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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1305 字 12小时前

第66章 忆江南(六) 来劲。

谢以珵胸腔里滚出几声低笑, 闷闷的,震得叶暮耳根发麻。

“傻笑什么?”叶暮被他笑得有些羞赧,却不甘示弱地仰起脸, 双手勾着他的脖颈, “难道你不想么?”

他没答,只是脸上的笑意未落, 稳稳托抱着她,往屋里走。

“你想不想?”

叶暮不依不饶, 悬空的腿故意晃了晃,诱他回答, “谢以珵。”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停顿。

谢以珵终于垂眸看她,昏暗中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凝她殷红的唇。

他低下头, 鼻尖几乎蹭上她的, 要吻不吻, “不敢想。”

叶暮被他的眼神灼得心腔发颤, 微微仰首,轻轻啄了下他的唇角, 浅尝辄止。

谢以珵没放过她,立刻追吻上去, 反客为主,近乎凶狠。

他的脚下不停,朝着那扇透出暖黄烛光的浴间门走去。

叶暮在亲吻中迷迷糊糊地庆幸,谢以珵来得实在及时。

若没有他,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这个夜晚必定躺在榻上,反复琢磨周崇礼的话中有话, 直至心神耗尽,头痛欲裂。

好在,谢以珵来了。

劈开这漫漫黑暗,让她可以任性地将这些烦忧与算计统统甩在脑后,哪怕只有一晚。

如此想来,她的生辰过得也不算太糟。

不,叶暮唇畔漾笑,是好极了。

蒸腾的水汽混着皂角青涩香气在浴间弥漫。

浴桶里的水尚温,谢以珵总算舍得松开她,将她轻轻放进去,他就着桶里的水,舀起一捧,洗净了手,正要直起身,叶暮却不肯松手。

谢以珵笑得宠溺,“四娘,容我先宽衣?”

他的声音有些许哑,却在此刻听来格外动人。

况且,吻了这许久,他还没好好看看她。

可叶暮不管,她只是仰着脸,眸光潋滟,透着显而易见的渴/求,她不答话,也不放人,踮起脚尖,手臂攀/附着他,仰脸去寻他的唇。

谢以珵笑着低头回应,轻轻吻她。

见叶暮紧攥着衣不松手,他索性又将她从桶里提出来,怕她的脚凉,让她踩在自己的靴上。

“这么多天,你一封信都不曾写给我。”谢以珵在她耳边,对她控诉。

“我写给娘亲和阿荆了呀。”叶暮气息不稳,他的手还未离开,她忍不住嗔怪地要去瞪他,“她们总会告诉你,我的近况如何。”

特别是阿荆,怕是每日都在他耳边来回念叨她做了何事了。

“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叶暮有几分要哭,“你看我不写,你不也来了?”

他吻了吻她的泪,但还是没饶她,“那为何要写给江肆?”

“你怎么知道?”

因他的罚,叶暮轻哼。

“还想瞒?”

谢以珵的手稍离,两指探路,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他搬出榆钱巷那天,正好收到你的信笺。”

那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一整天,说他不介意当叶暮的外室,真是猖/狂。

谢以珵本不愿相信,可匆匆一瞥间,那信笺上的字迹,他实在太过熟悉,确实和他自己的一样,是叶暮亲笔,不得不信。

他不知她究竟有何话,需要对江肆说,且还需以信函传递。

这在他心里扎了数日。

谢以珵要讨回来,他的手指愈加探嵌。

“我是想同他问个人,就是太子要我调查的周崇礼。”

因他,叶暮难以自控地惊呼一声。

她都佩服自己在如此险境下,还能浑浑噩噩思考,因江肆是重生之人,他前世深谙官场,应当知道周崇礼底细结局才对。

除此之外,她与江肆之间,确实再无他话可叙。

“真的,我同他只有公务往来了。”叶暮站不稳,喉咙溢声,攀着他的肩膀,唤着他的名,隐隐有求/饶意味,“谢以珵,谢以珵。”

声音且软且娇。

谢以珵其实早已信她,他心底那点因江肆而起的微不足道的芥蒂,早在见她扑入怀中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但信归信,罚归罚。

他于亲/昵事上却不肯饶她,似戾非戾,抱她,直面镜子,其上映出两人,他在她的身后,手却在她的心腔上,在她的珠子上。

“四娘。”谢以珵对着镜中的她,低低唤了一声。

然后便不再言语。

叶暮早已羞窘万分,但眼神根本挪不到旁处,只能看向眼前。

她在镜里看着自己是如何被谢以珵的手挑起情/働,两指穿/梭,五感体会拉到极致。

谢以珵也从镜中瞧她。

面颊绯/红,眼眸雾蒙蒙。

“因为谁?”他问。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叶暮听懂了,因为谁,她成了镜中人。

“因为以珵。”

“他是谁。”

“是师父。”

“还有呢。”

一问一答只让她更加难捱,央求他慢点。

可他偏偏要她答,叶暮早已没法思考,不知还能说什么,听他在耳边提示,“宛平灯会,绒花摊。”

叶暮的手臂发软,混沌去想那天。

她搡推,“哥哥。”

可他听了更是凶悍,见她已准备好,反将她转过来,扣住手腕,阵阵蛮/横。

叶暮恍惚间都在怀疑他是否做过和尚了。

明明他生得那样一副清冷相貌,眉眼淡得像远山积雪,仿佛世间烟火都与他无关,而且他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偏偏在此事上,却十足十的重/渴。

叶暮又想起他刚进门时候的冷静,还同她说未宽衣,袖口挽得齐整,一副慢悠悠的姿态,与眼下拆/腹/吮/髓,简直判若两人。

好在这个样子只有她能看见。

而且他们实在契合。

她在意/迷间忽然了悟,谢以珵可能也早已动慾,但正是因他做过和尚,清苦修行多年,才能将忍耐藏得那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浴间的灯火才灭。

谢以珵赤/着/上/身,用架子上的宽大棉布将叶暮裹紧,抱出浴间,大迈步走入隔壁卧房,借着微微亮起的天光,将她放在铺着青布床单的榻上。

他重新擎起灯盏,暖光霎时淌满小室,暗影褪去。

谢以珵取过一旁干燥松软的布巾,拢着她湿透的长发,用布巾一角细细蘸吸发梢的水滴,再仔细擦/拭后颈,肩胛……动作轻缓得如对待稀世珍宝。

叶暮懒洋洋地由他伺候,像只被顺毛的猫。

她瞥见他低垂眼眸,想起方才的孟/浪,忍不住鼻尖轻哼,笑嗔他,“现在倒知道轻重了?上回明明说好了,下回不这样的。”

谢以珵将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听她揶揄,也不紧不慢地反将一军,“我看你很喜欢。”

“哪有?”叶暮才不承认,“明明就是你喜欢,别赖我身上。”

“我是很喜欢的。”他轻笑了下,“也喜欢赖你身上。”

他实在过分坦诚了些,而且她说的赖和他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说的是他颠倒黑白,他说到哪头去了?!

