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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陈沂晏崧 小岛Land 18782 字 25天前

狂风阵阵,似乎下了冰雹,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大,很响。宛若陈宏发死去的那个夜晚,他未感受到的、迟到的恐惧和害怕如今正中眉心。

雨让他恐惧,黑夜让他恐惧,连墙上挂的画,都凝结成了诡异的笑脸。

陈沂待不下去了,光着脚去客厅倒了杯水,一干而尽。他不敢再回自己的房间,在客厅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晏崧的卧室门口。

他光着脚站在那,低头瞧那个门把手,想晏崧是不是已经睡熟。

窗外一阵光晃过,陈沂骤然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像是个变态一样站在这,他转身要走那一瞬间,晏崧的门开了。

随之开的还有一盏不那么刺眼的灯,晏崧站在门口,站在室内的光里。

那光透过狭窄的门,投射出一部分,正落在陈沂没穿鞋的脚上。

晏崧没说话,视线凝结在那,陈沂也低头,看见自己脚背上因为受凉发紫的血管,他太瘦了,脚背上的骨头凸显,其实很丑。

晏崧抬起头,看陈沂站在客厅黑暗里穿着单薄的睡衣。

身后的落地窗在落雨,这雨分明在窗外,却仿佛一滴滴在陈沂消瘦的身体上,所以陈沂神色那样不安。

他装作什么都发现一般,淡淡问:“还没睡吗?”

陈沂头皮发麻,有种被抓到现行的尴尬,“有些睡不着。”

“睡不着所以站在我卧室门口?”

这下陈沂不知道怎么解释了,人到半夜似乎脑袋也不清醒,他又想了个更拙劣的借口:“我就是……想谢谢你。嗯,对,谢谢你。”

说完他也知道这话有多么无厘头,哪有人大半夜站在人门口是为了说谢谢的。

晏崧果然笑了声。

陈沂无地自容,不敢看晏崧的眼睛,只想立刻从这种尴尬地境地逃走,“那我回去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晏崧一把扯进了屋里。

门“嘭”的一声合上了,陈沂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因为站不稳已经坐在了晏崧的床上。

他又像烧到屁股一样弹射起来,站在那不知所措,这是他住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进晏崧的卧室,不敢到处乱看。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晏崧没回答他的话,又拉开门,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先在这儿。”

他去了不到几分钟就回来,陈沂竟真像罚站一样一动没动。

晏崧手里拿着枕头和被子,往自己的床上一扔。

陈沂傻眼了,他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接着他从晏崧嘴里听见了更让人不可置信的话。

“今晚睡这吧。”晏崧说。

灯又关上了,陈沂听见身边沉稳的呼吸。

他定在被子里,一动都不敢动,对自己现在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觉得还是犹在梦里。

只不过刚才的恐惧和害怕却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他不是独自一个人,有人陪他一起,站在他身后撑着他。

而这个人此刻就在他身侧。

窗外风雨飘摇,在这一隅之地中,他竟是格外的安心。

晏崧似乎累极了,很快睡熟。

片刻后晏崧无意识翻了个身,他们的手臂碰在一起,隔着被子,陈沂也能感觉到属于人体的热。

像是施舍一样的热度。

可光是这点温暖,就足以让他渡过这样漫长的黑夜。

第36章 阿贝贝

陈沂醒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窗帘没拉紧,缝隙里有一道赤黄色的阳光,那是朝霞,透过唯一的缝隙,顺着地板蔓延到床上的被子,紧接着穿过陈沂放在被子上的手,一路落到晏菘的掌心。

光连接成了线,也顺便把两个人牵在一起,不过陈沂没有什么心情观察光的形状,因为光的终点同样在自己的胸口。

实际上晏崧的床很大,睡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入睡之前他们之间有明显的楚河汉界,但是现在中间的界限却消失了,他被晏崧按在怀里,后背和人紧紧贴着,晏崧的手臂环着他,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

不该是这样的姿势。

陈沂想动却不敢动,有枪杆一样的东西抵在他的后腰,偏这人是无知无觉的,还在睡着,留陈沂一个人在这里左右为难,那里的感觉无法忽视,更何况他也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很难不同时给出反应。

他更加不敢动作,祈求所有的一切都赶紧消下去。

但可惜,事与愿违,晏崧动了,却没醒,似乎把他当作某种大型玩偶,不仅贴得更紧,一只腿还跨在了他的身上,毛茸茸的头发直往他脖颈蹭。

这是在会议室里,谈判桌上叱咤风云的晏总。

此刻却像个大型犬似的,不自觉地凑到陈沂身上撒娇。

陈沂哪受得住这个,在他的幻想里甚至不敢梦这样的场景,此刻竟然实实在在地发眼前,他本来就有些不对劲,被晏崧这一撩拨更甚,羞耻心大过了贪念,陈沂忍不了了,扒开焊在他身上八爪鱼,飞速跳下床。

晏崧抱得很紧,让他废了点力气,脱离那一刻,晏崧也因为他的动作醒了,神态迷茫地看见陈沂满脸通红,羞愤地站在床边,正好挡住那道窗帘透过的光。

晏崧有点不明所以,眯着眼问,“怎么了?”

陈沂哪好意思说怎么了,动作奇怪地企图挡住自己。

透过来的光线此刻就照在他的耳朵上,显得他整个耳朵红艳艳的,像是滴血,也彻底出卖了他,晏崧一瞬间突然想通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陈沂偏过了头,躲得像是个鹌鹑的样子。

他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

陈沂咬着牙,还是不敢看,“没事。”

晏崧眼神趣味地看着他,没再说话,陈沂后知后觉地突然感觉到了他在看哪里。

他飞速用两只手挡住关键部位,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道:“我先走了。”

他夹着屁股去拿自己的枕头,“昨晚,谢谢你。”

姿势奇怪地走到门口,晏崧终于笑出了声,“哪里没看过,至于这么害羞吗?”

