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占据她全部心神的,是她身心全然的满足。
无论占有,亦或是被占有,她与生俱来的渴求,在这一刻都圆满了。
展钦扶着她的那只手不由得收紧,扣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另一只手却去寻到她的手,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仰望着她,眼中那层惯常的寒冰早已融化殆尽,只剩下翻腾的烈焰与某种近乎痛苦的沉溺。
他试图说些什么,喉结滚动,却只溢出一点含混的气音,随即又被容鲤俯身落下的吻尽数封缄。
月影在纱帐上缓缓移动,勾勒出一点晃动的影子。
长公主殿下不大想叫自己的泪为人所见,于是仰起头,望着头顶被月光所罩的纱影。
她眯着眼儿,隔着一点点的泪水雾蒙,恍恍惚惚地想起来自己少时学骑马的时候。
身为长公主殿下,她虽然年纪小,却不允准自己骑那些会叫人看不起的小马。
可她太小了,一次一次地想要骑上母皇百驹园里的名驹,都拉不住那缰绳,被马甩在马下。
小公主学骑马,自然是生涩而笨拙的,全凭一腔孤勇,还想一步登天,自然无法驯服那些桀骜不驯的烈马,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气息不稳,常常自马上滚落。
后来弼马官为她寻了一匹马,她看着那马趾高气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有些怕了。弼马官却与她说,她在百驹园里挑选名驹的时候,这马儿便连草料也不吃了,只静静地看着她一次一次翻身上马又跌落的模样,想必是很喜欢她的。
弼马官说,马儿若是喜欢殿下,无论殿下的骑术是否精湛,都会得到马儿的认可,载着她风驰电掣。
于是摔得满脸是泥的小公主又赌了一次,上了这一匹她从前没注意过的马儿。
容鲤的指尖深深掐入展钦的肩胛。
记忆之中的学骑马,与那弼马官说的果然一致。马儿不凶她,还温驯地由着她翻身上了马背,慢慢地在草场上踱步起来。后来某种本能接管了一切,即便是小小的长公主殿下也渐渐找到了节奏。
她骑着这一匹马儿在草场上疯跑了大半日,终于明白骑术不仅仅考校她的水准,也与马儿有关。这马儿喜欢她,由着她乱来,主动适应着她稀碎的骑术,载着她在马场上越跑越快。
她在马背上瞧见草场绚烂的落日,是平生之快、之罕见。
而如今长公主殿下在自己眯起的,雾蒙蒙的视野里,仿佛看见了那时候夕阳西下时,在整个草场与马背上洒落的金辉。
汗水濡湿了彼此紧贴的肌肤。
展钦的克制正在一点点碎裂。他扣在她腰际的手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仿佛在理智与沉沦之间挣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目光滚烫,几乎要将她点燃。
容鲤偶尔睁眼与他对视,便觉得自己也快要融化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火海里。
容鲤拉紧了缰绳。
展钦猛然弓起的脊背,从喉间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死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震颤也传遍了容鲤的四肢百骸。
她拥着他,急促地喘息,听着耳边同样紊乱的心跳,只觉得这近乎虚脱的满足,跑马那日也不遑多让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交叠的身上,方才的激烈渐渐平息,只剩下温存过后的余韵,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许久,展钦才稍稍平复。他侧过脸,吻了吻容鲤汗湿的鬓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殿下……可还好?”
容鲤累得不想说话,只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回答。
展钦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臣……僭越了。”
容鲤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本宫准的。”
她说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身体是疲惫的,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充实。
仿佛经此一役,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将她与他真正分离——至少在此刻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展钦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被这温暖浸润,生出些微渺茫的希望来。
哪怕只是片刻偷来的幻梦。
他很满足了。
在容鲤累睡过去的寂静里,展钦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滚烫又咸湿的吻。
*
群芳园之宴,很快便到。
这日天高气爽,园内早已妆点得花团锦簇,处处张灯结彩。
正门至主殿的甬道两侧,摆满了各色名贵菊花,金丝皇菊、瑶台玉凤、绿水秋波……争奇斗艳,香气袭人。
受邀前来的宾客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子弟与青年才俊,锦衣华服,言笑晏晏,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殿方向,带着几分好奇与难以掩饰的殷切。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名为“接风洗尘”的宴会,实则是女皇陛下为长公主殿下择选新婿的序幕。能得长公主青眼,便是平步青云,更别说日后所有的荣华富贵。
巳时正,长公主车驾抵达。
车帘掀开,扶云携月先行下车侍立,随后,一只纤白玉手搭上扶云手臂。
当容鲤按制大妆,缓缓步下车辇时,园内霎时一静。
国朝之中,无人不知长公主殿下是个美人。
她从小就是耀眼的明珠,只是从前总有些一团稚气,叫人将她当做个软和和的小孩儿看待。
日光落在她身上,那袭银线海棠纹的裙裾流泻着柔和光华,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她身量小,却梳了高髻,簪一支羊脂白玉长簪,耳垂两点明珠,除此别无装饰,却愈发显得清丽绝伦,气质出尘却稳重,已不再是昔日传闻之中那个骄矜任性的小殿下了。
只是那双向来含着骄纵或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淡漠,仿佛眼前这盛大喧闹的场面,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她在门前略一驻足,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诸人。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想,皆不由自主地垂首行礼。
“恭迎长公主殿下——”
容鲤微微颔首,由扶云携月扶着,步履沉稳地朝主殿走去。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路,未留下半分涟漪。
主殿内,气氛很是热络。
顺天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头戴九龙衔珠冠冕,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在她身侧略下首的位置,坐着新晋齐王殿下容琰。
容琰今日亦是一身亲王常服,他一日日更像一个青年人,双眸温润明亮,几乎瞧不出从前的眼盲影子,风采无双。
当容鲤步入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而来。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估量,亦有藏得极深的艳羡或嫉妒。
