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曼菲不急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柔媚的眼睛仿佛会说话般,能勾起人性的劣性根,“遂生,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蠢!”
祁遂生气得胸廓起伏,恨不得扑上去掐死杜曼菲,被阮亦书拦了下来。
“妈妈,我是阮亦书。”
阮亦书察觉到杜曼菲隐隐是比阮书仪还要厉害的存在,拘谨地自我介绍,“我和祁周冕出生时被抱错了,其实我才是您的亲生儿子。”
杜曼菲反应很平淡,平淡到让阮亦书失望。
阮亦书忍不住想,要是陶渝在这里就好了,陶渝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割肾。
不过,杜曼菲下一句话,就让阮亦书双眼发亮。
“这么多年,你还是怕你爹,可真让我长见识。”
杜曼菲语气幽幽,“祁立理那个老头子脑出血,我去看他了,醒是醒了,半瘫左不过还是残废。”
祁遂生目眦欲裂,“贱女人,不准这么说我爸!”
杜曼菲轻笑几声,丝毫不怕,如同引诱道:“祁遂生,他现在管不了你,你费心费力给他换肾只是耽误你逃跑的时间。”
祁遂生一下子怔住。
阮亦书好像听懂了杜曼菲的意思,眼眸闪烁,特地咬重字音,不知道讲给谁听,“妈妈,爸爸说了换肾连同休养只需要两个月,不会太耽误时间。”
杜曼菲看都没看阮亦书,“阮书仪在国外,警方半个月就查到了她。还两个月?祁遂生,你不怕你的骨灰有扬了?”
杜曼菲戳中祁遂生最隐秘的心事,让他的心脏不安地跳动。
逃亡的恐惧有,更多的却是反抗祁立理头皮发麻的刺激。
祁遂生冷静下来,问道:“你来是干什么的?”
杜曼菲没有隐瞒,“你知道的,我刚出狱手里没钱,我能搞到出国的船票,不过……”
杜曼菲吊足了祁遂生的胃口,在祁遂生催促中道:“不过一张票十万!”
祁遂生破口大骂,“你怎么不去抢?!”
杜曼菲吹吹新做的美甲,真是,她入狱前哪里见过这新鲜玩意儿。
杜曼菲笑道:“这不就是过来抢了吗?”
阮亦书故意道:“爸爸,二十万都可以给爷爷做手术了。”
祁遂生气不顺连带阮亦书一起骂道:“老子我还没有享够福,我凭什么给老头子披肝沥胆!”
最终,祁遂生以两张十八万定了杜曼菲手里的船票。
阮亦书去送杜曼菲。
杜曼菲这才正眼看他,不过目光没有慈爱,俱是审视打量,“祁遂生对你,好不好?”
阮亦书眼眶一下子酸了,他逃亡到现在全是在恐惧中度过,杜曼菲的关心让他把委屈倾泻出来。
阮亦书擦干眼泪,“挺好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阮亦书说:“爸爸对我比对祁周冕还要好。”
杜曼菲笑了笑,意味不明道:“是吗?”
这种小孩子争宠的把戏,类似爸爸更爱我,因为我更聪明,更优秀,比另一个孩子更好,暗戳戳的比较。
对杜曼菲来说,她完全不吃。
然而她还是有点母爱的。
杜曼菲笑着提醒阮亦书,“不过,孩子,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仅有嫉妒女儿的母亲。”
还有嫉妒儿子的父亲。
祁周冕太聪明了,聪明到祁遂生这个之前顺风顺水的纨绔感受到被挑战。
祁遂生本来就生活在祁立理溺爱打压中。
结果他发现,能够由他肆意掌控的儿子,比他还要厉害,有越过他代替他掌控这个家庭的势头,他就开始憎恨。
憎恨他的儿子。
阮亦书没听出杜曼菲的意思。
杜曼菲笑着跟阮亦书再见。
应该是没机会再见了,蠢货。
警方在掌握阮亦书在齐家的消息去抓人,扑了个空,转眼到暑假都没再得到阮亦书的消息。
苏缇没想到祁周冕的有办法指的是,祁周冕以自己转去庆宜并承诺帮庆宜拿到明年省状元为条件,要求将他和苏缇放到同一班级。
苏缇不理解,“可你不是被保送了吗?”
