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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陈沂晏崧 小岛Land 19269 字 25天前

陈沂看着桌子上的一大桌菜还有冰箱里那个丑陋的蛋糕,说:“没什么事,你在忙吗?”

“嗯。这边有点事情。”晏崧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似乎说过晚上要回去,补充道:“晚上会很晚回,你早点睡,不要熬夜。空调不要开一晚上,会感冒。”

“啊,好。”陈沂说:“那先不打扰你。”

晏崧挂断电话,一回头正撞上许秋荷站在他身后,许秋荷的肚子日渐显怀,走起路来已经不那么轻便了。

“怎么?你的小情人找你?”许秋荷问。

晏崧皱着眉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许秋荷不在意地笑笑,面色却在下一刻突然严肃起来,“不过你真投入感情了?你真喜欢他?小崧,妈妈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玩玩可以,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动真心的。”

“动了会怎么样?”晏崧冷声问。

许秋荷皮笑肉不笑,“动了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会影响判断。妈妈不想你被伤害,知道吗?”

“真是这样?”晏崧这样问,眼里确实全全的不信。

许秋荷道:“影响家族利益,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的。”

晏崧露出来一个意料之中的笑,“我知道的。不过你想多了,妈。”

他走到许秋荷面前,许秋荷好久没穿过高跟鞋了,晏崧看她需要低下头,明明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叫的也是最亲近的称呼,晏崧却从里面感觉不到一点爱。

他说:“我知道网上那些东西有你的手笔,不过你这真的是多此一举,不管有没有这件事,我都会和她结婚的。喜欢他?妈你忘了吗?你从来都没教过我怎么喜欢人,我怎么会喜欢他?玩玩而已,一个玩物,至于你这样大动干戈。”

许秋荷愣了一下,发现面前的人竟然有些许陌。刚刚在电话里温柔说话的和如今的晏崧仿佛是两个人,明明是她教出来的孩子,此时此刻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点惧怕。

她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走吧,诗文还在等着我们。”

陈沂把一桌子菜又收了,放进冰箱,蛋糕他尝了一口,果然不是很好吃,和买来的暄软不同,不知道哪里出了错,面包胚那么难嚼,连奶油入口也如此黏腻。他吃了两口又放了回去,想了想放到了冰箱最里层,还是舍不得扔。

他以为冰箱里的菜至少以后会慢慢吃光,没想到晏崧从这一天开始再也没有回来吃过晚饭,那些东西又被悉数扔进垃圾桶,只剩下了陈沂那个蛋糕,一点点慢慢风干。

晏崧开始几天回来一次,他总是很累的样子,说不上几句话,多数时候带着酒味。

陈沂晚上起夜是看见门口的鞋才发现晏崧回来的。

晏崧没有去找他,反而回了已经很久没有睡过的自己的卧室。

陈沂睡不着,起夜去喝水,回去的时候撞见晏崧在冰箱门口,见他来了,问:“气泡水还有吗?”

“有。”陈沂点点头,说完之后又突然想起来,他的蛋糕还在冰箱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晏崧已经开了冰箱,陈沂心脏狂跳,怕他发现什么。

那个蛋糕是在太显眼,陈沂不由自主的紧张。

晏崧明显一打开就见了那个蛋糕,愣了一下,陈沂等着他问自己,没想到晏崧什么都没问,拿了气泡水,问:“怎么还在这?”

陈沂卡顿一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失落,他干脆借着这个机会说出口:“不过来……一起睡吗?”

晏崧挑了挑眉,片刻后笑了,说:“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晏崧身上很热,春季供暖不足,气候却还是冷的,陈沂忍不住往他身边凑。

寻了个暖和的位置,陈沂不动了,思绪却开始发散。

网上的舆论似乎少了,不知道是晏崧的功劳,还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很久没有出门,没有出过屋子,没有和任何人交际,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晏崧回家,他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丧失了语言能力,白天像个神经病一样自己跟自己对话。

可晏崧不是经常回家,陈沂觉得晏崧已经失去了某种热忱,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冷淡,晏崧不再需要它了。

甚至连回家都没有找他。

他意识到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溜走,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支点正在坍塌。

晏崧从前说的很快就会腻原来不是谎言。

陈沂把人叫来了,自己却怎么都睡不着,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明明此刻晏崧就在他身边,他却喘不上气来。

陈沂突然想起来,他们很久没有做过。

从前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是一种交易,他在其中既欢愉又痛苦,可如今欢愉没了,痛苦也没了,漫漫无尽头的长夜,白色的床单和天花板一样的是冷淡的,他的世界只剩下空洞。

一种恐慌席卷了他整个神经,陈沂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晏崧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了口:“睡不着吗?”

