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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 一丛音 26869 字 6小时前

蔺酌玉拎着灯到了镇妖司牢狱中。

最下面一层关押的皆是妖气浓郁的妖,清如一进来周围就咻咻冒火花。

听到脚步声,被四肢固定在锁链上的青山歧头也不抬:“你终于来了。”

蔺酌玉走上前,见他头发凌乱披散着,满脸都是鲜血,发丝几乎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用小瓢舀了水往他脸上一泼。

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青山歧不怒反笑:“不如你的清如滋味好。”

蔺酌玉没做声,拿着小瓢又泼了他几下,将满脸的血冲刷干净,露出苍白的五官面容。

“你要我来,我来了,能说了吗?”

青山歧始终盯着他,哪怕被水泼入眼睛也丝毫不眨一下,乌黑的发丝不住往下滴着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便是蔺掌令求人的态度?”

蔺酌玉站在他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青山歧的湿发拂上去,凝视着那张过于阴柔俊美的脸,忽然说:“阿弟。”

青山歧笑容一僵。

第46章 不知其真心

青山歧身躯僵硬,从见蔺酌玉起那不着调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下意识去追逐蔺酌玉放在脸侧的手,依然目不转睛盯着他:“你认出我来了?”

还没等青山歧露出个开心的笑,就听蔺酌玉道:“哦,那倒没有。”

青山歧:“……”

青山歧脸色难看,低低骂道:“蠢货。”

蔺酌玉笑起来,指腹慢条斯理描绘他的眉眼:“你和之前不太一样,那具躯体是被你寄宿,还是夺舍?”

青山歧有问必答:“夺舍。”

“路歧和路家是被你所杀?”

“自相残杀。”

蔺酌玉不知有没有信:“那现在这具呢?”

青山歧在心里问候了青山沉八辈祖宗,带着侵略性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这是我自己的脸,你喜欢吗?”

蔺酌玉指尖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张脸。”

青山歧咧嘴一笑:“可惜啊,‘他’已死在苍颜崖下了——哥哥,苍知你可收到了,上面还沾着我的血呢。”

蔺酌玉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你假借路歧的身份接近我,是为了玲珑心,你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何不动手?”

只要蔺酌玉问,青山歧就答:“因为我舍不得。”

蔺酌玉笑了:“就因为你我年幼时的那点渊源?”

青山歧一怔,匪夷所思望着他。

就?

那点?

青山歧眼瞳倏地化为狐狸的兽瞳,奋力想要挣脱锁链抓住他:“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牢中,和我娘一样尸骨无存。”

蔺酌玉幽幽道:“好好说话,不许卖惨。”

青山歧就知道他最吃这一套,挣扎着将锁链深入血肉,顷刻将自己折腾成个血人:“蔺无忧,蔺琢玉……我后悔了,忘了路歧,忘了那些算计,现在的才是真正的我,我不会再骗你,只要你要,我可以把我的心剖给你。”

蔺酌玉对这种“情话”不为所动,反而挑眉一笑:“好啊,那你告诉我青山族在何处?”

青山歧:“……”

蔺酌玉笑了,伸手在他心口一点:“歧少主,你的真心呢?”

青山歧目不转视,嗓音沙哑道:“我若告诉你,你会当即弃我如敝履。”

蔺酌玉瞥他:“那你还说,我来,你便说。”

青山歧无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息:“要想得到,自然需要代价。”

蔺酌玉眼皮轻跳,心想终于来了。

“什么代价?”

青山歧保持着这具高大的男人身躯:“哥哥,我既然说不再骗你,自然不会食言。只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可让我很难办啊。”

蔺酌玉:“那你想如何?”

“哥哥就打算让我一直在这?”

蔺酌玉没忍住,瞥他一眼:“我倒觉得你很喜欢被吊着——不要叫我哥哥,当不起。来人,将他放下。”

身后的奉使上前来:“掌令……”

“无碍,有事我担着。”

奉使颔首,领命上前。

青山歧却道:“滚开——蔺无忧,既然是你绑的我,自然要亲手将我解开。”

蔺酌玉抬手一拂,让奉使离开,自己抬步上前,结印去解青山歧身上沾血的锁链。

蔺酌玉离得很近,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冲散牢笼中那浓烈的血腥气。

青山歧毫不掩饰,下意识想要埋到他颈窝。

蔺酌玉:“……”

蔺酌玉虽然对情爱之事迟钝,但并非是傻子,且青山歧行为举止极其轻浮,他想也不想干脆利落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大胆!”

青山歧肤色鬼似的苍白,骤然挨了一记,半边脸当即红了起来。

他被打得侧过脸,刚刚被解开一条锁链的右手猛地握住蔺酌玉还未来得及抽回去的手腕,笑得更加猖狂:“打我?蔺无忧,你到底还想不想知晓青山族在何处?”

蔺酌玉见识到此人的喜怒无常,冷冷道:“想出去,就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生什么气啊?”青山歧道,“你身上有我元丹的气息,这是本能作祟。”

蔺酌玉默然看他。

青山歧眨了眨眼,非常熟练地道:“我错了。”

蔺酌玉:“……”

蔺酌玉要将青山歧放出牢狱之事很快就传到李不嵬耳中,凌问松守在一边,为难地道:“那青山妖脾性乖戾诡谲,一旦放出去……”

李不嵬揉着眉心,道:“酌玉既然决定了,那就随他去。”

“是。”

青山歧很快被放出牢狱,他紫袍上糊满了血,被蔺酌玉拿着水冲刷了三遍,才勉强露出个人样来。

他脸色煞白,懒洋洋地跟在蔺酌玉身后,道:“掌令,你就这么让我穿这身破衣裳到处乱晃?”

蔺酌玉头也不回:“死不了就行。”

青山歧:“啊,我这脑子,不会是被燕掌令打坏了吧,竟然一时半会忘了青山族所在的位置,是在南在北还是在西在东啊?”

蔺酌玉回头冲他粲然一笑:“我生平最恨别人要挟我,青山歧,你想死吗?”

青山歧望着他,好一会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蔺酌玉正想说话,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酌玉。”

青山歧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蔺酌玉转身瞧见站在台阶下的燕溯,唇角露出个笑来,飞快拾阶而下,青袍翻飞顷刻到了燕溯身边。

“师兄。”

燕溯嗅着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面无表情将雪白披风裹在他身上,由那雪梅熏香驱散难闻的气味。

燕溯看都没看远处的青山歧,垂着眼低声道:“为何放他出来?”

“还不都赖你?”蔺酌玉撇撇嘴,凑上去小声和他说,“我之前见他还得意洋洋说‘我师兄肯定能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现在可好,你什么都没问出来,丢脸死了。”

燕溯感知着蔺酌玉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处,怒火稍稍消了些:“不必问他,直接杀了便是。”

蔺酌玉伸手戳他胸口,抱怨道:“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你难道要置苍生于险境吗?”

燕溯冷冷道:“他不怀好意。”

“放心吧。”蔺酌玉腕间浮现符纹,“我禁锢住他的灵力,生死皆由我,不会出什么其他岔子的。”

燕溯漠然瞥了一眼远处。

青山歧懒洋洋双手抱臂靠在镇妖司的石柱上,似笑非笑望着下方举止亲密的两人,扬声道:“蔺掌令和燕掌令真是师兄弟情深,羡煞旁人啊。”

蔺酌玉回头:“你闭嘴。”

青山歧狭长的狐狸眼带着笑意,伸出修长的食指在唇上一点,示意好吧我听你的。

燕溯一想起此人识海里全是蔺酌玉,就怨恨得恨不得他立刻死:“你要带他去哪里?”

“总不能还在牢狱里。”蔺酌玉道,“他点名要去苍昼神医那里,否则绝不开口。”

燕溯冷笑了声:“难道要一直对他有求必应吗?”

“我和他说好了,只答应三件事。”蔺酌玉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一晃,“去苍昼那便是第一件事。”

燕溯:“若他……”

蔺酌玉:“嗯?”

燕溯见蔺酌玉对那妖人的龌龊心思一无所知,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无碍,我陪你。”

蔺酌玉又伸出左手食指,两只手微微一撞,左手握拳,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冒出来:“这第二件事,就是让你别在他眼前晃,要不然他脑子不好,会被你吓忘掉青山族在何地。”

燕溯:“…………”

蔺酌玉见他的神情,就知道燕溯心中不悦,他眼眸一弯:“别担心啦,他对我做不了什么。”

燕溯满脸厌恶,抬手一招将一张金符召出来,没入蔺酌玉眉心。

蔺酌玉诧异:“你清心道不都碎了吗,怎么金符还能结出来?”