“转去庆宜就不能再要梧华的名额。”
祁周冕对苏缇解释道:“反正都是要参加明年高考的,这个名额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麒麟班班主任杨雨也不理解,忍着气道:“你为什么非要转学?”
祁周冕掀开眸子,“您不清楚吗?”
杨雨拍桌子道:“你遭受霸凌全怪学校吗?我问过你,是你不肯说!”
杨雨看祁周冕的目光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学生。
“那我说了呢?是给他们停课,再给他们记个不大不小的过,过两天再安然无恙地上学?”
祁周冕一字一句道:“我觉得这个惩罚不够,您觉得呢?”
杨雨倏地哽住。
祁周冕轻飘飘揭过,“都过去了。”
杨雨突然很无力道:“只是同学间争执,你难道非要把他们送进少管所送进监狱才解气吗?”
祁周冕淡淡重复,“我说都过去了。”
杨雨望着祁周冕幽黑的眼睛,像是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杨老师,再见。”
祁周冕和苏缇一同离开办公室。
杨雨忽然叫住祁周冕,叹息道:“我会跟校长沟通,不会取消你的保送资格。”
“祁周冕,”杨雨劝道:“不要恃才傲物,万一高考出现意外怎么办?保送是你的底儿。”
祁周冕停了下,“谢谢杨老师,不过,我不需要。”
杨雨没想到祁周冕连保送资格都不想要。
真的是他们这些老师做错了吗?
可他们都是未成年的孩子,真的要一次犯错从而断送他们的一生吗?
但…受害者现在连补偿都不想要,他们对他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吗?
杨雨默然。
梁清赐走进来发现他的异常,“杨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杨雨抹了把脸,不欲多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梁老师怎么回学校了?”
梁清赐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还有点手续没有交接完。”
杨雨冲梁清赐颔了颔首就离开了。
梁清赐站在梧华办公室窗前,看着校门口清晰却不断远去的两道背影。
祁周冕准备带苏缇提前去认认去庆宜的路,而且他已经向庆宜申请了校外住宿,这样他就会有更多的时间辅导苏缇。
“喝水吗?”
祁周冕扫过苏缇被汗水浸润得越发莹白的小脸儿,柔红的唇瓣似乎都亟需滋润。
苏缇摸了摸腰侧,空荡荡的,“我没带水杯。”
苏缇以为他们很快就能回去。
“我去买水。”
祁周冕指了指远处的公交站牌,“你去那里等我。”
苏缇点点头。
大正午,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少。
苏缇只看见了一个坐轮椅的老大爷,和一个穿着无袖黄色连衣裙青春靓丽的小姑娘,还有个自己。
苏缇不是能随便跟陌生人聊起天的性子,于是他站在公交牌前,一个个读上面的字。
背后隐隐有声音传来。
似乎是坐轮椅的老大爷请求那个小姑娘帮忙。
“姑娘,姑娘。”
老大爷中风了,半边偏瘫,说话也不太利索,不过态度很好。
老大爷神情局促,像是遇见极大的麻烦事,不好意思极了。
这么大年纪的人请求帮助,很难不触动旁人的恻隐之心。
黄裙子小姑娘是个心善的,俯身询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老大爷动了动自己能动却不灵便的手指,费力地拨动一根透明的细管,难为情道:“姑娘,我的尿袋好像别住了,你能好心帮我看看吗?”