陈沂一僵,点点头。

“再等一等,很快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人办。”晏崧以为他还在为自己的工作担心,安抚道。

他知道陈沂今天的示好也只是因为担心他的工作,毕竟那是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来的,他最珍视的东西。

“嗯。”陈沂又凑过去了一点,其实他并不想问这个问题,至少此时此刻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晏崧把人搂紧了,没再解释,眉头不知不觉皱着,计划着以后该怎么处理陈沂这层关系。

捅破了明面上肯定是不成,他得把人好好藏起来,这个房子绝不能让人知道。

至于结婚的事情,陈沂并不需要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无足轻重。

毕竟他还不想放手。

第57章 承认爱你那刻

春寒料峭。

陈沂最先感受到春天是在窗边,阳台外面的草长出了芽,不知道他的种子是怎么带到十几层楼的,这里没有什么遮挡,那么小一个芽迎着早春的寒风,好像随时会倾倒。

时间转眼过了一个月。

陈沂时常分不清时间的变化,晏崧家里的钟好久以前没有电,提过几次钟没有电,晏崧嘴上说着会带电池回来,可是他既没有带电池,人也很久没有回来过。

陈沂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在这个角落,陪伴他的只有窗边那棵在寒风中的草,好在他的药充足,药效也够,他觉得无聊就吃药,在药效的作用下闭上眼逼自己睡,睡醒了无聊就再吃一轮药,他的药越灌越多,瓶子积攒了一抽屉,他的抗药性也越来越强,睡眠也愈发困难。

窗帘一直拉着,电视机里的东西从头放到尾巴,每一时间段陈沂都知道准时播放什么节目。

这期间他问过晏崧几次,至于是几次陈沂记不清楚了,他陷入了一种倦怠期,梦境和现实时常分不清,每天在梦境里区分现实都让他很累,晏崧的回答他倒都是记得,蹙着眉,不耐烦地吐出来的两个字,“快了。”

永永远远横亘在他脑海中的两个字,快是多块,陈沂不知道,他有些愚钝且麻木地相信着,把这两个字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年读了多少书、做了多少努力。他不在乎自己,但得对得起母亲和姐姐一辈子的牺牲,他是踩着家人的骸骨到现在的,他不能让一切付诸东流。

在某个晚上,陈沂终于等到了晏崧。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把屋里照亮,他没有吃药。

晏崧眼下乌青,同样没有睡好,他总是很忙,陈沂理解为他为自己奔波,原来自己的事情这样难处理,他还以为晏崧这样的人早可以一手遮天。

那天晏崧还是说了很快,不过在陈沂殷切地眼神下还是给了时间,他说:“一周以后。”

陈沂却没露出来他意想之中的笑,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没有吃药,觉得此刻是幻觉。

那天陈沂的行为举止很奇怪,整个人被一种氛围笼罩,晏崧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他隔绝在外,因此在晚上时候把人抱的很紧,他需要睡一个好觉。

陈沂闻到了奇怪的香水味,挣脱了人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横流,晏崧第一次有些愧疚,觉得陈沂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可以知道一切,只是不是现在。

于是晏崧默默帮陈沂擦了理眼泪,陈沂没躲,很乖巧地闭上眼睛。

在梦里的晏崧要么异常凶狠,要么不如往常的温柔。

他觉得自己可以肆无忌惮些,于是拉住了晏崧要抽走的手,然后把整个脸放在了晏崧的手掌里。

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看着。

对视了好久,陈沂突然凑过去献出一个吻。

晏崧僵住了,觉得今日的陈沂与寻常格外不同。他承受着陈沂不得章法的吻,直到陈沂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

陈沂说:“你可以走了。”

晏崧愣了一瞬:“什么?”

陈沂兀自闭上眼,“算了,你在这里吧,我睡了。”

有一瞬间晏崧真的觉得他知道了一切,可陈沂竟然真的闭上眼睛睡了,他躺下时,陈沂还会自己凑过来,像是早就成了条件反射。

陈沂其实还是睡不着,他睁眼看外面的月光。

片刻后他决定下床吃个药,厨房有温水,他拿了新的一瓶,晃起来有脆响。他的手总是不住发抖,手指上还有今天新贴的创可贴,做饭的时候走神被刀切了个口子,血流了一地,他蹲下一点点擦干的,竟然没感觉到疼。

为什么流血却不疼,陈沂不明白。

不过夜里太黑,他的膝盖的骨头一下磕到了岛台边缘,透过骨头钻心的疼,他倒在那缓了好一会儿才回卧室。床上还真有一个人。

晏崧醒着,开了床头灯。

陈沂不自觉地缓缓朝光源走过去,腿上的疼告诉他,原来不是幻觉,晏崧回来了。

他爬上床,终于不再发抖,感觉到了久违的暖和热。

他用没带创可贴的那只手贴在晏崧的腰腹,然后紧张地,有些颤抖地、往下。

晏崧没动,只是闷口亨一声。

陈沂感觉到活跃和跳动,床头灯照不到他红着的脸,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下这个人,曾经厌恶的方式成了他唯一的手段。

好在,好在并不是全无作用。

他的脸很快钻进被子里,空气本来就稀薄,他快要喘不上气,窒息的时候感觉脑袋一片一片空白,只有熟悉的味道支撑着他。

他竟然享受这种窒息。

脑海里天光乍现那一刻,陈沂终于重见天日,晏崧哑声说:“吐出来。”

陈沂摇摇头,乖巧地张开舌头。

晏崧拿卫纸整理干净,陈沂在等他继续下一步。

可晏崧没有,他说:“睡吧。”

陈沂满脸通红,可焦急和慌张代替了羞涩,他说:“不继续吗?可以不带tao的。”

他什么都不要了,面子也好,尊严也罢,他只想要晏崧。

晏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像是安抚,又说了一遍,“睡吧。”