叶暮被他噎得没法反驳,张了张嘴,终究只是瞪他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毫无威力。

水珠被一点点吸去,欺霜赛雪上落了点点红,谢以珵也有点无奈,好像面对她,他实在没法做到自持。

他起身走到屋角的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整齐叠放的衣物中取出一套素白里衣。

他耐心地帮她将微凉的手臂套进袖管,系好衣带,再给她盖好锦被。

做完这些,谢以珵才快速用剩下的布巾擦干自己,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干净的里衣,换上。

收拾停当,谢以珵正要吹熄油灯,叶暮制止他,“以珵,我想看看你。”

他笑着掀开锦被上榻,长臂一伸,便将叶暮稳稳圈进自己怀中。

甫一贴近,叶暮自发地寻了个最舒适的地窝着,蜷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前。

“以珵,”叶暮抬眸,带着事后的些许慵懒,她抬起酸乏的手,摸了摸他的短发,比起在京时的短茬略显刚硬了,如今他的头发长了不少,洗后尚未全干,摸上去软蓬蓬的,很舒服,“你怎知我在此处赁居?我没在信里提及具体巷弄。”

“我先去了锦云缎庄韩掌柜府上。本想以你师父身份拜访,天色过晚,主人家都歇下了,幸而门房倒是记得你,只说表少爷早前已在外赁了屋子独住,并告知了我这巷名与大致方位。”

谢以珵被她不老实的手挠得有些痒,低笑两声,“我一路寻来,找到这里。”

“那你可在这里呆几日?”叶暮听他笑,也不由地跟着笑,心中算了算,“再有两日,我就能有整日休沐了。”

谢以珵沉默一息。

他本是打算见过她,稍作休整,明日天不亮便需启程赶路的。

然而此刻,被她这样依偎着,听着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那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如何也吐不出口。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终是妥协,“明日下晌走。”

饶是已延长了半日,叶暮仍旧不满地蹙起眉,在他怀里微微扭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怎么这般急?才来了不到一夜,匆匆又要走,路上奔波这样久,就不能多歇两日么?”

感受到她的依恋与失落,谢以珵心中亦是歉然不舍。

他手臂收得更紧些,“并非不愿多留,我此行本是随着铺子里熟识的伙计,一同往南边几处药材产地察看行情,商议采买。心中实在记挂你,又知你生辰将近,便与他们约定了汇合时日地点,自己快马加鞭先绕道来吴江县见你一面,明日须赶过去。”

原来他是特意挤出的这短暂相见。

叶暮听罢,心头那点因离别匆匆而生的小小不满,顷刻间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眷恋。

她无言,只是将脸颊更贴着他。

静默片刻,叶暮才瓮声瓮气地问道,“娘亲她在京中可还安好?她们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我放心不下。”

谢以珵抚着她后背的手掌缓了缓,沉吟一瞬,决定不瞒她,“夫人身体倒还康健,只是约莫半月前,叶三爷突然登门了。”

“我爹?”叶暮猛地从他怀中仰起脸,满是诧异,“他不是在为祖母守孝吗?怎会突然登门?”

对她们母女被逐出侯府不闻不问,怎会在守孝中途,突然寻到这隐于市井的榆钱巷?这不合常理。

感受到她的紧张,谢以珵将她重新搂稳,“听闻是他在老太太坟茔前不慎晕厥,被随行的小厮急忙抬回了府邸调养。醒转过来没两日,从永安侯爷那里,听说了你被圣旨钦点,和亲铁勒部落的消息。”

他顿了顿,“这才寻到了榆钱巷。”

是了,叶暮心底一沉。

虽然最终是苏瑶李代桃僵,顶替了她的名字和身份前往铁勒,但目前明面上的圣旨,至今仍未更改,她“叶暮”之名,依然与那桩和亲牢牢绑在一起,官场上的人应该都晓得。

但这消息对于一个不明就里的父亲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娘亲她也听说了?”叶暮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攥着谢以珵的里衣,“她是不是被吓坏了?我爹他没对娘亲说什么重话吧?”

“别慌。”

谢以珵握住她微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我得知消息便立刻去见了夫人,已同她分说明白,和亲前往铁勒的并非是你,待铁勒使团回到草原,陛下自会下旨澄清,还你清誉。刘夫人起初确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但后来也收到了你从苏州寄去的平安信,两相印证,这才渐渐宽下心来。”

“多亏有你在京中周全。”

叶暮长长舒了一口气,悬起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果然,京城那边,必须得有他坐镇,她才能在吴江此地稍感安心。

“只是,夫人见过叶三爷之后,虽知你无恙,但终究因这番变故与三爷的突然出现,心绪难平,时常怔忡。”

谢以珵说道,“我临行前思量再三,京城耳目繁杂,叶三爷又已知晓住处,恐再生枝节。便先行托了稳妥之人,护送夫人与紫荆,暂避到你外祖父即墨老家去了。待我此次南下办完事回京,再亲自去将她们接回榆钱巷安置。此事未曾事先与你商量,是我擅作主张了。”

叶暮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离开京城不过两月,竟已发生了这许多变故。父亲的突然出现,和亲消息的误传,母亲受惊,乃至被迫离京暂避……桩桩件件,都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谢以珵在京中为她周旋善后的不易。

“怎会怪你,”叶暮心头发软,仰首贴了贴他的唇,“还好有你在。真是坏阿荆,来信时竟只字未提,净说些女子排队给师父看病的闲话。”

“她诽谤我。”

叶暮听了哧哧笑,退开了些,谢以珵不让,去追/索她欲退开的唇舌,方才未尽的情/謿被这温情时刻悄然引/燃。

见他又有蓄/势/待/发之力,叶暮推了推,“明日我还要去衙门上值呢。”

谢以珵笑了笑,这才不闹她。

他稍稍平复呼吸,似是想起了什么,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探向方才随意搁在床边矮凳上的外袍。

他从内袋里,小心取出一个用寻常蓝布包裹的物事,布料素净,并无绣纹,包裹得却极为仔细平整。

“险些忘了,生辰礼。”谢以珵将那布包托在掌中,递到叶暮面前,“四娘,生辰快乐。”

叶暮笑着接过,触手微沉,她轻轻解开系着的布结,一层层展开蓝布。

一颗浑圆无瑕的珠子静静躺在素布中央,初看并不十分起眼,颜色是温润的乳/白。

谢以珵吹灭了烛火。

小室因这珠子逐渐明亮起来,其内里仿佛蕴着一汪流动的月华,莹莹生辉。

“这是……”叶暮讶然,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珠子表面冰凉光滑。

“夜明珠。”谢以珵道,“早年随父亲云游至滇南苍山,有一日避雨,误入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极深邃,暗河淙淙,我们循着水声走,在洞腹的钟乳石莲台中央,发现了它。”

“真好看啊。”叶暮屏住呼吸,不禁喃喃……

谢以珵凝她眼底被珠辉点亮的粲然,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相闻。

“四娘,”他开口,祝词如誓言,一字一句,沉缓地烙在这片专属他们的微光里,“长夜独行,愿你亦能目有所明。”

长夜独行,目有所明。

这简直是最好的生辰之礼了,他知晓她正跋涉于怎样险峻的黑暗,这不灭的光盏,连同他这番话语,比任何璀璨珠宝都更击中叶暮心扉。

她将温润的珠子拢在掌心,抬头望进他眼底,“以珵,多谢你。”

谢他洞悉她踽踽独行的孤勇,赠她这簇可握于掌心的微光。

谢他在这漫长孤寂的生辰之日,披星戴月,跨山越水,只为见她一面。

灯熄了,唯明珠莹然。

谢以珵看她柔情眉眼,片刻,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只口头言谢么?四娘,不如再具体些谢我?”