容鲤恍若未觉,行至御座前,敛衽跪拜:“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万岁。”
“平身。”顺天帝的声音平和,“赐座。”
内侍立刻在御座另一侧下首设下席位,位置几乎与齐王容琰平行,甚至更越过一头去。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殿中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有思量。
长公主虽尊贵,但齐王毕竟是皇子,且已开府封王,按制席位当在长公主之上。今日这般并立,是女皇对长公主的格外恩宠,还是另有深意,结合从前旧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又忍不住再猜一步。
容鲤谢恩入座,抬眼时,正对上容琰望过来的视线。
容琰朝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容鲤心中微动,亦轻轻点头回应。
最重要的人来了,宴席自然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珍馐罗列。顺天帝举杯,说了一番“君臣同乐、为长公主洗尘”的场面话,众人自然齐声应和,殿内一时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顺天帝便放下酒杯,看向容鲤,温声道:“晋阳,今日园中青年才俊齐聚,皆是母皇为你精心挑选过的。你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这话比前次在长公主府时更为直白,几乎是将“选婿”二字摆在了明面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容鲤身上。
容鲤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下首那些年轻面孔。
那里确实坐着不少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除却高赫瑛、沈自瑾、处月晖这三位“内定”人选坐在最前列,其后还有十余位家世、才学、样貌皆属上乘的青年。他们或紧张,或期待,或故作镇定,或坦然自若,但无一例外,都在等待她的审视。
如此场面,便是容鲤,也不由得在心中感慨——大权在手,人在面前,也如寻常物件一般随人挑拣。
只可惜,她想要的,不在其中。
容鲤的视线在高赫瑛脸上停留一瞬。他今日依旧是一副温润君子模样,面带得体微笑,眼神清澈平和,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会。然而容鲤却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志在必得。
于是又移向沈自瑾。沈自瑾坐姿笔挺,眉眼冷峻,薄唇紧抿,目光低垂看着案上酒杯,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然而显而易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后是处月晖。这位沙陀国三王子显然不太适应汉家宴席的繁文缛节,坐得有些不安分,加之年纪也小,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偶尔与容鲤视线相撞,便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灿烂笑容。
容鲤一一回礼,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母皇厚爱,为儿臣费心挑选,诸位公子皆是俊杰,儿臣不敢妄评。”
顺天帝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并不逼迫,只笑了笑:“既如此,待会儿园中赏花,吾女可要仔细瞧瞧。这秋日群芳园中的菊花,品种繁多,姿态各异,恰如这世间才俊,各有风姿。你且去走走,折几枝合心意的回来。不必匆忙,有喜欢的,尽可选来,无论多少。”
尽可选来,无论多少。
如此纵宠,叫人咋舌。
这便是敲定了接下来的“赏花折枝”环节。按照旧例与今日暗示,容鲤需在游园时,将亲手折下的花枝赠与心仪之人,这便算是初步的“表态”,虽非最终定论,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儿臣遵旨。”容鲤起身应下。
顺天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对下首众人道:“今日天气晴好,园中景致极佳。众卿也不必拘在此处,可自去赏玩。高赫瑛、沈自瑾、处月晖,还有……赵明轩、李晏之、周文远,你们几个年轻人,也陪长公主去园中走走。”
被点名的几人立刻起身出列,行礼称是。
除却前三者,赵明轩是太傅幼子,以文采风流著称;
李晏之是镇北侯世子,弓马娴熟;
周文远则是江南盐商巨贾周家的嫡长子,家财万贯,近年才捐官入京。
这三人,一文一武一商,代表了朝中另外几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顺天帝的安排,可谓面面俱到,平衡各方,对长公主殿下之重视,也可见一斑。
万众瞩目,炙手可热。
而也有人悄悄打量着容琰神情。
容琰此时也起身,含笑道:“母皇,儿臣也想去园中走走,沾沾阿姊的光,赏一赏这名动京城的群芳园秋色,不知可否?”
顺天帝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莫测的光,随即笑道:“自然可以。你们姐弟二人也好久未曾一同游园了,琰儿便陪着晋阳吧。”
“谢母皇。”容琰行礼,走到容鲤身侧。
于是,一行人便辞了御座,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主殿,往西苑菊花园行去。
左侧,是乌泱泱一群青年才俊。
右侧,是新晋齐王殿下殷勤相陪。
却不知滔天宠溺之下,皇权翻覆,究竟为何?
只是一切之中心的长公主殿下仿佛浑然无觉,只从宫道旁捧着果盘的侍女手里,拿过一颗黄灿灿的脐橙来。
她挥退了要为自己剥果子的使女,只自己捧着,指尖用力,指甲陷入橙皮,一股清冽微辛的香气立刻迸发出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汁液微微渗出,沾湿了她的指尖。她并不在意,只是一点点将橙皮撕开,露出底下饱满多汁、脉络分明的橙瓣。
待终于将橙皮完全剥开,便露出里面完整的一颗橙肉,橙瓣紧紧簇拥着,不分彼此你我。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着。
这样的圆满……
她只要圆满。
第89章 第 89 章(大修) 一场硬仗。……
西苑菊花园, 暗香浮动,日光流金。
容鲤将那脐橙一瓣瓣剥开,将橙香余味与剥橙时的心事一并咽下, 只留指尖一点清冽微辛的橙皮香气, 仿佛昨夜情潮的最后一丝证据。
她抬眸, 目光掠过身侧神情各异的众人, 重新迈步, 朝着园子深处那片更繁盛的菊海走去。
**蜿蜒,人影幢幢。
众人之中,数高赫瑛与容鲤最为熟识。他伴在长公主殿下身侧略后半步, 言谈温雅,引经据典, 将沿途花品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显卖弄, 又足够展示其博学与体贴。
沈自瑾跟随其后, 目光时不时落在容鲤身上, 隐有怅然留恋之色, 又惆怅万分。
处月晖仿佛不知他二人心中在想什么, 倒像只初入华林的雀鸟,对这些从未在沙漠王庭见过的娇贵花朵儿充满好奇,认认真真地听着高赫瑛的话, 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赞叹感慨,引得其后三人侧目, 心思各异。
赵、李、周三人自然也各显神通。虽非内定人选,却也是在家中被耳提面命后来的,于是一人吟诗作对, 一人畅谈骑射,一人则言谈风趣地提及几桩江南风物与京城不同的趣事,皆力图在长公主心中留下独特印象。
容鲤只是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略回应,对任何一人都只保持着那般平静又有几分疏离的神情,毫无偏颇。
行至一处纱亭之前,高赫瑛正说到众人面前那一簇雪白的玉楼春之名究竟因何典故而来,几个人接话,不知怎的,便将话题引向了汉中典故。
容鲤的指尖在雪青色的花丝前拂过,忽然问起:“诸位熟读经典,敢问最为喜欢的典故是何?”
