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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 一丛音 25861 字 4小时前

第21章 内府元丹

古枰城门前有棵千年银杏树,春日嫩叶苍苍,茂盛纷披,由此得名。

因离古青丘相近,城门常年盘查森严,更有法器验身。

镇妖司数名奉使在门口一一搜查。

天刚刚蒙蒙亮,一辆马车无人驱使,灵力满溢破开晨雾幽幽而来,悬挂的灯笼燃着烛火,并未有任何标志。

奉使依令拦下搜查。

马车缓慢停下,一只手从里面撩开帘子,露出张俊美的脸:“奉使。”

奉使道:“何事入古枰城?可有入关的照身符?”

少年将两张照身符递出去,温声道:“我兄长病重,听闻古枰城有神医名唤苍昼,特带他前来医治。”

奉使狐疑:“你兄长何在?”

少年将帘子微微撩开,露出侧躺在马车软榻的青影。

这马车瞧着朴素,方寸狭窄,软榻上却铺着千金难求的锦绣丝毯,一件紫色大氅瞧着非富即贵,盖在那昏睡的青年身上。

奉使瞧不清那人的长相,拿着剑鞘想要去挑他脸侧的狐裘衣领。

啪。

少年见那冰冷的剑鞘对着兄长的脸,眸瞳一寒,猛地抓住那剑鞘,眉头紧皱:“奉使想做什么?”

奉使后知后觉过于冒犯,将剑鞘收回:“请吧。”

少年冷淡瞥他一眼,将帘子放下。

马车再次驱动。

方才那一眼,奉使总觉得浑身发凉,像是被野兽暗中盯住般毛骨悚然,忍不住心想这少年不会和妖族有关吧。

可抬眼一瞧,马车进入第二道盘查关卡时,顺利地从检验妖气的法器中穿过,没有任何异样。

他轻轻吐了口气,心道那就是个怜爱兄长的少年罢了,真是想多了。

马车如入无人之境进入古枰城中。

青山歧侧身铺出神识,面无表情缠向那名奉使,悄无声息勒住脖颈。

只消轻轻一动,就能让他身首异处,残留的灵力足够支撑他如傀儡般活三日。

青山歧手指正要催动,却听身侧的人含糊了声什么。

叮。

那蛛丝似的神识缓慢崩断,青山歧中断灵力,微微俯下身将蔺酌玉散乱的发理好,轻声道:“嗯,我回来了。”

蔺酌玉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并未应他这句,只是自顾自将额头往柔软的锦绣丝毯中埋得更紧,继续睡熟。

说是睡,其实是重伤太过、生机流失,直接昏过去了。

青山歧并不喜欢来人多的地方,忍着周遭令他厌烦又不适的气息,将车驾到一处偏僻府邸。

笃笃。

苍府的门房听到敲门声,揉着睡眼打开门:“一大清早的,谁啊?”

青山歧撩开帘子:“劳烦通禀一声,青山有要事请苍神医相助。”

门房狐疑地看那古朴无华的马车,听话音应当是自家主人相识的,客客气气道:“贵客稍等,主人还未起身。”

青山歧低低笑了,很是善解人意,柔声说:“十息之内,我要见到他。”

门房听到这狂妄的话,正要呵斥,却见少年浓密羽睫上眼瞳微微一转,悄无声息化为一双诡异的紫色竖瞳。

门房:“……”

门房面如土色,撒腿就跑。

“主人——!”

很快,苍府连滚带爬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他一瞧见青山歧顿时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了。

“你你你……你来做什么?!”

青山歧狐瞳一眯,漫不经心道:“你来迟了。”

名誉三界的苍昼脸都吓白了:“天天天还没亮亮……”

青山歧笑了起来:“逗你玩呢。”

苍昼:“?”

青山歧意有所指道:“留着你还有用,放心吧,今日不杀你。”

苍昼吞了吞口水,赶忙塞给自己一粒救心丸,省得被吓晕。

“少、少主……有何事吩咐?”

青山歧很喜欢瞧见别人畏惧他的怂样子,慢条斯理从马车中走出来,怀中还抱着用大氅包裹着的人。

苍昼一瞧,了然。

元丹往往会留下主人的残余神识,若强行炼化会有被夺舍的危险。

每每青山歧来寻苍昼,便是为了让他抹去那些元丹的残留神志,他还当此番也是这样,熟练地开口。

“要剖了他的内丹助少主炼化吗?”

青山歧眼瞳冷冷看他。

苍昼噗通一声跪下,兔子耳朵都吓出来了:“少主饶命!”

青山歧没再看他,抱着蔺酌玉抬步走入苍府。

苍昼擦了擦汗,心想每见这狐狸一次,自己的寿命就会缩短几十年。

这次不知要被怎么折腾恐吓。

要了亲命了。

这样想的,为了小命苍昼还是小跑着蹦跶上前,将府邸的大门关言,还布上了一层结界。

苍昼是难得的兔妖,误食灵草聚灵,因灵力纯净没有半丝煞气,这些年躲躲藏藏,一直没被镇妖司抓住,还练就了一身医术。

苍昼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青山歧轻车熟路地进了主房,将他的兔子窝随手一把火烧了,挪了位置将怀中的人轻柔放了上去。

苍昼很新奇,毕竟这是狠辣阴毒的青山歧头一回这般重视一个人。

他瞅了一眼,嘶,好仙气的一张脸。

再一眼,又一眼。

青山歧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再看一眼,把你眼睛挖出来。”

苍昼瞬间闭上眼。

青山歧道:“过来为他看看。”

苍昼:“……”

苍昼进退两难,但小命被人捏着,只好眯着眼睛摩挲着走过去为榻上的人探脉。

青山歧懒洋洋地坐在一边。

很快,苍昼眉头紧皱,说:“少主,此人经脉内府重伤,已是濒死,命不久矣。”

青山歧喝茶的动作一顿,似乎心情很不好,不耐烦地道:“若他活蹦乱跳,我为何来你这里?”

苍昼干巴巴道:“可他……伤得太重,全靠一道精纯灵力护着心脉,我……”

青山歧眯眼:“你是说你无能?”

苍昼双膝跪地,肃然发誓:“我必当竭尽全力!”

青山歧很满意他的上道。

苍昼拿出吊命的灵丹喂给蔺酌玉,满头大汗地忙碌半天,很快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棂倾泻而来,落在蔺酌玉瓷玉似的面容上,好似下一瞬就能清醒过来冲他笑。

青山歧心不在焉望着,见苍昼已经开始做法了,蹙眉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苍昼吐出一口气,深知逃不过了,视死如归道:“少主,经脉之伤还能用灵药治愈,可内府伤势太重,元丹几乎要破碎——若是浮玉山的清晓君或许还能妙手回春,我这种三脚猫医术……只能吊住他的性命,恐怕很难让他醒来。”

青山歧脸色一沉。

苍昼心道这下躲不掉,死死咬着牙道:“好了,你动手杀了我吧!反正我也受够你这只野狐狸的臭脾气了!早死早超生,老子下辈子要做狼,一口吃了你报这一世的耻辱!”

与此同时,青山歧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样也好。”

苍昼:“……嘎?”

青山歧坐在床沿凝望着蔺酌玉的脸,因逆着光显得那张阴柔的脸显得越发鬼气森森,他慢悠悠地伸手用狐狸锋利的指尖一点点划过雪白的皮肤。

眉心、鼻梁、唇珠,最后落在脖颈。

“就这样躺着吧。”青山歧柔声呢喃,“我喜欢他这样。”

不必像梦中那样,用厌恶、嘲讽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指责他,怨恨他为何不来救自己;也不用活着,用那纯澈的玲珑心来衬着他的心如此的卑劣不堪。

只要这样如同一尊漂亮的傀儡受他操控,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两全其美?

苍昼匪夷所思看着他,只觉得这野狐狸似乎更疯了。

青山歧说完,又微微侧眸笑意盈盈地看他:“……你刚才说了什么?”

苍昼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狡辩,一股强悍的灵力猛地朝他压来。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着地,无数鲜血从口鼻涌了出来。

“少、少主……”

青山歧留着他仍有用,只是小施惩戒并未下狠手,随意一摆手:“出去吧。”

苍昼经脉险些被震碎,慌不择路地踉跄而逃。

还未走出房间,就听青山歧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飘来:“……莫让镇妖司靠近此处,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苍昼一僵,飞快溜了。

蔺酌玉依然温顺地躺在阳光中,宛如精致的玉像。

断裂的经脉已被修复,脆弱得如同琉璃,内府中只剩下濒临破碎的元丹,在一寸寸吞噬他的生机。

青山歧并不在意,蛛丝似的灵力牵制蔺酌玉的经脉。

“哥哥?”