叶暮尚未领悟,就听谢以珵在耳边哄她,再来一回便好。

叶暮脸颊微热,还未回应,便见他抬手,指节轻轻托起她的下颌。

夜明珠被搁在枕畔,光晕温存地笼罩着咫尺之间的两人,将他们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得修长,朦朦胧胧。

那两道人影先是静静地并列,随着他倾身,她的影子便如被风吹动的莲/萼,轻轻颤了颤,旋即,与他挺拔的影子缓缓靠近,边缘渐渐模糊,终是温柔地叠在了一处,难分彼此。

珠光幽幽,映着墙上的起起伏伏。

轩窗透曙,残夜收寒色,帘栊浸微明。

许久之后,他才放她去睡,夜明珠柔柔地映着她沉睡中恬静的娇靥,谢以珵痴醉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她身侧躺下,拉过来拥在怀里,守护这一枕黑甜。

翌日,窗棂外早已铺满澄澈天光,是个一碧如洗的响晴天,叶暮仍深陷梦乡。

谢以珵备好早膳,见她毫无醒转迹象,眼下还有淡淡青影,便替她掖好被角,独自出了门。

他寻至衙门户房,此处窗牖窄小,室内幽暗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墨锭混杂的气味。

谢以珵微微蹙眉,不知她那单薄身子,平日如何在这般环境里埋头案牍,捱过一个个时辰。

户房里几位书吏正捧着粗瓷茶碗,闲磕牙,“这都什么时辰了,叶书办竟还没来?”

“怕不是昨日给县尊送票据,当面被揪了错处,吓破胆了吧?”

“没准儿正躲在家里哭鼻子呢,到底年纪轻。”

几人笑笑,忽觉门前光线一暗,抬眼便见一人立于门边。

来人头戴黑色幅巾,一身素净青衫,分明是极简打扮,却自有清疏朗阔气度,他面容清隽,如山水墨画中缓步走出的远客,与这间泛着潮朽纸页气的屋子格格不入。

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只怔怔望着。

“叨扰,”谢以珵声色温和,“在下是叶暮的师父,她今日抱恙,特来代为告假。”

在案头的主事最先回过神来,站起来忙道:“啊,使得使得。告假一日无妨,让叶书办好生将息,明日补一张告假条子来即可。”

谢以珵微微颔首。

他虽未送过礼,但并非不通世故,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来衙门前,特意在吴江县口碑最好的茶食铺子买了几样时新糕饼。

此刻他从容取出,“小徒年轻,初来乍到,性子又讷于言辞,平日在此,想必多蒙各位关照提点。”

那几位书吏上前,这家铺子的招牌点心,用料扎实,价格不菲,平日里他们可舍不得去买,只有年节的时候解解馋。

几人互看一眼,脸上顿时堆起笑容,纷纷围拢过来,嘴里客气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叶慕那孩子,性子是闷了点,可做事认真,账算得尤其清爽!”

“是极是极,待我们同僚也和气,是个老实本分的。”

谢以珵安静听着,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再次拱手,“有劳各位费心。”

待他走入廊下,户房内方才又响起了低语窸窣。

“这位师父,气度可真不凡。”

“何止是不凡,往那儿一站,咱们这屋子都像亮堂了些。”瘦长脸书吏捏了块糕饼,小声嘀咕,“叶慕那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竟有这样一位师父?”

“出手也大方,刘师傅家的呢。叶慕自个儿平日啃干饼就咸菜,能请得起这样的师父?”

议论声尚未歇下,忽听门外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众人立刻噤声,赶紧回到自己书案上,埋头作忙碌状。

却是县令周崇礼从院外进来,似要往后衙去。

他目光随意扫过廊下,脚步猛地一顿,折返过来,走近两步,“闻空师父?”

谢以珵停步。

周崇礼走到他面前,就着廊檐下透进的薄光,细察。

六年过去,眼前之人褪去了僧衣芒鞋,一身寻常青衫,但那眉眼间的疏淡清寂,尤其是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周崇礼绝不会认错。

“果真是您。”周崇礼真切笑道,“滇南一别,匆匆六载,不想竟在此地重逢。”

数年前,他自请外放至最偏远的滇南某县任主簿,欲行惠民实事,奈何深入村寨查访时染上急症,高烧昏迷,随行仆役慌乱无措,恰遇一位云游至此的年轻僧侣。

那僧人眉目疏淡,不言不语,只仔细诊脉,采药煎煮,三日不眠不休,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醒来后,只知僧人法号“闻空”,来自京城某寺。

他欲厚酬,僧人只道“缘起缘灭,不必挂怀”,飘然离去。

此刻,县衙廊下。

“昔年滇南匆忙,未及绍介,在下周崇礼,在此任县令,”周崇礼道,“师父今日怎是这般装束?”

谢以珵也没想会遇到当初救的年轻官员,竟是叶暮要暗中查探之人。

世事机缘,兜转至此,确未料到。

那时他忙于施救,未曾细问对方名讳,只知是位赴任途中染疾的朝廷命官。

“周大人。”谢以珵双手合十,行了极简的旧礼,“贫僧早已还俗,大人不必再以佛号称之,在下谢以珵。”

“谢先生,世事果然难料。”周崇礼叹道,“当年救命之恩,崇礼未曾一日敢忘,只是先生怎会来我吴江县衙?”

“南下路过吴江,听闻小徒在此处当差,顺道探望。”谢以珵语气听不出波澜,“她突发不适,今日恐难当值,故来代为告假。”

“小徒?”周崇礼诧道,“谢先生的高徒,竟在我这县衙户房之中?不知是哪一位?”

“叶慕。”

静默一瞬。

周崇礼牵了下唇角,“她竟是谢先生之徒,倒是意外,不知先生教叶慕哪般学问?”

“不过曾经教过她些识字写字,读些粗浅经义罢了。”谢以珵不欲多言,轻轻带过。

这解释合情合理,一个云游僧人,路过宛平,见一孤苦伶仃的失怙少年有些天分,随手教些笔墨,再寻常不过。

周崇礼确实见到叶慕有一手好字,心下松惕几分,转而问道,“叶慕病得重么?”

“略感风寒,休养一日便好,大人不必挂怀。”

周崇礼闻言,稍稍沉寂,许是昨日他带她去吃面看戏,虽撑了伞,但夜深雨寒,她身子骨也确实单薄了点,倒是有几分自己的责任了。

“既如此,便让她好生歇着,衙中事务不急,”周崇礼道,“谢先生午间可有闲暇?今日既有机缘,还请容许崇礼略尽地主之谊。”

“大人客气。”谢以珵微微颔首,却无应允之意,“旧事不必挂怀,我下晌便需启程,不宜耽搁。”

话已至此,周崇礼不再强求,两人在廊下拱手作别。

晴空朗照。

谢以珵回到小院,听着静悄悄的,以为叶暮还没醒。

他轻轻推开卧房的门,一个软枕携着未散的旖/旎暖息砸了过来,“谢以珵,你不说再来一回么?”