这是长公主殿下今日主动说起的第一句话。
有心之人便立即接话说起,从“赌书泼茶”说到“举案齐眉”,个个都是甜腻腻温润润的好典故,皆与今日这群芳园之宴相合。
只是容鲤不太喜欢。
处月晖瞧见长公主殿下神色泛泛,猜到兴许是大家的答案不合长公主殿下胃口,福至心灵地问道:“那殿下喜欢什么典故呢?”
容鲤笑了一声,只道:“‘故剑情深’。”
众人神色皆是一顿。
高赫瑛眼中光芒微闪,唇角笑意不变,沈自瑾抬眸看向她,轻声问起:“殿下所指,可是前朝宣帝故剑情深的旧事?”
“正是。”容鲤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日光透过花叶间隙,在她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容鲤随意抖了抖,那光影便细碎得几乎叫人眼昏。
“昔年宣帝流落民间时,曾得一剑,虽非惊世名器,却日夜相陪,后来宣帝登大宝,群臣请立皇后,皆举权贵之女。宣帝却下诏曰:‘寻吾微时故剑。’”高赫瑛缓缓将那“故剑情深”之故道出。
“彼时宣帝曾言,”容鲤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锦衣华服的年轻面孔,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一心所念,唯旧物而已。”
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响。
如此典故,在此情此景下,其意不言自明。
长公主心有“故剑”,无意新人。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摇扇的动作慢了。
李晏之挠了挠头,似乎有些尴尬。
周文远眯起的眼睛里算计的光芒飞快流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高赫瑛依旧温文尔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志在必得的光,似乎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沈自瑾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又松开。他看着容鲤平静的侧脸,这些时日心中反起伏的波澜,忽然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唯有出身番邦的小王子睁着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眸,满脸疑惑:“‘故剑情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已是皇帝之尊,立皇后之事,却还要找一把不相干的旧剑?新的宝剑不好吗?”
他来自草原,留在京中学习的时间也不长,自然对汉家这些曲折隐晦的典故一窍不通。
如此直白的发问,打破了方才那心照不宣的凝重气氛,众人都看向他,神色各异。
容鲤看向处月晖,见他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并无半分作伪,脸上淡漠竟松动了一丝。她解释道:“并非宝剑新旧之分。此‘剑’非彼‘剑’。宣帝之意,是怀念贫贱时相依相守的旧人,不愿因富贵而更易初心。故剑,实则喻指糟糠之妻,微时故人,不愿更替。”
处月晖眨了眨眼,明白了话中之意,却又觉得仿佛还有他意。他看看容鲤,又看看周围神色复杂的其他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原来是这样……听起来,那个皇帝是个很念旧情的人。”
他看向容鲤的眼神却比之前更亮了,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殿下懂得真多!我们沙陀人讲故事,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比喻,殿下一下子就能讲明白,真厉害!”
这毫不掩饰的赞叹,让容鲤有些意外。她看着处月晖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那点因今日算计而生的疲惫,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她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处月王子过誉了。不过是些前人旧事罢了。”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气氛却已不复起初。
那“故剑情深”四字,已然横亘在容鲤与这些“候选者”之间。有人仍在努力展现,却已带了几分强撑的意味;有人则明显意兴阑珊,开始更认真地欣赏起周遭景致来。
于是便如此行至纱亭前。
她驻足片刻,转身对跟着一行人的使女道:“去请本宫的二位女官过来。本宫有些乏了,想在此纱庭稍歇,并……依次与几位公子单独说几句话,你将闲杂人等散远些去。”
以她今日地位与顺天帝明面上的纵宠,这等小事自然无人会驳。
使女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将扶云携月引来。
纱亭临水而建,四壁以素白轻纱为幔,垂落至地,只在入口处挑起一角。秋风穿亭而过,纱幔微扬,光影浮动,将亭内亭外隔成两处。
扶云与携月侍立在纱亭入口两侧,将那些好奇张望的视线与隐隐传来的议论声隔绝在外。亭内已备好香茗与几样精致茶点,熏了清淡的熏香,与外头馥郁的菊花香气渐渐分明。
容鲤在主位坐下,衣裙曳地,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在**上那番“故剑情深”的宣言,不过是随口提及的一段闲文。
赵明轩、李晏之、周文远三人依次被请入。
赵明轩依旧是一副文士风流模样,摇着折扇,试图再以诗词探问心意。容鲤只淡淡一句“赵公子才情可佩,然本宫无心品鉴风月,今日不,来日也不”,便将所有未尽之言堵了回去。赵明轩心知今日败北,便也不再多言,从容退去。