燕溯垂眸:“这里是我的剑意。”

蔺酌玉点点头:“好,那你忙碌去吧,若是问出结果,我第一时间寻你。”

燕溯冷淡道:“晚上我来找你。”

“好哦。”

燕溯看了青山歧一眼,拂袖而去。

蔺酌玉注视着燕溯离去,转身朝青山歧打了个响指,示意他过来。

青山歧脖颈处浮现一抹猩红符纹,瞧着宛如一道项圈,他也不觉得耻辱,溜达着走过来,微微俯身。

他身形高大,比蔺酌玉高出半头来,明明是低下头的谦卑姿态,却抬着眸直勾勾盯着蔺酌玉,带着掩饰不住的侵略感。

“蔺无忧。”青山歧似笑非笑,“你将我当狗唤吗?”

蔺酌玉看也不看他:“狐狸不也像狗吗?我有位师兄曾养过狐狸,训它和训狗似的。”

青山歧也不生气,反而阴恻恻盯着他:“汪。”

蔺酌玉:“……”

蔺酌玉终于见识到了妖族的不要脸,他怕骂一句都能将这人骂爽到,只好不和他一般见识,转身道:“随我来。”

青山歧唇角一勾:“是,主人。”

蔺酌玉就当没听到,抬步就走。

苍昼已知晓死狐狸要来苍府住下,本想直接拒绝但又担心青山歧记仇报复,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

青山歧四肢和脖颈都有猩红麒麟纹缠着,生死皆在蔺酌玉的腕间缠着,他似乎甘之如饴,溜达着跟在蔺酌玉身后走进苍府。

他一路上都在和蔺酌玉搭话,现在还不停:“……只是一件衣袍罢了,蔺掌令为何如此吝啬?”

蔺酌玉被他问烦了,直接转身似笑非笑看他:“你要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为你找件袍子吗?”

青山歧眼眸一弯:“我是疯子,不是傻子。”

蔺酌玉道:“那就闭嘴。”

青山歧哈哈大笑。

披着“路歧”那身乖巧的皮,蔺酌玉和他总是温柔且疏离的,就像是一团雾般不可捉摸。

可现在蔺酌玉像是一堆扎手的刺,虽然碰着会疼,起码能被触摸到了。

苍昼远远听到青山歧的笑声,腿肚子就软,但还是小跑上前来迎接。

“蔺掌令。”

蔺酌玉道:“给苍神医添麻烦了。”

苍昼赶忙摇头:“无碍无碍。”

蔺酌玉笑道:“得麻烦您给他寻件衣袍。”

苍昼正要点头,青山歧不高兴道:“我只要你的。”

蔺酌玉冷冷道:“你不穿,就光着。”

青山歧笑了一声,竟然真的伸手解开满是血污的衣带:“好啊,反正我是兽,兽本就是不必穿衣袍的。”

嗒。

湿漉漉的外袍直接落在地上,衣襟处的宝石扣和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蔺酌玉:“……”

苍昼是妖,倒不觉得人族的身体有什么好避讳的,唯独蔺酌玉有羞耻心,见青山歧真的脱下带血的里衣露出魁伟的赤.裸身躯,头疼地转过身:“等着。”

青山歧得寸进尺:“还要袖子口绣桃花。”

蔺酌玉心说我绣你脸上。

半个时辰后,青山歧沐浴一番,将身上的血污清洗掉,终于穿上蔺酌玉买来的衣袍。

他揪着袖口盯了半晌,脸色臭得要命。

袖口倒是绣了桃花,精致繁琐,根本是成衣店所制。

蔺酌玉分明知道他想要什么桃花,却故意敷衍他。

青山歧一向固执,沉着脸走出后院,要找蔺酌玉算账。

只是刚走过长廊,微微抬眸就见夕阳西下,蔺酌玉漫不经心坐在树荫中,垂着眸翻看着镇妖司的卷宗,乌黑的发被夕阳照得橙红,漂亮得令人侧目。

青山歧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还是蔺酌玉听到动静抬起眸看了他一眼,朝他一招手。

青山歧走到他面前:“什么?”

蔺酌玉:“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前两件事都依你的意愿做了,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青山歧见他避之不及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蔺酌玉托着腮懒懒看他:“我父母兄长皆被青山族所杀,你觉得我会想和姓青山的相谈甚欢吗?”

青山歧单膝跪在他身边,仰着头直直望他:“可你说过,我不一样。”

蔺酌玉:“我何时说过?”

“灵枢山,花朝祭,那人为你画狐仙绘时。”青山歧道,“当时你戴着芍药绢花,还说若是有不吃人的妖,你就对它以身相许。”

蔺酌玉:“?”

蔺酌玉全然不记得自己当时说过这话:“但你终归姓青山。”

青山歧并不觉得一个姓氏能代表什么:“我可以姓路,姓蔺,姓百家姓。”

蔺酌玉知晓不能以人族的规则来约束青山歧,垂着眼和他对视:“姓可以变,血脉不可以。”

青山歧不懂这些,歪着头大剌剌凝视蔺酌玉,突然道:“你如今对我和颜悦色,只是想从我这里得知青山族所在吗?”

蔺酌玉淡淡道:“自然,不然你以为?”

“我以为我以元丹救你,你会顾念这份情。”

“救我的是路歧。”

“我就是路歧。”青山歧嫉恨死了,却只能不得已承认,“我虽有所隐瞒,可救你之心不掺虚假。”

见蔺酌玉不说话,青山歧往前倾身,轻轻喊他:“哥哥。”

蔺酌玉神色复杂望着他。

他一时不知要如何对待青山歧,杀又杀不得,对“路歧”的心疼在面对这张鬼气森森的脸也无处安放,心中更为迷茫。

蔺酌玉分辨不出此人到底是连番救他的阿弟路歧,还是阴森诡谲的青山狐妖。

“你的真心到底有多少,我分不清。”

日落西沉,蔺酌玉站起身:“你在此处养伤吧,若是想好第三件事是什么,便让苍神医寻我。”

青山歧:“你不许……”

蔺酌玉并起两指朝他一点,腕间的麒麟纹缠绕着:“你只说要我相陪,并未说时刻不离,明日一早我会过来。”

“哥……”青山歧脖颈的麒麟纹陡然一勒,逼得他身形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再次冷汗淋漓地抬起头,蔺酌玉早已离开。

***

蔺酌玉心事重重,刚走出苍府就见燕溯在门口等着。

“你怎么来了?”

燕溯根本就没走过,神识敏锐听着两人的对话,神色难辨:“嗯,来接你。”

蔺酌玉笑了起来:“我是三岁孩子吗?”

“差不多了。”燕溯上前握住蔺酌玉的手腕,缓步往两人的住处走,“师尊方才传讯过来,让我好好照料你。”

蔺酌玉心虚地咳了声:“师尊没骂你吧?”

毕竟和青山族接触,还是被“要挟”着,师尊定然不会让他受这种委屈,想必传信时应该是勃然大怒的。

燕溯没多说:“还好——那青山妖诡计多端,若第三件事极其无礼,你驳了便是,我带你回浮玉山。”

蔺酌玉被牵着手往前走,闻言心口微暖,笑吟吟地上前挨着他:“师兄为了我,难道连掌令都不想当啦?”

燕溯道:“十五年前,我无能为力。此番若还有人敢逼你……”

蔺酌玉听出来燕溯未尽的话,心口轻轻跳了跳,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这些年他从不提此事,哪怕见着对他见死不救的李不嵬也能甜丝丝地喊师叔,旁人还当他烧糊涂,忘却了那段记忆。

可一个月在妖窟等死的绝望如一片片的刀时刻凌迟着他,怎会轻易忘却。

蔺酌玉只是体谅,他换位思考,若他是李不嵬,恐怕也不会因为一个故友之子,而将三界苍生弃之不顾。

蔺酌玉就用这句话强迫自己对抛弃之痛毫不在意。

燕溯却替他记得,替他怨恨,替他不值。

蔺酌玉羽睫颤了颤,不着痕迹握住燕溯宽大的手掌,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哦。”

他很少这样话少,燕溯垂眸看他。

灯盏下,蔺酌玉赧然垂着脑袋,带着燕溯的手微微晃荡着,眉心的坠子被烛火倒映着落在漂亮的眼瞳里。

燕溯:“怎么?”

蔺酌玉抿着唇笑:“没怎么啊,燕掌令冲冠一怒为师弟,我在想把关你的笼子打得更漂亮点呢。”

燕溯:“……”

第47章 旧事重忆

蔺酌玉本来觉得师尊只是传讯骂了师兄一次,但不料到了两人的住处,就见烛火通明,数年未曾出浮玉山的桐虚道君竟到了此处。

蔺酌玉一愣,立刻欢天喜地扑上去:“师尊!”