陈沂本来都要走了,听这话飞快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似乎含了千言万语,转身关上了门。

晏崧在原地笑了半天,想,陈沂这些年还是有些东西或许还是没变的,还是这样不禁逗。

男人正常的理反应而已,不该早就习以为常了么。

只是,他回忆着陈沂睡在他身边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安心,像是幼年时期陪着他好久的那个毛绒玩具,是小时候过日有人送过来的,最开始堆在家里的库房,某天被某个保姆拿出来放到他身边,大小从和他等身开始,到几年后还没有他的手臂长,这么多年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

直到实在破得不能再破,补得不能再补,他才差人定制了个盒子好好存了进去。

这是他那时候的唯一真正的玩伴,也是伴随着他度过无数个白天和黑夜的朋友。他有什么话都可以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它说。

随着长大,经过的教育和变故让他逐渐开始明白爱情是假的,亲情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那一刻,晏崧在很多个夜晚里看着它,想,它也是真的。

它的阿贝贝是真的。

失去它之后晏崧就开始失眠,他知道他的阿贝贝无可替代,没有东西会永远陪着他,不在乎利益,不妄想着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成长至今,只有他的阿贝贝是他独一无二的,他再也没睡过一次好觉,像是某种对过去的忠诚。

但是昨晚他居然睡得这样好,好到让他想起来已经戒掉好久的阿贝贝,甚至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的阿贝贝就在他身边,它回来了。

晏崧看着门口,陈沂因为慌张没关紧门,人在厨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的床上还留着那人睡过的痕迹。

他的阿贝贝不在,这是陈沂。晏崧意识到。

陈沂请了假,项目那边时不时传过来消息,他在医院陈盼的病床边,身边站着个律师,是晏崧给他找的。

陈盼正在说详细经过,声音时不时颤一下,律师很专业,几乎不需要陈沂再做些什么,他坐在一边倾听,发现晏崧早比他想的全面,早就让人给陈盼第一时间做了伤情鉴定。

律师是他们集团最好的,没想过自己被叫过来是打这种离婚官司,很诧异的同时但也足够敬业,火速进入了状态。陈盼的病房也是晏崧托人转的,刁昌家里的人一直试图闯进来,在陈盼还没换病房的时候就闹了一大场,说要陈盼偿命。

但刁昌又没死,只是撞到了脑袋,影响了中枢神经,导致下半身瘫痪,估计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据说他在病房里疯了一样砸东西,不接受这个事实,可命运就是那么存,陈盼这么小一个人,怎么可能推得动刁昌两百多斤的体格子。是他自己喝多了,发酒疯又想打人,没站稳绊到了地上的酒瓶子,一个寸劲儿脑袋直接撞上了尖锐的桌角。

律师专业,证据抓的全,也保存的完整,陈沂问他有几分把握,律师信誓旦旦地拍胸口,还是谦虚了一下,说百分之九十九,没把话说死。

陈盼也彻底看清楚了这些人的嘴脸,此刻无比的坚定,甚至净身出户都必须离这个婚。

陈沂才终于放下心。

期间孩子过来看过陈盼一次,几个大人关上门问他,要跟爸爸还是妈妈。

这孩子嘴一歪,不知道谁跟他说了些什么,说:“爸爸好可怜,以后都不能站起来了。以后要是跟着妈妈我都没有地方住,我不想这样。”

陈盼心彻底凉了,不再争取,连那个家里最后想带的东西也彻底放下,全权吧离婚的事情交给了律师,她则在医院好好养伤。

陈沂每天会去看看她,问她什么打算,陈盼暂时说不出,陈沂知道她需要时间。

在陈沂看来这样棘手,几乎可以要了他们整个家的命的事情,被晏崧就这样轻轻松松解决了,他从未想过原来处理这种事情这样简单,同时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晏崧。

他只能尽量做到最好,每天变着花样给晏崧做饭,晚上煲汤,白日里上班也更加卖力,像是个二十四小时全职保姆。

他知道晏崧把这个当成举手之劳的小事,但他不能这样,他得知道感恩。可惜他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做些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

而晏崧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在一张床睡过之后,像是沾上了什么瘾。陈沂在间隔两天的失眠夜里听见有人敲响了自己的门,他推开门正对上晏崧带着酒气的脸,皱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陈沂立刻就知道了,问他,“头疼吗?”

晏崧点头,又补充,“睡不着。”

他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有些乱,明显在枕头上挣扎过,但是挣扎结果不太好。

陈沂试探地问,“我给你按按?”

晏崧再次点头,直接进了陈沂的房间,然后不见外地躺在陈沂床上。

陈沂愣在那没反应过来,以为按按的意思是去沙发,或者随便去哪,总不该是他卧室的床上。但是转头一看晏崧都已经在他床上闭眼准备好了,见他迟迟不过去,有点不耐烦地睁眼催他,“不是说要帮我按按吗?怎么还不来?”

陈沂只好过去,轻柔地帮他按压太阳穴,还要听晏崧闭着眼睛评判,“你这里床垫质量不太好,下次让他们换了。”

陈沂:“……”

按完头,晏崧就不知不觉,顺理成章地在这睡了。

好不容易睡着,陈沂不敢打扰他,想干脆去晏崧的卧室或者去沙发对付一夜,但是他一要走晏崧就不安稳要醒的样子,陈沂试了几次,最后晏崧不耐烦了,一用力把他扑到了床上,整个人按着他,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跑,确定人不再走了他才又心安理得地睡。

陈沂在他怀里,觉得莫名其妙。但看着晏崧眼下的乌青,和头发毛茸茸的触感,还是不再挣扎,这样莫名其妙地安然度过一夜。

这本来就是他妄想却不敢得到的东西,如今摆在他面前,像是倒霉一辈子的人突然中了五百万大奖,显得那么不像真实,陈沂总觉得这些是黄粱一梦,这种事情不总发,可能晏崧是真的因为头疼,失眠,难受才过来。

他只是需要照顾而已,陈沂想。

第37章 他怎么会喜欢我?

