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5(2 / 2)

驸马亲亲 鹤倾 17951 字 27天前

那侏儒刺客见行迹败露,且被展钦凌厉剑招逼得连连后退,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纠缠,虚晃一招,袖中陡然射出数点黑芒,直扑展钦面门,自己则借力向后急退,就要翻墙遁走。

展钦挥剑格开暗器,正欲追击,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道更隐蔽的黑影,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已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容鲤正房的后窗之下。

黑洞洞的身影不好辨别,展钦凝目一看,见那人手中竟握着一支吹筒。

调虎离山之计。

展钦心头一凛,立刻放弃追击侏儒,身形以更快的速度折返,长剑脱手,化作一道白光,直射那持吹筒的黑影!

“嗤!”

长剑贯胸而过,瞬间将那黑影钉在了墙上。他手中吹筒落地,滚出几枚长针,针尖如刃,淬着蓝绿光芒,显然有毒。

几乎是同时,那侏儒刺客已翻上墙头。

展钦手中已无兵刃,他目光一扫,竟直接抄起廊下那盏松竹风灯,运足内力,猛得掷出!

风灯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侏儒刺客后心。

这力道夹杂着内力,展钦想留活口,尚且收势,那刺客却还是被打得口吐鲜血,从墙头跌落。

赶到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其制住。

瞬息之间,两名刺客一死一擒。

展钦快步走到被钉在墙上的刺客身前,确认其已毙命,这才拔回自己的剑。

剑身染血,顺着他提剑的姿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转身,看向容鲤的正房。

房门依旧紧闭,窗棂也完好。方才的打斗虽然激烈,但还好并未波及到屋内。

侍卫们已经快速开始清理周围,陈锋正在搜查刺客身上有无线索。

扶云携月脸色发白地跑出来,见到展钦持剑而立、脚下伏尸的场景,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展钦没有理会她们,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扇门。

方才的刺杀,目标准确,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毛贼。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她?

若是冲着他,为何选择在她住处动手?

若是冲着她,为何又用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般针对护卫布防的战术?

亦或言,两者皆有——可如此动机,又能是谁?

展钦心中疑虑重重。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容鲤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站在门内。她发丝未乱,衣衫整齐,竟是压根不曾休息,仿佛早就料到今夜难安。

她面上并无多少惊惧之色,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清冷些,静静地望着院中的一片狼藉,最后,目光落在了持剑而立、衣袍上溅了几点血渍的展钦身上。

夜风吹过,拂动她披风的边缘,也吹散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方才马车内那些混乱羞恼的片段,仿佛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厮杀彻底斩断,尽被人抛诸脑后。

“死了?”容鲤扫了一眼他身边,问的是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刺客。

“是。”展钦答。

“可有活口?”

“有一个,已拿下。”

容鲤点了点头,走出房门,站在廊下。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名侏儒刺客,又看向展钦:“你受伤了?”

展钦垂眸看了眼自己衣袍上的血点:“非是臣的血。”

“那就好。”容鲤拢了拢披风,望向驿馆外沉沉的夜色,“果然有人不想让本宫安安稳稳地回白龙观。”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到展钦脸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展大人,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

她没有再叫他“闻箫”。

这周遭还有其他人,怎可……

展钦心头微震,环视一圈后,终于恍然大悟,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她迎上他的目光,只挑挑眉。

如此坦然无畏,便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都是她的人。

展钦恍然明白过来——从她要来白龙观开始,就一个大内暗卫也没带,只带了些她的人手,任谁来看,都说她是故意因着驸马之死与陛下怄气,才不肯带陛下赏赐的人。

实非如此。

兴许甚至从她离宫到白龙观来,为他这个已死之人祈福,也不过早就是她计划之中的一环。

于是零星的线索串联在一处。

难怪今日出发的时间有些晚,仿佛特意要在这驿馆之中留宿一晚;

难怪她衣衫齐整,仿佛早就知道今夜将要生变。

并非仿佛,她是有意如此安排的。

她一直在等人出手,甚至怕对方不出手,故意交出一个破绽,等人上钩。

那尸体温热犹在,容鲤与他对视一眼之后,便走到一边去,与陈锋吩咐去了。

展钦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在自己缺席她身边近一载时,她究竟是什么感受。

彼时,她是他们那个所谓宏大的计划之中的一环,被算在其中,却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不知道,终日惴惴不安。

而如今,她也将他做了这一局又一局的棋局之中的棋子,什么也不告诉他。

这是她的报复,要叫他也尝尝如此滋味。

原来如此苦涩难当,心如烈火煎熬。

展钦明白了。

这是他造的孽,是他应得的罪,他认。

他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却在默然片刻之后,甩净了剑身沾着的鲜血,重新走到了她的身旁。

那个被展钦掷出去的风灯砸伤的刺客尚未苏醒,陈锋先搜了那个展钦钉死的那个,不曾得到任何线索。

这样的刺客必定是死士,几乎不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希望便落在还未苏醒的那个刺客身上。

侍卫们皆眉头紧皱,容鲤却仿佛早有预料,眉目之间稀松平常。

忽然有个侍卫低声惊道:“殿下请来看!”

容鲤与展钦过去一看,认清了那是个什么后,眉心皆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发完之后把剧情又修了一遍,辛苦宝宝们重看~

马车手艺人摩多摩多!

