说不上来,要说是因为和钟离家的联系,可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钟离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吗?
沉霁有一些无奈,道:“那你如何判断谁对谁错?你又怎知覆灭了钟离家的人就一定是恶人?”
“对错从来就不是绝对的,我为何要判断那些?”瞿无涯道,“我不是圣人也不是必须要公正的统帅,我只是想为朋友的后代做一些什么。”
“我当年太恨轩辕琨,所以也太怨钟离柏了。我没有对诸姐姐抱有期望,是因为我和她初识时就知道了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我对钟离柏是有期待的,在原大哥之后我认识了他,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们关系也很好。”
“虽然我猜想他会骂我,但我还是抱有期待,万一他相信我了呢?万一他可以像支持师兄一样支持我呢?可是并没有,到这,我还安慰自己,没有关系。钟离柏本来就是感情用事,他从前也是这样护短我的。”
“然后轩辕琨斩断了未来。我就想,钟离柏肯定是会帮师兄的,因为他们更亲近,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一个瞬间,我突然就清醒了,我深刻地意识到了,我和钟离柏从来不是自己人。而且他道德感也比较低,所以如果他帮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你们关系特别特别好,他会永远无条件支持你,我就是产生了这种错觉。”
而后瞿无涯又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想,他并没有恶意,只是他让我伤心了。朋友之间,偶尔也会有这种让对方伤心的时候吧,只是他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才会不适应。就像从少主,我和她没有那么熟识,她选择相信我的时候,我很感动。如果是钟离柏相信我,我应该不会这么感动。”
“嗯对朋友抱有期望是正常的,不然怎么叫朋友呢?”沉霁和他十指相扣,往回客栈的路上走,“闹矛盾也是正常的,最后可能分道扬镳,也可能和好,都是正常的。没必要纠结太多,缘聚缘散,顺你自己的心意就可以。”
“我也不是想补偿什么的,就只是忍不住。这毕竟是他的后人,可能不是直属也不知道隔了多少代,也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后代。毕竟他那个性情,成家很难,因为别的东西在他心里会更重要。”
瞿无涯再谈起这些事,心中触动已经很淡,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当初到底是什么想法。
“但是我看见了,我就想去做。”
“不太公平,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凡人,你身上两百年的功力对这个世间来说不公平。”沉霁依旧坚持道,“你想去帮,我不会拦你,但这是违法规则的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还不简单。瞿无涯松开和沉霁相握的手,施法结印,身上发出淡淡的白光。
“那我散掉两百年功力,是不是就公平了?”
两百年功力在沉霁眼中九牛一毛,所以他反应也不大,道:“你倒舍得。”
“我只是想解开一点心结。”瞿无涯闭眼散功,“我恨轩辕琨这件事,我问心无愧。但在和钟离柏的关系上,我确实也不是我的错。可闹得这么尴尬确不是我心中所愿。”
“只不过是我在他心中没有轩辕琨重要,但他在我心中也不如阿梅重要。可惜我道德感比他强,干不出这么缺德的选择。”
散去一身功力,瞿无涯更加有活着的实感,道:“我有一点累,怎么身体这么重?”
“那是因为你要晕倒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客栈的床上,瞿无涯看窗外天光大亮,情绪也平复,忽而想起一件事。
凤休是没有朋友的。
他看着一旁沉睡的沉霁,慢慢地思索。
如果说凤休失忆了却记得他,是不是不太合理?且凤休还知道很多事,并不像失忆的模样,甚至说有些事比失忆时知道得更多。
那如果乐萱唤回来的不是凤休,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瞿无涯晃醒沉霁,问道:“你朋友是谁?”
沉霁清醒得很快,道:“嗯?你想知道?”
“对,我想知道。”
沉霁慢悠悠道:“扶风算一个吧,这个你认识。”
瞿无涯二话不说,手中结出灵刃刺入沉霁的心口,道:“我真想杀了你,沉霁。”
虽然他杀不掉。
“耍我很好玩吗?”
沉霁握住瞿无涯的手,不让他再刺入,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是你自己冲上来说我是凤休的。”
瞿无涯眼眶彻底红了,沉声道:“你去死吧!”
哎呀,逗过头了。沉霁和他对视,伸出空闲的手摸他的脸,道:“你看着我,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应该下一章完结?不出意外的话。反正下次更新就完结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 “你是真心觉得自己有……
我知道?我怎么敢知道?若你就是凤休, 我岂不是成了笑话?
