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受害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可我们明明是受害者,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被抓回来的拐儿目眦欲裂,朝着为?首的吕九声嘶力?竭地怒吼,眼中溢出痛苦的热泪。
他被拐多年,受尽折磨,遭受毒打,活得?不如狗,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和憔悴的双亲相聚,好不容易才离开?这?个地狱,重新看见希望。
他得?救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没有杀人,没有偷东西,没有卖花。他扎扎实实做人,脚踏实地做事,前天刚找到一个帮人抄写的差事,他都?看见活下去的奔头了,他都?努力?忽略被打残的腿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做错了什么啊?!
吕九默然不语,半晌来到拐儿的面前,低声问:“一只?不羡羊,能卖多少?在哪里卖?”
拐儿不假思?索,张口便?吐出一串数字,又接连说出好几个出售的路数。
吕九垂下眼睫,神情落入阴影,叫人看不分明,只?听见他玩味的轻笑:“若身无银钱,遇一富人乘轿路过,如何讨钱最快?”
拐儿回答得?比上一个问题还快:“假扮乞丐,上前讨要,观他性情,良善之辈最好对付,可以……”
他忽然注意到身旁官兵复杂的神情,或惊愕厌恶,或痛惜叹气,蓦然反应过来,凉意蹿上后背,改口争辩:“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做过啊!我发誓死也?不会去做!”
罗浮屠命人拿着烧红的铁棍子,答不出来便?抽打一下,有个记性不好的人,甚至被这?样活生?生?打死。
他不得?不记住。他只?是知道而已,记住而已,他不会做的啊!
“可是我们赌不起呀。”
吕九微微一笑,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世上绝不能出现第二个罗浮屠。”
拐儿看着他的眼睛,慌了,在官兵的手下疯狂挣扎,痛哭流涕,失声大吼:“吕九!吕九!我爹娘找了我足足十年,我让他们担心了足足十年,我得?回去!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他们!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吕九——!”
吕九顿了顿,回头笑道:“行啊,恨我吧。”
那正是他的罪。
所有被罗浮屠“教养”过的人,他不分青红皂白,一应抓来,让他们再次与亲人痛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肝肠寸断。
抓来后该杀的杀,剩下那些没有犯事的人,无处安置,就关在罗浮屠的窝点。受害者对这?个地方痛恨至极,却致死不能离开?,生?下来的孩子必须送到外面,死生?不复相见。
吕九没回岑家,没回海都?,也?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没有再出去过。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那些人的咒骂,什么不堪入耳的恶毒话都?有,从?早骂到晚,不带停歇。
以防他被人打死,岑家给他贴身安排了两名保镖,但?防不住那些人对这?里熟悉至极。
有时候吕九能从?饭里吃出钉子,扒拉出丝丝缕缕的毒草,有时候米缸会钻出毒蛇,门口藏着捕兽夹,有时候房子会半夜起火。
每当路过村镇门口,无数人幽暗怨憎的目光投射过来,吕九仿佛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一句话。
——你若不死,我们死也?不能瞑目。
只?是恨也?好,痛不欲生?也?罢,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
村人不愁吃穿,需要什么,看守的官兵会帮忙采买,但?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闲是闲不住的。
吕九警惕心太强,他们一时半会儿弄不死,干脆拿起锄头,开?辟农田,种上蔬果。有人则摆起戏台,玩起马戏杂耍,加上他们轮番当过戏院的台柱子,演绎唱曲那是信手拈来,渐渐的也?成了风气。
人当真?是适应性很强的生?物。
在他们被抓回来的第六个年头,损毁的房屋被陆陆续续修缮好,田里满是丰茂的农作物,一些人家养起了鸡鸭猪,还有耕牛。
每逢节假日,村人便?会一起过节,几十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言笑晏晏,吃肉喝酒,兴致上来便?蹿上台,接腔搭戏,一时间荒凉阴森的村镇,竟也?变得?热闹非凡。
这?一年冬至,岑家舅舅也?来了。
六年不见吕九,见面时他几乎认不出人,只?因吕九的身上再看不出往日矫健挺拔的英姿,消瘦得?不像话,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这?人的嘴还是一样的讨嫌,见岑家舅舅不开?腔,挑起眉头,咧嘴调侃:“见谅见谅,不知都?督有喜,忘了备礼。”
岑家舅舅顺着他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自己圆滚的大肚腩,立马明悟“有喜”是什么喜,顿时脸黑如阴云,一巴掌抽在吕九的后脑勺。
他也?没怎么用力?,但?吕九却好似站不稳,忽地往前栽倒,趴在地上岔了气,咳得?昏天黑地。
官兵过来搀扶,吕九挥手将他们一把推开?,脚在地上蹬了好几下,额上直冒冷汗,撑着地面的手掌直发颤,一个不稳又摔了下去。
岑家舅舅一惊,忙将他拽起来。岂料吕九刚站稳,便?捂着胸口唉哟唉哟地喊痛,跟他装可怜,闹着要讨酒喝。
岑家舅舅当他刚才也?是演的,满脸黑线地丢开?他。但?吕九这?人脸皮厚且恬不知耻,追在他屁股后面央求五六七八九十遍,终是叫人烦不胜烦地松口。
两人坐在一处屋顶对饮,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欢声笑语的村人。
岑家舅舅看着村人那边的热闹,问他:“想喝酒,怎么不找人给你送来?”
