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又是愣头?青,做过不少混账事,上?学敢对?着校长当?面叫板,上?班敢和上?司拍桌子翻脸,第?一次学会收敛是和你妈谈恋爱,第?二次就是护士抱你出产房,我提心吊胆,像抱炸弹一样接住你,气?儿?都不敢喘。”
“你妈从小不敢和人大?声?说话,被人骗钱都没红过脸,有你之后?才慢慢强硬起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次高烧不退,她?着急忙慌抱你去急诊,被人插队,急得吼出一嗓子,整个?过道都是回声?。”
“也是你出生后?,我和你妈多出许多新奇的体验,不全是好事,但绝大?多数都不是坏事,当?你喊着爸爸妈妈扑过来的时候,又都成了幸事,挺有意思的。”
不。
谢叙白看着谢父一脸怀念感慨的模样,嘴唇翕动。
如果你们知道是因为我被歹徒盯上?,乃至于丧命,绝对?不会……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真发生点什么事,那?也是天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父满眼柔和,语重心长地说道:“谢叙白,我和你妈这辈子过得很幸福,就算现在突然死去,也已经是无悔、无憾的了。”
夫妻俩耽误太长时间,这会儿?必须要出门了。临走前,赵芳听?见谢叙白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妈,对?不起。”
她?停下来,如幼时那?般捏了捏谢叙白的脸蛋:“傻孩子。”
两人离开,喧闹的客厅瞬间变得空荡荡,但并?不显得寂冷。
或许是因为谢怀张出门前把空调打?开了,暖风呼呼地吹,或许是因为赵芳问了谢叙白一句:“晚上?想吃点什么?”
谢叙白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出几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江家本宅没人接,研究所没人接,院长办公室没人接,几个?私人电话显示空号。
盛天集团倒是有人接了,前台小姐温柔礼貌地告诉他,想要见宴总和吕秘书,需要提前预约。
谢叙白干脆地出了门。
走出居民楼的瞬间,楼上?传来一道晦暗不明的视线,利刃般扎进他的后?背。
谢叙白猛然转身,看见一大?妈在阳台上?晒衣服,几户人家窗帘轻动,明媚阳光穿透层云,给灰白墙面镀上?一层柔光,似乎只是寻常。
——
谢叙白坐上?公交车,先来到正新区太平大?道56号巷。当?初这里是他上?班的近道,平安就缩在那?窄窄的巷子口等他回家。
他从里到外仔细找过一遍,没有看见一只流浪猫狗。
询问附近的居民才知道,之前猫狗闹腾,来过几家动物救助队,把它们基本都带走了。
谢叙白又顺着居民给的地址一一找过去。
他见到负责人,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从对?方的口中了解到,大?部分猫猫狗狗都找到好人家领养,少部分身体残缺带病的,正被关在诊所里隔离治疗。
如果日期没错,这时候的平安还是只点儿?大?的奶狗,但在救助队的记录中,没有符合特?征的对?象。
谢叙白去到诊所,看望生病的猫狗。有的精神头?十足,有的状态不是很好,树枝般枯瘦的爪爪上?打?着点滴,有气?无力地缩在垫子里哼哼。
当?谢叙白一进门,它们立马像是有心电感应般蹿跳起来。
医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躁动,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却发现小家伙们只是探出小脑袋,对?一个?气?质出众的俊秀青年期期艾艾地叫。
青年伸出手,它们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尾巴高高竖起,隔着玻璃使劲儿?地蹭来蹭去。
谢叙白在小家伙们的脸上?看见了好奇。
它们并?不认识自己。
但或许是忘川水没喝那?么干净,在灵魂深处残留下一些亲昵的痕迹,于是仍能够肆意地撒娇,倾述委屈。
谢叙白驱使金光消解它们的病痛,捐出一大?半家底作为后?续的医疗费,隔空点点小家伙们的鼻头?,柔声?嘱托道:“我先走了,你们要听?话,好好治病,好好吃饭。”
“咪呜~”“汪嘤……”
“等你们病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喵嗷!”