第74章 (大修剧情求重看) 驸马疯了。

正在收敛尸体的侍卫, 在那已死了的刺客身上,发现了一处颜色极为古怪的皮肤。

他本是要将那刺客的尸体拖走,却正好拽动了他的衣袖, 露出他手肘的位置, 有一处皮肤颜色与周遭有极细微的区别。

那皮肤像是强行被什么所灼过一般, 虽不像火烧留下的狰狞疤痕, 却也十分粗糙扭曲, 几乎不能辨别出原本属于肌肤的纹理。

仿佛是为了遮掩什么一般。

展钦俯下身,以指腹感知了一下那尚有余温的肌肤,又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下头的眼球, 沉声道:“这一处位置用硝镪水洗过,应当是为了遮掩原有的什么痕迹。”

“硝镪水?是为何物?”容鲤不曾听过, 是以问道。

“此物乃是炼丹士偶然之中配出的药剂,能够腐人肌骨, 十分危险。硝镪水腐蚀皮肉时生成的黄烟毒气会灼伤双目, 这刺客的眼球之中也可见大量黄斑血丝……定是用了硝镪水, 洗去了身上的某种印记。”展钦入仕之后, 长久地在阴私衙门查探消息, 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最是熟悉。

“将那个未死的刺客身上也查验一番。”容鲤想起留下的那个活口。

侍卫们立即去了, 片刻之后带回了答案——果然,那个活口身上,也同样有这样一处痕迹。

“若是江湖雇佣死士, 身上多半并无标记,免得被人捉到把柄。唯有为人豢养的家臣死士, 身上会留些只有主家认识的记号,既作控制,亦为标识。”展钦道, 他再次翻看了一下那些地方,又道,“这痕迹还新,是半月之内才消的。”

容鲤目光落在刺客手肘那处狰狞的皮肤上,听完展钦的解释,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既显然是在近期特意销毁标记,便说明这标记必定见不得光,或恐为人所识。可实则这样的标记又是极为隐蔽阴私的,就算被人瞧见了也找不到身后之人,怎会“恐为人所识”?

除非身后之人,笃定她们这群人之中能够认得,这才匆忙毁去。

如此以来,答案几乎反推便可知——不是她,便是展钦,亦或是这些多年浸淫在京城权欲场的侍卫们,必定有人认得这处标记。

那么动手之人,多半就是京城各方势力之一了。

容鲤心中思忖间,陈锋已上前来,走至展钦面前。

实则,他在被长公主殿下收入麾下之前,也有一段极为短暂的时间在展钦手下任职,即便受长公主殿下嘱托,对展钦的身份心知肚明,他也一直不敢待展钦太过放肆,眼下更是恭敬:“公子,这……这痕迹,可有法子辨出原本模样?若能认出原本印记,其背后之人,也好查明。”

展钦眉头微蹙,有些犹疑地抬眼看向容鲤。此法阴毒血腥,他并不愿在她面前详述:“……臣与陈统领欲避让。”

容鲤正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仿佛在思索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眸色清澈:“很麻烦么?你直说就是。”

“是有些……残忍。”

“无妨。”容鲤诚然有些畏惧这些,只是在展钦离开的诸多日子里,她每个梦魇之中都是血肉模糊的展钦,眼下也不是那样太惧怕这些了。

展钦沉默一瞬,才对着陈锋说道:“需将这块皮肉完整剥离。若硝镪水未彻底蚀穿皮层,其下刺青印记所用的颜料或可残留,借特殊药水或能显出模糊痕迹。但若腐蚀太深……”他顿了顿,“便什么也留不下了。”

他尽量说得简略,剥皮取验的残酷过程一语带过。即便如此,旁边几个年轻侍卫的脸色也白了白。

容鲤眉心果然蹙了起来,大抵觉得有些不适。但她什么也不曾说,只是点点头,吩咐陈锋:“那就按他说的法子试试。有没有结果,都来回禀一声。”

陈锋领命,立刻带人将两具尸体抬走。

展钦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疑虑更深。他同样已然猜到这洗去印记的关键,只怕她沉湎在这诸多思绪之中,忧虑过度。

“殿下心中已有计较?”他忍不住低声问,“也不必为难自己,总会水落石出。”

容鲤转过脸,眨了眨眼,刚想说什么,却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她一夜未睡,等人到现在,有些困了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想她本想在展钦面前维持着今夜的沉静,竟被这哈欠破了功。

罢了,长公主殿下向来是不难为自己之人。

既然已破了功,她也不再端着那姿态,又打了个哈欠,边说边揉去自己眼角沁出了一点困倦泪花:“我倒不担心。猜来猜去,其实多半也就那样几个人,我心中有数。叫陈锋去查探,不过只是想再打个底儿。”

如此看来,她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小小人儿。

“折腾大半宿,困了。这儿交给你们收拾干净,我去歇着了。”容鲤转身就噔噔噔地往屋中走。

夜风有些凉,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又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看向展钦,补了一句:“你……也别在外头杵着了,进来在隔间歇着吧。万一还有不长眼的来,也近便些。”