李晏之爽朗依旧,直言不讳问及殿下是否当真属意“旧人”,若有机会,他仍愿为殿下鞍前马后,并不介怀前人。
容鲤答:“李世子赤胆忠心,他日必有用武之地。至于本宫私事,不足为外人道。”李晏之听懂了其中疏离,抱拳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背影倒也磊落。
周文远最为圆滑,方才听罢“故剑情深”,心中便有计较。于是这趟入亭,他行礼之后不必容鲤言语便先声说道,自己留恋江南,宴会之后,不日便回祖籍了。
这三人皆聪慧通透,容鲤也无意为难他们,皆将他们放去了。
三人出来,面色各异,但看向那垂落的纱幔时,都明白今日这场“群芳竞艳”,自己大约是陪跑一场了。皇家之事,向来是琢磨不明白的,也不曾放在心上,就此结伴离开。
随后,便是处月晖。
少年王子脚步轻快,掀纱而入,自有一身鲜活气息。他在容鲤面前站定,先学了汉人作揖,而后又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沙陀人的礼节,身姿挺拔如杨,也很恭敬。
“长公主殿下安。”他声音清亮,眼睛弯弯的,不见丝毫阴霾。
“处月王子请坐。”容鲤示意他对面的绣墩。
处月晖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琥珀色的眼眸坦荡地望着容鲤:“殿下,我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里。陛下留我,是因为希望我能得到殿下的青睐。”
他说得如此直白,让容鲤都微微一怔。
处月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清澈:“我知道的,当初家国祸事,是殿下提议留我一命,我才没有因为哥哥的过错受罚,还能留在京城,学习汉人的学问和本事。殿下是我的恩人。陛下要我陪伴恩人,我是愿意的。如若殿下需要我留在您身边,无论为何,我都愿意。在沙陀,侍奉恩人报答恩情,是勇士的荣耀。”
容鲤静静看着他。
“但是,”处月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刚才殿下说了‘故剑情深’的故事。我听懂了。殿下心里,有像那把‘旧剑’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对吗?那个人,不是今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殿下才会说给我们听。”
他看着容鲤,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与通透:“我不明白中原王庭之中那些复杂的心思,但我知道,如果恩人心里有更想保护、更在意的人,我就不能再凑上去,让恩人为难。沙陀的勇士,自然不会做让恩人皱眉的事。”
他站起身,再次右手抚胸,深深一礼:“殿下,谢谢您今日教会这个典故。我不会让您为难的。回去后,我会告诉陛下,是我自己还配不上殿下。请您一定放心。”
说完,他像是卸下了一身重担,长长舒了口气,朝容鲤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羞赧的笑容,得到允准后便转身,步伐轻快地走了出去。纱幔拂过他的肩头,留下一点鲜活的气息。
容鲤望着那晃动的纱幔,半晌无言。
她先前不曾见过处月晖几次,甚至都快忘了,当初她也曾将这这少年命,当做学习权术的其中一环,不想他却记得清楚。虽是番邦异人,却也知恩图报,无心插柳柳成荫,倒也很好。
处月晖走后,纱幔再次掀起,沈自瑾走了进来。
他今日确实用心打扮过,一身雪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平日身着金吾卫官服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清俊。
只是此刻,这份清俊之中,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局促与心不在焉。他甚至忘了行礼,直到对上容鲤平静的目光,才恍然回神,匆忙揖手。
“沈都尉坐。”容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自瑾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不敢与容鲤对视,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着他的眼与心。
亭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风吹纱幔的轻响。
“沈都尉,”还是容鲤先打破了沉默,“沈夫人可还好?”
沈自瑾猛地抬起头,不想容鲤还记得他的母亲。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母亲一切都好。”
容鲤微笑:“沈夫人之病症,若有所需,尽可至长公主府告知。”
她此刻模样,隐隐约约和当初在金吾卫衙署之中,与他说话的模样重叠在一处。不想过了如此之久,她自身历经诸事,竟还记得他的母亲。
沈自瑾心中一半酸涩一半煎熬,眼底似乎热意涌动,喉中言语翻滚几下,只挤出来一句谢恩:”殿下已是数次伸出援手,然而臣……实在受之有愧。”
“为何有愧?”
沈自瑾深吸一口气。这些时日,他心中乱糟糟的情绪全然无法停止。
群芳宴的消息刚传出来便骤然被父亲挑明的晦暗仰慕;
母亲病症恶化,而父亲却因他对长公主殿下的龌龊心思狂喜,举家族之力将他荐送到陛下面前。
府中人人欢腾,唯有他如坠冰窟,终于想明白为何从当初贺兰秋猎开始,父亲便这样热衷地为他定制锦袍衣衫,又对久久不曾在意的母亲重新上心,日日关怀着她的身体。
他与母亲,其实皆不过是父亲向上爬的台阶。
彼此钳制,拱卫着父亲走上他想象之中的青云路。
明明在知晓真相时愤懑不堪,明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卑微仰望。可当这一身簇新衣裳送来,还有父亲在耳边反复劝说描绘的众多锦绣前程……他真有些迷了眼昏了头,想起这一双明亮眼。
于是他也试着说服自己,就算不为了这些目的,为他自己,他不想来群芳宴吗?——展大人已然不在了,是否,他也不是不能一试的?