这事儿开始三天两头出现。

晏崧总会以各样的借口缠着陈沂,头痛,胃痛,酒喝多了,甚至只是简简单单的降温。

最开始是一星期一次,到后来变成了三天一次。

陈沂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无法拒绝。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是这种时刻,理智,思维,什么都顾上了,他只能感受到切身存在在自己面前的。

他无法拒绝晏崧。

有些事情或许不问清楚原因,就可以一直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当它是个有意义的事情。陈沂这些年的人其实都是这样过的,要是真想清楚了,明白了,或许早就在追求所谓意义的路上迷失。所以陈沂知道,追求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感受,可以看见什么,触摸到什么。

就像他能听见夏天的雨水,看见秋天的落叶,以及感受到,晏崧此时此刻在他身边。

他的睡眠好了很多,药吃得也不那么频繁,人陷入了某种觉得幸福异常的状态,恍然就觉得从前的那些困难,艰苦都不算什么事儿了,现在是这样的幸福。

项目进展顺利,已经可以看到初步成效,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次,也没有辜负晏崧投入的那么多钱。

陈盼顺利出院,忙着打离婚官司,张珍还是知道了这件事,看着陈盼身上的伤,难得态度缓和,沉默片刻说:“当初是我看走了眼。”

她拧了一辈子,这是能让步的最大程度,其实姐弟俩都没想过她能觉得后悔。

似乎觉得愧疚,她也不给陈盼脸色了,态度好了不少,病房里显少能传出欢声笑语,好像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

陈盼倒是没什么表示,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面对张珍的求和也只当看不见。

但陈沂总算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轻松了不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

项目没那么忙了,周琼最近回h市,约陈沂出来吃个饭。

俩人的友谊从那时候一直持续到现在,偶尔会一起出去喝喝酒,但陈沂多数时候没时间,前段时间周琼又把工作辞了,自己一个人跑去云南住了几个月,每天除了遛弯儿,和不同的人喝酒,就是拍民宿那只大肥猫。

偶尔想起来了会关心一下陈沂,问问他水深火热的日子是否更加火热了。

一朝归来,陈沂自然要去接风,俩人约在了一个大排档,晚上热闹,周琼没叫别人,就他们俩。

陈沂便知道她这是又难过了。

周琼爱热闹,却深知那些人虚伪至极,没事儿的时候爱叫一群人,有事儿的时候就叫陈沂一个。

陈沂是个合格的树洞,站在那就让人觉得安稳可靠,这是周琼的原话,她总觉得陈沂身上有种温和,说不清楚,但很让人安心。

陈沂也喜欢听她说些他没接触过的世界,在象牙塔里待久了,他好久没见过正常世界五光十色的样子。

周琼喝了两杯酒就已经进入状态,说她在云南邂逅了此真爱,是民谣酒馆的吉他手,文艺男一个,她就喜欢这一挂,一来二去地就看对眼了。

她说去酒馆喝酒,和人搭讪,听这男的给他哭诉可怜的原家庭和他儿时的不可能完成的梦想,说他们之间有爱,就算没钱又怎么样。

周琼说她不在乎钱,都决定好了要跟着他浪迹天涯去大西北去爬雪山。

说到这她哽咽了,灌了一大口酒,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然后抬眼看坐在对面的陈沂,想起来说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不算,你是好人。”

陈沂笑了,接她没说完的话,“到底怎么了?”

周琼眼里都是愤恨,“拿我养鱼被我发现了!我趁他演出的时候看了他的手机,除了我之外同时聊了二十多个小姑娘,有个小孩儿才高中毕业,还没成年呢!md,人渣!”

陈沂也骂道:“那确实不是好东西!”

周琼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我给他好友列表的所有人群发了个消息,告诉他们这个傻b的光辉事迹,然后买了当天机票就走了。这个傻b现在满世界找我呢。”

陈沂差点要拍手叫好了,拿起酒杯和周琼的碰在一起,敬道:“女侠!”

周琼又天南地北地骂了几句,俩人都喝得有点多了,她支着桌子,似乎想起来什么,问:“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情况?”

按以往,陈沂早就干脆利落地否认了,但他今天竟然是难得的沉默。

周琼惊奇道:“真有情况?快跟我说说。”

陈沂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等他半遮半掩地讲完,周琼皱着眉头,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笨?”

陈沂:“啊?”

“他借你钱,让你住他家,还帮你打官司,是吧。”

“对。”陈沂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道:“我们还经常睡在一起。”

周琼:“?”