紧接着,另一个枕头也飞了过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

叶暮拥被坐着,乌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明净,许是刚醒不久,腮边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气势倒是足,“你自己说说几回?”

“三回?”谢以珵放下枕头,在床边坐下,当真偏头思索起来,“还是四回?”

“你还敢说!”叶暮脸上轰地一下热透,“还敢在这里数?”

“不是你来问?”

“你这个骗子,都怪你!”叶暮气恼,抓起身后另一个枕头砸他,“我这个月的全勤赏钱没了。”

她惊醒时,身侧被褥已凉透,窗外天光刺眼,显然时辰不早。

叶暮以为他走了,慌慌张张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也顾不得,只急着往外间瞧。堂屋寂静,灶间无声。

那份空落瞬间让她鼻间一酸。

直到看见枕边的夜明珠下压着的字条,“已告假,勿忧。灶上温着粥。”

叶暮捏着字条,慢慢坐回床沿,将那寥寥几字又看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又重新躺下,听着窗外的市声,又迷迷糊糊赖了片刻。

只是还得打他。

“赏钱我双倍补给你。”谢以珵这回没躲,任由枕头软软打在胸前,语气温柔,“若是还不解气,要不,你再骂我两句?”

“骂你有用么?你也不会改,只会让你……”

叶暮不说了。

谢以珵却追着她问,“让我怎么?”

叶暮不答轻轻哼了一声。

他便哄着她说,手下动作又轻又坏。

叶暮忍不住笑着躲闪,实在拗不过他,软软吐出后半句,“只会让你更来劲。”

谢以珵低低笑出声,顺势握住她隔着被子踹过来的脚踝,“那怎么办?四娘教教我,该怎么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爆哭]锁麻了

第67章 忆江南(七) 不改。

他的掌心温热, 裹住她纤瘦的脚踝,拇指轻轻摩/挲。

“我说了,你就能改么?”叶暮挣了两下没挣开, 索性破罐子破摔, 将另一条腿也软绵绵地踢腾过去,被谢以珵另一只手稳稳截住, 握在掌心,她仰着脸, “你保证听了就改?”

她整个人半倚在锦被堆里,乌发凌乱披散, 寝衣领口因方才的玩闹微微敞开,浅淡红痕若隐若现, 谢以珵扫过, 笑意更深。

还好, 今日没放她这个样子去衙门点卯。

“嗯, 愿闻其详,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且先听听四娘有何高见。”

“那好, 你听仔细了。”叶暮清清嗓子,“为了我们长远的……嗯, 身体康泰着想,必须立下规矩,首先,我们之间,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昨晚是谁先扑上来的?”他打断。

“那不一样。”叶暮差点忘了这茬,气势矮了半截,随后想到什么, 又挺直了腰板,“再说了,你不是做过十几年的和尚么?佛祖不是教导你们要清心寡欲么?你该有的自制力呢?”

她理直气壮道,“你就应该不乱于心才对。”

“原来你喜欢这么玩?喜欢看和尚方寸大乱。”谢以珵笑着得出结论,“所以,你只是喜欢和尚,不是喜欢我。”

“欸?欸!话、话不能这么说,你简直强词夺理……”

叶暮一时语塞,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最会辩机锋,于人心细微处洞察分明,她哪是他的对手。

“那若是你想要了呢?”谢以珵趁胜追击,“该当如何?这规矩还立不立?”

“若是我想要,那自然可以,但也只能来上一回。”叶暮道,“但万万不能如车上那回,还有昨夜那般不知节制了。”

“奥。”谢以珵故意拖长调子,“原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因为我懂细水长流,我想要的时候,就表明时辰合宜。”叶暮很是理所应当,“是顺应天时地利人和。”

“四娘好生霸道,我想要的时候便是损耗元气,贪欢有害,可若是你想要,倒成了天经地义,合乎养生之道,于我们身体有意?”

谢以珵笑意染上眉梢,“这判罚标准,全系于你的一念之间?这是什么道理?嗯?”

叶暮面不改色,搬出医书来,“房中之事,能生人,亦能杀人,知用之者,可以养生;不能用之者,立可尸矣,这可是《千金方》里说的,你看过这么多医书,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吧?”

“倒是知道,但我自省并未过度。”谢以珵也一本正经同她论道,“天地有阴阳,人事有节宣,我所行所为,皆在节度之内,已经很克制了。”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还想更……”

他眼神清澈地点点头。

叶暮面容发烫,辨不过他,只能强问,“你就说你改不改?”

“容我用心想想。”

谢以珵面露沉吟,一副慎重思考状,就在叶暮以为他要妥协时,他却忽然松了她的脚踝,往前一坐,掀开了她本就松散的里衣。

“诶!诶!谢以珵,你怎么还变本加厉?”叶暮手忙脚乱地去按衣襟。

谢以珵倒是未放肆,只是将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处,少倾,才郑重其事道,“它说不要改。”

合着是用她的心。

“谢以珵,”叶暮心口发烫,又是好笑又是羞恼,“你怎么这么会耍赖?”

但任她花拳绣腿地招呼在他的肩上,他却已无暇分神回应,逮着个机会就没饶过她。

医者不自医,他能冷静地为旁人望闻问切,告诫自持,却任由自己胡作非为。

迂回,环绕,打转。

叶暮初时还能推他,鼻间溢出不成调的抗议,但渐渐,也陷入他的一圈又一圈濡濕里。

他还说不敢想,他这哪是不敢想的样子?分明是敢想敢做。

两人在榻上闹了会,没多久,谢以珵去翻外袍里的内袋,有点意外,“没有了。”

叶暮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过来,是鱼鳔没有了。

她上回同他说过,不想要孩子,他当时只是抚着她的发,静静应了声“好”,这回来之前,就准备了些。

她昨天见他内袋里分明叠放了好多,还笑他未免也太过周全,这哪能用完。

谁曾想,竟是一夜告罄。

叶暮简直面红耳赤。

谢以珵往前凑了凑,鼻尖亲昵蹭蹭她汗意未消的鬓角,有些好奇,“原来只是亲……”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几个字化做了气音,叶暮羞得无以复加,抬手便去拧他胳膊,谢以珵闷笑,“……也会出汗?”

叶暮轻哼。

“饿了吧?”

谢以珵的眸色已恢复清明,“灶上的粥怕是早凉了,索性不吃了,我带你出去,吃些好的,算是赔你的全勤赏钱。”

“好哉好哉!”叶暮忙起身梳洗,去柜里寻衣,“我要去望江仙吃,俞书办说那是吴江县最好的酒楼了!”