说罢,也不看展钦什么反应,快步入屋去了。

展钦一怔。

她方才还让他守在外头不准进,此刻却主动让他入内歇息。想必是这刺杀血腥,她虽已料到,却依旧还是个年纪小小的姑娘,恐怕还是有些恐惧罢。

展钦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依言走进院落,却没去隔间,倒是直接进了容鲤屋中。

容鲤瞪他一眼,他只道“此处更好守卫殿下”,长公主殿下也就算了,不与他计较。

屋内很快熄了灯,一片静谧。

惊吓一场,容鲤睡得很快,展钦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夜里躁动的心也逐渐安宁下来。

那样多的事儿,仿佛也只有伴在她身边,感知到她尚且还在,才叫他心头宁静。

*

次日清晨,驿馆内已收拾妥当,昨夜的血腥气散尽,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陈锋来回禀,果然如同展钦所料,那硝镪水用得极狠,皮肉下什么也没剩下,甚至连骨头都有些烂了。

容鲤听了,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点点头,吩咐车队照常启程,前往白龙观。

马车驶出驿馆,重新进入山道。

晨光熹微,山林间空气清冽,本是个天气极好的日子。

展钦今日本想继续与容鲤同乘一车,只是长公主殿下今日仿佛还记着昨日马车上的胡闹,不叫他来了,反而给他白马一匹,叫他骑马跟着,自己在马车上继续补眠。

展钦自然无有不受的,便打马跟随。

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弯道时,他忽然勒住缰绳,鼻翼微动。

风中夏风卷来草木清香,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而且,极为新鲜。

他正凝神分辨方向,思忖着是否要查探一二,却又想着是否又是那暗地之人的诡计,车窗的帘子却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一角。

容鲤探出半张脸,眉头微蹙,看着他:“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她眼神清亮,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停顿,“有事,你说便是。”

展钦对上她的眼眸,知道瞒不过,便如实道:“风中有血腥气,味道不重,但飘散范围颇广,前方……恐有不妥。”

容鲤坐直了身体,眼中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冷静:“距离多远?”

“约莫半里,在下风处。”

“停车。”容鲤果断吩咐,随即对展钦道,“你带几个人,先去探探情况。小心些,若非必要,勿要惊动。”

展钦领命,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没入道旁山林,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潜行。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面色沉凝地将自己方才所见禀告:“殿下,前方道旁遭劫,约十余人皆已毙命,看衣着是行商或普通百姓,财物均被洗劫一空。现场有搏斗痕迹,但十分潦草,被害百姓之中并无练家子,那些逞凶之人恐怕也无高手,不过依刀刃行凶。”

是劫杀,且凶手已走了,多半并非针对他们的埋伏。

“可要改道而行?”平心而论,无论到底是怎么回事,展钦皆不想让容鲤去蹚这趟浑水。

容鲤沉吟片刻,还是道:“过去看看罢。”

车队缓缓前行,很快便到了展钦所说的地方。

地上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尸体横七竖八倒伏在地,夏日炎炎,有些血迹已干涸发黑,引来蝇虫嗡鸣,一片惨状。

容鲤捂着口鼻,略扫一眼,见地上果然散落着许多行礼货物,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之物显然已被掠走。

“看看可否还有活口。”容鲤有些心惊,看着无辜百姓受难,难免想起京城载歌载舞的一片欢腾——此次离京下白龙观,道中所见诸多,皆与她在京中所见不同。天子脚下和平安乐,而远离京中之地却总有法外狂徒伤人,叫人目不忍视。

侍卫们迅速分散查看。

片刻后,陈锋从一堆货物和尸体下方,寻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寒酸的很,背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仍旧在汩汩涌出,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他是趴在众人之下的,恐怕也是因此,那些劫财的匪徒不曾注意到他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狭长物件。

陈锋将他挖出来,他见有人来,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嘴唇翕动。

容鲤示意车夫将车往前赶了赶,免得再搬动那重伤少年。

那少年见到车驾华贵,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那物事举起,声音断续破碎:“求……贵人……将此物……送回……青州……林家坳……葬……衣冠冢……”他每说一字,口中便涌出血沫,“师……师父……苏……苏……”

话未说完,头一歪,已然气绝。

那包裹严实的物件,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

侍卫连忙接住,却也不知该不该呈到容鲤面前。

容鲤看着那少年犹带不甘与哀求的稚嫩脸庞,又看看那沾染了血污的包裹,心中惊怒哀伤难言,勉强平定了心绪才道:“打开看看。”

展钦亲自接过这包裹小心解开,却发觉这被少年牢牢保护着的物件却并非金银,而是一截掏空了的竹筒。竹筒内塞着防潮的油纸,油纸里卷着一幅写在素绢上的字。

那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是一篇自撰的墓志铭。

内容很简单,大意是撰文者自述卷入京城权贵是非,离京后恐遭不测,故提前写下此文,嘱托身边徒儿若自己遭遇不幸,便将此文带回老家青州林家坳,为其立一衣冠冢,以慰亡魂。落款无名,只有一个字——苏。

寥寥数语,欲言又止,透露的信息却令人极为心惊。

“苏?”容鲤低声重复,指尖拂过那犹带有人怀中温度的素绢。

这小童会在这里,说明写下这封墓志铭的苏先生已然遭遇不测。

京城,权贵,遭遇不测……还有这个姓氏。

苏乃大姓。

光是她认识的姓苏之人,有极为要紧关联的便不止一个——不说旁人,便是她的皇弟,容琰,其生父便是苏姓。

容鲤再看着外头那一地的狼藉,只觉触目惊心。

她素来是不怎么信巧合的——怎么偏偏就在她回白龙观的路上,偏偏就在她到来之前,路上之人就遭遇了如此一场残忍的劫杀。

而被杀之人,竟还有一位这样凄凉可怜的小童,也死于凶徒之手。

而若这一切皆是与她有关,不论凶手究竟想要做什么,竟残忍至此,将这样多的无辜百姓卷入其中,变成刀下亡魂。

可怒,可悲,可耻,可恨!