“汪!”
刹那?间猫猫狗狗似乎真听?懂了一般齐声?欢叫,让旁边的医生看得目瞪口呆,幻视撞见在逃迪士尼。
告别小家伙们,谢叙白又回到那?条小巷,沿着周边街区仔细寻找,一上?午加一中午,五个?小时一无所获。
他都有点不抱希望了,却在下一个?转角,看见某家小超市的老板抱着一个?杂货框子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晒,里面窝着花色各异的小毛球。
谢叙白一眼就看见了白色的那?只。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白狗崽儿?的脑袋,顺着眼眶轻轻地碰。
没有被硫酸灼烧的疮疤。
全须全尾,平平安安。
店老板看在眼里,流露出和宠物医生一样的惊异。
要知道这只狗崽是一窝里最安静的一只,摔倒了都不吭声?,有人想摸它,扭头?就跑。
本以?为是不亲人,结果谢叙白一出现,瞬间就来了劲儿?,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
再看谢叙白的神情,店老板没来由的有些触动。
本来生下这么多小狗也养不下,都是要送人的,他认为难得有缘,主动提议道:“喜欢吗,要不要带只回去?”
就这样,谢叙白有了人生的第?一只小狗,取名平安。
他用精神力护住小狗,到宠物店买了羊奶粉和狗包。
狗不想进包里,哼哼唧唧非要往他怀里钻,他便背着包,抱着狗,去江家主宅。
一下车,隔老远就看见主宅被查封,雕花大?门上?贴着黄色的法院封条,显示正在拍卖。
隔着栏杆往里看,印象中豪华的复古别墅已然落败,地上?都是泛黄枯叶,有老人路过,还满脸嫌恶地朝它淬了一口。
谢叙白:“……”
谢叙白打?开手机,上?网一搜。
原来早在十多年前,江家背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事就被曝光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落网。
因为江家在当?地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这事一度引起轩然大?波,无数人唏嘘叹惋。
至于谢凯乐的母亲许女士,不幸中的万幸,她?在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洞察到夫家的丑恶嘴脸,果断带着孩子离婚跑路,没来得及接触和插手那?些罪恶产业,逃过一劫。
后?续母子俩的下落,网上?没再提及。
但转念一想,能从这样大?的风口浪尖上?全身而退,安然消隐,一点风声?都没有泄露,一定?有许家在暗中保护,压下消息。
也是这时,一辆带字母的黑色大?众与谢叙白擦肩而过,车窗半开,露出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无忧无虑打?游戏的小少爷。
大?众的后?面还跟着一辆搬运货车,车上?只有一件货物,是棵成人高的小树苗,冬天树叶差不多都掉光了,但枝干虬实粗壮,很是健朗,在空气?中慵懒地舒展枝条,迎风挥摆。
谢叙白停下脚步,目送少年和树苗离开,消失在马路拐角。
他揉一揉平安的脑袋,笑道:“看来他们过得很好。”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滴滴倒车声?,刚才一去不回头?的大?众稳稳地回退到谢叙白的身边,车窗全开,露出少年不曾被阴霾染指的俊脸。
“欸……你看着好眼熟,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支支吾吾的开场白,听?得前面的司机眉头?狂跳,愕然回头?,只见自家混不吝的小祖宗一脸的恭谦腼腆,左顾右盼外加抠抠手指头?,短短五秒十八个?小动作。
最后?少年终于鼓足勇气?,对?谢叙白说:“……我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我妈想给我找家教补课,但那?些人我都不喜欢。我觉得你很不错,很合眼缘,很亲切,要不要来?一个?月十万,不,二十万!”