飘飘然的,一半沉重一半期许地来了这里,然后叫他彷徨纠缠的心被一句“故剑情深”敲醒。
沈自瑾在袖中用力地握了握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终于敢抬头将目光终于对上容鲤的眼睛。
“臣明知殿下心中有不可替代的‘故剑’,却也如此卑劣地幻想,臣是否也有一争之力。”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臣心生妄想……臣问心有愧。”
容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
“父亲才识浅薄,难当大任,却自命清高,妄图攀附天家、稳固权势,因此一心钻营。”沈自瑾错开容鲤的眼神,强自叫自己的语调变得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于是,光耀门楣、维系圣眷的重担,便全被父亲放在了臣的身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殿下风华,京中无人不仰慕,臣……不外如此。”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苦痛,不由自主地说起这些时日时常在眼前浮现的场面:“然而金吾卫办案那夜,臣在长公主府门前,臣看见了……殿下,与殿下新得的侍儿。”
琰儿封王那日,展钦接她回府之时。
果然叫沈自瑾瞧见了。
容鲤的心,几不可察地一紧。
“殿下从马车中下来。”沈自瑾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殿下身边侍从众多,却唯有他扶住了您的手。臣看的明白,如此小心翼翼,珍而重之。而殿下……欣然允之。”
他抬起眼,直视容鲤,眼中再无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再到今日‘故剑情深’了,臣已明白,即便展大人已故,即便殿下身边那侍儿也不过只是某种慰藉或替代——臣也远不及展驸马万一。自相形秽,莫过于此。”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臣今日愿主动退出这场‘赏花宴’,不再成为殿下烦忧之源头。只求殿下……一事。”
“何事?”容鲤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自瑾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近卑微的恳切:“求殿下,保臣母亲平安。”
容鲤眸光微动。
“家母体弱,常年需静养服药。”沈自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因着殿下垂怜,父亲对母亲尚算敬重,医药不断。但展大人过身后,父亲对权势渴望日炽,愈发不加遮掩。臣冷眼旁观,已知父亲肯悉心为母亲延医问药,不过是想以母亲拿捏于臣。否则不过一点小症,为何会拖成后来危及性命的大病?若臣脱离掌控,不再听他摆布,母亲处境……恐生不测。”
他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恳求:“臣自知此求冒昧至极,但臣无能,能依仗之人……实属寥寥。殿下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若肯稍加照拂,哪怕只是一句过问,便能保母亲无虞。臣……愿以此退出为换,更愿以余生前程为誓,必于金吾卫中奋力拼搏,凭自身本事挣得功名,绝不借裙带之力,污了殿下清名,也污了臣自身志气。只求殿下……成全!”
他说完,甚至跪地行了大礼,趴伏在地,瘦削的脊背都微微颤抖着。
纱亭内淡香袅袅,将沈自瑾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容鲤看着这个惯来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为了母亲,不惜剖开所有骄傲与不堪,将最脆弱的软肋奉上,只求一份微薄的庇护。她心中那点因他窥破“闻箫”与展钦关联而起的忌惮与冷意,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沈都尉请起。”
沈自瑾依言直起身,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期待,尚未完全褪去。
“令堂乃朝廷诰命,身份贵重。”容鲤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安心静养,颐享天年,本宫自会挂心。至于你……”
她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语气转沉:“金吾卫中,凭本事、凭军功说话。你有此志气,很好。但望你牢记今日之言,莫负己志,亦莫负你身上那袭袍服所代表的忠勇与责任。裙带之风,非你之途,亦非本宫所愿见。”
沈自瑾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殿下不计较他觊觎之心,甚至愿照拂母亲,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将父亲经年来累加于他身上的枷锁瞬间除去。
他再次深深叩首,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意:“臣叩谢殿下恩典!殿下教诲,臣定当时刻铭记,肝脑涂地,不敢或忘。”
得了容鲤平身后,他便后退两步,转身掀开纱幔走了出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纱亭内,重新恢复寂静。
容鲤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投向亭外摇曳的菊影。
只余最后一位,高赫瑛。
她在群芳宴开席前的几日,可不是只顾着在府中与展钦一味痴缠,在书房那几日,她是当真想出了办法——母皇要赐人于她,长者赐不可辞,便只能从他人身上下手,逐个击破,叫他们自行退去。
这些儿郎们,可不是倚栏卖笑的寻常人,纵使有滔天富贵在眼前,却也至少还有些自己的风骨,容鲤在书房静坐的那几日,用了最快的速度将这几人的性情摸透,早已想好了今日如何将他们一一退去。
眼下,只剩高赫瑛了。
这位高句丽世子,才是今日真正棘手的局。
纱幔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起,高赫瑛缓步而入,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举止从容优雅,仿佛只是来赴一场风雅茶叙。他在容鲤对面落座,姿态闲适。
“让殿下久候,是小臣之过。”他含笑开口,声音清润。
“高世子不必客套。”容鲤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前次世子驾临本宫府邸,仿佛并不曾将事情言说明白。不知今日,世子可还有其余话要说?”
她主动提及此事,单刀直入,不再给他任何迂回试探的余地。
高赫瑛眼中笑意微深,似有星光流转,却又迅速沉为一片深潭。他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取过容鲤面前茶壶,抬手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动作不疾不徐。
“殿下快人快语,倒显得小臣小家子气了。”他轻啜一口茶,方才缓缓道,“不错,小臣前次拜访殿下,是因小臣手中,或有殿下故人之物,不想殿下似乎并未认出。小臣亦想坦然告知,只是此物牵扯甚广,赫瑛得之偶然,却也如握烙铁,弃之不能,持之烫手。”
高赫瑛如此从容,眼下甚至打开天窗说亮话,果然有十足把握。
“哦?”容鲤知道他说的是那剑穗,却也不点破,只一味地装作不懂,眉梢微挑,“是何奇物,竟让世子如此为难?”
高赫瑛放下茶盏,目光与容鲤相接,温雅依旧,眼底暖意融融,却显然带着冷静的审视:“此物本身并无奇处,不过一陈旧剑穗罢了。只是奇的,是它所代表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如今可能所在之处。”
纱亭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高赫瑛已等了数日了,今日更是有备而来,因此甚至不再打他一贯来的哑谜,甚至在袅袅茶烟之中坦然告知:“展大将军之下落,殿下可有兴致一听?”
容鲤闻言毫无波澜,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世子莫不是听了什么市井谣言?展将军为国捐躯,天下共知。忠烈祠中牌位犹在,衣冠冢前香火未绝。以世子之明,岂会信此等无稽之谈?”
