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舒怡听到林老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科研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传,是所有同道者的同舟共济。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像林老一样无私奉献的前辈,华国才能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从一穷二白的基础上,一步步追赶,最终屹立于世界之巅。
这不仅仅是所有科研工作者的成功,更是这个民族的伟大成功。
因为国家有希望,人民才有信仰。
“好。”
姜舒怡的眼眶有些发热,别的客套话也没再多说,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林老,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国家的期望。”
这是她当初进入研究所时宣下的誓言,跨越了时空,这份誓言依旧铭刻在心。
项目正式确定,徐周群还特意在动员会上宣布,这次会有其他几个大研究所派专家过来支援,特别是在弹药和推进剂领域老专家都会过来。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267所的气氛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项目前期主要是大量的理论计算和准备工作,还不算特别忙碌。
姜舒怡依旧能每天准时下班,周日也依然能保证一天的休息时间。
过完年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一眨眼正月就快要过完了。
对于南方来说,这意味着春天要来了。
但在大西北,春天好像总是要姗姗来迟的。
现在放眼望去,远处的依旧被白雪覆盖,偶尔还下小雪。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气温稍稍回升了一丢丢,但这点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零下二十度和零下十度,体感上的差别并不大,都一样的冻人,但姜舒怡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候了。
这周日隔壁张翠花嫂子家要请客,原因是她丈夫刘志国升职了。
在部队里,结婚和升职都算是天大的喜事。
结婚能热热闹闹地操办一下,升职这种事,一般就是请相熟的战友和邻居,在家里摆上一桌,吃顿饭热闹热闹。
周六下班回到家,姜舒怡就开始琢磨着准备礼物。
这个年代人情往来不兴给钱,除了结婚会随点礼金,大多数时候还是送东西。
白糖饼干还有罐头麦乳精,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考虑到翠花嫂子是个讲究实用的人,姜舒怡特意和贺青砚商量了一下,准备了两瓶在北方深受欢迎的水果罐头,又从家里拿了一袋子精面粉,两人又去割了五花肉。
这些东西,都是过日子实实在在用得上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妥当,就提着礼物去了隔壁。
“嫂子,刘大哥,恭喜恭喜!”
贺青砚把媳妇儿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前来开门的张翠花。
“哎呀,快进来!谢谢贺团长,谢谢舒怡妹子!”
张翠花满脸喜色,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把两人迎进了屋。
这边刘志国正在劈柴,贺青砚也没闲着,脱了外套就过去帮忙,这时候邻里都这样,吃饭都没闲着的,看着有活都帮着干。
姜舒怡则跟着张翠花进了厨房,想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不过她能帮得上的实在不多,张翠花也不让她动手,热情地把她按在凳子上坐着,嘴里还念叨着:“妹子你坐着就行,可别动手,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熏着了,贺团长回头还不得找我算账啊!”
张翠花是真心实意地不让她干活,她又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舒怡妹子在自己家,贺团长都宝贝得什么活儿都不让沾手,她哪能在这里使唤人家?
不过张翠花倒是特别喜欢跟姜舒怡聊天。
姜舒怡人长得漂亮,说话又温声细语的,坐在旁边陪她说说话,她感觉自己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对了,舒怡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张翠花一边利索地切着菜,一边问,“咱们团里有个指导员要结婚了,到时候你去不去啊?”
“谁呀?”
姜舒怡有些好奇,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贺青砚好像也没跟她提过。
张翠花朝院子另一头努了努下巴,道:“就那边,杜营长家的那个妹子杜秋,跟贺团长手底下一个叫孙卫国的指导员处上了,还是请的政委的爱人做的媒呢,下周四就要在食堂办酒席了。”
贺青砚作为团长,这种下属的婚礼肯定是必须要去的。
而她家男人刘志国以前不是那个指导员营里的,但现在升了职,也算是贺团长的左膀右臂,管着整个团的事儿,到时候也得去捧场。
说起杜秋,姜舒怡感觉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刚来家属院的时候,还因为周秀云嫂子的八卦,对她有过一些了解。
后来又听贺青砚说,那个杜营长为了攀高枝,竟然想让自己妹妹去勾引秦洲。
再后来,他又因为妹妹不听话家暴妹妹,把自己媳妇儿摔倒流产。
没想到现在杜秋竟然要结婚了。
不过按照杜波一开始那个心比天高的打算,现在怎么会同意妹妹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指导员?