谢叙白搭上?了江凯乐的顺风车,还没怎么开口,话痨的小少爷就下意识地凑过来,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个?遍。
江凯乐也不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陌生青年哪儿?来的敬爱和孺慕,总觉得和对?方这样放松身心畅所欲言的机会来之不易,莫名想哭。
他忍住泪意,说起自己从小就被母亲带离江家,对?这里没什么感情。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老是梦见江宅花园里的一棵树苗,非要带走才安心。
然后?继续絮絮叨叨,眼睛闪着光,说不够似的,问谢叙白叫什么,怀里的狗哪儿?来的,要去做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平时有哪些兴趣爱好,喜不喜欢看电影……
江凯乐这次出门,除了给树苗搬家,还受了母亲的嘱托,要把某个?东西?送给盛天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宴朔。
明明两家没有血缘关系,却不知道怎么攀上?的交情。
他和那?人不算太亲近,听?说过对?方的成就,在上?层圈子里也属于可望不可即的那?一类,心中怀敬。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丝丝生气?。
这时候江凯乐已经和谢叙白唠开了,完全不见外地凑人跟前,义正言辞地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总觉得您会被他蒙骗。”
这话一出口,司机的冷汗都下来了。心说小少爷嘴上?真是没个?把门,胡话张嘴就来。
却见谢叙白一点也不震惊,没有因为许家少爷的热情发飘,也没有听?到大?人物威名的局促。
青年寻常地坐在车里,和衣着扮相无关,举手投足自带一份淡泊宁静的气?质。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带着令人艳羡的宠溺和认真,感到好笑时,也没有过大?的表情幅度,单单是扬起眉梢,唇角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浅笑。
仅是这一笑,便让冬日的寒风泛暖,春意盎然。
很快,他们来到盛天集团的大?门口。与此同时,一个?内衬标着国徽的研究团队在后?门低调地下了车。
为首是一名干练精明的中年女教授,袖子挽到胳膊肘,落地生风。另一名男教授差不多岁数,肃穆清冷,不苟言笑。身后?跟着的一众人员对?他们露出明显的敬重。
西?装革履的吕向财早早地等在门口,将两位恭迎进公司。
吕向财经手的保密工作挑不出什么错处,一路上?都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直至有员工无意瞥见那?两张刚上?过新闻热搜的脸,才猛然回神公司请来了两位怎样不得了的大?人物,迫不及待将这事往群聊一说,全公司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国之栋梁、伟大?人物,才能出众,德高望重,其存在就是一项让人热血沸腾的权威。平时一直在研究所潜心钻研,深居简出,没有熟人介绍,连见上?一面都难求。现在有幸亲眼瞻仰,怎么不让人心脏狂跳?
但大?佬不愧是大?佬,十米开外就能感受到令人双腿发软的强大?气?场。
对?谢裴两人名号有过了解的员工们,想象不出两位大?佬除庄严以?外的模样。
两位教授平时治下严谨,积威深重,大?风大?浪走过来,能让他们动容的东西?也不多了。团队成员看在眼中,将他们愈发神化,只觉天崩地裂,大?佬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直至今天。
当?抱着奶狗的青年和江家少爷一并?出现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时,下属们震惊地看见两位教授居然齐齐停下了脚步,瞳孔放大?,露出前所未有的怔忪。
走廊明净,窗外阳光正好。春节快到了,气?温变冷,街上?却热闹起来,千门万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充斥着惬意的喧嚣。
谢叙白从两人出现就一直凝望着他们,从头?到脚,不曾挪开。
裴玉衡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好太多,白头?发减少了,眉间皱纹淡去。没有鬼气?缠身,看着比什么时候都健康。
而谢语春……
谢叙白总也忘不了谢语春化神的模样,屹立星河之间,身躯淡化,薄纱般清透,庞大?似无法跨越的山岳。
祂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头?也不回,将人间如尘埃般甩在身后?,将大?声?叫嚷的他甩在身后?。
责任和使命将所有的痛苦都踩在脚底,活着的人被逼着往前走,没时间伤春悲秋。
而当?一切回到正轨,女人不再需要献祭自己。她?在喜欢的领域大?展宏图,被人群簇拥在闪光灯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重新拥有七情六欲,灼热深邃。
——才让人骤然惊觉,这一路走来,满是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