“好,都依你。”

趁她穿衣的工夫,谢以珵在床边稍稍冷静了下,目光自然而然逡巡小屋。

陈设极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同他的屋间摆设风格差不离,连线香都用的是同一处产的,难怪他进屋来觉得味道熟悉。

窗下书案堆着厚厚的河工账册与县志,墨迹犹新。

他的目光划过那些公文,被旁边几册医书吸引了,他起身看了看,《千金方》、《金匮要略注解》、还有一本边角翻卷的《奇经八脉考》。

谢以珵眉梢动了动,她闲暇时看这些,应当是为了他。

自那日他提及家族男子多有早夭之症,自己或许也难逃此劫后,她面上虽宽慰他“莫要瞎想”,甚至玩笑带过,可心底深处,怕是担心坏了。

他走上前翻动了几页,里面都有她作的注释,应当是很认真在看了。

难怪方才,她能随口引出一两句经络气血的话来。

“以珵,”叶暮从屏风后转出来,已换上男装,正握着把黄杨木梳篦理顺长发,“还没问你呢,早上告假顺不顺利?衙门里没人刁难吧?”

“顺利。”谢以珵走过去,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指尖穿过她发丝,替她绾发,“不过遇到了你们周县令。”

“周崇礼?”叶暮身形微顿,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他,“他说什么了?”

“倒没多说什么,只让你保重身体。”谢以珵手法熟稔地用一根木簪固定好发髻,“说来也巧,我们之前便认识。只是那时我不知道他的名讳,今日才得知,原来他就是周崇礼。”

他将滇南那段旧事简略说了,叶暮听得讶然,没想到世间机缘如此巧合,兜兜转转,谢以珵竟救过周崇礼性命。

“欸?”叶暮抬起眼来,“那当时宛平灯会上,你没认出他来?”

谢以珵自铜镜中迎上她探寻目光,“我还能分心注意到他?”

奥,当时他只看到她了,叶暮抿嘴笑了笑,“那他对我的身份可曾起疑?”

叶慕在外都是只身,独来独往,突然冒出个师父,难免引人探究。

“不曾,我同他说,昔年曾教你习过字。”

“这倒是合理,闻空师父一向乐善好施,发慈悲心,教个孤苦少年识文断字,再正常不过。”

谢以珵骤然听到她叫他的佛号,扯了扯唇角,“顽劣小徒。”

发髻绾好,简洁利落,叶暮却对着妆台上那盒易容膏发起了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盒盖上划着圈。

“怎么?”

“感觉涂了快两个月了,”叶暮叹了口气,“脸上闷得慌,像是糊了层浆糊,透不过气。”

谢以珵凝着镜中她清透莹白的脸颊,心尖微软。

“那今日便不涂了。”他伸手取过一旁挂着的浅露帷帽,“他们都在衙中上值,即便上街,也未必能认出你,戴上这个,稍作遮掩便是。”

叶暮听此言,眸底倏然一亮,忽然生出更多雀跃,“那我索性今日就做回叶暮好了,穿得美美的,吃得也美美的!”

她毕竟是正当韶华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绮罗鲜妍、不贪红尘烟火气的。

“好。”谢以珵应她,“我们坐马车去,定个临江的雅间,关起门来,无人瞧见。”

叶暮再度打开靠墙的榉木衣柜,在一水儿灰扑扑的男衫里,好不容易才翻出压箱底的一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并月白比甲,触手生温的丝缎料子,还好紫荆帮她准备着的。

她换上裙装,整理妥当,两人出门。

望江仙,楼高三层,临着穿城而过的吴淞江支流,凭窗可见碧水悠悠,帆影点点。

酒楼里宾客盈门,杯盘交错,堂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以珵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十分僻静,视野极佳。

“想吃什么?”谢以珵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叶暮也不客气,专拣那听着名贵稀罕的点,“清蒸鲥鱼要一尾,蟹粉狮子头来两个,樱桃肉,荷叶粉蒸鸡……”

她想起昨日在周崇礼府上虽战战兢兢,但汤的确鲜美,“再要一盅火腿鲜笋汤,以珵,你也尝尝,这里的春笋清甜,炖汤极好喝。”

谢以珵笑着应下。

叶暮合上菜单,眼睛弯成月牙,“暂且这些吧,说好了,你付钱。”

谢以珵吩咐堂倌照单准备,又加了两个时蔬并一壶本地淡酒,满是纵容,“想不到你们的全勤赏钱这么多。”

“全勤奖倒是没多少,也就几十文铜钱而已。”叶暮道,“要紧的是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

叶暮便绘声绘色地同他讲起县衙二门的布告栏,专设了一处考勤板,无误者,便由值勤书吏用朱砂笔在其名旁,工工整整画上一朵小小的五瓣红花。

月末结算,名字下若红花成串,除了能多得赏钱外,那排鲜艳的朱红本身,便是一份看得见的体面,无声告知着此人的勤勉可靠。

周崇礼此人,办案理事手段雷厉,御下极严,可偏偏在考勤这等细务上,竟弄出这么个近乎儿戏的“小红花”机制。

听说年终累计最多者,还另有嘉奖。

起初众胥吏私下颇多嗤笑,觉得县尊大人未免小题大做。

可不知怎的,时日一长,那布告栏上一排排名字旁或空着,或点缀着的一点朱红,竟真成了鞭策。

尤其是他们户房,有效得很,,因哪个户房全勤人数最多,主事也能得额外赏钱,郑主事最看重这个,每次点卯都瞪圆了眼睛,谁若因迟到早退少了花,他能念叨上好几天。

“俞书办上月高热都硬撑着前来上值。”叶暮说着,不由得瞪了谢以珵一眼,迁怒般狠狠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蟹粉狮子头,“都怪你!”

谢以珵被她瞪得心头酥软,嘴上却拿乔,“原是如此要紧。看来我从江西府回来,就不绕道吴江了,免得再害四娘痛失。”

“那不行!”叶暮脱口而出,随即看到他的唇角浅笑,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仍强撑道,“反正都已经少了一朵,也不怕再少了。你来便是。”

谢以珵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偶尔替她布菜,将剔好刺的鲥鱼腹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午后暖阳,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当下,她不再是那个谨慎隐忍的书办叶慕,只是他的四娘,鲜活娇俏。

“待会儿……”叶暮吃得七八分饱,目光飘向窗外码头,那里停着几艘供游人租赁小舟,在碧波间轻轻摇晃,“我们租艘小船游江可好?你时间可还来得及?”

日头正好,将一江粼粼的水光晒得松软。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等候的游人似乎不少,他略一估算,若紧赶些,傍晚前出发,星夜兼程,能追上铺上的伙计。

“来得及。”谢以珵温声道,放下竹箸,“我先下楼去同船家知会一声。”

叶暮欣然点头,目送他起身离开雅间。

她独自倚在窗边,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渔歌。

叶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挺拔的青色身影,见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临河那侧专管租赁舟楫的小柜台。

谢以珵与头戴斗笠的船家低声交谈。

他的侧脸哪怕在日光下,依然冷俊,宛如冬日悬于寒枝之上的冷月,但一想到他早间就是用这霜似的脸,沉/迷埋在柔软时,叶暮的心跳如擂鼓。

倏尔,他似是与船家说定了,微微颔首,付了定钱。

仿佛心有灵犀,谢以珵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这扇敞开的窗。

叶暮立刻扬起手臂,冲他轻轻摆了摆,笑得粲然。

谢以珵亦回以浅笑,示意她稍待,随即转身朝酒楼内走来。

叶暮收回视线,稍平过于鼓噪的心绪,免得待会被他看出什么,又大做文章。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她如今也这般师承于他,看到就想到这事。

可转念想到他身体的旧疾,想到那些医书上晦涩的记载,心头那点旖/旎又化作决心,无论如何,规矩不能乱,他的身子必须仔细将养。

叶暮小口啜饮着杯中残存的酒,甜润的酒液滑入喉间,她支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

但楼梯处传来其他食客上下的响动,却始终没有属于他的沉稳足音。

叶暮又等了等,才听到谢以珵的脚步声,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立刻起身,轻快地走向门口,手已搭上了门闩。

就听走廊上一道温朗含笑的声音,传了进来——

“故人重逢,又在此巧遇,理当邀谢先生同饮一杯,以叙旧谊。”

是周崇礼!

