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收拾完了这些东西,天都已经黑了,徐惠清累的胳膊都没力气了,怕夜长梦多,她也没去看油纸包里的东西,就用家里的包装袋,装好了这些东西,塞到了之前埋在院子后面倒塌的牛棚土砖下,给小西和赵北喝了奶粉和吃的,再回去洗洗睡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见小西睡的熟了,给赵北喂了牛奶换了尿布后,他也在摇篮里熟睡着,又趁着夜色,悄悄将藏在后院外面牛棚下面的东西取出来,带上手电筒和铁锹,骑着自行车往邻市的方向走。
就在距离水埠镇不远的堤坝往邻市方向的路边,有个烈士陵园,骑车大约十分钟就能到。
此时距离清明节过去还没有多久,烈士陵园的周围的地上还飘落着一些散落的纸钱,许是距离河边不远的缘故,朦胧的月色给烈士墓周围笼上了一层幽暗的轻烟,看着竟有几分可怖。
明明是陵园,不知为什么,徐惠清却丝毫感觉不到害怕,反而有几分安心。
她来到烈士陵园后面的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在石头下面挖了个洞,将东西塞进洞里,又铲了一盘根草覆盖在上面,为方便过来时间过来取,她甚至都没有将铁锹带走,而是将铁锹藏在了烈士陵园墓后杂乱的草丛里。
当地的风俗,坟墓周围的东西都不能捡,即使有人发现了这里有铁锹,最多将铁锹卖到废品站,赚个两毛钱三毛钱,而不会将坟墓边捡的东西带回家。
回到家,她先是看小西睡的是否安稳,又伸手摸了一下新生儿的尿片,此时五月份,天气不冷不热,只要他睡在婴儿襁褓内,只要不捂住口鼻,就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快速的洗了下手脚,换了身上的脏衣服,再度给新生儿喂了一顿奶后,就躺到小西身边抱着她睡下。
两天后,本市新闻台报导了一起新闻:吴城县公安干警同志,在县古城墙门口不远的公厕里,打捞出来两具骸骨,根据骸骨推测出死亡时间约在二十多年前,案件还在侦破当中。
徐惠清虽不出门,却一直有在关注本地新闻。
赵家主要就是卖电视的,和这个年代乡下还普遍只能接收到三四个电视台不同,镇上的电视现在已经能够接受到七八个台了,其中接收的最清晰的,除了众所周知的‘央妈电视台’外,就是本地的省台和市台。
期间徐惠清又被县公安局那边喊过去两次,主要是询问她是否还知道一些人贩子的事,徐惠清挑挑拣拣的,将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又过了半个月左右,一辆又一辆的警车从水埠镇的省道上穿行而过,许许多多的本地人都从家里出来,好奇的看着那一辆又一辆的警车先是从水埠镇过去,再从水埠镇回去,警笛声不绝。
当天晚上,他们就从市电视台和省台的新闻栏目上,又看到一则新闻,吴城县公安局,联合市公安局一起破获了一起人口拐卖大案,抓住人口拐卖团伙十四人,解救出上百位拐卖到大山中的妇女孩童。
这时代能播放的电视台有限,基本上所有有电视机的家庭,除了每天必看央视频道外,看的都是本市的电视台,他们倒没有关注县城门口公厕内捞出来的两具尸骨,却全都关注到了本地的拐卖人口大案,因为从电视上一闪而过的远景,恰恰就是本地的标志性山脉,五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五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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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关注娘家信息的赵家姐妹们终于是死了心。
赵家因为自己就是卖电视机、收音机的缘故,赵家几姐妹家中都有电视机,平时村里人想看电视,还得求着她们,去她们家里勉强才能看两集电视剧,这段时间因为赵家的事情,赵家姐妹与村里断了来往过,整日里关着门,也不让人过来看电视了。
可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婆家人,却一直在关注着赵家人信息的,每天也都一日不落的坐在电视机前。
赵大姐的公公连每天晚上必看的《新闻联播》都不看了,关注起了本地电视台六点的新闻,然后就看到,一辆一辆的警车在水埠镇街道一闪而逝的画面,画面的背景甚至就是赵家店面的“富贵家电”!
原本拐卖案破了,在徐惠清的预想中,赵母和赵宗宝在被审问出和案件无关后,最多关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放回来了,因为确实是她诬陷,他们也完全可能把罪责推卸到赵二姐头上。
就连最开始在徐惠清的设想中,最理想的状态,也不过是赵二姐能够多判两年,借着明年的严打,能吃颗花生米,吃不到花生米,判个十年八年也行。
谁知道案件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徐惠清的意料之外。
这十四个人贩子,有三人,居然是十几年前,从本地逃脱到隔壁市躲起来避免清算的红小兵,而隔壁市,一直到几十年之后,都还是本省出了名的犯罪之乡,以拐卖、偷窃、贩毒闻名,连当地的老百姓谈起这些犯罪分子,都躲的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
而在这个年代,隔壁市的拐卖人口犯罪活动极其的猖獗。
当初这几个躲到隔壁市的红小兵们,阴差阳错认识了隔壁市的犯罪团伙,在有家不能归的情况下,自然而然的加入到隔壁市犯罪团伙的行当中,干起了人口贩卖的买卖,他们在隔壁市人生地不熟,拐卖来的妇女,自然是往他们熟悉的本地的深山中卖。
又恰好,在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赵家成为了水埠镇上首屈一指的‘豪富’之家,三间大门面,每天开着的闪烁不停的电视机和从早到晚音乐声不停的音响,在街道上卖的红红火火!