吕九漫不经心:“我要是在这?里喝醉了,大概会一醉不醒,况且酒多贵啊,省下来能买不少粮食。”
岑家舅舅知道吕九把所有的积蓄,都?拿来供养了村民,又问:“你还剩多少钱?”
吕九闻言,眼睛一亮,摊开?手伸过去:“没多少了,早知道都?督财大气粗心地善良,可有心资助一点?”
岑家舅舅往他掌心盖上一巴掌:“滚。”
吕九甩甩手:“真?小气。”
“我还以为?你在这?里会郁郁寡欢,如今看来倒是活得?自在悠闲。”
岑家舅舅抿一口酒,意味不明。
吕九一顿,挑眉:“听您的语气,似乎不解气?”
岑家舅舅没吭声。
吕九又问:“您还恨我么?”
岑家舅舅反问:“恨你有用吗?”
没有否认。
吕九笑了笑,似乎毫不意外:“说得?也?是。”
那两名贴身保镖,只?在他快咽气时才出手。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禁?
岑家舅舅没喝几口便?走了,吕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问:“都?督!若是有一天我死了,您能不能帮我看住这?群人?您知道的,他们若是逃出去,一定会惹出天大的乱子和麻烦!”
岑家舅舅走得?干脆,头也?不回,更没有应声。外面战火四?起,时局又乱,这?里不是他的辖地,待久了恐惹人忌惮生?疑。他最多派人驻守,没有那个闲工夫关心他们的饮食起居。
也?可以说,他还是放不下心中的芥蒂。
方才吕九想问老爷子他们的身体状况,被他屡次打断,明摆着不想吕九再和岑家扯上关系,这?次来只?是单纯看这?个拐子的孽种死没死。
吕九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喝酒。
他喝了很多,岑家舅舅临走没有吩咐,保镖们也?毫无顾虑地拿给他。
最后酒瓶子堆满屋顶,又顺着砖瓦滚下去,月光下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吕九听到声响,浑身一震,醉眼惺忪地回头看了看,招来保镖,让他们带他下去。
他站在地面,环顾四?周。周围寥无人烟,凄清空寂,和远处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骨瘦如柴,瞧着快要咽气,忽然很想去河里看看那头鲸鱼。
吕九这?样想,便?也?就去了,他向来任性妄为?。
地方比较远,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目的地,出了一身汗。河边泥沙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大片嘈杂的脚步声。
保镖手里有枪,但?架不住一群人一拥而上,被制住的时候,他们连枪都?来不及掏出来。
“去死吧!”
伴随这?声满是快意的大喊,吕九被几双手争前恐后地推进了河里。
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伸手扒住河岸边,只?是手指无力?打滑,抓不太稳。
冰冷的河水汹涌地拍上后背,盖过口鼻,吕九止不住地呛咳。忽然手指传来剧痛,他抬眼,透过翻涌的水浪,瞧见碾住他手指的几只?脚,还有几张满是仇恨的脸。
刹那间,吕九想了很多,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他蓦然大笑,松开?手,任由自己沉入河底。
河下没有鲸鱼,只?有一团腥臭的尸堆,尸堆中探出几只?白骨森森的手臂,随水流摇曳,将他往下拽。
……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段动人婉转的戏腔。
那声音笑着,慢不着调地轻唱。
“*记不起,从?前杯酒……”
“置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
同一时间,红阴剧院。
谢叙白的精神体虽在戏中,但?也?有部分识念留在戏外,警惕系统的卷土重来和可能出现的意外。
当一股强大的气息将剧院包围,他立马察觉,主意识回归本体,扯眉看过去,却不曾想,会看到宴朔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谢叙白入戏八年,忍不住晃了晃神。下一秒他快速回神,下意识问:“你……这?么晚了,宴总怎么过来了?”
听到他的称呼,宴朔皱了皱眉头,想让他改口又找不到由头。
宴朔转头看向戏台,又或者说“看向”整个红阴古镇,不咸不淡地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偷走了盛天集团的秘书,工作积压没法?进行,好几个部门经理都?找到我这?投诉,吵得?不可开?交。”
语气相当不悦冰冷,每一个字音落下,都?叫古镇震了又震。
谢叙白忽然想起自己也?是盛天集团的员工,并且好几个月都?在“出外勤”,没有去公司报道,略感心虚地扶了扶金丝眼镜。
但?宴朔看上去不准备追究。
谢叙白在金丝眼镜的回蹭里定了定神。
这?场戏临至终了,也?没有讲明吕向财为?什么会被困在盛天集团,吕向财本人似乎也?没有印象。他略一停顿,恳切地问:“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诉我,吕向财被困在盛天集团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出自《金缕曲词》
置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