桐虚道君微微侧身,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蔺酌玉丝毫没意识到师尊的冷淡,兴冲冲地上前扑到他怀中,双手勾住师尊的腰,熟练在他衣襟上蹭。

“我天呐,师尊为了小小酌玉竟然来这等穷乡僻壤,真是苦了我光风霁月的师尊道君了,我给您拍拍,别让污浊的灰尘沾到您身上。”

桐虚道君不为所动,任由他将自己当架子爬。

等蔺酌玉散完德行,桐虚道君才道:“为师来带你回家。”

“好啊好。”蔺酌玉笑眯眯道,“等我忙碌完……”

桐虚道君伸出两指在蔺酌玉眉心一点,冷声道:“现在,立刻。”

蔺酌玉回头狠狠瞪了站在门外的燕溯一眼,转过身对着师尊又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是师尊,镇妖司公务繁忙,我若甩手就走,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桐虚道君淡淡道:“所以你就把‘拯救苍生’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蔺酌玉大吃一惊:“师尊说什么呢,我怎会如此大义凛然,真是折煞我了,嘿嘿。”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玉儿,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被那些人糟践的。”

蔺酌玉心中甜丝丝的,乐得眉眼弯弯:“我知道,我也不会让人肆意欺辱我。”

桐虚道君见他傻乐,无可奈何撑着额头:“那只青山妖,如何了?”

说起路歧……青山歧,蔺酌玉心绪复杂:“他要我答应他三件事,就告知青山族所在的位置……师尊别生气,但凡要求过分些,我必定不会允他。”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是李巍让你这么做的?”

眼见师尊只等他点个头,立刻就要握着桐虚剑去和李不嵬玩命,蔺酌玉赶忙道:“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主要是……青山歧和我有些渊源。”

桐虚道君知晓蔺酌玉有自己的主意,已不是那个等待自己去救去爱护的孩子了,他无声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蔺酌玉高兴起来:“是,那师尊……”

他本想让师尊先回浮玉山,就见桐虚道君抬步就走,蔺酌玉赶忙去送。

“不必送了。”桐虚道君道,“我就住在隔壁。”

蔺酌玉傻眼了:“师尊不回家吗?”

桐虚道君冷淡道:“你看起来很想为师离开?”

“不不不。”蔺酌玉捧着脸眼巴巴看他,“只是觉得此处偏僻简陋,实在不适合师尊这样的仙人居住。”

桐虚道君淡淡道:“此处原本就是我的仙府。”

这意思就是说什么都不准备走了。

蔺酌玉只好闭了嘴,只能眼睁睁望着桐虚道君离开。

等师尊一走,蔺酌玉立刻跑下台阶,纵身一跃扑到等候在外的燕溯背上,单手勒住他的脖颈,恨恨道:“你故意告状!”

燕溯身躯高大,蔺酌玉挂在他身上对他而言就像一只小猫,毫不在意地抬步就往房中去,语调淡淡:“我怕你被算计。”

蔺酌玉也没真使大力,闷闷趴在他肩上:“这不是有你吗?”

若燕溯身上没有受制于人的咒术,他豁出命去也会护蔺酌玉周全,但上次蔺酌玉被他伤到,已让燕溯连自己都不相信。

燕溯将他背回房中,安置在榻上,正要起身时蔺酌玉猛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小声说:“师兄,路歧……”

燕溯道:“他姓青山。”

蔺酌玉坐稳,将额头抵在燕溯肩头:“我知道他卑劣,也知道他虽不吃人,但也是视人命如草芥……”

燕溯凝视着蔺酌玉,伸手将他额间的碎发拂到耳边:“……但他以元丹救你,你觉得自己在恩将仇报?”

蔺酌玉伸手按住丹田,感知着完整的元丹在体内运转:“他说他可以把真心给我。”

燕溯心想,我为何要在这里听蔺酌玉说别的男人的真心?

但他清楚地明白蔺酌玉是个极其心软的人,青山歧若是逼他迫他,蔺酌玉会毫不留情一剑了结了他也不会有半分愧疚。

想来,青山歧也是拿捏了这一点,只示弱,不硬来。

燕溯压下情绪:“真心?你缺真心?”

蔺酌玉将脸往他胸口一埋,闷闷不乐:“算了,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燕溯拧眉。

蔺酌玉一整日都在奔波,嗅着周遭熟悉的气息,没一会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和青山歧相处一日,蔺酌玉昏昏沉沉的识海中难得有了些清晰的记忆。

举目所望仍是一片漆黑。

青山笙还想留他一命去换无疆,自然不肯让他死了,一日三餐虽然难吃生硬,但仍会送来。

那只妖又送来了饭菜。

蔺琢玉听着脚步声,带血的手指轻轻在墙壁上划了一道,他在用送饭的时间判断自己在这里待了几日。

他挣扎着起身,却见一道更快的影子猛地窜到跟前,将碗中的吃食夺了去。

蔺琢玉看不清,只能听到角落中传来狼吞虎咽的声音。

青山歧一边吃一边警惕望着那瘦弱的人,似乎怕他过来争抢。

但细看了半晌,蔺琢玉也没动,重新靠在墙上,宛如一座脏兮兮的小木偶。

青山歧飞快吃完,噎得几乎翻白眼,他也不嫌脏,咬住自己的手腕饮血顺下去,难得的饱腹感终于让他松了口气。

蔺琢玉正恹恹坐着,忽地听到有人靠近他身边。

蔺琢玉懒得动,却感觉一只冰凉幼小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孩子稚嫩的声音硬邦邦响起:“我吃了你的,你打我一顿,扯平。”

蔺琢玉没什么精气神,他抚摸着墙面干涸的血迹,隐约知晓自己在这里待了七八日。

没人来救他。

他活不了多久了。

有了这个念头,蔺琢玉懒得追究一顿饭,只是垂下手歪过头,没说话。

青山歧皱眉:“喂,你到底打不打?”

蔺琢玉没说话。

青山歧哼笑了声,甩开他的手:“不打就算了,我赚了。”

耳畔嗡嗡作响,又不知过了多久,妖送来晚饭。

等外面的人走后,青山歧立刻窜过来狼吞虎咽吃起来,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如同小狗似的“嗷呜”的吞咽声。

不知怎么,蔺琢玉忽然笑了下。

果不其然,青山歧吃完,舔了舔爪子,又爬过来找打。

好像在他的认知中,吃了白饭就是要挨一顿打才公平。

蔺琢玉依然没有理他。

青山歧喜滋滋地走了。

之后青山歧更加得寸进尺,光明正大地将蔺酌玉的饭菜据为己有,比在外面和野狗争食还被狼追着撵的日子好多了。

每次吃完他都颠颠跑过去找揍,毕竟蔺琢玉不揍他,更让他吃得心安理得。

一连五六顿,青山歧既饱腹又没挨打,终于有了心思和人聊天。

“喂,你叫什么啊?怎么不吃饭?难道是辟谷了吗?喂?”

问了许多问题,都没得到回答,青山歧撇撇嘴,正打算抢了他的外袍睡觉,却听好几日都没发出声音的人呢喃了一句。

“哥……”

青山歧顿了顿,爬过去仔细盯着看了看,后知后觉这人好像要死了。

蔺琢玉浑身烧得滚烫,面颊发红,浑浑噩噩说着胡话。

青山歧眉头皱起来,跪在他身边去拍他的脸:“喂,别死啊,喂!醒一醒!”

蔺琢玉毫无反应。

青山歧蹲在那半天,用他贫瘠的脑子想了半天。

若是这人死了,就不会有人送饭来了,那他不是要被饿死在这里了吗?

那可不行。

青山歧咬了咬牙,从腰带的缝隙里摩挲半晌,终于找到一粒药丸。

这是他准备给自己吊命用的。

“哼。”青山歧掐着蔺琢玉的下巴强行给他塞过去,“便宜你了。”

就当是这几顿饭的报酬了。

蔺琢玉浑浑噩噩间,忽然伸手抓住身边的东西,他还以为回到了潮平泽,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君。

“哥……我好冷。”

青山歧被抓住袖子,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将他的“饭票”扒拉到怀里。

毕竟蔺琢玉死了,他就要挨饿了。

蔺琢玉恍惚中感觉到一股温暖,那股让他放弃的求生欲似乎由这道热意重新相连。

“青山……歧。”

蔺酌玉猛地清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烛火已熄灭,蔺酌玉摸着满是冷汗的额头,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这个时候记起来年幼时的事。

他并不喜欢黑暗,正要去点灯,忽地被一只手扣住了手腕。

蔺酌玉头皮骤然一炸,差点整个人从榻上蹦起来,第一反应便是大喊:“师兄——!”

还没等他召临源剑或清如,就听那“鬼”淡淡道:“我在。”

蔺酌玉:“……”

蔺酌玉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惊魂未定地按着胸口:“你你你吓死我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这儿当鬼呢?!”

黑暗中,燕溯的眸瞳泛着冷光,伸手缓缓在蔺酌玉额间一抚,为他将冷汗擦去,语调漫不经心地道:“梦到什么了?”

