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家具全部不翼而飞,若非这个小区安保森严,陈枣几乎要以为霍珩家遭了贼。霍珩的超大电视没了,真皮沙发没了,实木桌椅没了,什么都没了。推开卧室门,床也没了,地上只有简陋的地铺,和一大瓶矿泉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霍珩的家为什么变得如此家徒四壁?
他把家具都卖了吗?为什么?难道是之前他装有钱的时候,为了给陈枣发工资?陈枣心里跟泡了水似的发着胀,世界上怎么会有霍珩这种人呢?陈枣又气又伤心,要是霍珩在这儿,他一定要给他几拳。
在房子里寻了一圈,冰箱里没有吃的,厨房的灶具上没有油烟,衣帽间的衣服裤子倒是还在,整整齐齐挂着,仿佛服装店里陈列的商品。
霍珩总说陈枣照顾不好自己,根本不对,明明是他照顾不好他自己才对。他这日子过得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没有一丝儿活人气,比不上陈枣一星半点。
不在家里,他会去哪儿呢?陈枣试图找到他去向的线索,翻他的垃圾,然而这家伙连垃圾桶都是空的。他在家都不产生垃圾么?打开杂物间,这里头倒是有不少东西,有陈枣读初中那个年代的杂志,有好几箱老旧的游戏碟片和游戏卡带,有纸张泛黄的游戏公司商业分析,还有几箱沉甸甸的旧书。
霍珩的书全是名著,砖头一样的大部头。陈枣拿出一本《百年孤独》,里头不小心掉出一张卡片。
是生日贺卡。
写给谁的?
陈枣打开一看,一行工整而带着稚气的字映入眼帘——
亲爱的小洺弟弟:
生日快乐,今年你四岁了,希望你在外面平安健康。
爸爸妈妈很想你,常问我如果你回来了,我会怎么对你。妈妈似乎并不相信我会对你好,她要怎么才会相信我?小洺弟弟,希望你早日回家,我等你。
你的哥哥,霍珩
陈枣愣愣看着贺卡上的内容,呆了许久。他又翻其他的书,抖出其他三张生日贺卡。
亲爱的小洺弟弟:
五岁生日快乐,你过得还好吗?爸妈离婚了,大概是因为讨厌我吧。你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你能回来,他们会重新在一起吗?如果你能回来,你会喜欢我吗?
你的哥哥,霍珩
亲爱的小洺弟弟:
生日快乐,今年你六岁了。爸昨天喝醉了,对着我喊你的名字。我告诉他你失踪了,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听说妈回来过一回,但她并没有来看我,只去了警察局问失踪小孩的情况。
我想,或许我不应该来到这个家。如果你回来了,大概也会很讨厌我吧。
你的哥哥,霍珩
小洺弟弟:
生日快乐。爸娶了新的妻子,他好像已经不再沉溺于过去,不再思念你。他跟我说,他要给我生个弟弟。他的新妻子表里不一,表面上对我关怀备至,背地里却让他把我送回孤儿院。他以为她只对我表里不一,其实对他也是一样。有一回她以为我不在家,和朋友打电话,说他身上有股老人味。
昨天晚上,我把她说他有老人味的录音给他听了。他很生气,找来律师和她离婚。她在家里又哭又闹,还说我是魔鬼。她打他,他也打她。好可笑的两个人,他们在客厅里打架,我站在楼梯上看。
弟弟,我真希望你也在这里,看他们多么可笑。
不对,我想你还是不要回来了。不要回到这个地方,这里不是家。
霍珩
贺卡一共就这么几张,霍珩从十三岁开始,就不再写给陈枣的贺卡了。
陈枣心里仿佛裂开一道口子,干涩又疼痛。他摸了摸贺卡上的卡通小人,又摸了摸贺卡上一年比一年成熟潦草的字迹。九岁的霍珩是个期待弟弟回家的小孩,十三岁的霍珩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而二十七岁的霍珩则成了一个玩弄陈枣的坏蛋。
霍汝能那么对待他,或许他只有长成二十七岁的冷漠模样,才能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这些过往他从未向陈枣提及,直到陈枣闯入这个连他自己都遗忘的地方。他把自己的过去存放在这个角落,是想要忘记,还是不愿回首?他为什么喜欢游戏呢?是因为在游戏里,他能够找到另一个他想要的世界吗?
陈枣又翻别的书,看能不能再找出霍珩的贺卡。陈枣翻出了霍珩大学时期做的商业计划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霍珩真的很厉害,大学没毕业就做了自己的独立游戏。商业计划书里写得特别复杂,陈枣看不懂,光记住了游戏的名字——《一只猫》。
陈枣在小红书搜索这个游戏,搜出来许多测评。
玩家说,这游戏是个横版的2D游戏,流程只有十几个小时,非常简单。说的是在人类因为战争毁灭世界之后,一只小猫在末世里流浪,寻找别的生物做同伴的故事。
游戏起始,玩家扮演的小猫在垃圾堆里走出,穿越下水道,走过废弃的荒城,爬过树木全部枯死的丛林,路过堆满枪械和坦克的战场遗迹。
它拜访过人类的旧居,破旧的教堂,全是墓碑的公墓……偶尔在废弃商店捡到的猫抓板,就是它最珍贵的宝物。
终于,当它独自走过漫长的旅途,才发现世界早已没有任何生灵。就连它自己,也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在临死前造出来的一只机器小猫而已。
故事的结局里,它独自蹲在黄昏下眺望世界,一年又一年,十年复十年。岁月漫长,最后的最后,它因为年久失修而彻底报废。
一溜测评里,玩家全在哭,骂制作人太狠心。
陈枣心头仿佛压了块石头,堵得慌。陈枣似乎闯入了他的秘密世界,到处掩藏着难解的谜团。陈枣就像个调查线索的警察,吃力地寻找着答案。
霍珩,霍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你会去哪里呢?