陈沂躺在被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春天到了,还是这样冷。

晏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啊。陈沂在心里念道。

第二天下午,陈沂拿出来了很久都没有打开的手机,很多消息跑进来,学的老师的,还有很多没有见过的号码的未接电话,好友申请也变成了99+,陈沂点进去,都是刺耳的辱骂。

手机卡了好久才缓过来,一条推送恰好这时候弹出。

来自h大官方。

“和英华合作船舶项目,h大实验室再创新高。”

陈沂点进去,首页就是合作剪彩照片。

他知道,这是他给宣传部的人发的,那时候他还站在边缘,晏崧和郑卓远站在中间。

可这张照片上没有他的脸,他被截掉了。

陈沂心里一凉,往下翻,所有的都正确,直到他那部分,这个项目的核心,一切内容都对,只是关键那里换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栾佳良。

这里面的每个字都经过了他的斟酌和修改,最后却没有一个他的名字。

不对,不对,陈沂甚至看到了一个专门采访,栾佳良志得意满,说自己想到了这个方法,自己顶着压力带着整个项目实验。

他手指发抖,眼里甚至出现了重影,他在卡顿的手机里找到了郑卓远的联系方式,没想到他早就给自己留过言。

“陈沂,我是相信你的,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整个项目,学校也是,英华那边也是这个意思,抱歉。我自认为这些年对你还算不错,请你体谅一下我们,抱歉。”

愤怒?失望?陈沂盯着那几个字,最后露出来一个惨淡的笑。

他知道这是迫不得已,他谁都怪不了。

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时间昏昏而度,晚上下了雨。

雷声滚滚,陈沂蜷缩在沙发上发抖。

他没有关窗,有雨水透过窗户,留下一小片湿地。

他终于连上网,也终于知道了晏崧这些天在忙些什么。

疲惫,奔波原来都是假的,陈沂看见了媒体头条刺眼的订婚照,他忙碌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的名声,工作,一切都是那么无关紧要。

陈沂终于意识到,他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他以为至少晏崧需要他,离不开他,他还拥有破败的身体,可他忘记了,晏崧才是可以说开始和结束的人。

他并不在乎一切。

新闻一条接着一条,像是现场直播一样刷新着,陈沂没有动,逼自己看着从晏崧牵着新娘下车,到一路伴随着闪光灯走进宴会大厅。

郎才女貌,格外登对。

他看见好多人人评价女孩的家境优渥,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论是看起来还是家族,都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他看见他们说两个新人眼里充满了爱意。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陈沂逼自己一条一条看过去,一字不落,甚至连照片都看了很久,这身新郎服剪裁得体,不论什么样的角度还是那样帅气。晏崧嘴角挂着笑,陈沂好像从未见过他这样温柔的表情。

他静静摸了摸手机上晏崧的脸,一滴泪落下来,染花了屏幕。

那条红毯是晏崧的正轨,是陈沂所有畅想里晏崧早该走上的那条路。

幸福、美满。

真奇怪,这不是我期待的吗?陈沂想,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心口疼呢。

世界在倾斜,然后崩塌。

雨下的更大,风吹进来,打乱了陈沂很久没有剪的头发。

他知道自己对于这世界最后一点支撑和牵挂在消失,晏崧此时此刻在干什么?牵着新娘的手,在举行仪式吗?是不是内心真的感觉到幸福呢?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也可以放心了。

陈沂不知为何突然松了口气,他从沙发上起来,腿一软,差点没有跪下,他走到窗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雾气也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朦胧又模糊的,他看不清街道和楼宇,不远的海水也看不清楚。

他还没有祝晏崧新婚快乐。

晏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准备登台。

如果没有事情,陈沂不会给他打电话。他犹豫了片刻,张诗文穿着很长的婚纱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说:“走吧,我们该登台了。”

晏崧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我马上就来,给我两分钟。”

他不顾张诗文尴尬的神色走到了一边,望着手机的来电显示竟然觉得有些颤栗,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潜意识觉得,他要接这一通电话。

陈沂没想过晏崧会接电话,他愣了瞬间才注意到电话接通了。

晏崧那边果然很吵,陈沂听见有人在喊新郎过去。

他决定长话短说,其实他没有很长的话,今天过去,晏崧命里属于陈沂的这个最乌黑和肮脏的插曲就可以消失了,他觉得晏崧应该觉得高兴。

所以他按着胸口,轻飘飘地说:“晏崧。”

“嗯。”晏崧不知为何心口一紧,应了一声,紧接着他听见陈沂有些失真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飘走的声音。

“新婚快乐啊。”

他不知道陈沂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晏崧一瞬间冷汗出来了,他语气急促,说:“回去我会跟你解释,你先别急,陈沂,陈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陈沂那边很久才有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他甚至笑了一下,说:“好的,我会等你回来的。”

“我会很快回去,把一切都说清楚,好吗?”

“嗯。晏崧。”这是陈沂第二次叫他的名字,“我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其实。”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轻的不能再轻。“我喜欢你。”

不过不重要,你也不必在意。

电话瞬间被挂断,晏崧被扯去登台,却一直心不在焉,仿佛被摄取了魂魄。他反复琢磨着陈沂那几句话,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回去。

而他不知道的另一端,陈沂躺在充满热水的浴缸里,他终于觉得不再寒冷,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一切最原始的来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在乎。

手机被他扔在一边,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

而陈沂在被染红的浴缸里,终于、终于完全地睡了过去。

第58章 把你家弄脏了

雨越下越大,司仪的语气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晏崧没来由地觉得心慌,抬头看落地窗外的夜幕。

那窗户正好对着一盏街灯,让人可以清晰地看见雨滴落下。明明在台上,下面照相机摆了一排,每一个表情都逃不过镜头,晏崧这时候偏偏走神了。

他又回忆起陈沂那几句话,新婚快乐,这是客套。他略过去,不想从陈沂嘴里听见这几个字,可后面那句。

晏崧垂眼看皮鞋尖,鞋面锃亮,他假笑的脸反光,司仪那么大的动静他都忽略了,他反复想了半天,还是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陈沂说的是我喜欢你。

喜欢。

晏崧对这个词觉得陌,陈沂为什么会喜欢他?陈沂靠近他不是为了钱吗?