张翠花仿佛看出了姜舒怡心里的疑惑,不等她问,就自己自顾自的说上了:“我听人说啊,一开始杜波是死活不同意的,这不政委的爱人亲自上门去提的亲嘛,你说他敢不给这个面子?”
政委在部队里的权力虽然没有萧首长大,但在干部提拔任用这件事上,话语权可是相当重的。
再加上杜波上次打人的事儿,在全驻地都通报批评了,档案里记着一笔呢。
这要是再驳了政委媳妇儿的面子,除非他立刻就卷铺盖走人,不打算在部队里混了。
晚上吃过饭,从张翠花家回来,姜舒怡就这事儿问了贺青砚。
贺青砚点了点头:“是有这个事儿,孙卫国前两天跟我汇报过了,我还想着等周末再跟你说,没想到嫂子的嘴倒是快。”
他说完又低头看着自家媳妇儿,柔声问道:“怡怡,你想去吗?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本来这事儿也是他团里的公务,他作为孙卫国的直属领导,又被请去做证婚人,所以必须到场。
主要是孙卫国和他媳妇儿倒是没什么,可那大舅子杜波和他妻子,贺青砚是打心眼儿里不待见,怕他们到时候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惹得怡怡不舒服。
“去啊,当然要去。”
姜舒怡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见过在部队里结婚是什么样子的呢。”
虽然她不喜欢在这里办婚礼,但看别人结婚的热闹,她还是很有兴趣的,反正就是去吃顿饭,也算支持自家男人的工作嘛。
两人的婚礼定在了周四,下班的时候,小于直接把姜舒怡送到了食堂。
贺青砚作为证婚人,在宴席正式开始前,还得站前面去讲话。
他虽然在一群干部中年纪偏轻,可一旦站上台,那股子沉稳庄重的气场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了。
姜舒怡坐在下面家属那一桌,看着台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神情严肃,说着那些带着年代烙印的祝福语。
比如希望两位同志在革命的道路上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之类的话,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反差萌,忍不住偷偷乐。
她怀疑他们部队的领导是不是都有一套通用的发言话术,反正听起来,都带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
身边的几个嫂子也在小声议论,听她们的语气,显然对贺团长的发言非常满意。
“你们别看贺团长年纪不大,当这个证婚人,讲话可真是一套一套的,有水平。”
“是啊是啊,这话说得多稳重,有咱们村里那种长者的腔调了。”
晚上回到家,姜舒怡一进门就忍不住学给贺青砚听:“阿砚,你今天发言可棒了,嫂子们都夸你呢,说你特别有长者的腔调。”
“长者?”
贺青砚刚脱下外套,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自家媳妇儿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有些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当着自己媳妇儿的面,被夸有长者腔调,这还不如不夸呢,难道不是应该夸自己年轻有为嘛?这些嫂子也太不会夸人了!
研究所这边,新项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今天从其他几个兄弟研究所过来帮忙的人,也终于要到了。
徐周群一大早就来了研究所等着。
虽然听说这一次几个研究所直接派出了所里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挖墙脚的难度系数极高。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挖到了血赚,挖不到白得了劳动力和资源,自己也不亏。
然而在研究室里,大家对即将到来的专家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特别是弹药组的张姐,她作为组里的老研究员,消息最为灵通。
她丈夫就在西城另一个负责武器研究的大研究所工作,那个所的规模和实力,可比267所牛气多了。
她听丈夫说,这次来的人里,除了他们所里的一位老教授,那位老教授还带来了一个自己的得意门生。
“这个学生可了不得了。”
张姐对着姜舒怡研究室里几个年轻的助手说道,“他在咱们小姜同志横空出世之前,整个西城几个研究所里,要说有什么高科技的风头,那准保是他出的。”
“那不是挺好嘛,强强联合啊。”
一个年轻的助手天真地说道。
“好什么呀。”
张姐白了她一眼,“这个人,脾气非常非常的不好,难以接触到了极点,说话又不给人面子。”
张姐说完,研究室里好几个助手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那他不会针对咱们怡怡吧?”