蔺酌玉心口还在怦怦跳,翻身不想理他:“要你管。”

燕溯冷冷看他。

他想问你方才在叫谁的名字,想问又梦到了谁,可这一切全都与他这个师兄无关。

燕溯无法掌控蔺酌玉的身体、思想,也没有资格去管他到底想要谁的真心。

燕溯闭了闭眼,深知自己像个厉鬼似的在此处偷窥蔺酌玉已是不妥,不要再情绪失控说些让人不喜的话。

燕溯正要起身,却听蔺酌玉背对着他,又自顾自地消了气,小声嘟囔:“我梦到了青山歧。”

燕溯动作一僵。

“本来十五年前的事已记不起来多少,但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蔺酌玉依赖师兄,和白日那样对燕溯袒露心声,“苍昼说他因我之事受尽苦楚,青山族待他不好,我却将对父母兄长的仇恨因血脉而迁怒与他,我在想到底该不该……唔!”

蔺酌玉还没说完,燕溯猛地按着他的肩膀将人强行翻回来,俯下身直勾勾盯着他。

蔺酌玉吓了一跳。

“师兄?”

燕溯的呼吸和气息萦绕在蔺酌玉周身,清冽带着压迫感。

天光破晓,最昏暗的时辰已过去,外面隐约泛着亮光,让蔺酌玉将燕溯的面容瞧清楚。

燕溯几乎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那咒术似乎又想发作,将眸瞳折磨得带着红意,他死死遏制住那股暴戾的情绪。

酝酿半晌,却只说出一个字:“你……”

蔺酌玉呆愣望着燕溯的脸,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燕溯垂下的发梢洒落蔺酌玉脸侧,痒得他心口一颤。

——明明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但不知是狭小的床榻太过昏暗,将气氛衬着莫名缱绻,蔺酌玉心中咯噔了下,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个念头来。

他……

不会想亲我吧?

第48章 心之幻

燕溯喉结轻轻动了动。

蔺酌玉甚至能感觉到从师兄身上传来的滚热体温,静静烘着他的胸口腰腹,一切和他相贴的地方好像都沾染了那股雪梅气息。

蔺酌玉小声喊:“师兄?”

燕溯如梦初醒,猛地用手一撑直起身来,近乎狼狈地侧过身去,不让蔺酌玉看到自己的失态。

是他孟浪了。

不该在暗中窥探时听到蔺酌玉唤其他男人的名字便失了规矩。

更何况师尊还在别院,若是被他的神识查探到……

蔺酌玉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师兄这就要走吗?”

燕溯闭眼:“嗯。”

“可我怕黑。”蔺酌玉也不知为何忽然脱口而出,揪着燕溯衣袖的桃花纹不愿意撒开,“你陪我一会呗。”

燕溯冷淡道:“我为你点灯。”

蔺酌玉小声嘟囔:“还能吃了你不成?”

燕溯不想说话,漠然看了他一眼,忽地僵住了。

桐虚道君此前所住之地并不怎么奢靡,充其量只是块风水宝地,但后来知晓蔺酌玉来古枰城,特意让人置办着和玄序居别无二致的布置,省得蔺酌玉不适应。

床榻更是价值千金,上雕刻桃花和繁琐聚灵符纹,哪怕深夜也在幽幽运转,散发出暖风似的热意。

蔺酌玉怕热,全身上下只穿一袭薄薄的月影白衫,他又睡姿不好,连番折腾雪袍发皱,锁骨肩头、腰腹往下大腿小腿毕露无疑,雪白的肌肤几乎半裸。

只要一伸手轻轻一扯,腰间松松垮垮的衣带就能解开,露出青年纤细修长的身躯。

蔺酌玉并不觉得哪里不对,毕竟年幼时都是师兄为他洗澡的,甚至懒得遮掩,翻了个身将脚背在燕溯腰后轻轻一踢,整条腿几乎从雪袍下露出来。

“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燕溯霍然起身,半句话没留,抬步离开,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蔺酌玉在榻上撑着脑袋看他离去的背影,歪着头想。

他师兄很少会这般无礼,看样子似乎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蔺酌玉又不真的吃人,他伸出脚尖将踢下去的锦被勾着往腰上一盖。

他师兄……难道是在害羞吗?

天即将大亮,蔺酌玉也没睡回笼觉,索性起身穿衣,披着晨露前去苍昼府邸。

青山歧本来鸠占鹊巢,在苍昼府邸当大爷,敏锐地察觉到那熟悉的元丹气息在朝自己靠近,立刻翻身而起,连衣袍和鞋都没穿便匆匆跑出来。

“无忧!”

蔺酌玉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微微挑眉,将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青山歧接过后,打开纸包,见里面抱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但想了想,又试探着道:“苍昼神医是兔子,不吃肉包子。”

蔺酌玉道:“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可太遗憾了。”

青山歧的狐耳耷拉了下去。

蔺酌玉没忍住笑了出来:“是特意给你买的。”

青山歧的狐耳当即就是一立,眸瞳几乎散发出光芒:“真的?”

“嗯。”

青山歧已不是当年那个食不果腹的孩子,但还是视若珍宝地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余光一直盯着蔺酌玉看。

蔺酌玉坐在凉亭中,拿出茶具慢条斯理地泡茶。

被浮玉山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小仙君哪怕随意坐着也是一副看不腻的画,他举止端雅,朝阳倾泻在他身上,茶雾氤氲,将眉眼晕得越发柔和。

青山歧看愣了一会。

“咔哒。”

蔺酌玉将泡好的一盏茶放到青山歧面前:“别噎着。”

青山歧好像和昨日那个嚣张跋扈挑衅的大妖是两个人,乖巧的“哦”了声,捧起茶喝了起来。

他根本尝不出茶到底什么才叫好喝,但记得人族品茶的话术:“好香。”

蔺酌玉笑了起来。

青山歧凝视着他的眉眼,好一会才道:“你今日决定杀我吗?”

蔺酌玉笑意未散,抬眸看他:“嗯?什么?”

青山歧愣了愣,轻轻摇头:“没什么。”

蔺酌玉托着腮懒洋洋看他:“一夜过去,可曾想好了要让我做的第三件事?”

青山歧三口两口将包子吃完,一边像年幼时那样舔手指的汁液,一边盯着蔺酌玉狮子大开口:“我想要你。”

蔺酌玉眼皮眨也不眨,笑意盈盈地道:“我师尊亲至东州,正在古枰城中,若他的神识扫到此处听到你说的这四个字,恐怕连我也救不了你。”

“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吗?”青山歧故态复萌,好像刚才的乖巧只是假象,直勾勾盯着他,“为何我要了,你不给?”

蔺酌玉反问:“我给了,你敢要吗?”

青山歧咧嘴一笑:“我当然敢。”

“为什么?”昨夜的回忆让蔺酌玉多了些耐心,“就因为你的真心?”

青山歧眯着眼睛盯着蔺酌玉半晌,忽然道:“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吗?”

蔺酌玉不啻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妖心:“囚我?吃我?”

青山歧愣怔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他总算知道蔺酌玉为何如此坦荡地将“真心”两个字挂在嘴边了。

“蔺无忧。”青山歧轻轻靠近他,伸出一只手勾住他的一绺发丝,“爱慕、钟情、想要抵死缠绵、双修合籍,这才叫真心。”

蔺酌玉一怔。

青山歧见他呆愣的样子,又笑起来:“李桐虚还真的将你养得不通世事,难道这些年就无人对你示过爱意?”

蔺酌玉还在消化青山歧所说的“真心”,摇了摇头:“没有人爱慕过我。”

话音刚落,蔺酌玉神使鬼差地记起来此前被他忽视的记忆。

“万一啊,如果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你我二人侥幸存活,你考不考虑和我结为道侣?”

“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这些,难道是示爱?

青山歧不像贺兴那样委婉,直接坦言:“我爱你,钟情你,想和你两情相悦结为道侣共度余生——这是我想要的第三件事。”

蔺酌玉猛地伸手将发收回,凝视着青山歧半晌,忽然道:“你走吧。”

青山歧眼眸眯起:“什么?”

“看在你年幼时和我相依为命、和之前的元丹救命之恩。”蔺酌玉闭了闭眼,“我放你离开,也不会再追问你关于青山族的事。”

青山歧脸色微微一沉:“你就这么厌恶我?”

“你的真心,我要不起。”蔺酌玉站起身,“第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你要么换一件,要么现在就离开。”

青山歧冷冷道:“哪怕三界灭亡?”

蔺酌玉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来之前贺兴说的那句胡话,没忍住笑了起来,他看向青山歧:“阿弟,在你心中我难道是什么圣人不成,为了三界能牺牲自己?”