蔺酌玉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无神的眸瞳眨了眨,随后笑开了:“阿弟。”

青山歧问他:“你恨我吗?”

“当然不恨。”蔺酌玉笑眯眯地说,“畏惧生死乃人之常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心不能被仇恨占据,否则会变成怪物。

为民除害,不再有我这样因大妖家破人亡之人。

无忧身死此处,此生无悔。

出去。

青山歧额间青筋倏地暴起,猛地掐断灵力。

蔺酌玉的躯壳失去灵力操控,缓缓垂下眼。

不该是这样。

蔺酌玉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很快,蔺酌玉忽地睁开眼,眼睛眨也不眨地朝着青山歧扇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

“懦夫!”

蔺酌玉痛骂他:“我怜你是人族,处处照拂你,不料你却骗我;我费尽灵力助你出逃,你却怯懦胆小,转身就跑!我怎么瞎了眼,认识你这样的妖!”

“贪生怕死!”

“你怎么不立刻去死?”

青山歧猛地接住他又要扇过来的手,面无表情地心想。

蔺酌玉也不可能会这样疾言厉色地痛骂他。

灵力丝断裂,蔺酌玉悄无声息地瘫软下身躯,继续昏睡在榻上。

青山歧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没来由地浮现一抹烦躁之色。

怎么样都不对。

他完全猜不透蔺酌玉的心思,更无法凭空揣度他对当年之事的态度和看法,方才那所谓的两个“答案”,不过是他自欺欺人。

蔺酌玉好像成了一块烫手山芋,清醒时青山歧觉得烦,乖巧昏睡着却也能让他心中抓耳挠腮的怨恨。

若是能吃了他,让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融为……

一体?

青山歧坐在阴影中,直勾勾盯着那张脸,眼眸一眯,忽然有了个想法。

***

苍昼伤得够呛,蔫蔫地吃灵草,好半天才止住身躯的疼痛。

这么一番折腾,天都黑了。

苍昼的兔子窝被烧了,只能委委屈屈地准备在偏房睡一觉。

只是三更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苍昼视线一瞥却见一个“鬼影”站在自己床头,月光照过来,映出青山歧那张比厉鬼还可怕的脸。

苍昼直接被吓晕了。

但很快就被人强行叫醒。

苍昼脸上有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嗓音都在抖:“少主,有何吩咐?”

和白日那副优哉游哉的死样子不同,青山歧此时整个人洋溢着一股罕见的亢奋,狐瞳收缩成竖针,面容带着笑。

“帮我做件事。”

苍昼哪敢“帮”,赶紧让少主吩咐。

青山歧说:“替我抹去一颗元丹的神识残留。”

苍昼对这种“脏活”很熟练,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少主之命,义不容辞。”

他穿好衣袍,等待着青山歧带他去取内丹。

青山歧将他重新带到主房。

蔺酌玉在月光下安眠。

苍昼不敢再揣度这个疯子的主意,干咳了声,等着青山歧吩咐后自己再去取这人的元丹。

嗤。

黑暗中,一声微弱的声响在耳畔炸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捅入了血肉之躯,硬生生挖出一样东西。

苍昼的兔子尾巴都要炸毛了,悚然看去。

就见青山歧内府处鲜血淋漓,利爪从中掏出一颗完好无损的元丹,指缝中全是可怖的血,月光落在上面,将一点金光倒映着落在青山歧的眸瞳中。

苍昼:“少少少主!”

青山歧因为巨大的疼痛浑身都在发抖,却近乎癫狂地低笑出声。

妖族失去内丹,体内没有灵力支撑,不过一月便会灵智尽失,化为一只寻常的狐狸,朝生暮死。

青山歧却亲手将元丹挖出:“将这颗元丹上的神识抹除,置于蔺酌玉的内府。”

苍昼骤然倒吸一口凉气,匪夷所思望着他:“他?他吗?!”

“嗯。”

苍昼知道这死狐狸疯,却没料到他这么疯,忍不住劝道:“少主可要想好了,您的元丹的确能置于他内府为他修复金丹,可若他带着您的金丹跑了呢……”

青山歧听到这个假设,竟然笑了出来:“岂不正好?”

苍昼被他吓住了:“那您……图什么?”

青山歧满身是血,内丹尽失,神态却欢喜若狂,死死盯着蔺酌玉那美好得让他厌恶的脸。

这些年对无关之人的迁怒,此时终于有了宣泄口。

和在灵枢山的千钧一发不同,蔺酌玉或许会因那数千百姓而起了怜悯之心,才会选择孤身留下。

此刻却只是一命换一命,且还是自己救过的、肯甘愿为他付出性命的人。

只要蔺酌玉心甘情愿接受了这枚内丹,就证明自己当年是对的。

撕毁这张救世主似的脸,让他彻底和自己一齐掉到脏污的炼狱中去,不分你我。

青山歧想到那个画面,身体兴奋得发抖,笑得更加快意。

苍昼狠狠打了个哆嗦,抖着爪子将那枚血淋淋的内丹接过来。

月光皎洁,轻轻落在蔺酌玉的面容之上。

眉心一道金符悄无声息地运转,化为无形的灵力朝外蔓延。

穿过长街、密林、护城墙,古枰城的参天大树被风吹拂得一阵簌簌声响,几片绿叶伴随着寒霜往下掉落。

燕溯风尘仆仆御风落至银杏树上,脸色惨白。

掌心的金符散发出明明灭灭的微光。

蔺酌玉就在此城。

作者有话说:

狐:变本加厉的阴暗爬行。

大师兄:[裂开]我的剑、衣服、小师弟呢?!

第22章 古枰城苍昼

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有人在大快朵颐。

蔺琢玉蜷缩在角落,听着那诡异的声响用发颤的手摩挲手腕——腕间本带着潮平泽的护身法器,可自从被抓到不知名之地,身上的所有东西皆被收走。

身下是潮湿腥臭的血泊,蔺琢玉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血从何来,咬破指尖想画出母亲教给他的符纹。

可他被关在此处已不知多少日,终日昏暗,眼睛根本瞧不真切,符纹一次次破碎。

“哈哈哈。”有人在牢笼之外大笑,“小仙君还不放弃啊?快快快,快些画,召出大仙君来救你,否则啊下一个吃的就是你!”

蔺琢玉一僵,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

那瓮声瓮气的声音还在笑,伴随着啃噬血肉的声音刺耳至极:“第一口啃下你的头颅,第二口开膛破肚……哈哈哈小仙君的身板,三口就能吃完。”

蔺琢玉嘴唇抖了抖,却没说话。

这段时日时常有妖讥讽恐吓,想看这六岁大的孩子吓得吱哇乱叫崩溃痛哭的样子,可并未如愿。

蔺琢玉自从被关在此处,一直缩在角落中默默画那根本不可能成功的符,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反应。

众妖纷纷觉得这孩子被吓傻了,更加不有余力地想让他破功。

栏杆外的虎妖随手将断臂扔掉,笑眯眯地道:“小仙君,怎么不说话啊,眼睛瞎了,也成哑巴了吗?你兄长可比你有骨气得多,听说死前还在……啊!”

砰。

一道花儿似的灵力猛地从角落飞出去,重重落在虎妖的脸上,砰的炸开一簇小火花。

蔺琢玉脸色煞白如纸,将失败无数次终于凝出的符纹打了出去,明明已虚弱得面颊凹陷,那双眼仍然明亮。

“妖邪。”蔺琢玉声音微弱,响彻四周满是凄厉惨叫的牢笼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敕令洋洋,化邪驱祟。”

这是潮平泽镇妖司的诛邪敕令。

哪怕符纹并无太大杀伤力,虎妖也本能被这句惊住了,不着痕迹后退半步。

等意识到后,他登时恼羞成怒将牢门打开,大掌揪住蔺琢玉的衣襟将他轻飘飘拽起来,露出森寒的尖牙:“你找死?!”