“别误会,就是单纯的睡觉,没做别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这样了。”

周琼“啧啧”两声,看他的眼神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还能为什么?他喜欢你呗,这多明显了!他!喜!欢!你!”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了那四个字。

“铁树开花都开到你面前了,你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不可能。他怎么会喜欢我?他不该喜欢我的。”陈沂下意识否认,又忍不住回想这些天晏崧的态度和行为。

他想起晏崧的怀抱,和那些一切给他错觉的话,心里的天平已经不知不觉一点点倾斜。

幸福真的会降临在他头上吗?陈沂不信。

可这么久了,晏崧还没有赶他走,更没有和他说要找房子的事情,他们之间反倒越来越亲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陈沂都告诉自己是他多想了,晏崧没那个意思。但是今天周琼一说,他又在动摇。

人类来就是赌徒,即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会在心里暗示自己,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晏崧也喜欢他。

收了凌乱的心思,把周琼送回家,陈沂喝得也有点多,意识尚在,只是有些头晕。

回来的有些晚,晏崧已经回来了,卧室门紧紧关着,估计早就已经睡了,陈沂心里正是乱的时候,反倒松了一口气。

洗漱完回到床上,酒精作用让他的脑袋很沉,和周琼的话一直在脑海中闪现,意识陷入某种深渊里,快要睡着那一刻,他突然听见门响了。

很轻的响动,要不是夜里太静他险些以为是错觉。

门又轻轻合上,有人走了几步站在他床边,似乎在观察他。陈沂不敢动,只好装作已经睡熟,晏崧身上熟悉的味道传过来,他紧张地动了动手指。

晏崧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半夜进来?

他感觉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呼吸扫过了他的面颊,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带起一阵风,引起陈沂一大片的颤栗。

他的心脏狂跳,看似波澜不惊,其实紧张的后背都是冷汗,晏崧的呼吸停在他的唇上不动了,那一瞬间陈沂甚至以为晏崧要吻他。

停顿片刻,晏崧却突然移开了。

陈沂松了一口气,内心同时有些失落,下一刻,他旁边的被子却动了,晏崧爬上了他的床,躺在他的旁边。

最开始还是在边缘,见陈沂没反应,又慢慢往里蹭了一点,终于抱住陈沂之后,晏崧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格外满足。

陈沂全身血液几乎在逆流,感受着搭在自己身上手臂的温度,心里面翻江倒海,不久之后,他听见晏崧平稳的呼吸。

直到整个手臂都酸了,他才轻轻动了动发麻的,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转头看晏崧熟睡的面庞。

月光照进来,映在晏崧的脸上,黑夜里陈沂其实看不清楚什么具体的,只能看见冷淡的月辉漫过晏崧眉骨、下颌,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令人不知不觉的痴迷。

这是他喜欢的人。

即便晏崧此时此刻就在他身边,陈沂仍然觉得前方迷雾一片,晏崧深陷那片无边的黑暗里,让陈沂看不清,也不敢确认。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晏崧的手背。

给我点暗示吧。

陈沂在心里对晏崧说。

让我知道这一切不是错觉,好不好?

可回答他的只有晏崧沉静的呼吸,和愈发收紧的手。

第38章 接吻要呼吸

天气越来越冷,再北一些的地方已经给了暖气。

h市供暖比较晚,气温下降之后陈沂煲汤频率变多,天冷之后喝一口热汤似乎格外幸福。

晏崧今天回家晚,陈沂坐在客厅加班,带着眼镜在看屏幕,不知不觉看到很晚,晏崧才带着寒气回到家。

门一开就带进来一阵冷风,陈沂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抬头和晏崧打招呼,“回来了,锅里有汤。”

晏崧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他今天穿了西装,打扮得很正式,似乎出席了什么活动,身上是混合的香水味,陈沂不自觉多看了好几眼。

晏崧越过他往前走,随口问,“还在加班?”

陈沂眼睛没有离开屏幕,“给学看看论文。”他叹了一口气,“用AI就算了,标点符号都不检查一下。”

晏崧笑了下,“这样你还给看,难为你了。”

他去厨房盛了汤,端着碗又绕回来,看见陈沂屈腿在沙发上,不自觉皱着眉头。他穿了一件居家睡衣,晏崧没见过,可能是最近新买的,领子很大,陈沂一弯腰就露出锁骨。

他把汤喝干净,五脏肺腑都热起来,定定看着人没说话,陈沂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一刻就有一些走神,被看的发毛,终于抬起头问,“怎么了?”

晏崧静了一瞬,“你很忙吗?”

“还好。”陈沂说,“没什么事情,正好就看看。”

“哦。”晏崧点了点头,然后似乎随口一提,轻飘飘扔出来一个炸弹,“今天是我日。”

陈沂动作一停,眼睛里都是惊诧,有点慌乱道:“抱歉,我不知道。啊……日快乐。”

语言显得不那么走心,但这事情太匆忙,陈沂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

晏崧笑了下,“有什么好抱歉的。谢谢,所以,我晚上还没吃东西,你能帮我煮碗长寿面吗?”

陈沂哪能不同意,他立刻就合上电脑,穿上拖鞋赶去厨房,翻翻找找忙活一通。

晏崧没过去,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那地方陈沂刚坐过,还温热,他就这样安静地感觉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日自然是个大日子,晏家举办了聚会,大蛋糕足足做了七层摆在大厅,但没人在乎。

他亲爱的父母挽着手臂迎宾,似一对神仙眷侣,宾客拍起马屁也脸不红心不跳,说这些年晏总和夫人依旧恩爱如初,俩人相视一笑,非但没恶心得吐出来,反倒装得像模像样,好像真是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二十七岁不算什么大日子,从学校毕业出来也就三四年的时间,但晏崧现在总是让人忘记他只不过是个刚出学校的小伙子,反倒是已经在商场运筹帷幄了很多年。

晏建柏轻松了不少,对这个儿子也满意。正因为这样,他还算拎得清,没在外面给晏崧搞出什么弟弟妹妹,谨慎小心得很。

晏崧尚在应酬,就被许秋荷拉走了,大厅的另一边,穿着礼服的女孩端坐在凳子上,见两个人过来匆忙站起身。

许秋荷扯着晏崧的手臂,介绍:“这是你张伯伯,这是——”

张伯伯接过她的话,“这是我女儿,张诗文。”