“自然,小臣本也不信的。”高赫瑛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但赠物之人,似乎料定小臣会查。他未留只言片语,却引导小臣在几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小事中,逐渐拼凑出一些……有趣的蛛丝马迹。”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比如,殿下身边那位突然出现深得信重的男宠‘闻箫’;比如,白龙观中某些讳莫如深的旧闻。”
“殿下,还要小臣继续说下去吗?”高赫瑛温润笑着,定定地望着容鲤,眼中如有春水,话语却叫人生怖。
他果然准备充分而来。
然而,高赫瑛却不曾在对面小小的长公主殿下面上看到分毫忧惧之色。
她甚至仿佛已然料到他今日会如此放肆,不见半点慌乱之色,反而挑眉一笑。她不说自己显然十分挂怀的前驸马,却忽然提起:“先前,世子曾于国子万书阁之中问本宫的那个问题,可还记得?”
那个问题?
容鲤都不必点明究竟是哪个问题,反而学着方才高赫瑛给自己斟茶的动作,闲适地看着高赫瑛。
高世子面上的温润的笑,渐渐凝固消失——
作者有话说:发现传错了存稿(跌坐)持续修复中……
*
修好啦!
一写剧情就修修修到深夜……
第90章 第 90 章(小修) 在他喉间轻咬一……
“所以殿下, 只靠着一句问话,便叫虎视眈眈的高世子,生了退却之心?”
还不及容鲤辇车回府, 展钦便已听说了, 长公主殿下于群芳宴大选, 却无一位青年才俊雀屏中选。不仅如此, 内定的三位人选, 一个个的与顺天帝陛下告罪,言及自身粗陋,不堪与长公主殿下相配。
于是这万众瞩目的群芳宴, 最后竟只能草草收场。
谁也不知那纱亭之中,在轻纱曼舞的茶烟袅袅之后, 究竟说了些什么。
展钦无从陪伴,更是不知。
是以, 他才在容鲤身畔, 问出此话。
容鲤一昂下巴, 以作回应:“正是。”
谁料她今日顶着这端庄高髻太久, 如此一仰头, 便牵动肩颈酸痛, 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展钦凝内力于掌心,轻轻为她按摩着,松解她身上的疲倦。
容鲤舒服地喟叹一声, 索性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进展钦怀中。发髻已拆,青丝如瀑垂落, 散在他臂弯间,带着淡淡的、属于群芳园的菊香与熏香气味。
如此富贵荣华,他今日却不能入内, 展钦也有一霎恍然。
待回过神后,展钦才问起:“殿下如此……陛下是否会因殿下抗旨迁怒?”
容鲤闭着双眼由着他动作,一面说道:“又非我叫他们自己退出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她这是明摆着不认账。
不仅如此,她还一下子转过身来,看着展钦:“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万书阁之中高赫瑛究竟问了我什么。”
展钦却摇摇头:“殿下所谋划的,必定是一局长线。若是殿下想与臣言说,臣自当洗耳恭听。若是殿下无意,臣也只安静候着。”
比起这些容鲤显然已经成竹在胸的事情,他更担忧的,是陛下因长公主殿下如此阳奉阴违动怒,损了她们母女之情。
陛下岂会不知,那些人多半并非自愿退出?到时候迁怒于她,便很是不妙。
容鲤正躺在他怀中,一个翻身,便瞧见了展钦微蹙的眉头。
她知道展钦心中在担忧什么,还出言宽慰他:“我与母皇胡闹也不只一回两回了,并非今日才骄纵。母皇动怒,无非罚我,我不怕的。今日这群芳宴若不推拒了,来日更是数不清的麻烦。你今日不在,不知那些人看我的目光,宛如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展钦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将她鬓发拂到一边去,轻轻地将掌心贴在她脸侧,只长叹道:“……殿下如今,与从前只需要承欢陛下膝下的小殿下很不同了。毕竟……”
他说到这里,不知该不该说。
揣测圣意,总容易惹火上身。若只有他一人,胡乱揣测也自然不要紧,可他万万不愿意将容鲤置于险境。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容鲤看着他。
她方才那些狡黠的油嘴滑舌全不见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心中有数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展钦的眉间。
他是这样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筹谋打算,到了这一刻,他心中也只是在担心自己胡作非为,会不会惹了母皇不悦,全然不去想,眼下这般情景之中,他的处境也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他是这样心里只有自己。
满心的谋划、背负着这些谋划往前走的压力,俱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在看着展钦眉眼的那一刻,她也想将自己满心所想尽数告诉他。
关于青州苏先生,
关于高赫瑛,
甚至关于莫怀山与那些神出鬼没的所谓水匪,
她所知道的消息越来越多,也件件如山似海,将她压得有些寸步难行了。
太累了。
告诉展钦,有何不可呢?哪怕她现在其实也不曾全然原谅他。
他知晓自己的事,会为自己谋划出力,会卸去她一个人背负这诸多压力的苦痛,叫她松快许多,还可以安抚自己,把这一切全当做给他的新惩罚。
但是她已然舍不得叫展钦知晓了。
随着时日渐长,长公主殿下接触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终于在自己的布局之中渐渐明白过来,当初展钦假死前后,究竟是怀着如何的心情。
人的天性,是寻找同伴互相承担,哪怕只是苦痛的情感压力,有人一起,哪怕只是一人,也顷刻间松快百倍。
而展钦却违背了人之天性,一个人将这些都背负下来,甚而陪着自己在府中胡闹,陪着自己去温泉山庄赏玩,分毫不曾吐露。
他什么也不说,诚然叫她担惊受怕十分该死,却也免得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至少只是做了一个怨怼的小寡妇,而不是和他一样,将性命悬在腰间,随时可能倾覆。
她眼下明白了。
所以哪怕如今这些事情也全压在她的脊背上,她也想一力承担下来,如同当初他护着自己时那样。
于是容鲤便将心头浮起的那些话全压下去,换成一句骄矜而颐指气使的:“你亲我。”
展钦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的手,俯身在她鼻尖上一吻:“好。”
她追上去,只是没捉到展钦,于是转而在他喉间轻咬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群芳宴叫我心头不快,我要做些糊涂事了。”
“我在京中做的事,你不必过问。猜到了,也不要讲。”
“好。”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是‘好’?”