可陈沂的的确确说了,他还是不由泛出一点欣喜,嘴角不自觉勾着,司仪在这时候点他,说:“新郎在这时候笑得都合不拢嘴了,现在只是订婚呢,不知道等结婚得笑成什么样啊。”

晏崧眉头一皱,笑容突然收了。

他觉得还是不对,为什么陈沂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前面是新婚快乐,后面是喜欢,这两句怎么说挨在一起?除非…除非陈沂从来没想过他的喜欢能得到回应。

陈沂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周围人不知道为什么晏崧表情变得严肃,司仪以为是自己刚才那句玩笑冒犯了人,话也不敢多说了,开始飞快走流程。花童送上了戒指,晏崧在余光中看到了许秋荷的脸,晏建柏在她身边,两个人都笑得格外虚伪。

司仪说:“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晏崧掀开戒指盒子,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这个戒指,估计在场所有人都是,或许只有秘书知道这是什么尺寸什么款式。

张诗文伸出了手。

下面开始欢呼,起哄,一切像一场真正的闹剧。晏崧指尖刚触碰到金属的凉,突然全身一颤。

他动作停了,飞快巡视了一圈所有人,看到了各异的神色,最后深深凝视了一眼许秋荷。

离他最近的张诗文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用只有他们两个听见的声音说:“怎么了?”

晏崧小声说了句:“抱歉。”

张诗文肉眼可见慌了,想拉住晏崧,但她却只来得及拉住了面前男人的衣角。一小阵风过去,晏崧一步步下台,周围的人不明所以,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一条路,闪光灯闪得快要炸掉,许秋荷站在路的尽头。

她的脊背笔直,即便大着肚子也不显半点颓势。只是声音有一点抖:“晏崧,你要干什么?”

晏建柏回头看了一眼张诗文父亲阴沉的脸色,道:“别闹了,快回去!”

晏崧笑了笑,眼里尽是嘲讽,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许秋荷的肚子,然后说:“我找到他了。”

在许秋荷怔愣的瞬间,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许秋荷捂着肚子喊:“愣着干什么?还不追?”

众人反应过来蜂拥而出,晏崧一路风驰电掣早已没了影子。

雨还下着,雨刷器把雨水冲到两侧,晏崧第一次觉得这样爽快。

车飞快压过一个一个水洼,晏崧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他要见陈沂。

他不要再这种靠金钱和利益维系的关系,他要爱。

这是他二十几年命里第一次疯狂,在他觉得最畅快的时刻。这一刻他判离了家族,判离了人信条,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了虚无缥缈的爱里。

手机来电一个接一个,晏崧直接设置了免打扰。他能想象到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他找到陈沂的电话,打过去之前第一次想在心里组织一下语言。

说什么呢?我也喜欢你?不够含蓄,说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看。对,还要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说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网上的风波已经平息,过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上班。

还要好好问一问,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为什么我不早说?如果早知道……晏菘收回这个想法,他的人里没有后悔两个字,现在还不晚。

他早已经丰富了羽翼,可以承担事情的后果。家族利益看似是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但晏崧知道这些人怕什么,他们怕疯子,怕一个不管不顾的真疯子。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直到找到一个能把他们都毁了的东西。

想开一扇窗的时候只需要说要捅破屋顶。

可电话响了好久,默认铃声放了好几遍,都无人接听。

车开得更快,晏崧顾不上还在下的雨,以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直到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他坐上电梯的时候竟然觉得心脏狂跳。

可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开灯。

晏崧鞋子都没换,走进去喊:“陈沂?”

无人回应。

灯开了,晏崧眯了下眼。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急切,心里的不安也扩散的越来越大——

直到他推开浴室的门。

冷白色的墙砖下,映照着浴缸里鲜红的血。

晏崧目眦欲裂,陈沂右手上都刀痕明显,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陈沂身上的血流干了,流尽了,不然他怎么会白的没有一点颜色。

救护车飞快到达,晏崧双腿发软。怀里的陈沂那么冷得像块冰,他把人抱在怀里,身上做好的衣服和发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

他手上被紧急包裹的白色绷带刺目,那样深的伤口,他想象不到陈沂怎么狠下心割开的。

他几秒就要就要试探一下陈沂呼吸,那样微弱,好像随时就会停止,晏崧不敢想要是他再晚回来一会儿,要是他完完整整地订婚宴结束再回来——

命运不知不觉给了他一个真正决定命运的选择,只要犹豫一瞬间就会失去陈沂。想到这里,晏崧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手机却在这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的消息实在太多了,陈沂给他发消息的次数极少,所以就经常被埋在很后面或者错过,晏崧给他设置了特定提示音。

那是一条定时短信,来自陈沂。

【对不起,把你家弄脏了。】

【刚才的话,是我开玩笑的。你不要有负担,是我自己做了这个选择,和你没关系。忘记这个小插曲,再次祝你新婚快乐。】

【早贵子。】

急诊室的灯亮了一夜,晏崧也等了一夜。他衣服裤子都粘在一起,上面散着阵阵血腥味,抱陈沂出去时候他还浇了雨,整个人尤其狼狈。

一晚上所有人都找他找得要疯掉,这件事情保密做得很好,只有助理知道,只是连他也没想到捅破居然是在婚礼现场。

英华的股票暴跌,股东大会上一群男人晕头转向,还得许秋荷一个孕妇主持局面。另一边,晏崧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陈沂?”