容鲤眼眶发胀,险些滚出怒极的泪来。

然而她还是压着心中思绪,先安排人快马加鞭去报当地官府,又叫人先暂时收敛了尸身,不忍看这些无辜之人横尸路旁。

待她调理好心绪,便叫展钦先将这素绢收好,随后一连串地下令下去:“查。留下两个人手,查这批被杀之人的身份来历,并追查那伙劫匪的踪迹。还有,派人去青州林家坳,秘密打听这位‘苏先生’的底细。”

“是!”陈锋领命。

展钦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冷静、果决、思虑周详,袖中颤抖的手指也逐渐稳定。

然后她最后才看向他,使给他一个眼色。

展钦读懂了她的意思——“闻箫”公子,能够颇擅武艺,却绝不能这般面面俱到。

于是他面色也一白,有些承受不住地晃了晃身子,得到了长公主殿下的允准,与长公主殿下同乘一车。

她在此刻,竟还能想到这一层。

这般的冷静,与昨夜面对刺杀时如出一辙。

那些他曾熟悉的,属于小殿下的娇憨与依赖,在她此刻沉静的眉眼间,几乎寻不到半分痕迹,仿佛独成了他一个人的旧梦。

难以抑制的千般思绪在他的心中翻涌。

他自然该欣慰她的成长与强大。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落与隐痛。

他再一次地、十分残忍地意识到,在自己离开,她被迫独自面对风雨、被迫迅速长大的那些日子里,他并不在她身边。而如今等他终于能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然羽翼渐丰。

往日,他尚且能做她的一棵参天大树,尽心尽力地给她一切照拂。

而如今,他似乎……连保护她的资格,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不再是那个她需要仰望、需要依赖的“展大人”。

在她缜密的棋局与冷静的应对面前,他更像是一个被暂时纳入计划、却未必有资格知晓全貌的……参与者。

而观她用“阿卿”赐死,“闻箫”替换这一局中,展钦更明白,他甚至可能连参与者也算不上多少,而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以免打草惊蛇的“秘密”。

就像她当初,被他们以“保护”之名,蒙在鼓里一样。

真是……风水轮流转。

展钦与她同乘一车,却未必有多少欢喜。

看着她依旧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而蹙起的眉间,他的指尖一颤,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将她的眉间抚平。

*

回到白龙观,已近黄昏。

听雪居依旧幽静,龙潭水汽氤氲。玄诚子不在观中,有小童代为相迎。

容鲤将官道劫杀案一应后续查探事宜安排下去后,便似乎恢复了“清修”的模样,每日里不是在水榭看书,便是去三清殿静坐祈福,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她无关。

展钦依旧以“闻箫”的身份随侍左右。

这却并非长公主殿下所求,而是展钦求来的机会。

而长公主殿下只是似笑非笑、颇有兴味地看他一眼,允了他的不请自来。

便如此刻。

容鲤在三清像前,依旧抄录着那些写给“亡夫”的道经。

她的神情安宁虔诚地仿佛对那“亡夫”情深似海——即便眼下他们彼此都知,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展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挫败与了然而生的空茫,渐渐被另一种更急切、更隐晦的焦灼取代。

以娈宠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听上去仿佛亲近无比,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容鲤鲜少与他置气斗嘴,也极少再与他有亲昵的互动或深入的交谈。她诚然是将他放在自己身边,允准他妄自的靠近,却又似乎将他隔绝在她的心门与世界之外。

如此若即若离,比起昔日她的冷言冷语,还要更加难熬。

冷硬无情如展钦,竟也会在做了个极为荒诞又真实的梦魇后,开始感到煎熬般的空茫惶然。

梦中如梦似幻,初时还是二人言笑晏晏的无忧岁月。后来却犹如水泼镜裂,她居高临下地俯瞰他,赏玩他的苦涩狼狈,再无当年情真意切。

她在梦魇之中,笑得没有半点温度:“你骗了吾,吾骗你,又有何不可——吾,从未想过与你白头。”

最后一句轻嗤,如同镜碎的磬音:“本宫看不上他一介武人,粗鄙出身,卑劣至极,怎敢妄想与本宫成婚?”