就算他真是普度众生的圣人,桐虚道君和燕溯也绝对不会准许他牺牲自己。

青山歧心中打了个突,一把抓住蔺酌玉的手腕,使出杀手锏:“我父亲……想要你的身体,就算我不来,也会有其他人过来取你的性命。”

蔺酌玉动作一顿。

青山歧无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他当年在潮平泽受了重伤,自断一尾才逃生,可妖躯、元丹皆被蔺微山重创,他别无他法,唯独夺舍存活。”

蔺酌玉转过身:“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青山歧并未多说自己,道:“听巫说,他现在夺舍的这具玲珑躯体即将消亡,所以才想要得到你的玲珑心。”

蔺酌玉点点头:“所以你才……”

刚说完几个字,蔺酌玉忽地察觉到不对。

什么叫……

夺舍的玲珑躯体?

***

漫天大雨,桐虚道君亲临古枰城,李不嵬就算再不愿,也还是得过来给兄长请安。

桐虚道君懒得见他,连门都不开就让他滚。

李不嵬知晓兄长过来的目的,立在门外被雨淋湿:“兄长,我知晓你此番过来的目的,酌玉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就算再糊涂也不会……”

啪。

桐虚道君凌空扇了他一巴掌,冷冷的声音从中传来:“你不会?花言巧语,但凡你做的和你说的一样,酌玉何必去和那只青山妖虚与委蛇?你明知道他最恨狐妖!”

李不嵬偏过头,冷冷道:“兄长息怒,此事是酌玉所请,临源在侧,必不会让他有事。”

桐虚道君霍然推开门,居高临下望着大雨中的幼弟:“李巍,我亲手将你养大,你所思所想休想瞒过我。你扪心自问,让玉儿去接近那只青山妖,你难道没有私心吗?”

李不嵬抬头直勾勾看他:“我就算有私心,也是为了苍生!”

“休要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糊弄我。”桐虚道君漠然,“不要来我这里故意讨打,滚。”

燕溯听着别院的争吵声,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这时,本该在苍府的蔺酌玉匆匆回来,瞧见燕溯后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冲进师尊别院。

“师尊!……唔?师叔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进来?”

桐虚道君拧眉望着满身是雨的蔺酌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为他遮蔽风雨,方才的怒火消散不少,声音下意识温和下来。

“怎么不撑伞?”

蔺酌玉飞快跑上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桐虚道君面前。

“师尊!徒儿有事相求!”

桐虚道君皱眉看他,猛地抬手关上门:“别再来我这里碍眼。”

李不嵬面无表情看了禁闭的房门一眼,转身离去。

燕溯本是想寻师尊请了安后便去找蔺酌玉,不料他突然回来,索性就在外等。

只是没一会,房中传来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没等燕溯反应过来,房门被打开,桐虚道君脸色阴沉地将蔺酌玉扔出去,道:“想也不要想!”

蔺酌玉满脸水痕,也不知是雨还是泪,直接敛袍跪在雨中:“师尊,师尊,求您了。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桐虚道君冷冷道:“既然爱作践自己,那就好好跪着。”

“师尊!”

桐虚道君砰的关上门,竟真的任由蔺酌玉跪在那。

燕溯心一惊,快步上前单膝跪在蔺酌玉身边,用伞撑在他脑袋上,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蔺酌玉唏嘘了声,尴尬道:“师尊好狠的心。”

燕溯:“?”

蔺酌玉自然不会真的作践自己,见师尊真的不吃他的苦肉计,赶忙撑着燕溯的肩膀站了起来。

燕溯见他风风火火地来,对自己一语不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满道:“你去见了青山歧?他提出第三件事了?”

蔺酌玉反手握住师兄的手,拽着他往旁边院落跑:“嗯嗯,刚提,有件事情要和师兄商量。”

燕溯沉着脸跟着他走了。

两人刚走,一道强悍灵力猛地直冲云霄,将雨云瞬间击散,刹那间变得天朗气清。

随后一道神识从屋内幽幽飘了过来,却没探查到任何人。

桐虚道君:“……”

***

蔺酌玉跑回院落,随手将湿漉漉的外袍一脱扔给燕溯,只是几步就将身上衣袍脱得只剩下里衣。

燕溯本来还在沉着脸等蔺酌玉说青山歧,见状猛地侧过身:“你……”

内室单独开了个落地雕花窗,推开后便是从后山引来的潺潺温泉,蔺酌玉将里衣脱去,步入泉水中。

他晨起后便去寻青山歧,忘了沐浴,此番淋了雨刚好补回来。

“师兄?”蔺酌玉百忙之中喊燕溯,“青山歧提了第三件事……唔?师兄你离那么远做什么,还拿屏风挡着?”

燕溯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说。”

蔺酌玉:“哦,第三件事就是他想要我和他结为真正的道侣。”

砰。

刚竖好的屏风差点被燕溯的灵力波及成齑粉,他沉着脸走进来,厉声道:“想也不要想!”

蔺酌玉趴在石头上闷笑:“你怎么和师尊说一样的话?语调都一模一样。”

燕溯心跳如鼓,直勾勾盯着蔺酌玉。

为何匆匆回来跪求师尊?

连桐虚道君对蔺酌玉的纵容竟然都动怒了,难道蔺酌玉是想……

燕溯哑声,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想也不要想……”

“不想不想。”蔺酌玉笑眯眯道,“我本就没打算答应,当即气势汹汹地说,你得不到我的心也休想得到我的身体,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听到这句,燕溯终于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蔺酌玉俯趴在暖石上,乌发在水中海藻似的飘荡,遮掩住游鱼似的雪白身躯,他伸手揪住燕溯的袖子,眨了眨眼睛:“师兄,你生气了吗?”

燕溯冷冷道:“我怕你一时脑昏,答应了这糊涂事。”

蔺酌玉笑得胸腔起伏,荡漾起碧波一圈圈,他湿淋淋的手往上扣住燕溯的手:“我有这么傻吗?”

燕溯正想熟练地教训他,可一垂眼就瞧见一片黑与白的交织。

他一僵,瞬间移开视线。

蔺酌玉没察觉到他的闪躲,伸出手:“抱我出去。”

燕溯本来单膝跪在温泉边,闻言霍然起身,背对着他:“自己出来。”

“不要。”蔺酌玉说,“刚才我在雨中跪得膝盖疼,爬不起来了。”

燕溯:“……”

他跪了根本五息都不到。

蔺酌玉还在扑腾水:“你不抱我我就不起来了。”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沉着脸转身,熟练地将水中不安抚的“游鱼”抱了出来。

蔺酌玉习惯被燕溯照料,垂着眸思忖青山歧所说的话,任由燕溯将他抱到榻上擦拭身体,又乖顺地伸手穿衣。

好一会,蔺酌玉才回过神来:“若青山歧不换第三个条件,必须要你们在我和苍生之间选择一个,师兄,你会如何选?”

燕溯正在为他系衣带,闻言手一顿:“谁逼你,我杀谁。”

蔺酌玉笑起来:“但你的剑不是要杀尽天下作恶妖族,护三界无忧吗?”

燕溯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蔺酌玉一怔,竟然被他一个眼神看得心口情不自禁狂跳了起来。

师兄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为了护三界,他为何要给自己的剑起名叫无忧?

正想着,燕溯终于将衣袍为他穿好,无声吐出一口气:“等会你要去哪里?”

“苍昼府邸。”

“嗯,晚上我去接你。”

说罢,燕溯抬步就走。

蔺酌玉不明所以,下意识想叫住他问清楚:“师兄?”

燕溯充耳不闻,飞快冲出房间,往一侧的别院而去。

“师兄……”

“师兄!”

燕溯快步离开,身后蔺酌玉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来,像是要唤回他的神。

可燕溯知道,那只是幻象。

他大步回到住处,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好像这样就能将龌龊的心思锁死在外。

“青山……歧。”

“他想和我结为真正的道侣。”

“师兄!”

蔺酌玉的声音如影随形,一会是梦中呢喃着别人的名字,不知是叹还是爱,一会又是浑身一丝不挂托着腮懒洋洋看着他的样子。

那幻影似乎真的追了上来,化为青年赤.裸的身躯缠上他。

“师兄,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难道师兄就这么不想和我相处吗?”

明明清心道已破,幻象却仍在识海。

不。

那不是心魔。

只是龌龊的欲望所化的臆想。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对着亲手养大的师弟抱有多么肮脏的欲望。

燕溯喘息着盘膝而坐,额间满是冷汗,眉心的「风魔九伯」的咒术微微闪着,好像心中那只可怕的妖兽要趁着他灵台松懈,想再次挣脱束缚,占据他这具身躯。

“师兄?”