晏崧接了才发现这是刚才在浴室顺手拿过来的陈沂的手机,他咳嗽一声,发现自己声音这样哑:“您好,您是?”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语气奇怪:“陈沂呢?”

“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晏崧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亮的手术灯。

“哦,没事,我知道你是谁。”电话里的女声说。“那请你转告陈沂,银行转账我看见了,这次我收下,当是他欠我的。妈已经死了,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给我转钱了。”

晏崧被她这几句话的信息冲的脑袋发白,他捡到了最关键的问:“妈已经死了?”

陈盼道:“你不知道?你俩…不是一对吗?陈沂没告诉你?”

晏崧察觉到有什么他错过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显现,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陈盼沉默一瞬,说:“腊月二十九那天。那时候你俩不天天打电话吗?”

过年。

晏崧想起来了,他们几个合作伙伴合家带伙的去了南方,张诗文也在其中,长辈明里暗里的撮合,他应对得疲乏,换了地方又陷入失眠,只好试试给陈沂打电话,效果寥寥,比不上睡在一起,但总比没有好。

新年那几晚,张诗文非要去什么通宵party,他每次陪完人已经是凌晨,他料想陈沂在这种时刻并不想被打扰,便没通电话。

他不敢想象那时候陈沂在做什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守着母亲冷冰冰的尸体,熬过的一个又一个寒夜。

他还记得陈沂给他打了电话,初七那天,那时候他以为是陈沂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他埋怨陈沂,不等他解释。然后自顾自地给陈沂看了场烟花。

晏崧第一次恨自己那样自负,他自以为的浪漫,如今看来只是一种高傲的施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陈沂是要和他说些什么的。

陈沂信任他,可他却没给陈沂机会。

他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痛,不自觉地弯下了腰,陈盼的声音传过来,说:“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晏崧一只手扶着墙,哑声道:“陈沂出了点事情。您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不可以过来一趟。”

他停顿一瞬,低声请求,“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求你来看一看他。”

第59章 你不要我了吗

陈沂又梦见张珍。

梦里闪着刺眼的白光,他回到了读博士的那个冬天,拎着包在火车站。

他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车票,九个小时无座,因为怎么都拧不过张珍,他去车站旁边买了一个小马扎让她拿上。

张珍埋怨了几句他乱花钱,有这钱多吃点东西多好,想要回去退了。

陈沂就骗她说车马上要开走,已经来不及。

张珍只好拎着走了,进站的队伍排了很多人,其实还没开始检票。其实很多人都大包小包的,张珍在里面并不算另类。

陈沂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努力,让张珍过得不要这样捉襟见肘,做一切的选择的原因都是省钱。他要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队伍开始移动的时候,陈沂望着张珍的背影,看她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移动,检票闸机突然变了样子,成了一片大雪纷飞的荒芜。

好多人在排队,张珍马上要走到尽头,陈沂突然出一种悲凉来,他喊:“妈!!”

张珍应声回头。

她突然变了样子,成了去世前饱经病痛折磨,瘦得不成样子的老人。

陈沂的眼泪落下来,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母亲已经去世了。

眼泪糊住了眼睛,他快看不清张珍。陈沂狠狠抹了一把脸,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他身后是无边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蚕食干净。他和这黑暗对抗了太多年,此时此刻只觉得身心疲乏,他好想痛痛快快地喘一口气。

陈沂哽咽道:“妈,你带我一起走吧。”

张珍微微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属于母亲的慈爱的笑,陈沂恍惚间回到了很多个很平凡的晚上,他拿着凳子坐在院子外,张珍和邻居闲聊,不时发出一阵笑,直到夜幕一点点落下来,大家散去,张珍牵着他的手,说:“走吧,回家吧。”

回家吧。

而视线里张珍的身影又淡了些,陈沂彻底崩不住,失声大喊:“妈!!别走,带我回家,我想回家!!”

可这次张珍没有回头,更没有过来牵他的手,她离得太远,陈沂听不见任何声音,可那一刻他就是知道张珍说了什么。

“走到这里已经很勇敢了,好好睡一觉吧。”

张珍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人群,一时间忙碌的带着各种目的的人流穿梭在陈沂周围,报站的声音交错,陈沂站在中间,意识却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

直到车站播报的声音越来越大,陈沂不得不注意这个声音,他听见机械女声不断重复:“请未购买车票的旅客离开。请未购买车票的旅客离开…”

陈沂开始跑,疯狂地跑,他知道身后有东西在追着他,可他找不到张珍了,明明这个人刚刚就在他眼前。

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群,他从车水马龙的车流里跑到一片泥泞的土路,他不知疲惫,双腿没有知觉,一口气都不敢停下,只知道往前跑。穿过绿色的玉米地,跑到那个雨水浇灌的塑料小屋,然后又一刻不停的,一刻不停地跑。

他的脚下都是污泥,脚步越来越沉重。

陈沂发现自己找不到目的地,他不敢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在一个拐角闯入一个婚礼现场,他一无所知地走进去,直到在台上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他被保安拦下,隔着长长的地毯和晏崧对上视线,他想喊他的名字,可晏崧只是扫了他一眼,眼睛都是冷淡和陌,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两个保安拉着他的胳膊告诉他,“你没有被邀请,请离开。”

陈沂努力挣脱着,觉得就该说些什么,他隐隐觉得这是最后一面。可晏崧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晏崧!”