湾山豪苑找不到,他又偷偷去了露华金庭。落地窗里,霍汝能和秦婉茹在看电视,没看见霍珩。他打电话问沈柠,沈柠也一无所获。陈枣回到自家楼下的公园,白日的热闹退了潮,落叶满地,天上的星星掉在池塘里,凉浸浸的,半死不活。
他来到陈小芋的墓前,霍珩同样不在这里,只有照片里的大肥猫几年如一日地伸着懒腰。
“小芋,”陈枣摸了摸它的墓碑,就好像摸了摸它的肥脑袋瓜,“你和霍珩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用你的名字命名他的公司?《一只猫》里的猫长得和你好像,那只猫是你吗?”
陈枣抱着膝盖,无助地想,霍珩,你到底在哪儿?
他打电话问沈柠:“他以前待的福利院你知道在哪儿吗?”
沈柠很茫然,“这我哪儿知道?要不咱问问他老爸?”
就知道问这个笨蛋没用。陈枣气呼呼挂了电话,点开小红书,搜索霍珩的资料。霍珩曾经是霍氏的总裁,现在又是芋泥糕的创始人,好歹算个名人,应该会有人八卦他的资料吧?网络是万能的,真的有好事者扒过霍珩的过去,找到了他曾经待过的福利院。
陈枣复制地址,立刻打车前往。
霍珩七岁以前在幸福孤儿院生活,现在这个孤儿院已经倒闭,楼栋废弃,到处是建筑垃圾。陈枣踩着碎砖走进去,打开破破烂烂的防盗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阴馊。没有灯,黑漆漆的,阴影里似乎躲着看不见的妖魔。
陈枣很害怕,吓得脊背起鸡皮疙瘩,感觉许久未曾犯过的焦虑症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他的心跳逐渐加速,呼吸变得急促,好几次喘不过来气。
冷静冷静,这个世界没有鬼。陈枣原地深呼吸三下,打开手电筒,强忍着不适观察四周。
“霍珩,你在吗?”
“你再不出来我走了哦。”
“我数三下!三、二、一。啊啊啊啊!”
无人回应。
陈枣快哭了,鼓起胆子踏进楼道。墙上贴了许多老照片,全都发黄发黑,上面是各种小孩儿的笑脸,还有孤儿院全体小孩的合影。陈枣一张张脸望过去,个个苍白如纸人,认不出哪个是霍珩。
陈枣脑子里不断想起各种恐怖片,尤其是发生在孤儿院里的,两腿开始发软。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思想,一面大声唱国歌给自己壮胆,一面把照片揭下来,翻到背面。果然,背面有大家的名字。陈枣扫了一眼,没找到霍珩。
奇怪,霍珩不在照片上吗?不应该啊。
等等,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时候霍珩还没有被收养,应该还不叫霍珩。
他又重新仔细查看,发现一个小孩儿叫“秦子珩”。
翻到正面,所有小孩儿都在笑,只有这个小孩儿抿着唇,绷着脸,凝视着镜头。尽管照片久远,他的轮廓已经模糊,然而这种严肃冷酷的神态,还是让陈枣觉得无比熟悉。
陈枣揣起照片,又四处找了找,依旧没看到霍珩的身影。倒是无意间进了档案室,墙边的架子上摆了许多光碟盒子,陈枣一眼就发现了署名为“秦子珩”的那张。他小心翼翼把光碟盒子取下来,吹干净灰尘,放进兜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飞速跑出了这间阴森的孤儿院。
他打车回家,翻出养父养母的笔记本电脑,把光碟塞入读碟器。
屏幕上出现许多雪花点,闪烁了片刻,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儿出现在镜头里。男孩儿紧抿着唇,眼睛又黑又大,透露着几分不符合他年纪的成熟。视频里的男孩儿比照片里的大许多,眉目和骨相和霍珩很像,简直是Q版的霍珩。
陈枣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男孩儿就是霍珩小时候。
老师问他:“子珩,新一年的愿望是什么?”
男孩说:“想长大。”
“为什么?”
“长大了可以成家。”
老师哈哈大笑,问:“这么小就想娶老婆了呀?”
男孩平淡地说:“嗯,那样就有自己的家了。”
老师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才道:“现在我们孤儿院就是一个大家庭啊,老师和同学都是你的家人。当然,子珩以后会有新的爸爸妈妈的。相信老师,他们一定会很疼爱子珩,和子珩成为最亲密的家人。”
“为什么?”
男孩脸上流露出不解,“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因为子珩很聪明啊,”老师柔声道,“你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每周评比你得的小红花最多。大家都喜欢聪明的小孩儿,没有人不喜欢子珩。以后如果去了新家,你有什么愿望吗?”
男孩想了想,说:“希望新的爸爸妈妈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如果新的爸爸妈妈有了小孩儿,子珩会好好照顾他么?”
男孩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会带他认字、读书,还会带他玩积木。”
“如果他调皮捣蛋呢?”
“我会教他。”
“好的,子珩回答得特别棒。最后一个问题,子珩希望未来的家人是什么样的呢?”
这次男孩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回答道:“我希望……”
“嗯?”
“我希望,”男孩说,“他们爱我。”
作者有话说
PS.《一只猫》的灵感来自《stray》和《猫猫的奇幻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