原来以珵这么半天没上来,是遇到了他,估计两人已寒暄片刻。

叶暮动作骤停,默默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又掩紧了。

她屏气凝神,将眼睛贴近门扉上那道细细的缝隙,视野被压缩成窄窄一线。

叶暮看见谢以珵停在楼梯转角处。

而他面前,周崇礼一身湖蓝直裰,玉簪束发,身侧还跟着两位身着富贵绸衫的中年男子,气度精明,一看便是商贾之流。

谢以珵神色未改,平静地拱手回礼,“周大人,在下并非独酌,与人相约在此,怕是不便。”

“奥?”周崇礼眉梢微挑,稍加试探,“那人莫不是叶书办?她病既是好全了,能出来用饭,倒不若一同过来坐坐,正好,这二位是苏州府的丝绸行商,专做漕运上的生意,叶书办在户房核验账目,听听市面行情,于她公务岂不也有益处?”

那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门后的叶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随即她才强迫自己冷静,隔着一道厚实的门板,他理应看不见什么。

叶暮重新睁眼。

谢以珵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周大人见谅,在下是同舍妹一同南下的,她久居闺中,难得出来走动,素来怕生,不喜见外人。今日带她尝尝本地风味,实在不便打扰大人雅集。”

“原是谢先生令妹。”周崇礼恍然,拱手道,“是崇礼思虑不周,唐突了。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先生与令妹了。他日若有机缘,再向先生讨教,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谢以珵礼貌地颔首示意,便引着那两位一直含笑旁观的商贾,转身朝酒楼另一侧更为幽静的回廊走去,衣袂拂动间,谈笑声渐次模糊。

谢以珵立在原地,目光沉凝,直至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雕花门廊的拐角处,方才缓缓转身,步速如常,推开雅间的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栓轻轻落下。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叶暮便扑了过来,惊魂未定,“好险,以珵,还好你机变,你是在门口撞见他的?”

“嗯,”谢以珵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临窗的椅子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刚上楼,他便从另一边过来,出声叫住了我。”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我总觉得他对你似是格外关注,甚至有所怀疑。”

方才周崇礼提及叶暮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与玩味,绝非普通上官对下属的态度。

“他这个人心思太深,难以捉摸。”

叶暮靠在他肩头,将这两日周崇礼同她的交锋都说了一遍,那些似是提点又似敲打的话语,低声简述,“我至今分不清,他到底是念着投亲少年的旧影心生怜悯,还是早看出了什么端倪,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我。”

谢以珵静静听着,下颌线微微绷紧。

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闷,“原来我不是第一个陪你过生辰的人。”

即便知晓是情势所迫,但一想到在她生辰当日,是另一个男人陪她吃了面,看了戏,谢以珵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泛起酸涩。

叶暮失笑,抬头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这飞醋也吃?周崇礼那样的人,我与他同桌吃饭,每一口都提着心,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

她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以后我每个生辰都只同你一块儿过,一年不落,一直过到我们俩都头发白了,牙齿掉了,长命百岁。”

他看着清癯,可叶暮知道,这身衣料下是如何坚实匀称,所以手感颇佳,叶暮索性双手齐上,全无章法的左一下、右一下。

谢以珵被她逗得脖颈泛红,捉住她的腕子,“淘气。”

郁结散了,他转而与她分析正事,“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想。”

“比如?”

“若他真是太子殿下所疑心的巨贪,侵吞五万两河工款,这绝非小数目。如此贪婪之人,行事会有何特点?”

叶暮顺着他的思路,凝神思索,条分缕析,“其一,要么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以彰其财;其二,要么苦心钻营,上下打点,织就保护之网,以固其位;其三,要么谨慎至极,将钱财隐匿或转移,绝不露白。”

谢以珵欣赏地点点头,指尖在叶暮手心轻轻一点,“而周崇礼,据你方才所言,衣食简朴,无奢靡之气,更无听闻他大肆贿赂上官、结交权贵。那么,他贪来的钱,去了何处?总不至于凭空消失。”

这个问题叶暮亦隐隐想过,却未曾深究。

“此为其一,钱财去向成谜。”

谢以珵继续道,“其二,观其行事。他御下极严,颇有手腕,若他察觉你是来查他的,以他之能,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应是寻个错处将你远远调开,让你知难而退。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让你整理票据入签押房,带你参与可能接触府衙官员的宴席,私下与你谈论账目关窍。这不像防范,更像……”

谢以珵斟酌,“更像一种引导。”

“引导?”叶暮困惑。

“嗯。”谢以珵颔首,“或许他并非全然不知你的来历或意图。而他选择这种方式应对,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缘由。比如,他身处的局面,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或许并非主动贪墨的主谋,而是被更大的势力或更深的积弊裹挟,身不由己?”

这倒是让叶暮心头一震。

她一直将周崇礼置于贪官与查案者的对立位置,却从未想过他本身也可能正陷入困局。

他那些看似点拨的话,也许是为自己预留后路。

这道高墙之内,或许并非只有狰狞的猎物,也可能困着身不由己的囚徒。

“谢以珵,你怎么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关节?”叶暮亲亲他,他的分析为她拨开了一层迷雾,“我从未想过他也有可能是局中人,如此说来,他此前的试探,也有可能是在向我求助?看我能提供什么?”

“也许是。”谢以珵稍稍沉吟,““但此人虚实难辨。即便真有隐衷,其处境之险,抉择之难,亦可能远超你我想象。你仍需万分小心,不可轻信,更不可贸然暴露底牌。”

叶暮颔首,对周崇礼多了几分认知,心神稍定,想起谢以珵方才应对的急智,笑着戏谑,“不过话说回来,师父撒起谎来,可真是信手拈来。‘舍妹’二字,说得那般自然笃定,弟子真是佩服。”

谢以珵垂眸,目光落在她娇艳艳的唇上,低声道,“算不得说谎。”

叶暮一怔,旋即,昨夜浴间被他箍在怀中诱/哄/要/挟,一声声“哥哥”,轰然撞回脑海。

热气瞬间烘得她耳根发烫。

“谢以珵!”她羞恼交加,握拳捶他肩膀。

这个名字,她恼时喊,求饶时喊,欢愉时喊,动情时更是不知唤了多少遍,被她唇齿一绕,格外柔情。

谢以珵眼底浮笑,正待再说什么,走廊外隐约又传来周崇礼与友人告别的声音。

他起身,侧耳细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下楼远去。他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楼下望了片刻,确认那道湖蓝色身影已乘车离开。