他喊得太用力,整个胸膛跟着颤动,突然觉得全身都好痛,他太累了,说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他普通的、平凡的喜欢并不应该有那么盛大的收场。

从第一次见面那个冬天到如今,恍恍惚惚竟然也有七八年。

只是可惜,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独角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遇见是错,喜欢是错,连性别也是错的。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妄图靠近本不该得到的东西。

陈沂恍然发现,他已经一无所有,不需要再继续跑下去了。

于是他在一个街边慢慢合上了眼,缓慢走过一个又一个人的人里没有人觉得他动作奇怪。他躲在一片建筑的阴影里蜷缩着,觉得这里那样冷,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的时候眼里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阳光透过眼皮的红。

陈沂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惨白的天花板,旁边是已经输了一半的液体。

他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四肢像是新安上的,用了好久才确定他还有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他下意识抬起那只手,看见了缠得很紧的绷带,也因为这个动作,一阵阵疼顺着手腕蔓延到全身。

这是现实。

他没有死。

怎么会?在那个情况,谁能救自己出来?

他正思考着,病房门被人推开。梦里梦外的人影重合,晏崧进来的时候一道光正好顺着病房门进来,陈沂看见了他漆黑的影子。

晏崧快步走到他面前,陈沂发现自己看不懂晏崧的表情,他看见晏崧喉结滚动着,似乎很多话要说,最后还是轻轻道:“你终于醒了。”

很轻的声音,像是怕吓到他。

陈沂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嗓子哑得像破碎的风箱,声音特别小,晏崧弯着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一阵酸痛从晏崧的胸口蔓延开,都这样子了,陈沂却还在说对不起。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灰暗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他明明醒了,却仿佛马上又要睡过去。晏崧不知道为什么好好一个人变成了这样他摇了摇头,涩声道:“不要说对不起。”

陈沂便停下了,晏崧忍不住一直看着他,直到护士进门来,给陈沂量了体温,又测了其他身体指标,医也跟着进来,和晏崧说一些注意事项。

陈沂昏昏沉沉又闭上眼,感觉晏崧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医说得什么他根本没有听,也听不清楚。

说完之后门又合上,晏崧走回来,坐在他床边,陈沂能感觉到他一直看着自己,但他实在太累了,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

陈沂又睡了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晏崧居然还坐在他床边。

见他睁眼,晏崧也一瞬间动了起来,他问:“要不要喝水?”

陈沂点点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陈沂精神了不少,手上的吊针已经拔了,晏崧扶他坐起来,用纸巾给他擦嘴边的水渍。

不对。

这个不是晏崧。陈沂突然意识到。

晏崧已经结婚了,他该有幸福美好的活,而不是此时此刻在自己床前照顾自己。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可手腕上的疼让他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又发病了。

他手边没有药,他不知道自己的药在哪里,现在吃药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好不好起来也不重要了。

陈沂沉默着看晏崧拿着饭,喂他吃东西,那是一碗粥,很烫。晏崧先是吹了半天,然后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说:“吃点东西,知道你没胃口,你睡了两天,多少吃一点吧。”

这种态度和语气更不正常。

但陈沂拒绝不了他的视线,更拒绝不了他的请求。他张开了嘴,晏崧立刻露出来一个笑,然后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并一直询问陈沂烫不烫,味道是不是喜欢,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陈沂都摇了摇头。

他还是没吃几口就摆了摆手,晏崧有点失望地把东西收起来,说:“累了就睡吧。”

陈沂早就睡够了,只当这幻觉有点不符合他的心意。他睁着眼,等着晏崧消失。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晏崧还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午后阳光温暖,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那场大雨之后,春天真的来临了。

陈沂被看得不自在,他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快埋进去,只露一个脑袋,说:“你该走了。”

晏崧哑声开口:“我不会走。”

陈沂居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陈述事实:“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都走了。”

每次都这么说?什么意思?晏崧心里一窒,他明确自己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又听见陈沂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不会出现了,我不会再让你出现了。”

晏崧彻底懵了,那一瞬间那甚至觉得它们之间没有对话,陈沂一直在自言自语,可他说话的时候却看着自己。

而陈沂一字一句像是在给他判刑。

为什么不出现?