你千百年前就同人大婚成亲,然后跟我说我爱的凤休就是你天帝?
瞿无涯简直是怒火中烧,所以他根本就不能去相信沉霁就是凤休。
他在看见沉霁的第一眼就这样对自己说,这不是凤休, 这不能是凤休。
在荒地的两百年, 每见一次沉霁他都在寻找两人的不同点。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我讨厌这张脸,笑起来一点也不像凤休, 沉霁就是用着凤休外貌活着的假货!
凤休才没有朋友,凤休看不起任何人。凤休不会说那么多话。凤休才懒得跟他解释记忆树的事。凤休没有那么装腔作势。凤休总是很懒散。凤休的性情坏多了。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 如果是凤休没有了记忆又知晓他的身份, 那就会把他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凤休就是这样永远往前看的人。凤休虽然懒散,那也是背地里懒散, 在下属面前一样很冷厉。
只是沉霁不能是凤休, 沉霁看他的眼神就没有温度的, 沉霁是有天后的。他不能接受。
他很讨厌。
沉霁继续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叫檀渊,你应该也见过。我们只是朋友。”
“当初成亲是我没太把成亲当回事, 因为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对谁动心。然后又一群老头天天在那里催什么开枝散叶啊, 特别烦。虽然神仙不是只有女子才能生育,但这群老头是很封建古板的。我就想找一个男子气他们。”
“我也不太记得了, 可能是我有一个哥哥吧,反正蹦跶出来了,有一点麻烦。少帝毕竟不是天帝,虽然我爹很钟意我,但他毕竟还没死是不是。”
“檀渊当时也遇到一点感情纠葛,他比较愤怒, 就准备找个谁成亲来刺激对方。”
瞿无涯问道:“那他们没有和好吗?”
“和好了?”沉霁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在偷情。经常吵架,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好。他恋人有一点,脑子有点问题,他比较享受享受偷情。”
“你们神仙关系好乱。”瞿无涯听愣了,消化了一下然后咬牙道,“但我还是很生气。你为什么要骗我?”
沉霁道:“那我说出来,你会不会更生气?”
他静静地欣赏了一会瞿无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按下瞿无涯的后脑。
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开始亲亲亲,瞿无涯觉得很愤怒,他用力地挣扎,却挣扎不过帝君,就算灵刃刺得再深,沉霁的当作也不受影响。而且,他不敢再往下刺了
其实他当然知道原因,就凤休这个傲慢又目中无人的秉性,无非就是觉得有趣。
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温热潮湿又粘腻还带着血腥味,他心道,也不怪凤休爱这样,因为这样真的有用。
他稍微平复了心情,开始觉得十分丢人。沉霁都不认识他,他却对人又亲又抱,还说了很多酸话
原本他心里对凤休那些歉疚也都没有了,凤休总是这样。
沉霁见人情绪终于稳定,才松手,让他伏在自己肩头,道:“我一醒来,就看见你在哭,哭得很好笑,但我并不想理睬你,也在尝试怎么回去。之后,觉得你很有趣,想看你发现后什么反应,你却一直没有察觉。”
“抱歉,是我做的有一些过火了。”
道歉?瞿无涯抬头,眯眼看他,道:“你是真心觉得自己有错吗?”
“唔,那倒没有。”沉霁侧一点头,同他对视道,“但如果你很需要看见我的态度,我可以写一份罪己诏。”
那是罪己诏吗?那是回味犯罪过程!瞿无涯用力掐沉霁的小臂,道:“那你道歉是担心我不原谅吗?”
“本来不担心的,但你生气之后有一点担心了。”沉霁用手指拨开瞿无涯额前碎发,“那你想要我怎么道歉呢?”
瞿无涯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轻松地揭过这件事。而且他没办法在凤休身上以牙还牙,因为他就算让凤休做什么丢人的事,凤休也不会感到羞耻,那就失去报复的意义了。
“我要赶你走。”
眼不见心不烦,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而且,有些地方他想一个人去。
“这么严重?”沉霁做出严肃的模样,“那我很伤心了。”
你就继续学我说话吧!瞿无涯憋着一口气,不行,无视掉,他也要像凤休一样波澜不惊。
“其实我也想说,我该回妖界一趟了,整治一下作风。”沉霁这下没开玩笑了,“你就在这帮你朋友的后代,等我回来找你。”
等你回来?想得美。瞿无涯嘴上应下,将沉霁送走,瘫坐在地上。
发生的事太多,他需要仔细想想。也就是说,如今的沉霁就是缺失记忆的凤休。
那他最后还是要和沉霁回天上?他要怎么回去?沉霁给他开后门吗?不行,他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瞿无涯准备寻钟离拂,路过一个武馆,他看见里面的一众少年拿着木剑在比划,在门口看了一会。
有一点眼熟,等他们休息时,他上前问道:“小兄弟,你们这练的是什么剑法?”