蔺琢玉却只是望着他,眸瞳纯澈,没有畏惧。

虎妖死死一咬牙,也顾不得首领的吩咐,当即就要三口吃了。

就在这时,牢笼被人重重敲了下,有道声音不悦地道:“在做什么?”

虎妖一个激灵,赶紧将蔺琢玉往地上一扔,谄媚地走过去:“关大人怎么到了?这是……”

关山手中拎着一个长着狐耳狐尾的小妖,冷淡瞥了他一眼:“他留着还有大用,别忘了主人的吩咐。”

“是是是。”

关山将那小妖扔进牢笼中,又嘱咐道:“主人有令,看管好他,莫让他再逃出去。”

虎妖愣了下,认出这满脸不服输的小妖正是歧少主,小心翼翼道:“这不是……”

关山瞥他一眼。

虎妖赶忙道:“那……关多久?”

关山淡淡道:“他残害兄弟、暗害主人,本该处死,主人怜悯放他一条生路。”

虎妖了然点头。

那便是要在此处关到死了。

青山歧龇着牙想要朝关山扑过来,却被他一掌击飞出去,踉跄倒在血泊中,爬也爬不起来。

偏偏他还不肯服输,咬着牙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阴恻恻瞪着他:“现在不杀我,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

关山淡声说:“还是等你出来再说吧。”

说罢,叮嘱了一番,拂袖而去。

虎妖将牢笼关死,看了一眼角落中的蔺琢玉,冷笑着离开。

蔺琢玉耳畔阵阵嗡鸣,昏昏沉沉着蜷缩在一起,浑身烧得滚烫,那股虚假的温暖好似让他回到父母温暖的怀抱中。

随后,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记忆中的一切好似都蒙上一层昏暗的灰尘。

满是绝望惨叫的牢笼中,似乎有人在一直同他说话,微弱又冰凉的体温包裹着他。

直到一声,锵!

有人破开昏暗,血腥味遍地。

蔺琢玉奄奄一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入目眼帘仍是一片昏暗。

但有双温暖的手却轻轻将他瘦骨如柴的身体抱起,用带着雪梅气息的披风包裹住他。

蔺琢玉喃喃道:“哥哥……”

抱住他的人轻声说:“已经没事了,我带你走。”

蔺琢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被囚多日也未曾落泪的他,在绝望恐吓边缘挣扎这么久,忽然就松懈下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人,眼泪汹涌而下。

“师兄!”

蔺酌玉猛地醒了过来,手下意识朝着前方伸出,想要抱住那个将他救出绝望的人。

……却抓了个空。

蔺酌玉迷迷糊糊地盯着头顶陌生的窗幔,任由脑子混乱地绕了一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脑海中第一个意识便是:我不是死了吗?

强行破境,内府重伤生机流逝,竟还能活着?

还真是上天眷顾。

蔺酌玉并没有自毁的大病,见手刃仇人还能捡回一条命,当即心情大好。

兀自乐了一会,他才去打量四周。

似乎是一处人族住所,举目所望床幔两侧悬挂着两颗毛茸茸的雪白毛球,像是兔子尾巴,很是童趣。

蔺酌玉正琢磨着,一歪头却瞧见一个熟悉的人。

日上三竿,青山歧恢复成少年模样,正趴在床沿睡得正熟,从蔺酌玉的视角刚好能瞧见少年苍白的脸,和被阳光照耀的俊美五官。

——也不知他睡觉为何要梗着脖子,像是故意把脸露出来给人看。

蔺酌玉还在诧异,青山歧羽睫轻轻一动,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当视线落在蔺酌玉脸上,少年顿时一喜,扑上前去:“哥哥!你终于醒了!”

蔺酌玉被扑了个正着,眨了眨眼:“路歧?”

青山歧并不喜欢这个名字,额头埋在蔺酌玉颈窝,神情有一瞬间的烦躁,但很快就忍住了,眼巴巴地道:“我还当哥哥再也醒不过来了……”

蔺酌玉也没想过自己能活,也跟着感慨了句,这才想起来问:“这里是哪里,你怎么回来的?”

“此处是古枰城,苍昼神医的住处。”青山歧惯会说鬼话,三言两语就胡编好了,“我逃出后不久结界便消散了,回去就瞧见那只狐妖已经身死,哥哥被一道金符保住心脉。”

金符?

蔺酌玉愣了下,伸手摸了摸心口,好像还残留着那独属于燕溯的温暖。

青山歧不太满意他走神,拽着他的小臂微微一用力,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哥哥,你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蔺酌玉感知了下内府,发现元丹竟然完好无损,啧啧称奇,“我曾听我师兄提起过苍昼神医的大名,没料到他竟真可生死人肉白骨,我得好好拜谢神医!”

青山歧随口道:“不必拜谢他……”

蔺酌玉诧异:“嗯?为何?”

青山歧忙改口:“……我已替哥哥谢过。”

蔺酌玉道:“那也不行,我必须要亲自酬谢。”

青山歧温顺地点头说好。

蔺酌玉经脉治愈、内府恢复如初,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元丹运行不太流畅,奇怪得很。

但当他一番探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只好归功于刚到固灵境还不太熟练。

蔺酌玉换了身衣袍,外衣还未穿好外面就传来青山歧的声音。

“哥哥,神医到了。”

蔺酌玉一怔。

他是要去拜谢神医,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将神医请来了?

这哪里使得?

蔺酌玉赶忙将青衣披在肩上,匆匆走出来,就见一个穿着月白衣袍的男人正畏畏缩缩站在那,耷拉着脑袋全无世外高人的端庄神态。

蔺酌玉恍然大悟,心道果然大隐隐于市,谁规定神医就是飘飘欲仙心高气傲了。

青山歧笑着道:“哥哥,这位便是苍昼神医。”

神医畏惧交流,蔺酌玉赶忙大发闲侃神威,迎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神医!神医果然如我想象中平易近人,多亏了您救我小命,这点谢礼不成敬意,望您定要收下啊。”

苍昼一愣,茫然看他。

见他似乎呆住了,蔺酌玉感慨道:“神医不辞辛苦妙手回春,竟半点不图回报,此乃我三界之福啊!”

苍昼还是呆滞,似乎没料到这人脾气竟这般好。

青山歧走到蔺酌玉身后为他披衣,视线冷飕飕瞥了苍昼一眼:“神医?”

神医立刻噗通一声跪下了。

蔺酌玉:“?”

蔺酌玉不太理解此举何意,但让救命恩人跪着不成体统,也有样学样赶忙跪下,和他对拜。

青山歧:“……”

见两人都要三拜了,青山歧额间青筋微跳,温柔又不失强势地将蔺酌玉扶起来:“没事,神医昨日消耗太多灵力,身体有些不适。”

说着,青山歧那只能轻轻松松将兔子脖子扭断的手温柔地伸过来,掐住苍昼的小臂强行将他薅起来,笑意盈盈:“神医,是吧?”

苍昼:“……”

苍昼差点死给他看,拼命忍着泪点点脑袋:“正是如此。”

“哦哟。”蔺酌玉又从清如里掏出来一瓶上品灵丹,“这是浮玉山清晓君炼制的回春丹——知晓神医并不缺丹药,但您为救我消耗自身,实属让我愧疚难当,这点小心意望您收下。”

回春丹世所罕见,清晓君炼制的在黑市上能卖出数万晶玉,竟被随手送了一瓶?

苍昼又开始愣了。

不知是青山歧这狗东西在前衬托的,他竟觉得蔺酌玉此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圣人似的辉光,将他刺得热泪盈眶。

“你……”苍昼忍泪,“您太客气了!”

简直是仙人下凡。

蔺酌玉握他的手:“您更客气!”

“不不不,还是你比较客气。”

“不不不!神医哪里的话!”

青山歧面无表情看着两人手拉手,微微磨了磨犬牙,眼神阴森,有种想吃兔子的冲动。

蔺酌玉天生便受各种人喜欢,更钟爱各种美好的事物,苍昼此等良善的救命恩人自然不留余力地结交。

眼看着两人要结拜了,青山歧微笑着说:“哥哥,神医灵力耗损严重,还是让他去休憩吧。”

蔺酌玉给了他一个“还是你想得周到”的赞赏眼神,恭恭敬敬将苍昼送了出去。

见他依依不舍地挥手,青山歧眼底闪现一丝不耐。

一只随手就能掐死的兔子有什么可结交的。

“哥哥。”青山歧借着给他系衣带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他看向苍昼背影的身体转过来,小声说,“哥哥不是不喜欢妖族吗?”