如当头一棒,将他从梦中惊醒。

展钦曾听过这句话的——在接了赐婚旨意的御书房外,长公主殿下怒闯金殿,在陛下面前掷地有声的斥。

却不曾想过,原来这句话,竟会在今时今日,成为他展钦的梦魇。

若是往日,是未曾与她在京城渡过那一段本就荒唐的快活岁月,他无话可说,并早知会有如此结果。

可见过尝过她情真意切的爱与恨,他如坠入深渊却甘之若饴飞蛾扑火的虫豸,再也不想回头。

展钦在连续三日都被这梦魇唤醒的黑暗夜里,凝视着外头的月色,生平第一回思考的不再是那些纠缠深沉的权与欲。

他只在想,他于她而言,究竟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仅仅是一张,她暂且因为旧日情分,无法割舍的皮囊?

还是,一段早已经随着他的假死,埋入衣冠冢的婚姻?

前者可有可无,随时可替;

后者名存实亡,心知肚明。

问题的答案,让他如坐针毡。

不可。

不行。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哪怕是惊慌失措失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自持。

哪怕是变成疯子。

那月色被他揉碎在了掌中,化成一滩粘稠冰凉的叹息。

*

几日后。

因今日有雨,容鲤便并未去三清殿,只在听雪居二楼临水的窗边小榻上看书。

窗外细雨如丝,落在糊窗的明纱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静谧。扶云与携月都被她打发去整理行装——她已决定,待青州与劫匪两边的消息初步传回,便结束“清修”,启程回京。

京中诸人一个个都坐不住成这般模样,她怎可还留在外头?

既然唱了这样久的一场大戏,她想要做的事、想要抓回来的人都在掌中了,便也没有什么留在外的必要了。

展钦端着一碟新制的荷花酥和一盏温好的杏仁茶进来时,见她斜倚在榻上,书卷搁在膝头,目光却望着窗外的雨幕,神情有些疏淡的寂寥。

她脸儿小,皱眉的时候连唇角都崩紧发皱,如此一来,天然地还有些天真稚气的模样。

展钦深深地望了一眼,将茶点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用些茶点吧。”

容鲤“嗯”了一声,并未回头,仍在思索着那些烦乱的事。

展钦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后颈,和松松绾起的发髻间一段雪白的肌肤上。

雨声潺潺,水汽微润,空气中弥漫着荷香与檀香混合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明日……便要决定回京的日期了么?”

容鲤点头,忽而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抬头看他一眼,便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丢出一句:“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一写剧情就忍不住修修修……(跪倒

一款破碎的小狗驸马。

猜猜驸马干啥了[狗头]

第75章 (美味精修求重看) 让奴伺候殿下,会……

那句问话, 实则不过只是展钦诱引长公主殿下抬头的一个引子。

容鲤一抬头,便瞧见他只穿了一身中衣。

很浅淡的,几乎于无的青纱料子, 以暗针织了些花样在上头, 若隐若现的, 所有一切都一览无遗。

“哪儿学来的勾栏样式?!”长公主殿下眼儿睁得圆圆的, 是当真被展钦惊着了。上回他跪在自己脚边索吻的时候, 容鲤便觉得很不对了,如今这回,更是明晃晃的, 演也不演了。

他身材好,若是什么也不穿, 恐怕还没有这样夺人眼球,可偏偏是穿了一身这样的衣衫, 包裹着雪白又健硕的肌骨, 有些呼之欲出, 又有些欲拒还迎。

“青天白日的, 你这是做什么?!”容鲤面上写满了非礼勿视, 将旁边搭着的一件外衫往他身边一丢, 耳根子却已经热了起来,眼睛下意识地又看了两眼,这才匆匆忙忙地挪开。

展钦将那衣衫弃之不顾, 又往容鲤身边走了一步,把长公主殿下惊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也不管别的了,只将那衣衫捡起来囫囵将他包住,拧着眉看他:“你发的什么疯?”

展钦却仿佛对自己身上这样的衣衫有多不应当浑然未觉。

他伸手勾了勾衣袖, 只道:“臣请教了侍笛公子,他便命人给臣赶工制好了这衣裳。殿下不喜欢吗?”

容鲤一听见“侍笛”二字,险些昏过去——侍笛闻箫是她养在林周夫人手里的能人异士不假,可这两人的性子一等一的离经叛道,在林周夫人那莳花小筑里头学的满肚子坏水,展钦怎么学他们?

就说展钦从哪学来的勾栏样式,原当真是被人带坏了!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要说什么,说就是了。”容鲤的目光不敢往展钦身上落,飘来飘去的。

“臣还不知,殿下欲作何打算。”展钦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一点细小的水光,是窗外飞进来的濛濛细雨,和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京中风波未定,眼下回去未必是最好的时机。殿下可想好了,回去之后,要如何应对?”

说起正经事,容鲤心头的滚烫才消下去一些,她只轻哼了一声:“我自有打算。再说了,管他们什么风波,难不成一辈子躲在外头,等你们将那些魑魅魍魉都打尽了才回去,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件事,她从离开京城到白龙观来前,便已经想好了。

“那殿下,可有吩咐于臣的?”