幻象卷土重来,顷刻便到他身边,伸出手来想要拽住他。

燕溯倏地睁开眸瞳,厌恶地扼住幻象的脖颈,将他抵在柔软的连榻上,砰的一声闷响。

幻象乌发凌乱铺洒,长得顺着榻的边缘垂曳到地,愕然望着他。

“燕临源,你到底……”

燕溯面无表情望着他,和清心道时无视那无数心魔时不同。

他不再抗拒,不再畏惧,甚至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欲望。

“我就是这样卑劣阴暗的人。”

如此想着,燕溯大掌将幻象的两只纤细手腕扣着拉到头顶死死按住,在他愕然的注视下,忽地俯下身咬住他的唇。

幻象一僵。

燕溯几乎是在啃咬他,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他亲吻着日思夜想的人,唇角、下巴,再逼迫他仰起头,在喉结的小痣上细细密密舔舐亲吻。

身下的幻象身躯在微微发抖,时不时发出克制不住的喘息。

他奋力蹬着身下的榻沿,还没撑起身躯就被长舌探入口中,逼得他呜咽一声,小腿当即无力地垂下,足尖点在冰凉地面。

“师……唔!师兄!”

燕溯另一只手将他纤细的腰身扣着,几乎融入自己的身体,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满脸惊愕迷茫的幻象,大掌抚摸雪白的面容,心中的掌控欲前所未有地到达了巅峰。

燕溯冷冷地想:“他是我的。”

第49章 剧变

桐虚道君终究没能狠下心来太久,不多时便亲自来寻蔺酌玉。

笃笃。

房中传来水声,很快就噔噔跑来的动静,蔺酌玉猛地打开门,瞧见师尊在外面,不自在地垂下眼,将散乱的衣袍往脖子上拽了拽,小声道:“师尊。”

桐虚道君道:“还在生气?”

“没、没有。”蔺酌玉摇摇头,“不敢生师尊的气。”

桐虚道君嗅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见蔺酌玉满脸都是水,方才似乎在洗脸,面容红彤彤的,像是发了烧,熟练地将手在他额间一探。

挺烫。

桐虚道君心又软了:“难受?”

蔺酌玉抿了抿唇,桃花耳饰不知为何只剩下一半:“还好……师尊怎么来了,难道是刚才那件事您想通了?”

桐虚道君凉飕飕看他:“这是和师尊说话的态度?”

蔺酌玉将师尊恭恭敬敬迎进来,哄着人坐在首座后,乖顺地敛袍跪在他身边:“师尊,您将我从小养大,应当是知晓我的脾气,除非您现在将我带回浮玉山,打个漂亮笼子关起来,否则阻止不了我。”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那你可知晓师尊的脾气?”

蔺酌玉一噎。

蔺酌玉膝行上前,伏在师尊膝上,喃喃道:“若是等我寿元到尽头,在地下见了爹娘,他们质问我为何没让兄长入土为安,我不知要如何回答。”

桐虚道君身躯微微一僵。

良久,他无声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蔺酌玉的脑袋:“可这些本不该你来承担。”

“我是潮平泽唯一血脉。”蔺酌玉仰头望着他,“我父蔺微山、母应泛,兄长蔺成璧,为护苍生战死,我不该怯懦,只顾苟且偷安。更何况此番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桐虚道君和他对视良久,似乎是妥协了,伸手招来一枚金铃,用红绳穿着挂在蔺酌玉脖颈处。

蔺酌玉好奇地捏着看:“这是什么?”

桐虚道君没回答,抬手让他站起身。

方才蔺酌玉跪着时,桐虚道君恍惚间好像还觉得这人是需要自己庇护的孩童,可当蔺酌玉站起身,他恍然发现。

他悉心保护的孩子早已长大了。

玲珑心的良善通透并非软肋,反而筑成铜墙铁壁;一腔不畏艰险的勇气支撑着他,足以顶天立地。

***

咒术似乎发作了一次。

燕溯闭眸入定,鼻间萦绕着熟悉的桃花香,灵力运转七个小周天后终于保持灵台清明。

阳光正烈,已是午时了。

燕溯回想起幻境中的场景,眸瞳深邃,好像唇边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四周一应如常,连榻上没有丝毫痕迹。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那幻象太过逼真,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真实发生过的。

回想起蔺酌玉说青山歧的第三个要求,燕溯左思右想觉得不妥,起身准备去苍昼府邸外守着。

但刚出门,远远瞧见蔺酌玉竟还没走,正站在桃树下,似乎在思忖什么。

听到声音,蔺酌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不知为何又垂下头来,好一会才哼唧道:“我还当你睡死在里头了呢。”

燕溯道:“怎么?”

蔺酌玉道:“哦,没事,师尊说等会找你有事。”

燕溯点头,抬眸看向蔺酌玉,却见他一直带着的漂亮耳饰只有一边,右耳垂微微红着,像是被人含着研磨般。

他正想问,蔺酌玉重重咳了声:“师兄,我去苍府了。”

燕溯总觉得他不太对,眉头狠狠皱起,视线落在蔺酌玉的脸上,鼻尖轻轻一动,敏锐地发觉他似乎敷了粉。

蔺酌玉虽然爱漂亮,但嫌麻烦,从不会在脸上敷东西。

“酌玉……”

蔺酌玉心口一突,害怕他看出什么,匆匆转身:“我我先走了。”

燕溯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师尊还在别院等他,按理来说燕溯本该直接过去听候差遣,但神使鬼差地转道回到住处。

四周还萦绕着独属于蔺酌玉的桃花香,整洁的连榻上空无一物,和他回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燕溯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正要转身离开,眼睛却像是被一道不知从哪里来的光闪了下,硬生生让他停在原地。

烈日从窗棂倾泻进来,一道阳光洒在地面上,从缝隙中照入连榻下。

似乎有东西被照着反射出一道细微的光芒,若隐若现。

燕溯眼皮一跳,抬手招了下,顷刻将连榻下的东西捏在手中。

在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的刹那,燕溯身躯骤然僵住。

那是蔺酌玉的右边耳饰。

蔺酌玉装束很素雅,连耳饰都是一朵精致漂亮的绯色桃花,和左耳成双成对——上午他为蔺酌玉沐浴穿衣时,曾亲手将耳饰为他佩戴上。

正是这只无疑。

燕溯的手一颤,耳饰烫手几乎脱手而出。

“师……嗯……师兄……”

“幻象”被他束着双手强行按在连榻上,中央的小案被扫到地上,发出砰的巨响。

偌大房中有微弱的水声,幻象身量单薄躺在身形高大的男人身下,伸出小腿一直在蹬他,喉中发出呜咽声。

他似乎想要开口唤醒几乎发狂的师兄,一张唇反而将自己送了出去,让他更容易攻城略地。

小腿狼狈地垂了下来,那点微弱的挣扎也消失不见。

不知什么时候起,燕溯的手松开,被掐出红痕的纤细手腕虚弱地搭在他肩上,幻象如同年幼时那样攀着师兄的肩膀,眼眸含泪地哽咽唤他。

“师兄……”

燕溯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怪不得幻境如此逼真……

怪不得方才蔺酌玉的态度那样奇怪,像是在躲避他。

原来……

那一切并非幻象。

燕溯下意识想要冲出去,追上蔺酌玉向他道歉、一一说明缘由,可脚步一抬却又记起来方才蔺酌玉躲闪的眼神,身体被钉死在原地。

蔺酌玉被自己轻薄,却匆匆将一切复原,当成自己没来过的样子,事后又眼神闪避……

燕溯何其了解他,自然知晓这是蔺酌玉之所以没将这层窗户纸捅穿,是在顾全他的颜面。

蔺酌玉八面玲珑,哪怕再厌恶之人也不会当面让其羞耻丢脸,他待任何人都知晓“万事留一线”的道理,所以自小到大颇受喜爱。

蔺酌玉却拿对待外人的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燕溯身躯微微一晃,险些站不住。

直到这时,燕溯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从未设想过被蔺酌玉拒绝的后果。

他到底得有多自负,才会坚信等他解了风魔九伯的咒术后,蔺酌玉会欢天喜地答应他和他结为道侣。

凭什么?

只凭他的真心吗?

蔺酌玉从不缺真心。

燕溯心口一阵阵发紧,险些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还是桐虚道君等不及了,直接一道宗主印将他召过来,燕溯才如梦初醒,垂首行礼:“师尊。”

桐虚道君望着天边再次聚拢的雷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淡淡道:“去寻李不嵬,代我传一句话。”

“是 。”

***

苍府。

苍昼莫名其妙地被吩咐买几十个肉包子,端过来时青山歧正在那笨手笨脚地自己泡茶喝。

苍昼:“少主。”

青山歧眼皮也不抬,喝了一口叶子泡水,眉头一皱,大概觉得和蔺酌玉泡得不一样,又将茶倒了,重新研究。

苍昼干咳了声:“少主,小仙君虽然脾气好,但第三件事……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青山歧含糊地“嗯”了声,脾气倒是好:“我知道。”

“那您还……”

“他答不答应都无妨。”青山歧漫不经心道,“只要他知晓我的真心就好。”

苍昼:“……”

苍昼觉得未来千百年,恐怕无人能懂青山歧的逻辑。

正说着,蔺酌玉去而复返。

青山歧托着脸懒洋洋看他:“你可想好了?”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蔺酌玉上前喝了一口茶,直接呸了出来,伸出脚尖在青山歧小腿上一踢,示意他滚,别在这儿浪费他的好茶。

青山歧乖乖地站起来,坐在一边。

苍昼幽幽瞅他一眼,从没见这死狐狸如此听话过,他怕被暗杀,忙不迭跑了。

“你的第三件事恕我无法答应。”蔺酌玉一边泡茶一边淡淡道,“你要么换一个,要么就离开。”

青山歧笑了,认真盯着他的脸:“换什么都可以?”