“殿下所言所语,自然都好。”
“……那我去应了母皇,择几个皇夫,全选你的老熟人,如何?”
“……”展钦不说话了。
见展钦不语,容鲤的心情便好了不少,忍不住又坐起身来看着他:“怎么不说‘好’了?”
再三追问下,终于逼得老实人说出一句:“唯有此事,不好。”
长公主殿下立即乘胜追击:“行,那你日后皆不许与我同床。”
“不好。”几乎是容鲤话音刚落,展钦便断然否决。
长公主殿下终于顺了气,嘻嘻笑成一团。
*
宫城深处。
顺天帝自群芳园回宫后,便一直在御书房内批阅政务,直到深夜。虽然与往常别无二致,但长久伺候陛下的宫人们皆能体会到眼下御书房之中的气氛冷凝。
陛下定然是因着长公主殿下之无状动怒了。
御书房中。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凝肃穆的气氛。御案之后,顺天帝此刻并未再继续批阅奏章,而是靠坐在宽大的龙椅中,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已有些卷曲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谈女医的笔迹。内容不长,却字字关键,详细禀报了长公主殿下近期的脉象、精神、饮食起居,以及……记忆恢复进程中的一些“可喜迹象”。
这字条,她前两日看过。
眼下百感交集,又不由得拿出再看。
顺天帝的目光在“记忆确有恢复可能”、“意外之喜”等字眼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叫这御书房之中的气氛愈发紧绷起来。
张典书今夜不当值,侍立在侧的,是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官,伴尊驾左右,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传她来。”顺天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女官一凛,瞬间明白过来陛下之意,立即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谈女医便匆匆赶来。
她已换下白日里的官服,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发髻也简单挽起,显然是刚从自己住处被急召而来。她入内,依礼跪拜:“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顺天帝抬了抬手,目光依旧落在字条上,“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谈女医谢恩,在御案下首侧方坐下,姿态恭谨,心下却有些忐忑。陛下深夜急召,且张典书不在,恐怕不是寻常问安。
“晋阳近来的身子,你仔细说说。”顺天帝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谈女医定了定神,将早已烂熟于心的禀报内容又细细说了一遍。从脉象渐趋平稳,到余毒已开始清了,再到饮食睡眠改善,精神头也足了许多等等,不敢有丝毫遗漏,尽数禀告。
然而,她说着说着,便察觉到御座上的陛下,似乎并未真正在听这些“好消息”。
顺天帝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手边那张字条上,神色淡漠,甚至在她提到“殿下记忆似有松动,偶尔能忆起更久远之事”时,也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眼皮。
谈女医心中一动,忽然福至心灵。
陛下关心的,或许根本不是殿下身体“好不好”,而是……
她话语微顿,随即更加谨慎地续道:“……关于殿下记忆恢复之事,依微臣连日观察与脉象印证,确有可能。殿下近来偶尔会提及一些……与过往认知略有出入的旧事细节,虽尚零星,却也是……意外之喜。”
她特意加重了“意外之喜”四个字,与字条上的措辞呼应。
顺天帝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谈女医脸上,紧紧锁着,带着无形的压力:“依你之见,恢复几何?可有望……全然记起?”
谈女医心头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记忆复苏之事,玄妙难测,因人而异。微臣只能据脉象与殿下言行判断,确有向好趋势。但能否全然记起,何时能记起……微臣不敢妄断。有些线索,也还在查探之中,只能尽己所能,悉心调理,辅以安神静心之方,说不定殿下能够早日恢复。”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顺天帝看着她,片刻,才缓缓“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将那张字条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其上点了点,忽然换了个话题:“今日群芳园之事,你应当已然知晓了。”
谈女医呼吸一滞,果然来了,却不曾想到会来问己。
“微臣……略有耳闻。”她低下头。
“你怎么看?”顺天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谈女医觉得比方才问及病情时,压力更大。
她哪敢随意置喙天家之事,尤其是涉及长公主婚事这等话题。陛下有知遇之恩,小殿下也殷殷相待,谈女医连忙道:“微臣愚钝,只知陛下慈爱,为殿下择选良伴,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全是为殿下将来着想。殿下……殿下年轻,或许一时未能体察陛下深意。”
这话说得圆滑,将责任轻轻推给了“年轻不懂事”,既维护了顺天帝的权威,也未对容鲤有太多指责。
顺天帝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你都知道,朕是为她好。可她呢?”顺天帝的声音微微提高,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恼意,“她今日在群芳园,一句‘故剑情深’,便将朕精心挑选的人,全都挡了回去!处月晖心思单纯也就罢了,沈自瑾、高赫瑛,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她倒好!一个两个,都跑到朕面前来告罪,说自己粗陋不堪,配不上长公主!”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陛下已有多年不曾如此动怒。
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太监,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口,假装自己不存在。
谈女医更是大气不敢出,瞬间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
顺天帝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她盯着案上那张字条,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女儿,真是又爱又恨:“朕为她筹谋,为她铺路,为她平衡朝野,她倒好!不知从哪里养出的这副坏脾气!为着跌伤脑颅的荒唐事才看上眼的人,竟如此恃宠而骄,当真以为朕只有她一个孩子吗?!”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谈女医浑身一颤,伏身更低,连声“陛下息怒”都不敢说出口,只恨不得自己顷刻间变成一条小虫子,就这样悄悄地爬走。
门外恰巧有一位尚食局的女官,端着今夜陛下原说要用的滋补膳品前来。听到内里传出的怒斥,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打翻托盘。她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煞白。
顺天帝少有如此失态之时,发泄了一通,终于和缓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依旧余怒未消。
“罢了。”她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方才更显疏淡,“事情乱了这样久,也该……回到正轨了。”
她看向依旧伏在地上的谈女医,目光锐利如刀:“你日夜伴着晋阳,她的心思,你应当最清楚。你要记住自己的本分——先是朕的臣子,是太医署的女官。该如何做,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示了。
谈女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重重叩首,立即应道:“微臣……明白。微臣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为殿下调理凤体。”
“很好。”顺天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门口,“传膳吧。”
那僵立在门口的女官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将几样滋补菜肴与汤品,一一摆放在御案旁的矮几上。
顺天帝起身,移步过去,开始用膳,姿态平缓,仿佛方才那场动怒从未发生过。
谈女医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顺天帝用完半碗汤,淡淡说了句“退下吧”,她才敢起身,躬着腰,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踏出那扇厚重的门,秋夜的凉风一吹,谈女医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又想起长公主府中那位看似骄纵、实则愈发难以捉摸的殿下,心中一片冰凉。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记忆恢复之事,要“可控”,要“有用”。
而殿下的婚事,乃至殿下本人……都必须“回到正轨”。
可这个“正轨”是什么?由谁来定?