陈沂不是喜欢自己吗?难道那句话是假的吗?不,他不信,陈盼的话不似作伪,陈沂明明在他家人面前都承认了他们之间是那种关系。

他不停地给自己信心,告诉自己陈沂的喜欢不是假的。这是陈沂亲口承认的,没有东西比这个还真。

他攥着陈沂没受伤那只手,冰凉。

于是他又把另一只手伸了进去,有段时间他们每天夜里都要亲吻,拥抱,做最亲密的事情,但是好像从未这样牵过手。

不,是有的,是把陈沂从他那个乱糟糟的合租房拉出来的时候。

那天下了雨,陈沂的手也这么凉。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人过去看,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陈沂住这样的环境会气。时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心疼和关心。

在他差一点失去陈沂的时候。

好在一切都不晚,他还有机会补偿这一切,他不能再失去陈沂一次。

于是陈沂僵硬地看着晏崧低下了头颅,其实晏崧此时此刻很狼狈,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这样狼狈的样子,像是……失去挚爱。

不应该这样。

可下一刻,他看见晏崧顶着通红的眼睛,痛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亲人不要了,工作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吗?”

陈沂在这一刻僵住了。

温热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假的,他的幻想尚未精进到这个地步,这是现实。

温柔地喂他吃饭是现实,眼睛里的关心是现实,连刚才那样有些卑微的质问也是现实。

为什么?

陈沂想不明白。他只能把这归结于晏崧的同情心,毕竟从一开始他们能靠近都是因为晏崧对他的可怜。

现在看来,临死前那通电话,不是告别,更像是以死相逼。

陈沂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果,那时候他只想一了百了,他不想面对这一切的现实,从未想过要是没死成怎么办?

晏崧知道一切怎么看他,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被发现了。晏崧不该觉得恶心吗?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地照顾他。

他的认知和现实在打架,晏崧的行为让他无法理解。所以陈沂露出了既难过又疑惑的表情。

他回答道:“不是我不要了,是我没有了。”

一滴眼泪滑进枕头,这是陈沂第一次提他母亲去世的事情,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消化这个情绪,忘记时还好,每每想起来了,眼泪如何都止不住。

他又开始哭,他在晏崧的面前好像有无尽的眼泪。

“明明是你要先抛下我的!陈沂!”晏崧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陈沂这样残忍,可以在说出喜欢之后毅然决然地去赴死,他明明说了会解释,陈沂不信,他从来没有信过。

晏崧哑声质问道:“你不是喜欢我吗?陈沂?你不要我了吗?”

然后他看见陈沂轻轻摇了摇头。

这简单的动作像是最后给他判刑。

晏崧不懂为什么,难道世界上的感情真的都如许秋荷所说,还是他根本不配得到。

陈沂把手抽出来,他觉得好累。

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已经成为了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说出口那一刻一切就碎了,他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暗恋在那一刻已经宣告结束。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征程。

晏崧突然上来抱住了他。

陈沂愣愣的,看着晏崧整个埋进自己怀里,这个拥抱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动了动,晏崧的手却抱得更紧。

他不知道晏崧是不是也哭了,只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哽咽的声音。

“我不允许,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协议。我不允许你再离开,再做这种事情,听到没有?”

第60章 爱恨同源

陈沂有时候觉得,泪水是人脆弱的表现。小时候他总是哭,但从某天开始他就发誓,永远不要再流一滴眼泪。

可即便这样发誓,他也总是食言。明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在乎他的脆弱和眼泪,陈沂不知道自己暴露情绪的时候,内心是不是还有一点希冀。

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是从前陈沂最渴望的东西。可是现在晏崧就在抱着他,陈沂却感觉不到心脏那样剧烈地跳动了。

“协议失效了。”陈沂说,事已至此,他已经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说的,不允许产感情,从最开始我就在骗你。”

“不,我说没失效就没失效!”晏崧蛮不讲理,他往前所有的谈判技巧在此刻彻底忘记,回旋镖直直打在他心口,晏崧努力压下心里的异样,又道:“为什么不等我,我说了要跟你解释的,你从来都不信我。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晚一步来会怎么样?你……”

陈沂在心里苦笑一声,信任吗?

要是不信任,他为什么要在家里等晏崧那么长时间。每一次的回答他都信了,晏崧不知道他是这世界上自己唯一的能相信的人,他怎么敢不信。

可信任的结果就是在成果书上看见别人的名字,就是亲眼看着他新婚燕尔。

晏崧说不下去了,他抬起眼睛,陈沂终于看见了他的脸,眼眶果然是红的,晏崧整个人仿佛透露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明明是他在质问。

陈沂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见晏崧这幅样子实在太陌,总是下意识要安慰。可他也是个笨蛋,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喉咙滚动着,想说你别难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晏崧停顿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对不起。”

陈沂一切的动作停了,耳朵嗡的一声,,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是不是也停了半拍,疑心此时此刻也是幻觉,那三个字落到他空荡的胸膛里,震得骨头发疼。

晏崧在和他道歉?他怎么会道歉?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母亲去世。”晏崧涩声说,“我该问问你的,我……我太自私,只想让你赶紧回来。”

陈沂却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还是安慰地拍了拍晏崧的肩膀,说:“这不怪你的,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不用道歉的。”

晏崧的心却因为他这句话泛起一阵凉,喜欢和没关系原来是可以放在一起的,陈沂从始至终就没把他放在自己人的位置上。

或者说,他曾经有机会,但都被他自己错过了。

晏崧垂下眼,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不急的,来日方长。

可他真的不确定陈沂还想有来日吗?