晏崧终于明白叫自己过来是干什么。

他露出来一个滴水不漏的笑,看着女孩通红的脸,道:“你好,我是晏崧。”

两只手握在一起,许秋荷满意了,露出来一个笑脸,让晏崧和张诗文单独聊聊。

晏崧心不在焉,总归不让气氛冷场,聊了聊基本情况,例如在哪里念书,今年多大。

了解才知道张诗文刚二十岁,怪不得看起来这样稚嫩,像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

他尽了宾主之谊,带着女孩逛了一大圈,才带人回去,礼貌道别,顺便陪一个笑,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他,转过身才沉了脸色。

片刻后,他调整好心情,去台上讲话,词是事先准备好的,他只需要复诵,在宾客的掌声中下台,许秋荷就在台下等他,扫了一眼自己儿子,道:“觉得怎么样?”

晏崧知道她在说什么,顿了顿答,“太早了。”

“不早,你爸这个时候已经有你了。”刚才放的彩带落到了晏崧肩头,她抬手帮儿子整理了,继续道:“英华那个项目卡了大半年,不能再等下去了。”

晏崧抿了抿嘴,低头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不是要你现在就结婚,”许秋荷说,“起码给人家个态度,才好帮我们,是不是。”

晏崧按住了许秋荷继续帮他整理的手,终于说:“行。”

许秋荷笑了,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和晏崧的脸有五六分相像,一笑起来是极美的。

她说:“我们这样的家庭就是这样的,你懂事,从小就明白,是不是?妈妈就不多说了。”

明白吗?

晏崧看着母亲的脸,想起来她小时候告诉自己的。

既然承受了家里的恩惠,就要做好为家族付出的准备,更何况这不过是牺牲婚姻而已,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喜欢什么爱什么,不过是一段时间的事情,而钱和权利却是永恒的。

晏崧缓缓道:“放心,我明白的。”

许秋荷终于放下心,去前面又演了一场戏便退场。

晏崧还要留下了招待宾客,他一天都没吃过东西,看似名头上为他办的宴会,主角却连饭都吃不上一口,酒倒是被灌了一堆。他脸色本来就不太好,身为他父母的俩人一点都没看出来,甚至问都没多问过一句。

晏崧虽然早有预料,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酒喝得急,惹得胃一阵痉挛,招待完人,助理问他要不要就在酒店休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陈沂的脸,说:“不,送我回家吧。”

他不知不觉把这地方称为家,回去的时候也果然有一碗热汤在等着他。

而现在,陈沂围着围裙,蹲在冰箱面前在翻找什么,他要为自己做晚饭——一碗长寿面。

陈沂找得很认真,似乎在思索什么食材合适,拿了好几把东西去厨房,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围裙的带子拉到最紧,对陈沂来说似乎还是有一些空余,一大块空荡荡地在那,陈沂把火点着,锅盖盖上,正在烧水。

晏崧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碗,挤过厨房狭长的过道,不经意碰了碰陈沂的围裙袋子,然后略过他走到水龙头旁边,那里有陈沂洗好的配菜。

他打开水龙头,慢吞吞地洗碗,看着陈沂还在那忙前忙后,好像要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样一碗面里。

锅里的水开了,水蒸气漫过眼睛,陈沂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

他手里拿着捆面条,问旁边的晏崧,“你能吃多少?这些面条够不够啊。”

锅里的水沸腾着,晏崧透过水蒸气看着陈沂,不自觉向他走近了几步。

“不够。”他说。

陈沂浑然不觉,又扯了一点出来,问,“那这些呢?”

“不够。”

“你最近食量怎么……”他回过头,骤然看见晏崧的脸离得这么近,吓了一大跳。

“都放进去吧。”晏崧说。

“哦。”把面条扔进沸水里,空气陷入沉默,晏崧就站在他旁边很近的位置,让他不自觉的紧张。

他只好没话找话,“可能得等一会儿,面条是冷冻的,不好化开。”

“嗯。”晏崧答应了一声,还没有动的意思。

陈沂只好偏头看他。

这一看他才发现,晏崧面色惨白,唇色不自然的红,眉头轻轻皱着,一看就是不舒服。

他语气慌张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晏崧就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陈沂心里被焦急填满,没觉得不对,先用手摸了晏崧的额头,复又和自己的对比,道:“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他眼里的关心不似作假,有些埋怨地问他怎么不早说,转身就要去找药。

晏崧却一把拉住了他。

尚未反应过来,陈沂就一下撞到了晏崧怀里,他有些发晕地抬头,却感觉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一个吻骤然落了下来。

带着酒气和不寻常的热度。

这下陈沂是真的晕了,他连反抗都已经忘记,全身僵硬地彻底沦陷在这个吻里。

晏崧在吻他。

陈沂宁可相信是窗外的星星掉下来把他砸晕,也不敢相信现在这一时刻发的事情。可他的心脏跳得那么真实,那么热烈。

片刻后晏崧终于放过了他,看着他发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带着潮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说,“陈沂,呼吸。”

陈沂后知后觉地大喘气,新鲜的空气进入肺部,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个吻就到来,他一张开嘴,正好方便了人侵略他的唇舌。

唾液交缠在一起,空气里沾满了暧昧的水声。

陈沂的脑子被这一吻搅成了浆糊,他站也站不稳,最后被人整个抵在岛台上,后腰硌得疼。

直到水声传过来,陈沂如梦初醒,脸色绯红地推开晏崧,锅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他慌乱地关火,连看都不敢看晏崧一眼,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飞速把面条捞出来,头都不敢抬,磕磕巴巴道:“配菜在那你自己加吧,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他把碗往晏崧怀里一塞。