谈女医不敢再想下去,拢了拢衣襟,匆匆消失在宫道浓重的夜色里。
*
宫中之事,长公主殿下却仿佛分毫未知。
群芳宴之后,她更是无拘无束,仿佛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滋味。
于是流言如同春日里无根的飞絮,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已飘满了京城的街巷茶楼。
“听说了吗?长公主殿下前几日在群芳园,将那些世家公子、他国王子,全给撅了回去!一个没瞧上!”
“岂止是撅回去?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宫里当差,听说那三位内定的人选,都跑到陛下面前磕头请罪,说自己配不上长公主殿下呢!”
“啧啧,长公主殿下这眼界……怕是高到天上去了。”
“眼界高?我看是心气儿高!你们没听说吗?殿下不选新驸马,是因为府里养着好几个极得宠的男宠呢!前儿还有人瞧见,殿下亲自带着他们去西市逛,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那做派……啧啧!”
“真的假的?殿下不是对前驸马情深义重吗?”
“情深义重?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要不怎么叫‘故剑情深’呢?旧的‘剑’挂在墙上当个念想,新的‘宠儿’搂在怀里才是真快活!”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有人亲眼所见!那男宠一个个生得,比画上的仙童还俊!殿下还亲手给其中一个挑簪子呢!”
倒也有人为长公主殿下说话。
“可是你不知道吗,那个不就是最得宠的,与昔日展大将军最相似的那个么?我听别人说,长公主殿下只爱展驸马,如今驸马不在了,长公主殿下绝无再选夫婿之心,便只宠着那些个与展驸马长得相似的,怎又不是‘故剑情深’了呢?你们也忒没道理!”
只不过,些许为容鲤说话的言论在这些流言之中也不过螳臂当车,越传越离谱,从“不选驸马”到“专宠男色”,再到“奢靡无度”、“有伤风化”,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世间人们只津津乐道于皇家公主的香艳秘闻,满足着对天家贵胄私生活的窥探与臆想,谁会去在意其人究竟如何想呢?
这些风声,自然一丝不落地传进了宫墙之内。
起初,顺天帝只是冷眼旁观,并未置喙。她对流言蜚语向来不屑一顾,更知其中必有夸大不实之处。然而,当“亲自携男宠出游”、“当街亲昵”等细节被反复提及,甚至御史台陈大人又连奏三封弹劾长公主殿下言行无状的折子,顺天帝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这已不仅仅是“骄纵”或“任性”,这是将皇家颜面、将她这个皇帝的威严,置于市井谈资之下,肆意践踏!
为着一个已死的驸马,一个因着她跌伤了脑颅才入了她眼的驸马,竟与自己的母亲闹到这个地步!
顺天帝着实不明白,容鲤近年来明明大有长进,却偏偏在这些与展钦相关的事情上格外的执拗,所以对此流言也仿佛全然不在意,既未出面澄清,也未约束府中人等,仿佛默认了这些流言。
如此沉默,任谁来看,皆无异于无声的挑衅。
管陛下是不是呕心沥血为她择选好人选,长公主殿下只一味地拒绝,甚至还因此恼怒,故意带着一水儿和先驸马展钦生得相似的男宠们招摇过市,摆明了又在怄气。
骄纵太过!
于是,在群芳宴后的第七日,一道口谕自宫中传出,直抵长公主府:
“陛下有旨,传长公主殿下,即刻进宫觐见。”
没有说明缘由,没有限定时辰,只有“即刻”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威压。
传旨的内侍态度恭谨,眼神却不敢与容鲤对视。扶云携月侍立一旁,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忧色。连府中洒扫的粗使仆役,都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
容鲤接到口谕时,正坐在水榭边喂鱼。秋阳和暖,池中锦鲤争食,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听了内侍的宣召,容鲤面上并无意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中残余的鱼食,任由它们尽数落入水中,引得鱼群一阵更激烈的翻腾。
“知道了。”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容本宫更衣。”
她甚至还有那闲情逸致问人一句:“张典书为何没来?”
那内侍真是嘴里发苦——殿下呀!又不是报喜的好事,怎会是张典书来呢!
容鲤也不是真心想要这问题的答案,眯眼儿一笑,就回身去更衣了。
那内侍才刚松了口气,又隔着水榭瞧见那花园子对面似乎隐约有七八个妙龄少年人在打闹玩耍,不必想都知道,这必然就是今日流言之中所说的那些,长公主殿下甚宠的那些男宠了。
他真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作者有话说:修呀修呀修剧情……
*
修好了!
请不要骂我们宝宝不聪明,宝宝自有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