蔺酌玉:“你说说看呢。”

青山歧正要说话,鼻子轻轻一动,嗅到一股陌生的甜香。

狐狸的嗅觉敏锐至极,他拧着眉走上前嗅了嗅:“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蔺酌玉:“什么啊?”

青山歧伸出手在蔺酌玉脖颈处轻轻一抚,垂眸一看。

是粉。

好端端的,他敷粉做什么?还在脖子上。

青山歧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甜腻的粉,眸光一沉。

蔺酌玉还在泡茶,青山歧伸手将帕子浸了水,凑上前去触碰蔺酌玉的脖子。

蔺酌玉往后一撤,不高兴道:“你做什么?”

“脖子上有脏东西,我为你擦掉。”

蔺酌玉眼神有点尴尬,伸手一抹:“不必了,我自己来。”

见他躲躲闪闪,青山歧眸瞳微微一眯,倏地将灵力集中瞳孔,这是能看穿世间多数障眼法的秘术,薄薄的一层粉自然遮掩不了什么,当下一览无遗。

等看清那是什么,青山歧浑身灵力暴涨,几乎将整个苍昼府邸给掀翻了。

蔺酌玉蹙眉,猛地伸手挥出一道灵力,麒麟纹瞬间缠在青山歧四肢和脖颈,强行让他将这股暴烈的灵力收了回去。

青山歧的手垂在石桌前,冷汗直流,眼底全是遮掩不住的戾气。

不光是脖子,还有嘴唇,耳垂。

蔺酌玉皮肤雪白,被稍稍一碰手腕都能攥出一圈红痕,更何况脖颈面颊那样脆弱的地方。

红痕密密麻麻遍布脖子,颈侧、后颈,最严重的地方是喉结,好像有人含着那点小痣细细密密的啃噬,方才留下那样暧昧的印记。

燕、临、源!

蔺酌玉还不知自己被看穿了,不高兴地瞪他:“青山歧,你又发什么疯?”

青山歧眼圈通红,咬牙切齿望着他:“你不答应我第三个条件,是因为燕临源吗?”

“和我师兄有什么干系?”

“你还护着他?!”

燕临源都做出这种龌龊事了,蔺酌玉竟还没和他决裂吗?!

蔺酌玉不懂青山歧怎么就发疯了,见他竟然不管禁制大步流星往外走,好像要和谁拼命,当即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

砰的一声。

“青山歧!给我站住!”

青山歧的身躯停在原地,面无表情回头看他,却没再往前走了。

蔺酌玉:“回来。”

青山歧戾气冲天,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来,面色阴恻恻坐在蔺酌玉对面。

“你到底还想不想活着离开古枰城了?”蔺酌玉将一杯冷茶递给他,漠然道,“毫无缘故就要杀人,就算我想放你走,镇妖司也不会放虎归山。”

青山歧面容阴森盯着他:“不放我走,我直接将他们全都……”

狠话还未说完,蔺酌玉拿着冷茶往他脸上一泼,所有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蔺酌玉道:“冷静下来了吗?”

青山歧深深吸了一口气,俊美的脸上水痕往下蔓延,他懒得擦,抬手将脸上沾着的几片茶叶捏着塞到嘴里,狠狠嚼着,没吭声。

“你已不是孩子了,做事不能随心所欲。”蔺酌玉面无表情道,“当年在牢笼中你为了活着,同我抢饭吃,如今怎么那么想去送死?”

青山歧吃茶叶的动作一顿,胸口所有的暴怒被这句话轻易安抚了下去。

他垂下眼低声道:“我没抢……我后面没抢了——你还记得啊?”

蔺酌玉手指敲了敲石桌,有些烦躁:“不要卖惨。你决定要走吗?”

青山歧自然不肯:“不要。”

“那换要求?”

“不要。”

蔺酌玉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问他:“你想挨揍吗?”

青山歧心中如同流淌一股股暖流,让他一看到蔺酌玉心都要化了,这种生理上的喜爱几乎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完全拥有这个人。

可他又深知以蔺酌玉的脾气,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和一个残害他血亲的青山族结为道侣,付出真心。

青山歧心中涌现一股焦躁,但他没显露出来。

蔺酌玉还在看他:“嗯?想好了没有啊?”

青山歧眸瞳微动:“想好了,我换一个。”

蔺酌玉笑起来:“真乖。”

青山歧走到蔺酌玉身边,单膝跪在他身边:“我想要一颗糖。”

蔺酌玉一顿,匪夷所思望着他。

从结为道侣,到一颗糖,青山歧的要求未免太过极端。

一个极端困难,一个极端简单。

青山歧妖躯庞大,修炼出的人身自然高大无比,跪在那几乎能和坐着的蔺酌玉直视,他的妖瞳在蔺酌玉苍白的唇和脖颈的红痕逡巡,喉结轻轻一动,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要糖。”

蔺酌玉犹豫着伸手从袖中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青山歧没接。

蔺酌玉无可奈何,只好拨开糖纸往前一递。

青山歧凑上前叼走他指尖的糖,眼眸直直望着他,道:“我在青山族从未吃过糖。”

生平吃过最甜的糖,皆是蔺酌玉给他的。

蔺酌玉笑起来:“那我多给你几颗?”

青山歧摇了摇头,含着糖块感知着那香甜的气息在口腔弥漫,良久终于道:“青山族所在之地,位于灵枢山的地下。”

蔺酌玉眼皮一跳,心想果然没猜错。

“哪个方位?”

“和更无州不同。”青山歧淡淡道,“灵枢山有三处洞府,但唯独一处是真实的,其余的皆是假象,镇妖司这段时日应该探查过一处,却扑了个空,就算告知方位你们也寻不到。”

蔺酌玉:“你直接说。”

青山歧仰头望着他,忽然道:“我能抱你一下吗?”

蔺酌玉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动,他似乎无声吐出一口气,悄无声息放松紧绷的身躯,眼眸弯了弯:“好啊。”

话音未落,青山歧便张开手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男人身上带着紫藤的气味,严丝合缝将蔺酌玉单薄的身躯包裹,离得近还能感受到他过分灼热的体温,和狂乱的心跳。

青山歧单手扣住蔺酌玉的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颈窝,这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动作。

“告知方位多麻烦啊,不妨我带你去?”

蔺酌玉一怔,立刻就要挣扎。

“青山歧!”

青山歧死死抱住他,这个拥抱几乎想要将蔺酌玉勒死在怀中,只能仰着头发出艰难的喘息。

男人方才还温顺的面容变得古怪而偏执,狐瞳森寒,巨大的狐尾幻影浮现,大笑着催动早早布在苍府的传送符。

下一瞬,滔天灵力灌入脚下的阵眼,在苍昼的“不是吧?!我也要走吗?!”的尖叫中,一道光柱冲天,三人陡然消失在原地。

叮当一声。

四处安静死寂,唯独蔺酌玉脖颈的金铃摇晃声还残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第50章 灵枢山

轰隆隆——

天边一道惊雷悍然劈下。

燕溯冒着雨匆匆到镇妖司。

桐虚道君说是让他传话,实则是将一样玉简送过来,李不嵬垂眸默不作声看了半晌,终于无声吐出一口气。

燕溯完成师命,转身便要走。

李不嵬道:“临源。”

燕溯停下脚步却没回头:“掌司有话要我带给师尊?”

李不嵬笑了,抬手将燕溯的掌令印抛给他,没等燕溯说出推辞的话,直接道:“你以掌令印速回北陵,取无疆去灵枢山。”

燕溯一怔。

无疆伫立在北陵镇妖司数百年,庇护苍生,连蔺酌玉当年命悬一线李不嵬都誓死没让其他人动,为何现在……

恰在这时,天边又是一道震天雷响起。

燕溯身躯倏地一抖,察觉到不对,脸上血色霎时褪去。

他死死按住胸口,神识飞快往方圆百里铺散,却未能寻到那道剑意金符的气息。

蔺酌玉……不见了。

燕溯当即哪里取管什么无疆无双,脸色难看快步往外走。

李不嵬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临源,若无疆不至,酌玉便时刻身处险境。”

电光石火间,燕溯似乎想通了什么,霍然回身,死死盯着他:“你们又在拿酌玉谋划什么?!”