他正等着蔺酌玉诧异,却见他神色泰然地道:“苍昼神医不一样。”

青山歧静默了一瞬:“你早知道他是妖?”

“是啊。”蔺酌玉道,“整个镇妖司都知道。”

青山歧眉头一皱。

蔺酌玉习惯旁人伺候他,歪着头等青山歧给他弄窝进去的衣领。

“苍昼神医是误食九日灵草才成为妖,性情温柔敦厚,虽是妖却救死扶伤,身上无半分煞气——镇妖司卷宗上是这样写的,我听我师兄说过,此时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青山歧无声冷笑。

身为妖族,却被镇妖司所容,简直奇耻大辱。

青山歧垂着眼给蔺酌玉整理衣领,神识却悄无声息铺了出去,落在苍昼身上。

苍昼被青山歧吓得魂飞胆落,走出主院好半晌双腿都在发软。

他咬牙切齿地嘀咕骂着“臭狐狸”“死狐狸”“迟早被狼吃”,刚骂完,脚下一踉跄,直接五体投地拜了个年。

苍昼:“……”

苍昼瞬间闭嘴,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嗖地一声逃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反正那小仙君的内府元丹一个月内肯定复原不了,看死狐狸那不值钱的样子,恐怕也不会动手夺丹。

一个月后,青山歧变回原形,他定要将死狐狸剥皮抽骨!

正想着,忽地听到一身咚咚声。

有人在敲门。

苍昼唯恐门房和仆人都被青山歧一个不顺眼杀了,赶紧让他们回家去,此时只能小跑着上前亲自开门。

吱呀一声,门打开。

苍昼差点又跪了。

门外一支身着镇妖司袍的奉使站在门前,见他出来,纷纷颔首一礼:“叨扰苍神医了。”

苍昼生平最怕两样东西,一是镇妖司,二是狐狸。

这下齐活了。

苍昼唯恐被发现是妖族,强绷着站在那:“镇妖司大驾光临,可有要事?”

镇妖司为首的奉使笑着道:“苍神医不必惊慌——凌掌令刚到古枰城任职,需盘查城中是否有妖族。”

苍昼:“哦。”

镇妖司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让这只妖族在人群中存活。

奉使正客客气气说着,后面有人却懒得寒暄,不耐烦道:“他昨日无缘无故将仆从遣走,府中定然藏了人,直接闯进去搜便是。”

苍昼一惊,兔子尾巴差点露出来。

“我我我……我没藏妖!”

众人沉默。

为首的奉使温和道:“并没有说神医私藏妖族,就是例行公事,布置一道结界罢了,望您理解。”

苍昼毛都炸起来了,结界一布,他不就暴露了吗。

就算再不济他完美隐藏,可青山歧若是被镇妖司发现行踪,以那狗东西的心狠手辣,自己肯定也活不成。

不行不行。

“镇妖司是将我当疑犯吗?”苍昼脖子一梗,“若是怀疑直接将我抓入镇妖司大牢即可,何必费心布什么结界?”

身后的奉使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正如我愿!来人!现在就将他抓回去严刑拷打!”

苍昼:“……”

苍昼脖子一缩:“请、布置结界吧。”

众人:“……”

奉使瞅了后面激奋的同僚一眼,转身安抚道:“神医莫怕。”

神医莫不了,还是怕得不行。

众人对“兔子胆”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样胆小的妖,恐怕杀只鸡都能吓哭,更何况吃人。

连那愤恨的奉使也皱眉移开视线,没再呜嗷喊叫。

镇妖司众人在苍府周遭布置探妖结界,一层水膜似的灵力缓慢从八方腾起,将偌大府邸严丝合缝地包裹。

青山歧瞥着头顶结界,嗤笑了声。

雕虫小技。

蔺酌玉刚被青山歧劝到屋内入定调息,并未发觉任何异样。

很快,镇妖司将结界撤去。

奉使恭恭敬敬道:“一切无碍,叨扰您了。”

苍昼本已等死了,听到这句诧异地睁圆眼睛:“真的?!”

“是。”

苍昼干咳了声,绷出脸上的笑容:“如此这般,你们可安心了?”

“自是安心。”奉使问道,“结界探查您的府邸只有两名人族,并无妖族,是远方亲戚吗?”

苍昼没注意被套了话,随口道:“是病人,还在治伤呢。”

“神医妙手仁心。”

众人奉承了他一通,才行礼走了。

***

古枰城镇妖司森严庄重,正中央有两人正在对峙。

凌问松翘着腿坐在那,闻言冷笑了声:“燕掌令,临川城的紫狐只是个意外罢了,我就不提了。我刚被掌司贬到古枰城上任没三日,你又过来说此地有妖?姓燕的,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燕溯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看他。

就在众奉使提心吊胆,担心两人又要打起来时,燕溯终于开口了。

“临川城外、镇妖司内的所有紫狐尸身心头血皆丢失,紫狐狡黠善隐藏,心头血可遮掩妖息,混入人族。”

凌问松没料到此人竟解释了,诧异地挑眉:“你又被哪个圣人附身,竟会说人话了?说说吧,你此番过来如果不是找茬,到底所为何事?”

燕溯抬手放出一道即将破碎的金符。

金光本该如之前那样准确无误找到蔺酌玉,此时却在半空中如无头苍蝇般盘桓,彻底被扰乱了灵力。

凌问松:“什么意思?”

燕溯道:“酌玉孤身外出历练,命灯黯淡,在此地失去踪迹。”

凌问松眉头一皱:“无忧?”

“嗯。”

凌问松不可置信地道:“一直听闻道君爱护无忧师弟,连镇妖司都不肯让他入,为何会孤身出宗历练,还到古枰城这么偏远之地?”

燕溯脸色又苍白了些,没回答。

明明答应过只要师尊应允,他便陪蔺酌玉一起出宗历练。

是他食言,才害得蔺酌玉下落不明。

燕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将无忧剑握在掌心。

凌问松瞥了一眼,脸都绿了。

上次在临川城,此人也是用无忧剑剑影,铺天盖地扫射满城的人逼出妖族,这次又想故技重施?

“你冷静!”凌问松冷冷道,“我知道无忧师弟生死未卜你很担忧,可你身为掌令不可擅用无忧剑。”

上次临川城虽然搜查出数十紫狐,是情有可原,可古枰城是出了名的平和,若无缘无故以无忧剑影问道,恐怕会引起百姓恐慌和民怨。

燕溯看着平静但眸瞳已隐约见赤红光芒,自责和悔恨比上次临川城时更要紧密汹涌地包裹住他。

浑身是血,死相凄惨的“蔺酌玉”成百上千,全都在幻境中围绕着他,一声声叫着。

“师兄救我……”

“师兄救我!!!”

燕溯口中已有血腥气,整个人在疯癫边缘盘桓,只差一丝就能击溃他。

他要立刻见到蔺酌玉……

见他不思悔改,凌问松霍然起身,厉喝道:“燕临源!你的剑为何叫‘无忧’?就是为了对无辜百姓刀剑相向吗?!”

燕溯身躯骤然一僵。

“师兄!师兄师兄!”

记忆中年仅十岁的蔺酌玉笑吟吟地趴在他背上:“师兄的剑为什么也要叫无忧啊?”

燕溯垂眸抚摸着剑身,淡淡道:“你说呢?”

桐虚道君不仅给蔺酌玉改了名,连表字也提前取好,蔺酌玉觉得这个“无忧”不合字,很是敷衍,死活不肯叫。

师尊强势,他只好漫山遍野的跑,想拽着人一起叫这个。

贺无忧,李无忧,燕无忧什么的,但没人愿意和他同表字,为此他还闷闷不乐好多日。

小酌玉一本正经地说:“师兄是想进镇妖司,杀尽天下作恶妖族,护三界无忧,是不是?”

燕溯眉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嗯,你说是,那就是。”

蔺酌玉得意地咩咩笑。

见燕溯僵住了,凌问松趁机道:“古枰城这么大,你才搜查半日,哪有这么快就寻到踪迹。既然命灯未灭人就还活着,迟早会寻到他。”

正说着,搜查满城的奉使匆匆而来。

“回掌令,整个古枰城并无妖族气息。”

燕溯呼吸一窒。

凌问松蹙眉:“所有地方都搜查了?”

