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人抓在?手里,也是?极其?不适应的。
祂挥动触手,将佛子揉上来的手指打掉,色厉内荏地斥上一句“没规没矩”。
随后又?挥动触手,顺着佛子的手臂哼哧哼哧往上爬,八根触手懒散摊开,边调整大小,边在?年轻佛子的脑袋上安了?窝。
佛子双目锃亮炽热,若皓月繁星,祂心中欢喜,没按捺得住,蠢蠢欲动地蛊惑道:“既然如此,你也莫信那?些?无能的石头了?,干脆来信我,怎么样?”
小黑章鱼话出有因。
祂直觉佛子的信仰会?非常美味,吃到嘴里意犹未尽的那?一种。
即使被小黑章鱼蹬鼻子上脸,佛子也不见气恼,柔和一笑?,轻轻松松地说:“好?啊,若你多结善果,我便信你。”
小黑章鱼:“那?是?要多少?我救的人足够多了?。”
佛子心平气和地说道:“善事不一定要会?结善果,要找对方法才行。”
小黑章鱼似有所悟,突然想起佛子以?前的事迹,本着好?奇询问:“你如何劝服那?些?贼寇放下屠刀?”
佛子略一停顿,听出小黑章鱼掩藏的神?往,失笑?回答:“没那?么玄乎,我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大早已听到风声?卷款逃走,并且准备将脏水全泼在?他?们的身上,再不去追就晚了?。”
“……”
小黑章鱼瞪大眼:“那?你如何教化那?些?刁民修习佛法?”
佛子气定神?闲:“自然打服的。”
小黑章鱼:“??”
佛子:“他?们偷贩私盐,和山贼勾结谋财害命,官府早有清剿的想法,但突然出击恐打草惊蛇。
我便毛遂自荐,带着乔装后的官兵进去摸底,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窝端。”
“送去服役前,我天天去狱中教他?们背律法,背不会?,一鞭子,慢慢也就会?了?,那?县令还要多谢我帮他?训责不听话的匪徒。”
小黑章鱼瞠目结舌,又?觉头晕目眩,有种想象幻灭的恍惚:“那?,那?你岂不是?一直在?诓骗世人?”
佛子察觉祂的僵硬,丝毫不觉羞愧,像狐狸浑不在?意地甩出自己的大尾巴,笑?声?中透着点点狡黠,指尖点点祂的脑门:“明?明?是?妖怪,怎这般天真,这可不行,日后容易上当。”
……
祂果真是?上了?当。
后来祂与小和尚一块出行历练,按对方的说法行善事,每每事成,确实能收获小和尚发自内心的感激,也如祂与预料中一般美味可口,回味无穷,如琼浆玉露,难言餍足。
可那?感激点到即止,祂来不及尝个够,就会?被小和尚无情无义地收回。
——天知道他?是?怎么将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这又?不是?荷包里的银两,说拿就拿,说收就收!
总之小黑章鱼气闷不已,总觉得自己是?被胡萝卜钓着的驴。
加上小和尚巧言善辩,每每闹得不痛快,被人温言细语一通揉搓,气便消解了?,像一触手抽进棉花里,发泄也发泄不出来。
最让小黑章鱼看不惯的是?,那?小光头厚颜无耻,天天囔囔自己将命短早陨,只因“慧极必伤”,所以?小黑章鱼要早做准备。
祂竟然也信了?他?的鬼话,为此惴惴不安好?长?一段时间。
祂又?没有治愈的能力,尚在?成长?期,窥不透命数,便找人观面相测气运,寻方设法为佛子延长?寿命。
后来发现那?都是?胡言乱语,又?叫小光头不着边际地念叨无数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一律当成耳边风。
再后来……
乱世暴乱频发,饿殍遍地,烽火连绵,硝烟弥漫。
祂被人间铺天盖地的浓郁恶念熏得作呕,萎靡不振,终日提不起精神?,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小佛子将祂安置在?佛堂密室内,暖热掌心拍着祂圆滚滚的脑袋,唱起民间小调,眉眼如玉温润,柔声?哄祂入睡。
待祂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次醒来,惊愕发现寺庙内那?尊镶金的肃穆佛像,一身金片全被拆解了?下来。
小黑章鱼抓住洒扫僧人一问,方知道那?竟是?小佛子干的!拆下来用于购买粮食,救灾济民。
可也因为他?冒犯佛祖之大不韪,洁净双手长?满狰狞荆棘,鲜血淋漓,贯穿骨肉,痛彻心扉,且因偷盗罪过,被普德寺除名?。
同是?那?几天,叛军一路烧杀劫掠,攻破城池。
他?们抓来无辜百姓,胁迫佛子承认他?们的叛逆谋反,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他?们要借这位声?名?在?外的圣僧之口,为他?们戴上名?正言顺的冠冕,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佛子答应了?。