两个人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照在被子上,在陈沂的手臂上留下斑驳的阴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陈沂终于有种原来还活在人世间的实感。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陈盼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她扫了一眼晏崧,然后冲到陈沂病床前,没穿高跟鞋却也踩得地板一阵响动,她把包甩在身后,不由分说伸出了手。

“啪”得一声脆响传过来,陈沂下意识闭眼,却没感觉到疼,他一睁眼才发现是晏崧挡在了他的面前。

晏崧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红印,那耳光打得又快又狠,晏崧耳朵发麻,脑袋嗡嗡作响,陈盼这下力气不小。

“你有没有事?”陈沂慌张问道。

晏崧看着他担心的眼神,摇了摇头,他没见过陈盼,但从长相上已经认了出来。

陈盼见他们俩这幅样子更愤怒,质问道:“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们俩卿卿我我?”

陈沂愣住,任由陈盼拿起来他缠着绷带的手腕。

已经缠得看不到伤口,但是这一碰陈沂却能感觉到疼,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嘶了一声。

陈盼把他的胳膊放下,恨声道:“你割腕?你凭什么割腕?我过成这样了我都没说不活了,你凭什么?”

陈沂嘴唇颤抖,指尖发白,下意识摸了摸纱布边缘,哑声道:“对不起。”

从醒来开始他就在说对不起。

明明他是受伤的人,好不容易醒来好像又愧对全世界。

可陈盼看他这样子更气,道:“对不起,你确实对不起我。从小家里因为交不起学费,你上学开始就不让我去了。因为你是男孩,什么好东西都得留给你,吃的用的都是你的,我捡你剩下的才能尝尝是什么味道。你读研要交学费,她逼着我嫁给一个就见过几面的男人,孩子不出来,我给他做了五次试管,好不容易孩子了就是三天两头的毒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当然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们所有人,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你供出来,你就这样想死。”

她忍了这些年,牺牲了这些年。什么都顾及不上,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脱出口。

这话像是利剑般刺在陈沂心口,他早知道自己愧对所有人,可当这些血淋淋地被撕开的时候,原来还是会这样疼,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怎么办啊。陈沂想,他欠了这么多,拿命偿还恐怕也是不够的。可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拿什么还。

晏崧在一旁观察这对相貌相似的姐弟,陈沂从未和他提起过家里的状况。他只是知道陈沂有一个姐姐,母亲病,却从没想过他和家里是这样的关系。

从前他自诩可以轻轻松松看清楚陈沂这样的人,给他贴上各种固定的标签,可真的到了眼前,他好像又能从三言两语里切身地感受到,陈沂到底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他连能不能死都不由自己决定。

晏崧感觉心口一阵疼,站在陈沂的位置光是想一想他都喘不过气来,他终于知道陈沂一路走过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站在陈沂的视角里,脱开所有的高傲的审判,他惊奇地发现,如果他是陈沂,他好像也走不出这个死局。

而陈盼继续道:“你天天跟一个男的鬼混在一起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寻死啊?”

说到这,她声音也有些哽咽。她恨陈沂吗?恨肯定是恨的,恨自己的命运依托于他,人活在世上,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靠恨支撑的。她只有把这种恨做成支点,才能有动力活下去。

可恨是恨,她更不能忍受陈沂活成这样子,现在陈沂竟然想要去死,这样她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陈沂张了张嘴,他鼻腔发酸,嘴巴里都是铁锈味。

为什么死。

这是个很笼统的问题,从前那么多困难、过得再苦再累再没有尊严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死。

工作、亲人、爱情。这些概念都太大了,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人可以完全遂意,他都明白。得偿所愿是少数人的奢望,求而不得才是他人该有的常态。这些他都明白。

可或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雷声太大,雨下起来太冷,他不想再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漫漫长夜而已。

阳光滑过病床,这栋建筑只有午后那一会儿可以照进屋里来阳光。

陈沂默默给陈盼递着纸,他像是做错事儿的孩子一直低着头,陈盼坐在他床边,眼泪一直往下掉,落在陈沂的手臂上,滚烫。

恨和爱本来就同源。

再刻薄和恶毒的话,或许也只是因为不愿意失去。

折腾一天,大家都累了。护士进来给陈沂复查,晏崧和陈盼单独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晏崧先开口道歉:“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

陈盼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陈沂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不论怎么样都要跟你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多深刻的感情,结果他妈去世你不知道,他在家里割腕你才发现?他怎么会走到这步?”

晏崧整个人僵住了,他忍不住一阵颤栗,哑声问:“不论怎么样都要在一起?”

“是啊。搞得跟多喜欢多爱一样,两个男人之间能这样……”

不对。陈盼剩下说的什么晏崧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的关系只不过是因为一纸协议,这期间他恶劣,不在乎,对陈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落在陈沂的口中,说的竟然是在一起。

即便自己对他这样不好,他也要背离家庭和他在一起。

那天那纸协议轻飘飘的,陈沂签下去的时候也干净利落,他便简单地以为这是利益驱使,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

万一是因为爱呢?

在他不知道的时刻,陈沂已经为他抛离了世界。

晏崧一时间心如刀绞,许秋荷告诉他,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做出来的便是正确。所以这些年他无论做什么决定,从来没体会过后悔的滋味。但这一刻,他像是吞了一口黄莲,苦涩的滋味泛过全身。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那句对不起太轻了。

他曾渴望的,不能触及的,不敢相信的爱原来一直就在他眼前,而他却差点亲手毁了一切。

陈盼去了卫间,晏崧在病房门口等到了医。

晏崧问:“他怎么样?”

“身体没大问题了。”医说,“不过精神治疗的药物还得继续吃,最好是去做个全面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