“是。”奉使道,“从三日前到今日一早的所有进城之人也一并查过,并无异样。只是……”

“只是什么?”

奉使犹豫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道:“苍昼神医昨日深更半夜遣散家中仆从,今日探查时听他说有两名病人正在医治。”

燕溯眉梢一动。

这半日来他急昏了头,只觉得蔺酌玉重伤必定被人掳走残害,焦急着想要将人救回来,根本没想过会有外人将他救起送去医馆。

凌问松挑眉:“若是在苍昼神医处,无忧师弟十有八九是没有危险的……”

还没说完,燕溯已握着剑冲了出去。

第23章 绝处失而复得

元丹还是不太对劲。

蔺酌玉入定调息两刻钟,总感觉内府元丹不属于自己。

明明那样大一个金丹在,所调动出的灵力却是少之又少,一动还细细密密地发疼。

元丹有损并非小事,蔺酌玉想了想,从清如中掏出一块浮玉山玉简,以灵力丝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向清晓师叔询问情况。

很快玉简化为小鹤,翩然朝着浮玉山而去。

蔺酌玉伸了个懒腰,敛袍下榻。

刚推门出去,就见门口杵了根柱子——青山歧不知何时来的,或是根本就没走,正站在长廊外的紫藤花架下站着,垂着眸似乎在盯手中的东西。

蔺酌玉挑眉:“你在这儿杵着干嘛呢?”

青山歧不着痕迹将手藏在腰后,微微一捏,虚空传来微弱的玉碎声,无人察觉。

“我担心哥哥有事吩咐我。”

蔺酌玉失笑:“你又不是我的仆从,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去,去古枰城最好的酒楼包一桌好酒好菜,再烧十桶水感恩戴德地伺候我沐浴更衣。”

青山歧:“?”

见青山歧歪着头疑惑看他,蔺酌玉不笑了,沉声说:“弟弟,我在开玩笑。”

青山歧:“哈哈哈。”

蔺酌玉觉得他脑子着实一根筋,要是孤身一人在外闯荡,指不定被人哄骗吃得连渣都不剩。

唉,要是没遇到自己,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你在此处休息。”蔺酌玉道,“我回灵枢山一趟。”

青山歧疑惑:“为何还要回去?”

“那只大妖虽然身死,但尸身仍在那,还有那里的百姓还未安顿……”

蔺酌玉说了一堆,青山歧却觉得烦腻,不懂他为何关心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青山歧正要说话,忽地内府一震,无法自制地咳了起来,脸上血色唰地褪去。

蔺酌玉赶忙扶住他,重重拍他的后背:“没事吧,怎么了这是?!”

青山歧差点被如来神掌拍得吐血,虚弱地说:“多谢哥哥,好多了。”

蔺酌玉忙跑到房中给他倒茶。

青山歧见装病有效,眉梢轻轻一挑,正打算将他留下,神识却忽地察觉到苍府外的动静。

有人来了。

修为颇高,且不止一个。

青山歧眼眸一眯。

蔺酌玉倒了茶冲出去,走得急差点将半杯滚烫的茶撒青山歧脑袋上。

青山歧已深知蔺酌玉不会伺候人这一事实,准确无误地将半杯茶接住,像是没有痛觉似的将热茶一饮而尽,弯弯眼睛:“多谢哥哥。”

等安抚下喉中的痒意,青山歧从袖中拿出那样传送法器,声音不知为何温和了几分——也可能是烫的。

“哥哥,这个法器会记录上次传送之地,若是想去灵枢山用这个直接就能到达。”

蔺酌玉也懒得御风:“如此好用?那还等什么,给我吧。”

青山歧忙说:“我想陪哥哥一起去。”

蔺酌玉狐疑道:“但这法器不是只能传送一人吗?”

青山歧:“……”

青山歧磨了磨牙,不懂自己当时为何要设这样一个愚蠢的局试探蔺酌玉,如今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好在少主会装。

“我一人在此处……有些害怕。”青山歧垂着眼露出之前那千篇一律的脆弱模样,讷讷道,“那只兔妖会不会想杀我,就像狐妖杀我父母那样?”

蔺酌玉最受不得这个,劝他:“不会的,苍昼神医是人尽皆知的好妖,和那些臭狐狸不一样的。”

青山歧:“……”

青山歧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眼圈一红茫然看他:“真的吗?”

蔺酌玉:“唔。”

蔺酌玉有些心软,想了想在清如里捞了半天,拿出两张传送符来:“好好好,带你一起去行了吧,反正大妖结界消散,传送符也可进出自如。”

青山歧这才露出微笑,上前去下意识抓住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有意无意抬手一躲,叮嘱他站稳,随后便焚烧传送符。

两人身形消散在原地的刹那,另一道神识铺天盖地覆盖过来,堪堪错过。

苍昼正在给青山歧熬药,兔子作恶,桀桀笑着,一把一把地洒黄连。

门忽地被人敲了敲。

苍昼还当死狐狸终于不再缠着小仙人,结结巴巴地回身:“这药吃吃吃吃了好,清心解毒……”

但定睛一瞧,发现外面竟是个身着镇妖司服的。

苍昼:“……”

有完没完了到底!

兔子急了也咬人,苍昼怒气冲冲地霍然起身:“你们镇妖司到底怎么回事?一趟又一趟,都说了此处没有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来人倏地拔剑。

兔子一僵,哆嗦着将视线落在剑铭上。

无忧剑……

燕临源——杀神的大弟子。

吾命休矣。

苍昼差点吓晕过去:“燕燕掌令饶饶命……”

燕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喑哑着声音问:“在此处医治的病人去了何处?”

苍昼对燕溯的恐惧战胜了死狐狸的“淫威”,立刻出卖地伸手一指:“在在在在内院……”

燕溯:“院中无人。”

“不可能啊。”苍昼疑惑道,“刚才还在的。”

燕溯早已将神识布满整个苍府,并未搜寻到任何人的踪迹,就连四周的踪迹好像都被人清除了般。

燕溯问:“两人是何种模样?”

古枰城门口奉使记录的照身符是一对兄弟,姓路,一人是固灵境一人是半丹境,兄长体弱多病,才来寻苍昼神医治疗。

苍昼见青山歧那小子竟然跑了,下意识就想向燕临源求救。

但千钧一发之际又记起来自己的性命还在青山歧手中捏着,只好忍辱负重,干巴巴道:“就……就是一对兄弟,哥哥灵丹受损,喏,这就是药——但不知这两人是不是有要事,先走了。”

燕溯又说了一遍:“模样。”

苍昼比划:“哥哥比较矮,弟弟倒是高,处处照料……”

燕溯彻底不耐了,直接并起两指在苍昼眉心一点,准确无误抽出一道灵力往掌心的卷轴上一甩。

摊开画卷,里面正是苍昼记忆中两人的模样。

燕溯的神色陡然僵了下去。

不是蔺酌玉。

苍昼记忆中的两人五官平平,长相类似,一眼就能看出没有半点蔺酌玉的影子。

苍昼缩着脑袋站在那,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了下,心中错愕。

这画上的是谁啊?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心中嘀咕死狐狸不知道又往他身上使了什么小伎俩,好像早就料到镇妖司的人会来查记忆。

还挺谨慎。

燕溯几乎将卷轴捏碎,沉默半晌,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苍昼扒着门框目送着小杀神离去,赶紧将大门紧闭,大大松了口气。

自从青山歧到,他就活着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此时真的想一棍子打昏自己,一觉醒来就是一月后,“死狐狸”彻底成了死狐狸。

想着想着,他就乐了。

还没乐完,院中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蔺仙人和挨千刀的东西回来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快。

蔺酌玉和青山歧到了灵枢山后,方圆百里已被关山夷为平地,百姓也不见踪迹。

蔺酌玉四处打听了下,才知晓是刚任职的古枰城凌掌令将存活者接去安顿,大妖的尸身也被搬走。

两人只好又传送回来。

蔺酌玉兴致勃勃道:“凌问松竟然来古枰城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两次传送虚空的撕扯,让毫无灵力的青山歧脸色煞白如纸。

蔺酌玉本来马不停蹄就要出门,但一看他实在虚弱,只好先将他扶到内室坐好。

苍昼忙不迭地将熬好的黄连汤……熬好的药端上来,恭恭敬敬地请少主吃药。

青山歧瞥了苍昼一眼,发现他眉心的符纹被人动过,唇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

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喝了口药,差点吐了,强绷着脸对蔺酌玉讷讷道:“药苦……”

蔺酌玉:“那我给你摸摸头?”