“他走了。”谢以珵给叶暮仔细戴好帷帽,“时辰不早,船已候着了,我们走吧。”

出雅间时,恰好有个跑腿的年轻伙计经过,谢以珵招他近前,递过几个铜钱,温声问道:“小兄弟,方才瞧见周老爷那桌客人,可是已经离开了?我本想再去敬杯酒,怕是错过了。”

伙计收了钱,笑容殷勤,“客官,周老爷一行刚走不久,账已结清了。您这会儿去追怕是赶不上了。”

谢以珵点点头,这才真正放下心,牵着叶暮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穿过已然热闹稍减的酒楼大堂,走向河边码头。

船家是个话不多的老汉,见了他们,只沉默地点点头,用长篙将乌篷船稳稳靠住跳板。

谢以珵先一步上船,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叶暮。小船随着她的踏入轻轻一晃,旋即被船家熟练地撑离岸边,滑入粼粼波心。

市声人语渐渐被水声取代,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桨橹轻摇的欸乃声。

船至江心,四野开阔,唯有远山如黛,静握天际。

谢以珵从老船夫手中接过橹,温言道:“老丈且去舱尾歇息片刻,喝口茶,此处我来便好。”

老汉也不推辞,佝偻着身子挪去,掏出杆黄铜烟锅,对着江景沉默地吞吐起来。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立在微微晃动的船头。

江风渐大,带着水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帷帽上的轻纱向后飞扬,她抬手,想将碍事的帷帽摘下。

“先别摘。”谢以珵低声道,手上稳稳摇着橹,“离岸未远,小心为上。”

叶暮听话地放下手,恰又一阵江风横掠而来,拂动她面前轻纱,半面侧脸如玉,显出清绝的艳,惊破一江寒色。

谢以珵心神跟着江水轻轻晃了晃,“四娘,靠过来些,江心风大。”

叶暮依言向他靠近半步。两人衣袖在江风中交叠。

“想不想搖船桨?”

“我不会把船晃翻吧?”

“你可以试试。”谢以珵把桨橹递过去。

叶暮小心接过,又一阵稍疾的江风迎面扑来,不仅吹得她裙裾猎猎,更将她面前的轻纱完全拂起,微微后掀。

她有些站不稳,谢以珵扶住她的腰,低头去吻。

“唔……”叶暮猝不及防,握着桨柄的手失了分寸,小船随之轻轻一晃。

她心头一慌,在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模糊的惊呼,“船要翻了。”

谢以珵却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握稳了她的手。

小船在江心晃晃悠悠,直到这一阵风缓缓平息,飞扬的纱帘重新垂落,将两人贴近的面容半掩于朦胧之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

含笑看她。

江心一舸,舷首并影。

男子俯首细语,女子帷帽轻纱垂落,微微侧首,低鬟素颈间洇开薄红。

远处山色溶入暮天,恍然天地间惟余这一痕温柔水色。

望江仙三楼的临江雅间内,窗扉半开。

周崇礼颇有兴味地望向江中,随口问向刚落座的友人,“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作者有话说:叶行简:……他可真会找对人问。

换封面啦,宝们不要找不到我啦!

第68章 忆江南(八) 柔甜花香。

就在半柱香前。

周崇礼策马至城门, 接了风尘仆仆的叶行简。

叶行简此番来吴江,是奉苏州府尊之命,核查去年秋汛后, 几处紧要河堤的修复情况, 兼带巡视今春漕运预备。

他此行并非专为吴江,而是自邻县一路巡查而来, 此地是必经之处。

去岁秋汛紧急时,两人曾连日并肩, 协同调度物资人手,彼此欣赏对方干练务实, 不尚空谈的作风,遂成君子之交。

此刻, 暮色四起。

周崇礼凭窗远眺, 江心那对“兄妹”的身影已被暮霭吞没大半, 只剩一个随波摇曳的模糊舟点, 但那轻纱掀起时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 鼻梁挺俏,与户部寡言少年, 是有几分相似。

只是距离太远,暮色渐沉, 粼粼波光又碎得晃眼,周崇礼其实看不大真切,更不敢就此确认。

不过那男子低头靠近,女子微仰迎合的姿态,那种缠/绵/亲昵,绝非寻常兄妹应有的界限。

谢以珵定是骗了他,那女子, 绝不可能是他的“舍妹”。

周崇礼眯了眯眼,指尖在窗棂上轻叩。

他为何要骗?是为了掩饰那女子的真实身份?而这身份,又为何需要对他这个县令刻意隐瞒?

一个隐隐的猜测,如同江底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执壶斟茶的叶行简闻言,手上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起身走至窗边,与周崇礼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已空茫一片的江面。

江风带着湿冷的暮气穿窗而入,拂动他官袍的袖口,猎猎微响。

他静默片刻,喉结微动,“崇礼兄,何出此问?”

他是没有脸面回答的,他自己都有悖礼教,无从置喙,只能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

“也没什么,方才在楼下偶遇一位故人,带着其妹在江中泛舟。远远瞧着,二人甚是亲厚,举止比寻常兄妹更显亲近些。”

周崇礼笑道,“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确是问得荒唐了些。”

荒唐。

叶行简掩下眸中涩意,“是啊,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亲兄妹,成年后亦当守礼,举止有度,方是正理,若真如崇礼兄所言,举止过于亲近,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终究是不合礼数,易惹非议。”

道理他都懂,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像他以往一样,堪称士族子弟恪守礼教的典范回答。

可是,懂得与做到,隔着天堑,来江苏这半年,公务冗杂,案牍劳形,他试图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空隙,将那些日夜啃噬心肺的思念与妄念强行压下。

然而此刻,被周崇礼这荒唐一问骤然勾起,那关于叶暮的种种,竟又如决堤之水,汹涌倒灌。

她幼时拽着他衣角去买糖,她长大后伶牙俐齿与他斗嘴的神气,在灶房贪吃被他发现时的狡黠一笑,在西厢房睡午觉时的恬静睡容……她的模样,他早已刻骨铭心。

“对了,这位故人没准行简兄也认识。”

周崇礼的声音,将叶行简从短暂失神中拉回,引着他回到桌边落座,亲手为其续上热茶,“闻空师父,来自你们京城宝相寺。”

“闻空师父?”叶行简诧异,抬眸看向周崇礼,“倒是旧识,在京中曾见过几面。他素来持戒精严,风姿清冷出尘,是个真正潜心修行的出家人,怎会如崇礼兄所言那般?”

他语气怀疑,显然难以将记忆中那位眉目疏淡,不染尘埃的僧人与“携妹同游,举止亲昵”联系起来。

周崇礼的笑意意味深长,“看来行简兄尚不知晓,闻空师父早已还俗。俗名谢以珵。”

“还俗?”

叶行简愣住,眉头稍皱,这消息着实出乎意料。

他想起过年那会,妹妹叶暮那封辗转送至他任上的家书,信中她语气轻快,只道已与母亲从侯府搬出,在榆钱巷安顿妥当,自己也寻了稳妥营生,让他不必挂怀,一切安好。

但信中对闻空还俗之事只字未提。

许是四娘与他平日里并无太多往来,或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未曾特意提及吧,叶行简心下为四娘寻找理由,试图抚平骤然升腾的不安。

“崇礼兄方才说,他告知你,那女子是其舍妹?”