少年歪头看他,道:“这你都不知道?春雨。”
啊。春雨,平关,瞿无涯终于想起,他很多年都没有再拔剑。
“这剑法是谁给你的?”
“什么谁给我的?你想学去书肆买一本便是了。”少年奇道,“习剑之人谁不知道这套剑法。”
“那是谁创的?”
少年便有一些困惑,道:“我也不太清楚,那个高人似乎不愿意露出姓名,只满地发着剑谱。要知道学剑得拜一个好师门,人家才会教你这么高深的剑法,然而这个高人说这剑法的创造者肯定是希望想学之人便能学的。”
瞿无涯说不上什么感觉,原来是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留下来的,道:“多谢。”
“你用剑吗?”
瞿无涯注意到钟离拂没有佩剑。
钟离拂对于他再次找上门来有一些警惕,道:“我自是用剑,但佩剑外出太招摇了。而且我那把剑,比如意针更显眼,就算你昏睡了很多年,应该也听过它的名字。它叫醉生。”
还真听过。瞿无涯又想起师父就他和轩辕琨两个徒弟,一个飞升一个早逝,问道:“你可听过断山?”
“那不是百年前就失传的剑法吗?”钟离拂奇道,“我自然听过。”
“我将你这套剑法,你把它传下去,可以吗?”瞿无涯道,“你不必叫我师父,我称不上,我只是想为我的师父传下这套剑法。”
钟离拂一怔,这算天上掉馅饼吗?这是话本的复仇主角所碰到神秘高人的环节吗?
“我原本是想帮你杀了你的仇人,我和如意针有渊源,因此想帮你一把。”瞿无涯微笑,“但我来寻你的路上,改变主意了,我想你也更想亲手刃仇人吧?”
“多谢。”钟离拂再次仔细端详瞿无涯的面容,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瞿无涯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桃花眼弯起,道:“不要说。”
在传授完剑法后,瞿无涯离开了沧溟,前往圣都。天险的事情逐渐传开,他一路上听到无数种说法。有一版还挺可靠的,说是神怒降下神罚。
没有沉霁的日子变得很安静,他却不再感到寂寞,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凤休死后的那几年,他也是一个人这样走过大江南北,却无心欣赏风景。
圣都的变化不大,包括王太子府也是在旧址,他曾在这里度过几年的美好日子。那时他觉得自己有师父有师兄还有很多朋友,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每日都有师父布置给他的目标,他也想着好好修炼来报答这一切。
虽然人妖起战事,但他什么也没有失去。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一辈子可以就这样过去。
事到如今,他并不是想知道轩辕琨想对他说什么。轩辕琨会道歉,但是不会后悔,所以那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来此,是想找肖张的讯息。
当年他心灰意冷,和所有人断了联系,最后也没和师父再见一面。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就是师父送他到苍阳山下,说,输了也没关系,为师带你逃到没有人能责骂你的地方。
说到底,他和师父的缘分也是因轩辕琨而起,他想起便觉得难受。这都是在提醒他,他的人生有一大半都是轩辕琨给他的。
钟离家能覆灭,那张家自然也淹没在洪流中。瞿无涯翻阅了大部分书籍,也询问了许多人,都没有肖张的详细记载——这很正常,肖张做事本就没章法又神秘。
她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希望保密,给后人猜想。所以瞿无涯不知道她葬在何处。
瞿无涯失落地走在街上,圣都的夜市一如既往繁华,他瞟到一个眼熟的牌匾,长青阁。
他刹那间呆住,长青长青,还真做到了长青。白姐姐果然厉害。
慢慢地,他走过去,
小二上前道:“这位公子,可要进来坐坐?”
瞿无涯拿出很久以前白雨石送他的令牌,递给小二,道:“我想见你们老板一面。”
这块令牌的样式古朴,但确实是长青阁的,小二又看瞿无涯一眼,料定身份不普通,便拿着去上报。
很快,小二再次出现,道:“这位公子,主人愿意一见您,请随小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