容鲤笑了一声:“你眼下还是闻箫,没有什么要你做的,安分听话呆着就好。背后追查你的何止一个两个,你还是……”

她说的漫不经心,这话却将展钦的心烙得一痛,仿佛与连日的梦魇之中渐渐重叠到一处。

他忽然再上前了一步,骤然俯下身,双臂撑在容鲤身体两侧的榻沿上,将她困在了自己与窗台之间。

二人挨得极近,又因这动作,将他身上被容鲤随意裹着的外袍扯开了,容鲤一抬头,便能瞧见他青纱下的肌肤。

若隐若现的,容鲤只能慌忙将目光移开去,一面试图推开他。

然而手一伸出去,就落在那纱衣之上。如此轻薄的衣料几乎没有触感,掌心之下就是展钦滚烫的胸膛。

即便容鲤瞬间将手收了回来,却也还记得掌心下的触感——男儿的身躯与女子果然截然不同,他的皮肤雪白,瞧着文弱,可掌心下的胸肌坚硬饱满。

手感甚佳。

长公主殿下被他的身形气息牢牢笼罩着,想推又会碰着他,想逃又逃不开,只觉得铺天盖地而来。

她与他,已然很久没有这样肌肤相贴了。

身体自然比理智更先一步,长久用凝神丸压抑着的渴求在真正触碰到他的时候开始缓缓决堤。

展钦的手垫在她的后腰,生怕她被窗沿压疼了。

他道:“殿下的谋划不需要奴,那旁的需要奴吗?奴愿为殿下分忧,无怨无悔。殿下只当是用一件趁手的物件,待不耐了……不要也罢。”

展钦在垂眸看她。

他的瞳色浅,寻常看人的时候只叫人觉得孤冷自持,而如今容鲤望进去,却能瞧见他眼底掀起的狂风巨浪,如同一团灼热而哀恸的火焰。

容鲤只觉得自己的心不争气地乱跳,情感与渴求从理智的牢笼之下逸散。

展钦见她没有挣扎,便将她的手牵起来,缓缓放在那件纱衣的腰封上。

直截了当的,甚而不是暗示。

容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展钦却迎着她的目光抿着唇微微一笑:“在殿下彻底厌弃奴之前,也让奴做一些有用的事,可好?奴还记得的,谈大人说过,凝神丸长久服用于身体有害。”

不见多少温度的笑,甚而有一点惨然。

却执拗的、心甘情愿的没有一丝挣扎。

容鲤的心跳了一下,却并非羞怯窘迫,而是自从展钦匆匆忙忙从温泉山庄被召走,自己得了他留下的红封又骤然得知他的死讯之后,所有怨憎情爱在心底压成的那一股如鲠在喉的心防,仿佛被他这一刻的神情悄然击碎一角。

容鲤其实知道,长久地晾着他、戏弄着他,她的驸马已然如同一只被熬熟了的鹰、驯服了的犬一般,崩紧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展钦被她逼着在边缘游走,迟早会失控。

容鲤想过他大抵会失控到做出一些从前不会做的事,兴许会将那些秘密和盘托出,兴许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以求能换得她一个回头。

这是她想要的报复,在计划的时候甚而想过自己成功的时候会有多快慰。

可不想他做的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当真去学做一个娈宠一般,穿上这样的衣裳,明晃晃赤|裸|裸地如同勾|引,即便被她再一次公然推拒在所有的计划之外,他也没有质问,只是拿出另一条路,柔顺地问她——

甚至并非是问,是放下过往所有尊严的、哀求。

他的身体,他的容貌。

仿佛他对自己的存在已然全然认了命,他不在挣扎取舍“驸马”究竟是否还在,他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即便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玩物一般的身份。

即便是为她解毒、供她玩乐。

他自轻自贱,心甘情愿地认了。

窗外细雨沙沙,敲打着听雪居的青瓦与荷叶,将一室寂静衬得愈发粘稠、沉重。

容鲤的手还按在那轻若无物的青纱腰封上,指尖能感受到其下紧实肌理的温热与脉搏的跳动。

展钦的目光静静地锁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自己都吞噬的浓稠暗色——灼人的执念,无望的祈求,深不见底的眷与爱。

林林总总之下,是方才她只窥见一瞬,又被他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的,几乎错认了的,

自卑。

他在自己面前,竟觉得自卑吗?

即便管中窥豹,也可见那自卑如山似海,并非一丝一缕,容鲤甚而有些被震住了,在心底喃喃地想,自己不过是想要驯一驯他,才短短多少时日,便将他逼成这样吗?

与她预想的展钦截然不同。

她心底的酸涩委屈,也与她彼时预想的解气截然不同。

这个认知,比看到他穿上这身近乎自我羞辱的衣裳,更让容鲤心头发堵,呼吸都滞涩起来。

她预想过展钦的不甘与挣扎,准备了满腹的机锋与后手,势必要在这情仇的博弈里赢得漂亮,却全然不曾料到、也不想见到他将自己彻底打碎,碾落成泥,卑微到尘埃里,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这不是她想要的胜利。

亦或言,这胜利的滋味,远不如她想象中那般酣畅淋漓,反而泛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将她的心也带着一块刺痛了。

“你……”容鲤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刮过那滑腻的纱料,“你何必如此?”

何必自轻自贱至此?