走到客厅把自己的电脑拿上,回头看晏崧还端着碗在原地。

他还是于心不忍,继续道:“日快乐。”

卧室的门“嘭”一声关上了。

晏崧端着碗失笑,老老实实把东西都吃了,撑得吃了好几粒健胃消食片,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似乎是因为吃太多睡不着。

他轻车熟路地下床,试图推开陈沂的门。

锁头轻轻动了动,门被人反锁了。

晏崧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

长夜漫漫。

陈沂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却没动作。

他又开始失眠,不自觉地摩挲自己的唇,有些分不清刚才那一刻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从来都不信幸运会降临自己身上。

或许刚才只是他的臆想,只是他又发病了产的幻觉。

陈沂又把药翻了出来,躲到厨房咽进胃里,苦涩依旧。

他不自然地盯着那个岛台,想起来刚才晏崧就是在这里吻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恢复如初,竟看不出半点痕迹。

第39章 表白

陈沂开组会的时候频频走神,一个不留神学的PPT就翻了好几页。等人讲到后面陈沂才回过神,说,“把PPT翻回去吧。”

学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陈沂忍不住笑了,他不是真要为难人,跟人说了声抱歉,才逼自己真正进入工作状态。

晚上他也不想回去,干脆问了周琼有没有时间,没想到周琼直接拒绝了他,说晚上已经有约。

不过她对陈沂的主动邀约的原因表示了好奇,陈沂只好说,最近有了新情况。

他还没反应过来,周琼那边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办公室里四下无人,陈沂索性直接接了,周琼在化妆,散粉拍脸上整个空气的雾蒙蒙的,她打了个大喷嚏,迫不及待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沂话没说出口,脸先红了,磕磕巴巴说:“我们……前天接吻了。”

周琼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没上彩妆,因此在镜头上惨白,像个女鬼一样充斥在屏幕上,“接吻?!!”

“你小点声。”陈沂心虚得不行,带着耳机还把媒体音调小了。

他能找上周琼也实在是迫不得已,他不敢想那个答案,只好通过一切间接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内心。

周琼看他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道:“按照我以往的经历,发展到这步,床单都滚了八百个来回了,不知道你还在纠结什么。”

床单也不是没滚过。陈沂想,不过这话他没好意思说,只是犹豫纠结了半天,费尽力气想找个形容词形容自己的感受,说:“就是,一个喜欢了很多很多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突然降落在我头上。你懂吗?就像彩票中了一个亿,发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信,但是这事儿怎么可能发在我头上呢?”

周琼难得沉默了一下,看出来陈沂的认真。片刻后说,“你就是配得感太低了,你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儿,凭什么不能是你?”

陈沂被她这套没什么逻辑但很难反驳的理论震惊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琼找出来了眼影盘,对着镜子边扫边说:“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亲你了,你也没躲,是吧。”

“对。”

“要我说,你俩现在跟谈了有什么区别啊?”周琼忙碌之余扫了眼屏幕,随口道,“现在不就是在暧昧期嘛,一种心照不宣互相喜欢的阶段,就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你要是实在不确定,你就直接跟他表白。在这犹豫纠结半天,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儿,更何况你俩都这样了,除了他也喜欢你,我想不出别的可能啊。”

“我?表白?”陈沂不自然地搅着手指。

周琼自然看不到他屏幕之外的动作,道:“他都向你走那么多步了,你就主动一次呗。爱情这东西嘛。”她做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看对眼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就一句话的事。”

电话挂断,陈沂看着熄掉的手机屏幕发愣。

晏崧的消息弹突然过来,是问他今晚几点回。

他不知道晏崧为什么还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的样子,那个吻和每一个在一起的夜晚,每一个熟捻的动作和靠近,都能让陈沂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晏崧是怎么想的,他是真的不清楚。

真的和周琼说的一样是喜欢吗?

排除一切其他的可能,譬如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是假心假意地利用,好像真的就剩下这一个答案。

就像是小时候做过的数学选择题,排除其他看起来不可能的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即便看起来那么虚假,那么不像真实,也只能选上那一个,才能继续答接下来的题。

可陈沂却不敢选。

因为这样排除选项的方法他曾经用过一次,结果却是大错特错。

陈沂这样的人,就像是一直缩在壳里的牡蛎。即便经历无数潮涨潮落,被海水冲击得外壳坑坑洼洼,也绝不可能张开壳呼吸。

但他确实是勇敢过一次的。

晏崧硕士毕业前夕,组里聚会给几个毕业践行。

当天最终答辩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只等着拍拍毕业照,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离校。

晏崧没加入找工作投简历的大军,因为毕业了就要回去继承家族产业,反倒是先要离校的。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吃过饭,喝了不少酒,又到KTV续下一场。

这些人平时除了科研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娱乐活,聚会也向来这样乏味,除了吃饭就是唱歌,再没有别的活动。

而晏崧向来是人群中心,今晚的活动他大手一挥直接全买了单,酒跟不要钱似的往里送,仿佛要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喝趴下。陈沂在这种场合一向是配角,坐在边缘,也不唱歌,就安静地看着,有人提到他的时候就和人说几句,剩下时间就当摆件。

一群人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这几个要毕业的首当其冲,在周琼被问了这几年到底谈过几个男朋友,晏崧到底有多少人表白后,问题的尺度越问越偏,有人问晏崧,“这些人里最舍不得谁啊?”