青山歧:“?”

青山歧配合地“哈哈”两声:“院中树上有几颗灵果看着很甜,哥哥能帮我摘下来吗?”

苍昼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那是他培育十九年的灵果,只差一年就能入药了!

他当即就要抗议,但青山歧轻飘飘瞥了一眼,苍昼立刻闭嘴。

蔺酌玉比了个“交给我”的手指,沉稳地去摘果子了。

蔺酌玉一走,青山歧一改方才的孱弱,阴森盯着苍昼:“你是不是在想,如今我修为尽失,你正好报复?”

苍昼敢怒不敢言:“不敢。”

青山歧知晓他这个兔子胆也没这本事,冷淡道:“今日谁来过?”

苍昼:“燕临源。”

青山歧狐狸眼下意识一眯:“浮玉山燕溯?”

“正是。”

“他来找人?”

“嗯。”

青山歧的视线朝外望去,蔺酌玉正在摘果子,他也不知晓到底熟没熟,索性拿着棍在树上敲枣似的打,青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苍昼心都碎了。

蔺酌玉正优哉游哉打着果子,忽地身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酌玉?”

蔺酌玉疑惑地回头看去,登时愣住了。

大师兄?

本该远在浮玉山的燕溯此时却一身风尘仆仆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得要命,似乎不可置信地愣怔望着他。

燕溯本已离开苍府,浑浑噩噩不知何处还能再寻,混乱间有人撞在他身上,将手中的卷轴撞掉,稀里哗啦摊在地上。

燕溯本懒得去捡,可视线无意中落在那画像人的脖颈处。

喉结处,有一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痣。

燕溯心口重重一跳,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折返回去。

蔺酌玉站在灵果树下,阳光顺着树荫落在那张瓷玉似的面容,彻底将燕溯周身的心魔轰然驱散。

蔺酌玉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心性成长不少,也没像上次那样呲儿人,很有礼数地说:“大师兄怎么会在这……”

话音未落,燕溯忽地快步上前,双臂一展,像是得到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地将蔺酌玉拥在怀中。

蔺酌玉一呆。

大师兄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急促,几乎穿过两层薄薄衣袍震得蔺酌玉也跟着紧张起来。

燕溯握剑的手从来坚如磐石,此时却发着抖扣住蔺酌玉的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颈窝,一寸寸感知着蔺酌玉的体温、呼吸、心跳。

还活着……

蔺酌玉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大师兄,茫然看着他的侧脸,忽地后知后觉到一个被他忽视的问题。

他在灵枢山以命相搏,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重伤时远在浮玉山的命灯却会暗淡将熄。

师尊师兄若是看到那盏即将熄灭的命灯,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燕溯才会不远万里来古枰城寻他吗?

一瞬间,蔺酌玉心间微微一酸,不知是心虚还是心疼,他伸手环抱住燕溯的腰身,在他颈窝依恋地蹭了蹭,安抚道。

“师兄,我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呢,没事的没事的。”

燕溯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更紧地将他抱住。

蔺酌玉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来气,却也没开口,只能踮着脚尖努力呼吸了几口气。

好一会,燕溯才稳住大起大落的情绪,缓慢将蔺酌玉放开,声音嘶哑。

“随我回家。”

蔺酌玉不乐意:“再等一等,我才出来几日啊,灵枢山我都没进腹地呢,这么快回去干嘛?”

燕溯眸瞳一闪而逝的猩红,见他竟还想继续进灵枢山,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立刻回去。”

蔺酌玉:“嘶……”

燕溯猛地清醒过来,飞快松开手。

蔺酌玉后退数步,揉着被攥出一圈红痕的手腕,皱着眉看着他:“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燕溯闭了闭眼,哑声道:“师尊很担忧你。”

“真人算的卦很准,我有福泽庇护,就算遇到劫难也可化险为夷。”蔺酌玉挑眉呛他,“你并不是我的历练同伴,用不到你替我做决定何时回去?”

燕溯:“你……”

两人正对峙着,一旁轻飘飘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哥哥?”

青山歧孱弱地扶着门框走出来,神色苍白担忧望着两人:“这位是……”

蔺酌玉撇撇嘴:“这是我同门师兄。”

青山歧轻轻咳了几声:“原来是燕掌令,久仰大名。”

燕溯全部心思都放在蔺酌玉身上,全然不在意外人是死是活。

他本是不想搭理,可余光随意一瞥,似乎瞧见了什么,眼神如刀森森看了过来。

青山歧穿着一身大小合身的绣着红梅的道袍,隐约可见袖口用笨拙的几根红线寥寥几笔绣着两朵桃花。

从小到大,蔺酌玉送他的无一例外是红梅纹雪衣道袍,新衣袍都会自己动手绣几朵桃花,代表是自己所赠,大师兄要感恩戴德时刻铭记他的好,回来要给他带糖葫芦吃。

可这件衣袍……

却穿在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第24章 开始雄竞扯头花

青山歧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往台阶下踉跄着摔了下去。

在屋内的苍昼咬着碗一边喝黄连汤一边龇牙咧嘴地狂喜。

摔死他摔死他。

蔺酌玉赶忙上前一把将青山歧接住,心中也在嘀咕,这孩子之前没这么虚啊,现在怎么几步路都走不稳呢。

用两道传送符后症这么大?

将青山歧扶稳后,蔺酌玉很快就撤了手,问:“摔着没有?”

青山歧重重咳了几声,听那动静像是牵动肺腑带来的剧烈痛苦,听着就疼:“没、没有,多亏了哥哥及时接住我。”

两人一问一答,态度很是熟稔,燕溯冷冷注视着青山歧袖口的梅花纹,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无忧剑。

察觉燕溯在盯着他,青山歧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颔首行礼。

“燕掌令,在下是凤池关路家,路歧,举家前来古枰城的路上亲友皆被虎妖残害,多亏了酌玉哥哥出手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燕溯口中咬着这个“酌玉哥哥”,神情难辨。

见他根本不正眼瞧自己,青山歧尴尬地垂下眼,似乎有些被冷落的难堪。

燕溯知晓蔺酌玉一向吃软不吃硬,低声道:“你伤在何处,我为你调息疗伤。”

蔺酌玉瞅他:“不强行带我回宗了?”

燕溯上前想像之前那样牵蔺酌玉的手:“治伤要紧。”

蔺酌玉哼了声,眉梢张扬地一挑,直接抬手挥出一道灵力。

砰的一声打在燕溯身上。

燕溯护体的七道金符本能出现,将那道灵力消弭于无形,眉间微微一蹙。

“瞧见了吧?”蔺酌玉得意地冲他笑,“这是固灵境的灵力,我不仅伤好还因祸得福破了境。比之燕掌令的天赋,是不是更为厉害?”

燕溯却没他这么乐观。

蔺酌玉神识不稳,师尊早早为他准备破境的丹药和聚灵阵,只等着再过两三年神识稳固,稳扎稳打再晋固灵境。

如今几日之内陡然破境,定是服用伤身的丹药。

“你已固灵,灵力打过来却并无力道。”燕溯道,“内府金丹必出了问题。”

蔺酌玉:“……”

蔺酌玉瞪他:“难道你想让我以全力打你命门不成?只是让你见识见识我固灵境修为,还并无力道,你倒是挑起来了。”

燕溯听到这话,紧皱的眉眼似乎舒展了些:“我只是担心你。”

蔺酌玉正准备呲儿他,听到这短短几个字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

自从临川城回去,燕溯待他斥责、冷落,硬得跟一块臭石头似的,这还是头一回说这种体贴之语。

“哦。”蔺酌玉的确吃软的,干巴巴咳了声,“我真没事,不信你去问问苍昼神医。”

苍昼正皱着兔子脸跳脚,闻言赶忙小跑过来:“的确,小仙君已固灵境大成,元丹并无大碍。”

一直没说话的青山歧捂着嘴又闷咳了几声。

燕溯冷淡看向苍昼:“方才你的记忆里……”

苍昼干巴巴道:“医治过的人太多,一时记岔了。”

燕溯不知有没有信,“嗯”了声,对蔺酌玉道:“你何时去灵枢山,我陪你前去。”