她并不想这样的。

展钦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那只按在腰封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带着她的手,缓缓拉开那根本算不上阻碍的系带。

青纱衣襟随之散开,露出更多雪白而壁垒分明的胸膛。他的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冷玉般的质感,与那轻薄暧昧的衣料对比鲜明,几乎是瞬间跃入容鲤的眼中。

渐渐泛起的欲与心底酸涩拉扯的情交织在一处,叫容鲤有些无所适从。

这大半年里,她憋着这一口气拼了命地往前走,是想要追上他的步伐,越过他舒一口气,却并非想要将他踩在脚下,碾碎他的傲骨。

“殿下,如果殿下觉得,奴的这副身躯也并无多少可取之处,奴自然……不再讨殿下的心烦。奴顺应天意,就此消去,于殿下也大有裨益。”展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破碎地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到平静的决绝。

他缓缓低头,似是想在容鲤的面上留下一个轻吻。

可是她的面庞光洁,清净得没有半点尘埃……她这样的矜贵,合该永远在云端之上,正如当年陛下赐婚之前,他在人群孩子之中远远隔着一望。

她是生来便为万千尊贵所吻的明珠。

卑贱、低污之人,何以玷污她呢?

展钦的动作猝然停止。

容鲤的默然似乎给了他答案,他的轻笑里揉进了苦涩,便欲抽身离去:“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容鲤一把拉住。

展钦望着容鲤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又定定地回望着她:“殿下这又是何意呢?”

容鲤心乱如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不想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骄纵了他;

也不想看见他将自己轻贱成这个样子;

更不想他将自己满怀思绪打得乱七八糟,又要如此就走。

“……你不许走。”容鲤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嗓子之中干干的,却挤不出更多的话,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与一丝微弱的蛮横。

于是展钦微微俯身下来,即便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仍旧宽纵地给她循循善诱:“殿下若不愿我离开,给‘臣’也好,‘奴’也罢……一个留下的理由。”

一个无需知晓秘密、无需参与谋划、也无需凭借这具皮囊和这点“用途”,就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容鲤不知道如何回答。

展钦明了长公主殿下之意,看她仿佛还在颤抖的指尖,知道大抵是长公主殿下重情。

那便让他来做那个薄情寡义之人。

展钦欲往外去。

可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显然更大了些。

容鲤拉着他,那力道不小,甚至带着点蛮横的、不容挣脱的意味,指尖都几乎掐入他的皮肉。

展钦动作一顿,僵硬地停在那里,垂眸看向她抓住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眼,望向她的脸。他眼底那片浓稠的暗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地闪烁了一下。

“不许走。”容鲤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急迫,甚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谁准你走了?”

展钦没有挣扎,任由她抓着,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碎裂:“殿下……要臣留下?”

“废话!”容鲤瞪着他,耳根的热意蔓延到了脸颊,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本宫让你走了吗?!”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上,心中的惶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仿佛体温的相接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宁。

容鲤没有挣开。

“那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破碎后又小心翼翼拼凑起来无措,“究竟是为何要我留下?”

他在问她,也在问自己。

更是在问他们之间,那摇摇欲坠却又未曾彻底断裂的关联。

容鲤被他问得一滞。

“我留下来……继续做谁呢?”

谁?

她自己也未曾想好。

继续让他做低眉顺眼的“闻箫”?

可她真是再也见不得他那副自轻自贱的模样了。

让他重新做回“展钦”?

可驸马已死是定局,短期之内改不得……再者,那些秘密与隔阂犹在,她心中的怨气也未全消。

她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应,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抓着他手腕未曾松开,反而更紧了些,只怕他真的挣脱走掉。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容鲤心头堆叠,长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还有比思考京中诸事更为煎熬苦涩之事。

她得不到答案,也不想展钦离开,抬头狠狠瞪他一眼,却仿佛在真正认真看他眉眼的那一刻,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她握住展钦的手渐渐收紧了。

“你问理由?我要你留下来,需要什么理由?”

“要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想,不可以吗?”

“我想要你留下来。”

“不管你是谁,你都得留下来。”

容鲤的声音初时有些小,说的磕磕巴巴的,有些滞涩。

可到了后来,她只是仰着头,执拗地看着他。

她说,我想。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伴着沙沙雨声,砸到寂静的氛围之中掷地有声,也砸在展钦已然绷到极致、几乎碎裂的心弦上。

他浑身剧震,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一滞,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容鲤也不曾退。

她依旧仰着头,定定地望着他,那双总是古灵精怪得有千般情绪的眼眸里,此刻只盛满了某种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任性的执拗,还有一丝……仓皇之下的脆弱。

不是命令,不是算计,甚至不是怜悯。

是她想。

是长公主殿下。

是容鲤。

是他在接了圣旨之前,便发过誓愿,甘以一身骨血为铸她河山的妻。

是她此时此刻在此地,只因为她想,所以要求他留下。

如此理由,简单极了,却又重逾千钧。

容鲤将这话脱口而出,不曾想过任何算计、所有博弈,只将自己心底深处第一一个念头抛到他身前来,却正好直直地撞向他心底最深处。

“……殿下。”他喉间干涩得发疼,几乎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无意识地喃喃着,目光锁着她的脸,仿佛要确认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果真吗?”

容鲤被他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方才脱口而出的冲动话语,此刻在她自己耳边回响,也让她脸颊耳根都烧烫起来。

可她看着展钦,在他死而复生回来至今第一次这样好好地看着他时,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与酸涩,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别开脸,不再与他对视,却也没有松开抓着他的手,只是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不然呢?或者本宫说,看你穿成这样可怜,大发慈悲留你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更好些?”