这是个难以取舍的题,按照晏崧的情商,大概率会说个圆满的答案,然后认罚喝酒。没想到他真的沉吟了一下,突然和在边上的陈沂对上视线,笑着说:“其实都很舍不得的,要说最舍不得,那肯定是陈沂师兄啊。”

人群错愕,要他给个理由。

晏崧不在意地笑笑,微微闭着眼,好像真的喝多了,“当然因为师兄帮了我很多,哎,你们不懂,这是我和师兄间的秘密。”

众人“嘁”了一声,当他满嘴跑火车,在开玩笑,只有陈沂在KTV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悄悄红了脸。

当天晚上还是他送晏崧回去,晏崧是真的喝多了,路都走不了,整个脑袋耷拉在晏崧身上,没骨头似的,呼吸洒在陈沂耳侧,他耳朵红了个透,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味晏崧刚才口中的说的“秘密”。

把人送回家放在床上,陈沂完成任务准备离开,晏崧却突然从床上起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陈沂回过身,对上晏崧的眼睛,因为喝酒,他眼眶有些红,眼里不似往常那样轻锐,反倒看起来有些脆弱。

晏崧说:“你要走了吗?”

陈沂点点头。

晏崧却突然凑过来,把毛绒绒的脑袋放到了他的手上,抬头看他,说:“能不能别走?”

陈沂心里不自觉软了一块,觉得他是喝多了,耐心道:“你这里只有一张床,太晚了,我得回宿舍了。”

晏崧却像听不见似的,定定看着他,陈沂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通红的脸,要不是晏崧喝得太多,他肯定会察觉到陈沂的反应太奇怪了,可他没有,只是不依不饶地说,“不要走。哥。不要走。”

他的手死死抓着陈沂不肯放,那声哥像是撒娇似的,让陈沂完全没有抵抗力。

那才是他第一次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他彻夜未眠,看着晏崧安然熟睡的脸,想他们之间的动作、行为是不是早就过了友谊那条线。

晏崧明知道他是同性恋,明知道他喜欢男人,还要和他走的这么近,甚至还……他心里的猜测破土而出,想,晏崧可能也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就像破了土的春笋,从前的种种都成了他佐证这个猜测的证据,他越想越觉得是正确的,可巨大的欢喜之后就是巨大的失落,因为晏崧毕业,他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

觉悟来的太晚,陈沂只觉得可惜,所以百般纠结之后,他选择把这份心意放在他的毕业礼物里。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态,那时候他仍相信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落在他头上,晏崧很快就会看到那份礼物和他的心意,不管最后什么结果,至少他努力过。

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他在晏崧临走前把那份礼物交给了他。

那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忙得满头大汗,笑意盈盈地说回去好好欣赏一下陈沂送的礼物,陈沂便信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猜测晏崧的反应,手机就放在耳侧,亮一下他就要怀疑是不是晏崧发现了他礼物里藏着的东西。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沂安慰自己,或许是晏崧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拆开。

之后的几天,晏崧过来工位收拾东西,上面的小玩意被搜刮一通,都分给了还未毕业的师弟师妹。

陈沂心里藏着事情,和他说话都觉得紧张,好在晏崧并没有什么精力和他说几句话。

他起身去卫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在聊天。

说话的是隔壁实验室的,陈沂不知道他的名字,却总在走廊碰见这人,和晏崧一级,同一年毕业。

陈沂听见这人道:“你跟你那个师兄关系很好啊?”

晏崧的声音传过来,“哪个?”

“啧,就是那段时间传言满天飞那个,他不是gay吗?我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啊,就是我师妹特别喜欢你,想让我问问,你跟他走那么近,这三年也没交女朋友,你给我个准话,你是不是,好让我师妹死了那条心。”

晏崧一顿,道:“不是。”

陈沂的心脏一沉。

“啊?”那人很意外的样子,“那你和他关系那么好,我们屋里那些人都磕上cp了,这些人真是无聊……”

晏崧打断他的话,道:“朋友而已,交朋友还要看性取向?”

……

剩下的话陈沂听不见了,他捂着自己的嘴,一瞬间居然有些耳鸣,他慌不择路地顺着楼梯下楼,像是要立刻逃离这里,路上碰见了老师他都没精力打招呼,一路跑到楼后面的树下面,他才终于敢大口呼吸。

错了,错了,都错了。

陈沂想。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的误会,都是他的臆想。

排除所有错误选项之后,最后那个也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从前错过一次,他已经不敢再错第二次。

陈沂回过神,自那条消息之后晏崧就没再问,他暂时还不想面对,只当作没看到。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一阵风吹过来,正好吹散了玻璃窗外几片泛黄的银杏树叶,飘在玻璃窗外。

有人在这个时候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第40章 眼泪和吻

一片叶子正好被风打在玻璃上,身上自带的潮湿的水汽打湿了玻璃,然后被另一个方向的风吹掉。

陈沂整理好心情,道:“请进。”

来人是晏崧。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门开着,灯光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晏崧问:“见你没回消息,还要忙吗?”

陈沂一僵,那些刚被压下去的情绪又有抬头的趋势。他不敢抬头看晏崧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看得一清二楚,只能低着头撒谎道,“嗯,还得忙一会儿。”

晏崧凝视他片刻,似乎早就看穿他的谎言。

陈沂也在这个眼神里心惊肉跳,许久,晏崧才终于放过他,说:“好。那我先走了。”

“啊,好。”门合上,陈沂松了一口气。

他磨蹭到很晚才回去,保安大爷还在门口和他打了招呼,才住了这么长时间就俨然把他当成了业主,明明是寄人篱下,他却比回到自己家还熟练。

推开门晏崧居然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画面里是不知道多少年的黑白电影,声音很小。

陈沂不自然地打了招呼,晏崧的视线就跟着他,换鞋,放东西,洗手,好像根本没看电影,坐在那只是为了等他回来。

等陈沂又晃过客厅,要回房间前,晏崧又开口道:“锅里温了饭。”