姜舒怡的这几个助手,年纪都比她大不了几岁,平时相处久了,也更随性一些,私下里不称呼同志,都亲热地叫她的小名怡怡。
姜舒怡原本正低头看着数据,没怎么注意听。
但听到大家这么问,她也抬起了头,看向张姐认真地问道:“张姐,他是对所有人都脾气不好,还是只针对女同志?”
虽然这个时代的研究所里,大部分人都心思单纯,但任何地方都难免有那么几个脑子有问题的,她想起了后世刚进组的时候,一起跟组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就读的学校甚至还不如她,但进了项目组之后,就总觉得自己身为男性就高人一等。
动不动就是“你们女生逻辑思维就是不行”“你们女生就是读死书,没有创造力”之类的鬼话。
当时组里另一个女孩子气不过,跟他大吵了一架,没想到他还动了手。
姜舒怡上去帮忙,被他推了一把,腰还被撞在了实验台上,当时还在医院躺了两天。
后来那件事闹得很大,她的老师,也是最后一届带研究生的老教授,得知自己的宝贝学生被人欺负了,亲自杀到研究所,把当时的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那个男生被做了开除处理。
导师离开前还对她说,以后不管在哪里受了气都别憋着,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报他的名号。
他说他陆衍之年轻那会儿,没人敢在他跟前放肆,他这辈子最后的关门弟子,也绝对不准被人欺负了。
只是她没想到,那是老师最后一次为她撑腰,回去没多久,老师就因病离世了。
姜舒怡并不知道张姐口中说的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担心,对方会是以前遇到的那种带有性别偏见的男生。
听到她的问题,张姐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那倒不是,他是无差别攻击所有比他能力弱的人。”
所以她说完之后,目光扫过除了姜舒怡之外的所有人,同情地补充了一句:“所以啊,大家与其担心小姜同志,还不如好好担心担心自己昂。”
跟那种人共事,除非你能比他更强,不然就等着天天被他用智商碾压,外加言语暴击吧。
“天哪。”
研究室里,除了姜舒怡之外,瞬间响起了一片哀嚎。
“不要啊,难道他比林老还要凶吗?”
“咳……咳咳。”
一声轻咳在门口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林老正板着脸站在那里。
对于这些小辈们,他向来宽容,只是象征性地咳了两声,以示提醒。
好歹在背后说人坏话呢,就不能稍微避着点当事人吗?
自从姜舒怡来了之后,不得不说林老的脾气的确是好了很多。
大家伙儿现在也不怎么怕他了,见状连忙打着哈哈:“林老,我们可没说您凶啊,我们就是做个对比,做个对比……”
“好了好了,别说了。”
林老无奈地摆了摆手,再说下去,大家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林老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又惹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打破了研究室里和谐欢乐的氛围。
“大家都在呢?徐所说,另外几个研究所的人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呢,让咱们都过去,互相认识一下。”
这话一说大家也都收起了笑声,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去迎接一下新同志。
不管怎么说,她们也算是主人,态度还是要有的。
走在去会议室的路上,姜舒怡的那几个助手还凑在她身边,小声地对她说:“怡怡,待会儿来的人里,要是有特别难搞的,骂我们的时候,你可得给咱们撑腰啊!”
跟在后面的林老听到这话,忍不住想扶额:“你们看看你们这点出息,知道这次来的专家教授年纪都多大了吗?还让比你们年纪都小的小姜给你们撑腰,像话吗?”
“那谁让怡怡最厉害呢!”
一个助手小声地嘟囔着。
连林老都舍不得对怡怡说一句重话,外面来的专家,就算再厉害,想必也不敢骂怡怡吧。
姜舒怡听着她们的悄悄话,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这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刚得知,后世的导师就是学术界大魔王陆衍之时的紧张心态。
他的老师不论是在武器研制有很高的造诣,在教书授课上更是非常严谨,带了不少的牛逼大神出来。
当初好多师兄师姐都跟她渲染,说老师有多凶,对关门弟子只会更严厉,绝对不准砸他的金字招牌。
害得她私下里提心吊胆了好久。
结果当她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
思绪纷飞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李建推开门,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姜舒怡跟着林老走了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她看到了几位面生的老教授身旁站着一个,穿着一身中山装,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淡和狂傲锐气的年轻男人。
正是她后世的老师。
不对,是老师年轻了至少五十岁的样子。
姜舒怡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种跨越时空再遇见恩师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就喊了一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