这话是她惯常的狡辩遮掩,却让展钦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洪流,瞬间因此安宁。

他明白了。

她不是心软,不是同情,是……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他。

如同他舍不得她一样。

这便够了。

展钦不再多问任何一句话,却缓缓地,跪在了容鲤面前。

他仰头望着她,散乱的青纱衣襟下,胸膛的起伏清晰可见。他将容鲤紧握着他的那只手轻轻解开,然后垂着眸,轻轻吻在了她的掌心。

滚烫而轻柔,不带任何情|欲的狎昵,只有近乎虔诚的歉意与依恋臣服。

“殿下,”他的唇贴着她的掌心,吻过之后,又依偎在她的掌中,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令人心颤的湿意,“我知错了。”

他抬起眼,眸中那片浓稠的暗色里,渐渐浮现起近乎脆弱的、重见天光般的清明。

展钦依旧跪在那里,全然听候她的审判。

容鲤的手心被他的肌肤贴着,久违的体温蔓延过来,一路灼烧到了她的心底。她看着他低垂的的眼睫,看着他鼻尖那粒小小的,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红痣,渐渐品味那些全然放下骄傲与算计的哀求……

所有昔日早就想好的的斥责、冷漠、报复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长公主殿下想,她大抵并没有真的那样生气,并不曾真的想要将他从自己身边剥离。

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果真是比权欲还要更难琢磨的东西。

长公主殿下不知想了些什么,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展钦的眸光,随着她手的离开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抽走。他闭了闭眼,只想着自己勿要变得更加狼狈。

然而,预料中的“滚”,或者其他的冰凉言语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传来的一记不轻不重的……弹指。

“咚”的一声,清脆得很。

展钦愕然睁开眼。

只见长公主殿下已然收回了手,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骄矜。只是那骄矜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别扭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松缓。

“跪着做什么?起来。”她语气硬邦邦的,“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脾气多坏,尽喜欢欺负人似的。”

展钦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反应。

“又听不懂人话了?”容鲤蹙眉,又踢了踢他的小腿——力道很轻,“快些起来,把你这身……不像样的东西换掉!不许再在光天化日之下弄这些勾栏样式!”

展钦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动作间,那件本就松垮的青纱更是凌乱不堪,胸肌腹肌遮掩不住,叫长公主殿下看了个正着。

他皮肤白,于是耳后蔓起的红便显得格外明显,想要将这青纱拢紧,却不知这衣裳是不是天生就是用来撕的,反而被他接连弄破了数处。

容鲤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不知怎的,心头那股郁气又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开朝武状元、金吾卫指挥使、大将军、武毅忠勇侯,实则也并非总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她别开脸,从旁边的柜子里又胡乱扯了件自己的外袍,寻了件更厚实的素绒披风,劈头盖脸地扔到他身上。

“穿好,赶紧去换了。”她命令道,耳根依旧红着,“不许再去找侍笛闻箫他们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喜欢这样式儿的,平白败坏了本宫的名声。”

展钦看着她明明羞恼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只觉得温度终于一点点地回到心间。

“是……臣遵旨。”他低声应道。

“快走快走!”容鲤不耐地催促,却不看他。

展钦不敢再多留,大抵只怕她改了主意,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甚而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传来,容鲤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倒在窗边的软榻上,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外头的雨丝卷进来,也没能叫她面上的滚烫消减下去。

心跳得飞快,思绪纷乱如麻。

哎!想必还是男色惑人,展钦这厮大白日的发疯,她怎就没把他赶出去呢?

哎!那衣裳还真别说,有些不错,但可不是给狗穿的!

哎!狗的身材却也尚且不错。

哎!罢了,看也看了!

长公主殿下心中“哎”来“哎”去,在软榻上滚来滚去,几番羞恼之下,唇角却在不知何时勾了起来。

她放下手,望向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方才还叫她觉得烦闷的连绵雨,此刻倒叫她觉得怡人了。

长公主殿下看了一会儿雨,掌心却不知怎的松松又紧紧,仿佛想起来方才推开他时的触感……

哎!烦死了!

长公主殿下只能下意识地掏出凝神丸,想吃上一些缓一缓,却在闻到那臭味时将其丢出几丈远——这小玩意儿,原来竟有如此臭不可闻,她竟吃了一年,当真是痛哉痛哉!

她懊恼地扯过一个软枕,把脸埋了进去,只在心中漫无边际地想,母皇果然是人皇是也,后宫之中诸多侍君,竟也能一碗水端平。她养展钦一条坏狗,都已然是精疲力尽了。

*

而门外,展钦并未立刻离开。

听着里头种种长吁短叹,渐渐地没了声音,长公主殿下大抵终于是消停了,这才离去。

外头的雨仿佛也渐渐停下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展钦垂下眸来,才发觉那一身纱衣,不知在何时早被冷汗浸透。

倒是外头传来一声口哨声,侍笛那小子叼着根草躺在假山上,很是失望地冲着他叹气:“就出来了?不中用的东西。”

说罢,又像是怕展钦骂他似的,飞快从假山跃下,难得正经道:“对了,陈锋让我来传话,那刺客后续线索……有点意思。殿下若想知道,最好亲自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自己品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精修了一下,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