陈沂一顿,说:“我在学校吃过了。”

他逃跑一样回了房间,第一次如此抗拒和晏崧待在一起,连思考为什么今天晏崧这么反常都来不及。

又做了饭,又在这里等他。就像是……在讨好他。

陈沂甩甩脑袋,把这个错觉从脑海中删除。他实在是太乱了,从前晏崧一个动作或一句话就可以影响他的心情,他恨透了这种情绪随着另一个人的态度改变,完全没有自主权的状态。

但他又实在控制不了。

所以他只能逃。

好像不面对晏崧就可以忽略发的所有事情,就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给出一个答案。

但晏崧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他非常强硬地直接推开了陈沂的门,正撞上陈沂慌张的,心虚的脸。

几次的试探已经让他彻底失去耐心,晏崧知道,自从那个吻开始,陈沂就在躲着他。

他不是傻子,更何况陈沂这个人一向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撒谎撒得那么明显,抗拒和嫌恶也都写在脸上,可他却想不通陈沂为什么会这样,和他接一个吻,能让陈沂这样讨厌吗?

陈沂的错愕写在脸上,坐在床边,脚尖不自觉蜷在一起。

晏崧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们谈谈。”

陈沂微微抬起头,和面前的人对视,吞了口唾沫,小声说:“谈什么?”

晏崧又凑近了一点,沉声说:“谈谈……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要撒谎,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沂全身一僵,一瞬间甚至以为晏崧已经看透了他所有的小心思。他低着头,沉默,很话多在嗓子间,觉得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晏崧已经看出来了,接下来是什么,审判他的罪行,然后让他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吗?

空气陷入一种难捱地沉默,窗户因为白天透气还没来得及关,一阵风吹的纱窗吱吱作响,像是某种催促。

而在晏崧看来,陈沂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突然不想再问了。

这不像他,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他竟然抗拒得到一个已知的答案。他以为到如今,他可以经受的起也能承担所有好事坏事的结果,但这次他竟然不想那么清楚的知道原因,他甚至就想这样混混沌沌的过去,不说清楚,或许就能想从前一样。

他还能有一个人一直等在家里,还有人能代替他的阿贝贝,拯救他糟糕的睡眠。

所以他率先打破了这样糟糕的沉默,说:“很晚了,睡吧。”

陈沂等待的审判没有来到,反倒得到了一句很温柔的睡眠指令,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晏崧不是知道了吗?

为什么不赶他走?为什么不觉得恶心?为什么在说完这句睡吧之后,自顾自地爬上他的床,找准位置,然后敞开了怀抱?

那是一个十分温暖又令人安心的胸膛。

所以陈沂立刻经不住诱惑,整个人像是被人摄了魂魄,浑浑噩噩地躺了下去。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温暖的,带着独特的香气。有同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他听见震动的心跳,一声一声有力又缓慢的心跳,像是锤子一样砸开了他的壳。

于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眼泪断了线一般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陈沂在发抖。

最开始是手臂,然后是牙关,后来是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晏崧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陈沂的眼泪已经无声流了满脸。

他匆忙坐起身,也把陈沂扶起来防止他喘不上气,陈沂紧紧咬着牙关,咬的嘴唇发白想要止住眼泪,可眼泪并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他知道现在或许只有药物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晏崧在这,他不能吃,就知道在这里流泪,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通过眼睛流干。

晏崧神情里难得一见的慌乱,他知道这次绝不能像上次那样,用轻松的,玩笑的方式安慰,因为他才是造成着一切的罪魁祸首。

陈沂越哭越厉害,几乎要窒息。

晏崧看着亮晶晶的,在灯光作用下反着光的泪滴,竟也觉得整个心脏被揪在了一起,细细密密得疼。

陈沂看起来那样的脆弱,易碎,像是湖水中映射的月光,好像晃一晃就可以散掉。

晏崧竟然产了一种他马上就要离开的错觉,难以言喻的慌乱也同样包裹了他,所以为了不让眼前的人消散,他选择吻了上去。

眼泪是咸的。

陈沂僵住了,错乱的呼吸在晏崧的引导下逐渐恢复正常,然后变成了一个缠绵的吻。

这次他没有忘记呼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空气里是暧昧的水声,陈沂脸上是干涸的泪,眼角还有水分没有擦干,他整张脸都是红的,在一个吻之后呼吸紊乱。

晏崧也并不沉静,他静了片刻,在陈沂以为他又要吻过来的时候,抵住了他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他们在安静的夜晚里沉默地抵在一起,像是进行某种灵魂交融仪式。

窗外骤然下起雨。

最开始是几滴雨点,然后是沥沥淅淅不间断的水珠,连绵不断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脆响。

雨势越来越大,风声夹杂着雨声,在窗外呼啸而过,却让室内显得更加安静。

陈沂却感觉到一种沉静的安心。

直到额头印出两张通红的印子,陈沂终于面色红润地起开身,下床去把窗户关上了。

一小片雨同样降落在室内。

晏崧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脑海中却陷入了某种暗流。

面对陈沂的眼泪,他除了慌乱和心疼的同时,欲/望却占领了另外一片高地。

那一刻他不止想吻陈沂,他想要更加深刻的,甚至是残暴地占有。

可陈沂一无所知这一切,他恐怕还陷在再一次被动承受这个吻的淤河之中,进行这场不情不愿地交融。

沉静片刻,晏崧哑着嗓子道:“我去洗个澡。”

陈沂一愣,看着他又自顾自出去,卧室门合上。

他重新躺回床上,蜷缩在刚才晏崧躺过的位置,还能闻到残留的清冽气息。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恍惚,不确定地想:“这次好像是真的。”

老天真的眷顾了他一次,让他幻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