蔺酌玉也没想好:“听说凌问松将灵枢山那只狐妖尸身带来了镇妖司,我想去瞧瞧看。”

燕溯:“好。”

蔺酌玉回头叮嘱青山歧:“你身子不好就先在苍昼神医府中休憩吧,等会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青山歧温顺一笑:“好,哥哥快去快回。”

蔺酌玉一招手,潇洒地抬步便走。

青山歧还在盯着蔺酌玉沐浴在阳光下的张扬背影,正在思忖时,一道雪白身影倏而挡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举目一望,那传闻中名动三界的燕临源侧身站在阳光下,衣袍垂曳,凛若冰霜的面容带着森森寒意,冷冷和他对视。

明明是初次相见,燕溯却是浑身掩饰不住的敌意。

青山歧怔了下,随后露出个阴柔的笑容,装作虚弱地抬袖挡住嘴闷咳了几声,露出袖间的桃花雪梅纹。

“恭送燕掌令。”

燕溯:“……”

燕溯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注视着两人离去,青山歧的笑容顿收,冷冷地放下袖子,指尖几乎控制不住地伸出利爪,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勾着袖间的花纹摩挲。

苍昼缩在一边,心想妖和镇妖掌令果然不对付。

这才第一面瞧着就差点打起来。

青山歧往外延伸的神识本来缠在蔺酌玉袖口,在出苍府的刹那忽地被一道更为霸道的灵力震断。

青山歧脸色一沉,在失去蔺酌玉感知的刹那眼瞳不受控制地化为深紫狐瞳,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遍布全身。

他几乎被心中的情绪操控着冲出苍府,不顾那该死的镇妖司,将蔺酌玉夺回来,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就好像那颗元丹在牵引着自己。

青山歧闭眼,将心中那股冲动强行压制了回去,随意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苍昼赶忙小跑过来:“少主。”

青山歧冷淡问:“你不是素有神医之称吗,我元丹上的神识为何没有抹去?”

苍昼简直冤得天打雷劈,愤恨对天发誓:“我绝对绝对将神识抹得一干二净,少主想杀我便杀,何必污蔑我!”

青山歧不知想通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苍昼闭着眼等青山歧动手之际,却听他道:“等蔺酌玉回来,帮我做一件事。”

苍昼:“?”

上次青山歧说这话时,直接动手掏了自己内丹,现在还来?

苍昼敢怒不敢言,忙说:“是。”

青山歧冷冷望着远方,阴狠地呢喃。

“燕、临、源。”

***

“路、歧。”

古枰城镇妖司,元九沧匆匆赶到,还未喘一口气,就被燕掌令吩咐了一个名字。

元九沧:“他是?”

“凤池关,路家。”燕溯淡淡道,“查他的身份对不对,事无巨细,任何蛛丝马迹都要。”

“是。”

元九沧领命而去。

燕溯转身看去。

镇妖司森严阴冷,麒麟石像立在正中央。

蔺酌玉正围着它转圈,啧啧称奇道:“年幼时只觉得镇妖司麒麟石像巍峨如山,如今一瞧却是不同了。”

凌问松愣了愣,回想起初见蔺酌玉时还是个奶娃娃,被蔺成璧抱着在石像上“哇哎”个不停。

“是啊。”凌问松感慨道,“毕竟长大了。”

蔺酌玉欣赏完镇妖司的麒麟石像,被凌问松引着去了放置尸身的偏堂。

关山的尸体已化为狐狸原型,狼狈地躺在地上,白布一掀,露出鲜血淋漓的腰腹——那处露出个血洞,像是被人徒手穿过。

蔺酌玉并不畏惧尸体的惨状,正要伸手去扒拉血淋淋的伤口。

修长如玉的手刚探过去,一只大掌从一侧探来,握住他的手腕。

燕溯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包裹,垂眼轻声道:“想查什么?”

蔺酌玉道:“想看它内府金丹是否还在。”

燕溯“嗯”了声,低沉的嗓音扫过蔺酌玉的耳朵,让他莫名不自在地往前躲了躲。

蔺酌玉正想说话,却见燕溯的手竟然伸进大妖的尸身血洞中,当即沾了血淋淋的血肉。

蔺酌玉诧异看他。

燕溯颇有洁症,这双手连灰尘都容不得,更何况伸进尸体里找寻东西。

“师兄……”

燕溯垂着眼将手收回:“内府空荡,元丹缺失。”

蔺酌玉“哦”了声,从清如里拿出帕子递给他。

燕溯将手递过去:“为我擦。”

蔺酌玉乖乖给他擦。

一旁拿着案卷的凌问松:“…………”

凌问松唇角抽了抽,幽幽道:“其实不必燕掌令这么舍生取义,大妖尸身已检查过,想了解什么卷宗全都记录着。”

燕溯:“……”

蔺酌玉诧异地将帕子塞他手里:“我瞧瞧。”

凌问松递过去。

卷宗上详细记载关山尸身的情况,大多数伤口皆是蔺酌玉所造成的,唯独内府的金丹不知被谁挖去了。

蔺酌玉若有所思,看来他被路歧救走后,又有其他人来过。

或是人,但十有八九是妖,就像临川城外紫狐丢失的心头血。

蔺酌玉将卷宗誊写了份带走,凌问松正想找燕溯商议灵枢山之事,却见燕溯像是吸蔺酌玉身上了,大步跟着走了出去。

凌问松:“……”

蔺酌玉本不想去苍昼府中叨扰,但路歧身子不太好,便想着多留两日再进灵枢山。

他边看卷宗边往外走,后知后觉背后有人跟着。

蔺酌玉回头一瞧,挑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燕溯垂着眼擦拭指缝中的血,没搭话。

蔺酌玉干咳了声:“还没擦净啊——清如。”

无垠之水冒出来,缠在燕溯的手上为他净手。

燕溯垂着眸看着蔺酌玉笨拙操控清如的样子,忽地道:“衣服。”

蔺酌玉:“嗯?”

燕溯道:“袖子沾了血,我来得匆匆,未带衣物。”

蔺酌玉揪着他的袖子反复看了半天,才在袖口处发现一丁点血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但他知晓师兄的洁症:“那你去成衣店买一件凑合凑合。”

燕溯道:“你身上未带?”

“没有啊。”

见蔺酌玉收了清如便要走,燕溯垂手握住他的腕子——这次力道极松,蔺酌玉一动直接划到五指被捏着。

“做什么?”

燕溯定定看着他,终于道:“你将我的衣袍给了其他人。”

蔺酌玉想了想,才意识到方才燕溯一直瞪青山歧,敢情是因为那件衣袍?

蔺酌玉被燕溯这幅“讨债”的样子给气笑了,幽幽瞅他:“大师兄,燕掌令,我求求你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你都将我赶出阳春峰了,我还热脸贴冷屁股留着你的衣裳啊,想得美。”

燕溯:“……”

第25章 不要牵连别人

大街上,一青一白面对面对峙。

燕溯沉默良久,道:“你速回苍府将陌生人身上那件衣袍要回焚毁,再欢天喜地买衣绣花赠我。”

蔺酌玉:“?”

燕溯淡淡道:“这才叫想得美。”

蔺酌玉:“……”

蔺酌玉心说不好,他想逗自己笑。

比之蔺酌玉的“我疼”和好大法,燕溯的更委婉曲折。

蔺酌玉绷着脸冷笑了声:“别管哪一种,你就自己想着乐去吧——燕掌令自顾自闭关去,别跟着我。”

蔺酌玉抬步就走。

但都走过一条街,燕溯仍然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若是之前,蔺酌玉恐怕早就骑驴下坡同师兄和好如初,但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仔细回想燕溯那番话,不可否认的确有道理。

以往十五年他总是过分依赖燕溯,好像遇到天大的事只要唤一声师兄就能迎刃而解。

孩子才需要人哄,若他一直浑噩幼稚,处处倚仗师门受人保护,同当年那个无能的废物又有何区别?

蔺酌玉想和他说开,回头道:“师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溯察觉到蔺酌玉并不像之前那样黏他,张口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换了:“你出事后师尊担忧不已,用玉简同他报个平安。”

蔺酌玉点头:“好,我知道了。”

燕溯问:“你带玉简了吗?”