李不嵬常年带着笑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话,你不妨去问问酌玉。”

燕溯脸色微变。

今日蔺酌玉临走时的欲言又止,师尊召见明明不必他前来传达,他却孤身站在树下似乎等候许久,就好像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还有更早的时候,他踉跄着被桐虚道君从房中扔出来,跪在地上哀求。

他求什么能让师尊如此震怒?

必不可能是求师尊让他答应青山歧的第三件事……

电闪雷鸣,煞白雷光铺洒天地。

雷声和金铃声细细密密响彻耳畔,桐虚道君倏地一睁眼,返虚境修为顷刻遍布方圆数千里。

神识如同金色游龙在虚空中窜行,在深山中骤然钻下地底数百丈。

叮当,叮当。

终于捕捉到那声心跳。

蔺酌玉猛地睁开眼,如同窒息太久般开始拼命大口大口呼吸着,眼前阵阵发黑,半晌才终于将那股撕裂神魂的痛苦压下去。

耳畔响彻心跳声,蔺酌玉撑着额头缓了好一会才清醒。

环顾四周,烛火通明,香炉中熏香冉冉升起,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紫藤花香,周遭妖气馥郁,并非凡间。

蔺酌玉不动声色打量着,掌心在胸口一抚。

那颗金铃还在。

此处应当便是青山族所在之地。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

床榻、窗幔、锦被,周遭一切都极其华贵,像是刚布置的崭新如初,蔺酌玉正要下榻,却听到一串金属相撞的动静。

脚腕处一阵冰凉,蔺酌玉垂首一看,脚踝处正扣着纯金锁链,上方雕刻细细密密的符纹,似乎是个束缚法器。

蔺酌玉乌发倾泻,弯下腰来勾起那根金链。

吱呀。

就在这时,有人将房门打开,烛火重重,青山歧换了身宽大华美的紫色衣袍,端着承盘缓步而来。

蔺酌玉环顾四周:“这里是你的住处?”

青山歧像是轻巧的猫,走路没有半点声音,缓慢走至床榻边:“嗯。”

蔺酌玉衣袍如春日青叶桃花,青丝披散,耳垂只有一只桃花耳饰,整个人温润如玉,单手环着膝盖,歪着脑袋懒洋洋看他。

青山歧眸瞳微暗,将承盘里的一碗药递给他。

蔺酌玉淡淡道:“这是什么?”

“药。”青山歧言简意赅,“你第一次经历如此长距离的法器传送,神魂容易不稳,喝了药会好些。”

蔺酌玉抬手接过,竟然问也不问,直接一饮而尽。

青山歧古怪地笑了:“你不担心我害你?”

蔺酌玉将碗放在承盘上,纤细手指勾着金链,姿态很散漫:“我已是你的阶下囚了,你若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何必在药上做手脚。”

青山歧倾身而来,对着他的面容目不转睛,指腹用力在蔺酌玉的脖颈处狠狠一抚,想要将那碍眼的痕迹擦拭掉。

蔺酌玉轻轻“嘶”了声,见青山歧满脸厌恶,没忍住拍开他的手:“你要将我一层皮剥掉吗?”

自蔺酌玉清醒,情绪就淡淡的,可他骤然被自己强行掳来,就算是圣人也难免会心生怨气,不可能会这样情绪如常。

此时骤然被打了下手背,青山歧却像是心安了,低低笑了起来:“我剥你的皮做什么,我想要的是燕临源的命。”

蔺酌玉眸瞳倏地沉了下来。

青山歧近乎自虐地对上青年的眸瞳,露出个阴恻恻的笑:“你是我的,哪怕是强取豪夺……”

“啪。”

蔺酌玉眼睛眨也不眨扇了他一记耳光。

青山歧被打得偏过头去,漠然转回来,继续没说完的话,面容阴狠道:“……我也不会让他如愿。”

蔺酌玉冷冷看他:“是你食言在先。”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青山歧却像是被逼急了,脸色一变,龇着牙却不敢冲蔺酌玉怒吼,只能压低声音道:“以后不会了。”

“你三番四次骗我,到底要我如何相信?”蔺酌玉一脚将他踹下去,锁链叮当作响,“你真的觉得将我困在此处,等到青山笙阵法催动三界灭亡,我就是你的吗?”

青山歧没否认:“日久生情,你和燕临源不就是如此,时间久了,你迟早会不恨我。”

“绝无这种可能,我现在就恨不得杀了你。”

青山歧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命门亲手送上去,似乎还很期待死在蔺酌玉手下:“你来,我不反抗。”

蔺酌玉有些焦躁。

他屡次出言挑衅,但凡换个人定要勃然大怒,可青山歧看着鬼气森森,却是个外强中干的花架子,没有丝毫动怒的样子。

蔺酌玉头疼,伸脚一晃,雪白的脚踝和纯金的链子贴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给我解开。”

“你不能离开此处。”青山歧道,“你身负玲珑血脉,一旦从这里离开,会被外面的狐妖分食殆尽。”

蔺酌玉挑眉看他:“你父亲不正想要我的玲珑躯吗,我还当你将我掳来是要把玲珑心献给他?”

青山歧冷淡道:“凭他也配?”

蔺酌玉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青山歧不肯为他解开束灵的锁链,又拿出价值千金的膏药轻轻将蔺酌玉脖颈处的红痕糊住,等到那印记终于彻底消失,才心情稍霁地离开。

蔺酌玉喝的药不知是不是有安神的效用,没一会他就忍不住倚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飘来。

“仙君……小仙君?”

蔺酌玉奋力睁开眼,就见脚踏边有只雪白的兔子,正睁着猩红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苍昼神医?”

苍昼忙不迭点点脑袋:“是我啊。”

蔺酌玉伸手将它抱到榻上来。

苍昼还在替他忧愁,兔子耳朵都蔫蔫地垂了下来:“你怎么被他拐到这里来了?此处就是我上次和您说的灵枢山地底,四周全都是符纹,靠你自己根本逃不走。”

蔺酌玉笑了笑,他伸手摸了摸苍昼的脑袋:“多谢你担忧我,不过我不会有事。”

苍昼拧眉:“可他对你图谋不轨!”

蔺酌玉并不觉得冒犯,甚至很新奇,从小到大从没人对他示爱过,现在倒好,短短两天时间竟发现有两个男人钟情他。

其中一人还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亲师兄。

蔺酌玉一动,脚腕的金链便叮当作响:“你有法子将这个链子解开吗?”

这链子看着华美精致,实则上方雕刻着细细密密的蝇头符纹,严丝合缝地将蔺酌玉经脉的灵力全都束缚住。

苍昼“唔”了声,蹦跶上前用兔牙咬了咬。

但刚阖上牙齿,就感觉像是被人凌空抽了一圈,立刻撒手,畏惧地道:“不、不太能——但但我有丹药,能让你吃了没那么害怕,仙君吃一颗吗?”

蔺酌玉:“……”

苍昼说完也发现说错了,他垂着脑袋觉得自己好无用,什么都做不成。

可蔺酌玉却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捻了一颗灵丹含着吞下:“多谢苍神医,我果然没那么害怕了。”

苍昼心口一颤,终于后知后觉知晓青山歧为了一见了这位小仙君就一副鬼迷心窍的蠢样子。

蔺酌玉安抚完苍昼,勾着链子想了想,伸手咬破手指,将玲珑血在金链上一蹭。

用妖力雕刻的符纹当即被玲珑血腐蚀了一角,金链隐隐开始发黑。

苍昼见状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无碍。”蔺酌玉那点微弱的血只堪堪将金链腐蚀一点,完全无法震断。

安神药的效用再次泛了上来,蔺酌玉任由自己沉沉睡过去。

苍昼趴在床沿好奇地看着他。

这人明明都被青山歧那包藏祸心的狗东西掳来灵枢山了,却好像没有半点害怕,竟然还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难道他就不怕死吗?

苍昼正看着,房门又被推开,很快一只手揪着它的两只耳朵,嫌弃地往窗外一扔。

苍昼:“叽!你……”

青山歧不耐地将窗户关上。

蔺酌玉安静入睡时是青山歧最喜欢的时候,这样他就不必患得患失,时刻担忧蔺酌玉的情绪变化,去猜他对自己到底有没有厌恶、怨恨、或排斥。

青山歧趴在床沿直勾勾望着榻上的人,心中也浮现和苍昼差不多的疑惑。

身负玲珑血脉的人族,和满地便是的青山妖,无异于羊入虎口,他难道不怕别人对他做什么吗?

就这么信任自己?

青山歧自己都没察觉,他脸上正缓慢露出罕见的笑容,不似寻常阴恻恻的狞笑,或算计的狡黠之笑,而是真正的欢喜愉悦。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想要去触碰蔺酌玉的眉眼,但狐狸的指甲太长,只能虚虚描绘着,好像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印刻在识海中。

蔺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