待到叛军将百姓放出城外,他?却骤然出现在?城墙高楼上,大力挥动鼓槌,鼓声?如狂风骤雨,引世人愕然回头。
赶在?叛军冲向?城楼前,他?解开缠绕手掌的布带,露出长?满荆棘的双手,还有皮肤上污黑腐烂的斑疽。
他?身着雪白袈裟,眉间一点红痣,神?色磊落如高山清泉,飘然乎遗世独立。
他?双手高举,张口,一字一句伴随着凛冽佛音,扬言自己是?欺世盗名?的罪人,只因贪生怕死才听从叛军的号令,此前为叛军正言的宣词,皆为妄言。
如今他?遭到佛祖赐罚,自知罪孽深重,但求一死,以?恕己罪。
说罢,长?剑横举,引颈自戮。
鲜血如梅刹那?绽放,缀满雪白袈裟,浸入青石砖墙。
小黑章鱼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一瞬间,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灵魂被撕成两半,浑身戾气飓风般暴涨,叫嚣着毁灭,叫喊着破坏。
祂疯一般地冲过去,却见那?人弥留之际,嘴角颤颤巍巍扯出笑?,似有所感地抬起颤抖的手掌。
荆棘全数脱离,修长?好?看的手掌满是?惨不忍睹的血窟窿。
惨白指尖沾满热血,温柔地点在?小黑章鱼的额头,传去识念。
【我能暂时脱离叛军掌控,登上城楼澄清罪责,是?因有人冒着危险暗中相助。】
【叛军行事桎梏,出此歹策,只因世间多是?有志德善之士,不肯与之为伍。】
【哪怕我如此自污,你瞧……】
小黑章鱼满眼猩红,八根触手手忙脚乱地去堵年轻佛子喉咙的伤口,却怎么都堵不住。
祂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慌,刹那?感觉整个世界山崩地裂,血的炙热几乎化成熊熊烈焰,将祂焚尽。
可当佛子叫祂看过去的时候,祂还是?忍住一切负面情绪,看过去了?。
城墙楼下,百姓儒士义人齐聚。
亲眼看见佛子自戮,如冷水落入沸腾油锅,岑寂场面轰然炸开,群情激愤。
昔日受佛子恩惠的人们发出愤懑叫喊,痛心嘶吼,甚至不惧叛军的刀剑,怒骂他?们贼子野心,为佛子大声?言不平。
隐藏其?中的援军将领见士气高涨,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当即擂响战鼓,全军出击,一举夺回失地。
【人心叵测,有贪婪算计,亦有义薄云天,仁义德善。】
佛子眸色涣散,逐渐失去光彩,手指从小黑章鱼的额头滑落,留下一串蜿蜒血迹。
临死之际,他?的唇角依然轻轻地翘着,如他?以?往那?般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乐观且淡然。
【愿您前程似锦,窥破人性险恶,尝遍人性之美,得以?宽慰……】
【人间很好?,不必灰心……】
……
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拉扯中,宴朔的脑子愈发僵麻,隐觉颤痛。
但祂习惯不苟言笑?,面上没有丝毫显露,还是?那?副傲然孑孓的模样。
只是?拳头攥得死紧,森白指尖掐入掌腹,留下深深的印记。
不知坚持多久,祂终于听见。
“——”
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是?一群人,几百上千。
他?们凭空出现在?海岸边,站位相对分?散,或几人组成小队,或几十个人聚集在?一起,动作整齐划一,分?工有序明?确,不难看出是?一个整体。
略显焦躁急切的谈论声?掠过翻涌的海浪,细细碎碎,被祂无形发散的识念捕捉。
“……确定是?这里吗?不会?走错吧?”
“错不了?,献祭专属道具后建成的神?级传送阵,只会?传送到特定区域。”
“可是?这里除了?眼前的大海以?外什么都没有,连个岛屿都看不见,难道说——”
“报告将军!探测器在?大约五万米下的海域发现特异能量体,能量阈值直达神?级!”
手下兴奋至极,快言快语顾不上喘气,“通过数据对比分?析,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这次要寻找的目标。”
可不等被禀报的将军开口,身旁就有人接了?腔,音量在?不敢置信的语气中直线拔高:“五万米?开什么玩笑?!”
这个人不是?想质疑数据的准确性,他?扭过头,对这场行动的最高指挥官焦躁地解释:“将军,人类抵达海底的最高记录是?10916米,超过这个深度,即使是?高强度碳纤维特种钢板也无法承受住压力。潜艇会?在?行驶中途破裂,艇体内压失衡,继而导致直接爆炸!”
“五万米太荒谬了?,它远远超过现有科技的极限,我们没有办法——”
“那?是?诡异游戏降临前的记录。”
被称作将军的人倏然截断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