蔺酌玉怕师尊追他行踪,出门时放在玄序居,他干咳了声:“不着急,我……”

燕溯往前一步,露出手中一枚浮玉山弟子印,眸瞳沉沉望着他:“我来时,师尊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蔺酌玉一怔。

燕溯道:“当年师尊入魔屠戮更无州,身负重伤识海受损,这些年一直休养服药,此番忧心过重,恐怕……”

蔺酌玉本想再缓一缓,但听到这短短几句话眼泪都要下来了,赶忙说:“好好好,劳烦师兄了。”

燕溯眉头一皱。

明明已达到目的,可听到“劳烦”二字,心中却隐隐发堵。

大街上不好用弟子印,蔺酌玉和燕溯一同回了苍府,回绝了住在镇妖司的提议:“苍昼神医良善温和,准许我们在此借住几日。”

燕溯:“我们?”

“是啊,我和路歧,他不知怎么回事体虚得要命,可能是传送法器用的吧。苍神医在给他医治呢,可能还得再吃几日的药。”蔺酌玉寻了个凉亭坐下来,“咱们在这儿吧。”

燕溯神态冷淡,“嗯”了声,将弟子印拿出放置石桌上。

寻常师尊懒得搭理任何人,从不回应宗主印,此次符纹刚浮现,桐虚道君的虚幻身影便陡然出现在面前。

他似乎还在命灯殿,面容隐约有烛火照应。

蔺酌玉还没做好准备就瞧见师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当即皮一紧,下意识往燕溯身后一躲。

燕溯行礼:“师尊,小师弟如今在古枰城,已无大碍。”

桐虚道君没说话,只是看着蔺酌玉。

蔺酌玉自知闯了大祸,怯怯地扒着燕溯的小臂探出脑袋来,讨好地小声说:“师尊!哎哟,这弟子印竟然没将师尊的万分之一光华复原,我差点没认出来您呢。”

桐虚道君没笑。

蔺酌玉垮着脸直接跪下了:“师尊,您消消气,无忧知错了。”

桐虚道君的视线随着他往下落,好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缓慢上前矮下身。

明明知晓虚幻的手无法触碰到蔺酌玉,仍缓慢伸出微颤的指尖想去抚摸他的脸。

蔺酌玉仰头看他:“师尊……”

桐虚道君定定望着这张脸半晌,手指虚虚描着五官眉眼,开口第一句却并非责怪,而是一句轻缓温和的。

“怎么瘦了?”

蔺酌玉一怔。

在手刃狐妖时,蔺酌玉心中唯有快意和满足。

可从鬼门关逃回后,生死关头被他忽视的牵挂和爱意占据心间,卷着他的心织出一丝一缕的后怕。

若他真的死在灵枢山,师尊、师兄,浮玉山所有爱他念他之人会如何伤心?

蔺酌玉年幼时听闻桐虚道君曾多次想收蔺成璧为徒,可蔺微山不允,最后被磨得受不住,便答应蔺成璧及冠后可拜入浮玉山。

蔺成璧只差半月便可及冠,却身死潮平泽。

蔺酌玉眼圈倏地一红:“师尊,我真的没事了。”

早在昨夜,桐虚道君感知着怀中黯淡的命灯重新焕发光芒,高高兴兴飘起来到处乱晃,就知晓他平安无事。

见他活蹦乱跳站在自己面前,桐虚道君微微闭了闭眼,道:“起来吧。”

蔺酌玉乖乖地站起来。

桐虚道君道:“一五一十地将灵枢山之事说给我听。”

蔺酌玉还在擦眼泪,听到这话愣了下,小心翼翼道:“说来话长,要说三天三夜呢,师尊不忙吗?”

桐虚道君说:“为师有的是时间。”

蔺酌玉:“……”

蔺酌玉只好挑挑拣拣将自己一路的见闻和轻而易举斩杀大妖的英姿说了,末了还自己总结。

“我英明神武,没做冤大头被人哄骗;救了一堆对我千恩万谢的百姓,大妖更是顺手杀了,此番历练收获颇多呢。”

燕溯瞥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半步。

桐虚道君始终神态自若,点点头:“嗯,不愧是为师的弟子,以元丹期轻松斩杀固灵境大妖,听临源说你已固灵境,应当也能轻而易举对战师尊。”

桐虚道君早已返虚,和固灵境还相差了个炼神,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把他吊起来抽了。

蔺酌玉吓得脑袋一缩:“不敢不敢不敢!”

桐虚道君冷冷看他:“发现狐妖为何不等我或镇妖司的掌令到,你到底如何想的要孤身迎战?”

蔺酌玉不敢再编,小声说:“我逃不出去。”

“不是有传送法器?”

“那是路歧的,理应让他先逃。”

“蔺酌玉!”

师尊很少唤他全名,蔺酌玉知晓师尊要开始骂人了,硬着头皮听,完全不敢还嘴。

可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半晌,忽然道:“那只大妖……去过潮平泽?”

“嗯。”

桐虚道君缓缓闭眸:“你简直……”

见桐虚道君还想再骂,燕溯忽地开口:“师尊,酌玉伤刚好……”

桐虚道君骂蔺酌玉一句,见他哭成这样自己心疼得够呛,见燕溯撞上来,冷冷指责:“你今日清晨便到,为何现在才寻到?镇妖司掌令便是这样办事的?他不懂事,你也糊涂了吗?!”

燕溯已习惯替蔺酌玉吸引火力,老实挨骂:“……师尊教训的是。”

蔺酌玉也习惯躲燕溯后面,但转念一想不太对,赶忙挺身而出:“师尊继续骂我便是,不要牵连别人。”

燕溯眸光一沉。

别人?

他何时成了“别人”?

桐虚道君揉揉眉心,看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可怜巴巴的样子,再多斥责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好道:“立刻回宗。”

蔺酌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好,我再去灵枢山逛一圈便回去。”

桐虚道君冷冷道:“为师说的是,立刻。”

蔺酌玉撇撇嘴:“可我才刚出宗没几日……”

桐虚道君眼眸一动。

蔺酌玉吓得往后缩了下,小声说:“师兄,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灵枢山吗,说话啊。”

燕溯面无表情:“我不是‘别人’吗?”

蔺酌玉没听明白,迷茫看他:“什么?”

燕溯后知后觉将这话说出口了,抿了下薄唇:“师尊,明日我会陪酌玉进一趟灵枢山,若他再伤分毫,弟子自裁谢罪。”

桐虚道君冷漠望他,视线又在蔺酌玉眼巴巴望着他的脸上落了下,终于道:“明日子时前若不回宗,为师亲自过去。”

蔺酌玉忙不迭点头:“师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桐虚道君拂袖而去。

蔺酌玉恭恭敬敬送走师尊,大大松了一口气:“多谢大师兄。”

平日相处燕溯哪怕性情冷漠,蔺酌玉也能视若无睹蹬鼻子上脸,如今却一日之内谢他两回。

燕溯短促笑了声。

眼底却幽邃冰冷,疏无笑意。

蔺酌玉没发觉燕溯的冷意,自顾自地道:“明日一早我去镇妖司寻你,灵枢山中定有大妖,杀了路家人的妖惯会用惑术,那只狐妖和我交手时并未使出过,必然不是他。”

燕溯道:“我答应师尊护好你,就不会离开你半步。”

“苍昼神医此处安全得很,怎会有危险?”蔺酌玉说着就要走,燕溯鬼似的如影随形。

蔺酌玉朝他一指:“站住!”

燕溯拿着鸡毛当令箭:“师尊让我照顾你。”

蔺酌玉却道:“可我已及冠,不能再像幼年时那般需要人照料。”

燕溯一僵。

这是当时逼蔺酌玉搬出阳春峰时,他亲口说出的话。

蔺酌玉将弟子印放在桌案上,转身离开。

这次燕溯没有追上去,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越发萧索。

***

苍府的主院已被狐狸占据,兔子敢怒不敢言。

蔺酌玉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日的缓冲,心情大好往院中走。

折腾了一整日,日落西沉,天已黑了。

房中点着灯,隐约可见两个影子,苍昼神医和路歧正在里面说话,蔺酌玉还未走进去隐约听到两人的声音。

“……还有一月……你好自为之吧。”

“不要告诉他。”

蔺酌玉刚好听到这个尾巴,疑惑地推门而入:“什么一月,不要告诉谁?”

烛火下,青山歧面容毫无血色,被突然回来的蔺酌玉吓了一跳,心虚地移开视线,站起身:“哥哥回来了,可忙碌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