黄裙子小姑娘愣了愣,没想到是这种请求。
老大爷急切道:“我老了,残废了,身上靠着各种管子活着,没有尿袋,我今天就要憋死,姑娘,你就帮我看看吧。”
黄裙子小姑娘想到了自家的老人,于是点头同意了。
“您别着急,我帮您看看。”
黄裙子小姑娘蹲下身。
老大爷感动道:“谢谢你啊,小姑娘。你只要看看我的管子是不是扭死了,调整过来就好,麻烦你了。”
“没关系。”
黄裙子小姑娘没接触过这种事,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朝着老大爷下身伸手。
“别动!”
黄裙子小姑娘耳边被一道清脆的少年声打断。
黄裙子小姑娘抬头,一张五官漂亮精致的脸蛋映入眼帘。
少年眉眼迤逦却不娇媚,清爽干净,纯澈得透明。
不由分说。
眼前好看的少年动作利索干脆,径直一脚将老大爷连同轮椅踹翻。
刹那间,腥臊的黄色液体流了满地,老大爷“哎呦哎呦”躺在自己尿液里嚎叫。
黄裙子小姑娘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后退好几步。
苏缇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干巴巴道:“你别帮他。”
黄裙子小姑娘吓愣住,待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苏缇朝她迈了几步。
苏缇认出这个黄裙子小姑娘就是经常在网吧前面喂猫的小姐姐,她还告诉过他,小猫吃的猫粮人不能吃。
苏缇视线被小姐姐脖颈处闪闪发亮饰品吸引过去。
他不知道小姐姐没有认出他。
苏缇朝小姐姐脖颈伸手,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小姐姐下意识捂住脖颈的长命锁,僵硬地转头听着倒地老大爷口齿不清的咒骂。
“杂碎、恶棍、恶毒的小崽子,我要弄死你……”
小姐姐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凭借着求生本能,头也不回转身跑走了。
苏缇抿唇,也愣住了。
梁清赐从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心头掠过,苏缇不是好人,他只是还没被带坏的念头。
不过,苏缇再被祁周冕带下去,迟早会和祁周冕成为同类人。
梁清赐见到祁周冕买水回来就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来过,更没人知道他离开。
“怎么了?”
祁周冕拧开常温的矿泉水喂了苏缇几口,抬手抹去苏缇柔嫩唇角的水渍,“发生了什么事?”
苏缇眉眼透出罕见地嫌弃,给祁周冕告状道:“他做坏事。”
“你干的?”
祁周冕视线从倒地的老大爷裸露渤起的**掠过,眼底闪过厌恶,朝苏缇伸手,“我带你去坐出租车。”
苏缇乖乖地将自己的手放在祁周冕掌心,“是我踹的。”
祁周冕握着苏缇纤柔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指骨上写字写出来的薄茧。
苏缇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瞬间忘记刚才的不愉快,转而和祁周冕分享道:“刚才那个小姐姐脖子上带的东西很漂亮,上面还有字,是红绳子系的。”
祁周冕眉毛都没动一下,告知道:“那是平安锁,每个小孩出生后都会有,父母会准备。”
苏缇没有,他那里也没人有,“那你也有吗?”
祁周冕不清楚,可能之前祁家富裕的时候有过,多半是送礼送的,祁遂生和杜曼菲都不会给他准备,不过无论谁送的现在也都没了。
祁周冕道:“什么漂亮你要什么。”
苏缇澄清道:“我没想要。”
“嗯,你不想要。”
祁周冕应了苏缇几句。
苏缇不再和祁周冕纠缠上一个问题,换了话题。
苏缇觉得自己的精神力长得很迅猛。
起码他以前不能踹翻一个人。
苏缇比较了下,认真地对祁周冕道:“我现在也能把你踹飞!”
祁周冕蹭掉苏缇白皙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低头对上他亮晶晶的双眸,不知道苏缇到底对踹飞自己有什么执念,淡淡道:“别踹飞我,我容易倒地不起。”
苏缇也不清楚祁周冕是在表明他不采用暴力的立场,还是他的伤口还没好全。
苏缇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祁周冕腰侧,小声保证,“我不踹你。”
祁周冕配合道:“嗯,谢谢你,你最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