而此时已经距离当初的革委会清算,过去了七、八年的时间,这几个当初躲出去的红小兵们去山里散货,居然在水埠镇上看到了赵父在镇上开的家电行,自然是又联系上了赵父。
赵父实际上并不知道他们干的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只是见他们一个个都穿的人模狗样,作为本地的地头蛇,遇到了当年一同当红小兵的‘老朋友’,这些‘老朋友’如今回来看着混的也不错,他发达了自然也忍不住炫耀,就也有了交集。
这些当年当红小兵的人贩子,几乎每次回到水埠镇‘散货’的时候,都要去赵家约着赵父去街面上的餐馆里下馆子。
赵父想跟当年的红小兵们炫耀自己现在过的有多风光,红小兵则向赵父打听他的进货渠道。
他们贩卖人口赚了钱,自然也想做点正经的合法买卖,能将钱正大光明的拿出来花用,不用像现在这样,宛如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躲藏藏。
本来拐卖的事都和赵父赵母无关,按道理说,最后审出来,赵母和赵宗宝与案件参与度不高,应该会很快放出来才对。
偏偏是赵父赵母的亲儿媳举报,通过她前世查到的一些信息,抓了这些人贩子,人贩子们听这些公安干警们一个劲的审问他们赵父赵母有没有参与。
当年能当红小兵,后来当人贩子的人,又有几个是好人?他们自己倒了霉,知道这次怕是栽了,又嫉妒当年同是红小兵的赵父日子过的红火,就一口咬死了,赵父赵母是他们的同伙,负责本地货物卖家的寻找和散货。
这些人贩子的口供,外加徐惠清的口供,就这么着,居然阴差阳错,歪打正着,对上号了。
在八十年代初期,由于全国拐卖人口犯罪太过猖獗,国家开起了第一次为期三年的‘严打’行动,这次的‘严打’行动,惩罚力度和打击力度最为强劲的,就是‘打拐’!对于一些犯罪手段恶劣、危害后果严重、民愤极大的拐卖犯罪分子判处了死刑!
经过八十年代的‘严打’,前些年的人口拐卖现象得到了极大的震慑和遏制,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也就是这批人贩子活跃的期间,拐卖人口犯罪数量再度直接飙升。
为了遏制和打击人口犯罪,在这个年代初,国家才颁布了关于打击人口拐卖犯罪的《关于严惩拐卖、绑架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的决定》,在刑事诉讼审判程序上,对各类严重犯罪要求及时审判,上诉期限也由刑事诉讼法规定的10天缩短为3天。①
赵二姐还不知道她的口供对赵母和赵宗x宝的影响。
最为赵家老二的她,她的出生可以说是在赵家毫无期待。
赵爷爷赵奶奶对于孙辈的喜爱已经给了赵大姐,对于赵二姐的唯一期望,就是男孩。
赵二姐的出生可以说是不被所有人期待,包括赵父赵母在内。
在头胎生了闺女的情况下,童养媳的赵母比任何人都期待赵二姐是个男孩,在又生出来是个女孩后,作为家庭中地位最底层的赵母,可以说是将她所有的怨念都发泄在了赵二姐身上。
从小在几个姐妹中,她就是被打骂的最多,背锅的最多,干的最多,吃的最少的那个。
就像有斯德哥尔摩一样,她越是被如此对待,她就越发的讨好赵母,讨好娘家,想要活的赵父赵母的认可。
同时,也养出她自卑又胆小的性子。
她以为她只是卖掉了自家侄女,还是她爹妈和弟弟同意她卖的,这哪里算什么犯罪?被抓到县公安局被审问后,她吓的胆子都破了,一个劲的说是她爹妈让她卖的,她弟弟让她卖的,她以为她这么说,她的罪名就能轻一些,法官就能判她无罪,却不知道,她的口供直接把赵母和赵宗宝也拖入了深渊当中。
因为赵母和赵宗宝陷入的是人口拐卖的案子,举报人又是他们的亲儿媳和妻子,又有赵二姐的口供,说是受赵父赵母的指使,赵宗宝不光是知情人,还点头同意了,她俩的口供,直接将原本可能很快就能放出来赵母和赵宗宝一起拉了进去。
原本徐惠清以为的,赵父赵母和赵宗宝赵父可能会因为把罪名都推给赵二姐,从而逃脱罪责,最终罪责只会由赵二姐一个人背负,他们很可能也会很快放出来,谁知判决的结果出来的快的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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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九十年代被拐卖婚迁妇女访谈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