叶行简稳住心神,放下茶杯,缓缓道,“若他确实还俗,又与一女子同行,关系亲密,却对外以‘兄妹’相称,或许,并非存心欺骗,而是两人情意相投,却因故尚未成礼,为避人耳目,保全女子名节,权宜之下,暂以此称遮掩,也是情有可原?”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礼簪缨之族,素来不啻将人往坏处想。

周崇礼听着,脸上笑意浅淡,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未置可否。

不过既然说起妹妹……

周崇礼顺口问道,“听闻行简兄家中亦有妹妹?能得行简兄这样的兄长教诲,定是端庄知礼的大家闺范吧?”

“她啊,顽劣得很,自小便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七岁那年,就敢扯着祖母的衣袖,说要学理账管家,不愿只困在绣楼里,主意大得很。”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叶行简虽有两位妹妹,但素来只与叶暮更亲密些,所以对外说起舍妹,也就只想到她。

笑意不知不觉浮上唇角,叶行简道,“说起来,我能与闻空师父打上照面,也全因我家舍妹。”

“奥?此话怎讲?”

“机缘巧合,闻空师父自小便指点过舍妹习字。不敢相瞒,舍妹那手字,笔力不输寻常男子。”叶行简说起来很是骄傲,“待崇礼兄来我寒舍,定当寻出她旧日临的帖,请你品评一二。”

从小算账,跟着闻空习字,周崇礼眸色逐渐转深,面上依旧谦和倾听,“自当拜观,行简兄素来不轻易夸人,这般着力,周某到时定要看看了,不知舍妹现今年方几何?”

“十六了,昨日恰是她的生辰。”叶行简笑了笑,“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待我下回述职回京,恐怕她早已定亲了。”

他的笑意有几分苦涩,周崇礼未察,神思在旁处,昨日生辰。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两人接下来的谈话便自然地转向了官场漕运、河工钱粮等正事,杯盏交错间,气氛恢复了寻常的官场应酬。

宴毕,周崇礼出于礼节,欲留叶行简在吴江县驿馆宿上一晚。叶行简却以“府衙尚有紧急公务待处”为由,执意要连夜赶回苏州府城。

他在席上越琢磨,心绪越乱。

叶暮自年前那封报平安的信后,已整整四个月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这极不寻常。

她究竟在做什么?是否安好?闻空突然还俗,身边又出现一个举止亲昵的女子……那女子,会不会就是四娘?闻空还俗,是否与她有关?他们难道是一同离京,来了江南?

叶行简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又想起过往,暮儿确实常往宝相寺跑,美其名曰听经静心,他当时只觉是她性子跳脱寻个由头出去,未曾多想。

若她与闻空之间早有情愫,而闻空为她毅然还俗……

他必须赶紧去信京中,询问叶暮近况。

翌日,朝霞散,碧空洗。

叶暮没忘将那把乌木伞还给周崇礼。

她特意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却从值更的老衙役口中得知,县令大人天未亮便带着工曹的人去了城外二十里的几个村子巡视春耕,查看新修的引水渠,今日怕是不会回衙了。

她捏了捏手中沉实的伞柄,走到签押房门口,可惜那扇黑漆门紧闭着,她把伞放在墙根下。

但转身走了两步,叶暮又折返回来,拿起锁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把常见的广锁,锁体结实,锁梁粗厚。

她伸出指尖,试探性地拉了拉锁身与门环的连接处。

她从算袋里拿出刀片,锁芯机关比她想象的复杂,刀片受阻,无法顺利触到卡簧。

叶暮心下有了主意,回到户房廨舍,墨卷包裹上来。

同僚们陆续到来,哈欠声、抱怨春寒声、瓷杯碰撞声窸窣响起。

俞书办来得比平日略晚些,圆胖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叶书办,来,尝尝这个。”

他凑到叶暮案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定胜糕,糯米粉雪白,点缀着红绿丝,“谢谢你师父昨日请咱们吃那么好的糕点,咱们户房可是沾了你的光。”

“我师父?”叶暮拈起一块,有些诧异,“他还请你们吃糕点了?”

“可不是么!”俞书办从自己书案抽屉里拿出个精致的硬纸盒,打开给叶暮瞧,里面整齐码着几样酥点,“还是刘师傅家的呢!你那位谢师父,出手阔绰,待人又和气,模样更是没得说,往咱们这屋子一站,像是仙人来了。”

他把盒子小心收好,“叶书办,你可是真走运,有这么一位师父。”

叶暮莞尔,咬了一口定胜糕,豆沙的细甜在口中化开,渗进了心里。

她自然走运。

俞书办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道,“对了,你昨日告假,怕是没得到消息。后日,县衙校场,射箭训练,所有书吏,包括咱们户房这些,一个不落,都得去。”

“射箭?”叶暮诧异地抬眼,差点被糕粉呛着,忙用袖子掩了掩,“我们又非武官,也需学这个?何时说的?”

她女扮男装,最易在体力露馅,射箭这等需展臂发力的活动,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考验。

“昨日快下值时,县尊大人亲自来咱们户房门口说的。”俞书办咽下糕点,“射箭这事儿,本是本朝祖制,文官亦需习射,谓之‘张弛文武之道’,旨在健体魄,明纪律,不忘尚武之本。”

“只是咱们吴江县,往年惯例都是十月才操练那么一回,今年不知怎的,周大人忽然下令,提前到了这时节。”

“这应当只是循例,应付过去便可吧?”叶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当然不是!”俞书办肃然道,此次习射成绩,要纳入各房本季的勤勉实务考评里,虽不占大头,可若是成绩太难看,主事脸上无光不说,年底那笔风气奖说不定就得打折扣,咱们郑主事你是知道的,最好脸面。”

叶暮默默咀嚼着定胜糕,看向俞书办圆润的手臂,迟疑道,“俞书办,莫不是你也会射箭?”

“如今会了,”俞书办唏嘘道,“但我刚补进户房那一年,正赶上十月射练。比你还懵,一箭飞出,差点扎到我自己的脚,惹得全场哄笑。”

“那你是怎么学会的?难不成私下还得拜师?”

“是周大人亲自下场,走到我旁边,没骂我,也没笑我,只接过我手里的弓,慢条斯理地跟我讲如何站、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准。他示范的那一箭,‘嗖’一声,正中红心。”

“自那以后,周大人愣是揪着我,每天下值后在衙后空地上加练了小两个月。现今虽说不拔尖,好歹也能箭箭上靶了。周大人在这事上,要求严是严,可若你真肯学,他也真肯教。”

他看了眼叶暮单薄的身板,好心宽慰道,“叶书办,你也别太担心。我瞧周大人对你似乎也挺看重,后日到了校场,他定然也会点拨你的。只要在季末考校时,能射中靶心,就算过关,不影响考评。”

叶暮垂下眼帘,盯着案头的地方志,心思流转,周崇礼亲自教射箭?

他若亲自教她,以他那般敏锐的观察力,自己这女儿家的骨骼姿态,岂非在他面前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