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珏松开捏着苏缇下巴的手指,气得心肝儿疼,冷哼道:“咱家跟你也是白费心,到时候你不走,咱家也把你带走!”
苏缇不明白谢真珏为什么突然生气,犹犹豫豫开口,“…也行。”
谢真珏这次真的气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刚好?”
谢真珏避免自己被儿子气死,换了话题,“早就好了,今天才出来而已。”
什么时机放出来是有讲究的。
这个尺度,他把握着。
苏缇干巴巴道:“哦,我以为她刚好就出来申冤了。”
“不是。”
谢真珏眸光落在苏缇雪嫩的小脸儿上,“咱家特意挑的时间,给他们找点事儿做,省得你大婚这段时间闹的你不得安宁。”
与其等着太后跟小皇帝发作,不如他先发作。
主动是要比被动好很多的。
苏缇半懂不懂,转而问道:“爹爹,容姑娘也会自尽吗?”
谢真珏皱了皱眉,他倒是忘了这茬。
渔女穷苦,家人于她如性命。
这次申冤凶多吉少,多半赵家会先下手为强,渔女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容璃歌,谢真珏从未想过。
谢真珏潜意识中认为这些世家贵族没什么亲情,哪怕家人死光了,自己苟延也是要活着。
名其名曰,报仇亦或是延续香火。
实际上,自私罢了。
“不知道,”谢真珏懒得想,“她就是死,死之前也要给你生个儿子再死。”
苏缇靠在谢真珏怀里,清眸眨了眨。
“百姓就是太蠢笨,不够心狠,才让世家站在他们头上这么多年。”
谢真珏手指抚上苏缇糯嫩的软腮。
一出事,只想着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是死报不了仇、赎不了罪,更加没办法让仇人下阎罗殿。
世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只想着让别人死。
哪怕屠戮渔女一家,现在渔女活着站了出来,他们又在想渔女怎么死了。
谢真珏话音一转道:“你就是太蠢,所以被送进宫当小太监。”
苏缇躲谢真珏的手指,“没当上,被爹爹收养了。”
又是那种亲昵依赖的软调。
谢真珏哼笑:“所以你不许犯蠢,你要是犯蠢爹爹就让你重新做回小太监。”
谢真珏嫌弃蠢笨的百姓,也厌恶傲慢的世家。
仿佛天底下没有他能瞧得上的人。
但是苏缇又能感觉到谢真珏心底对弱小的一丝丝怜悯。
微不可察、转瞬即逝。
谢真珏揽着苏缇,抚摸着他纤软的手臂,“国师也是装神弄鬼惯了,以为自己批批命就能决定他人一辈子了。”
“咱家偏不如他所愿。”
谢真珏薄唇捱上苏缇胭红的唇角,“爹爹对你好吗?逆天改命了没有?”
谢真珏当初就是挑的下等命格的苏缇当干儿子。
故意作对。
苏缇软眸透澈,“爹爹对我很好。”
谢真珏挑中苏缇没什么别的理由,无非就是归蘅给苏缇批的命格太低贱。
他偏要抬高苏缇。
让称他为亚父的小皇帝跟命格低贱的苏缇做兄弟。
让宁国信奉的国师亲眼看着,他的断言也不一定都对。
只是…
谢真珏怜爱地亲了亲苏缇细薄泛红的眼皮,又去吻他柔嫩的唇瓣,“小东西,爹爹真是栽到你身上了。”
疼不够,宠不够,爱不够。
怕是上天见他孤苦,特地从他骨血剥出来的亲子。
苏缇搂着谢真珏的脖颈,偏偏头,谢真珏游蛇般长舌滑出,顺势舔舐掉苏缇唇角的银丝。
“爹爹,”苏缇在谢真珏耳边喘了两声,等着呼吸均匀,抿唇道:“你把高祖的墓挖出来了吗?”
“着急了?”
谢真珏顺着苏缇单薄的脊背,“还需等些时日。”
他让渔女此时出来,也有浑水摸鱼的意思。
毕竟挖高祖的坟地,宁家人应当是不乐意的。
苏缇摇摇头,不欲再说。
谢真珏放出渔女,太后和小皇帝的关系瞬间焦灼,果真直到苏缇大婚前夕,都无人搅扰。
只是,谢真珏也不见了踪影。
“殿下,”苏缇世子获封的诏书一下,小庆子就改了口,“厂公最近同芳姨娘关系缓和很多,已经随着谢夫人回家祭祖了。”
小庆子仔细地整理身上的大红喜袍,总感觉苏缇身上穿的颜色跟厂公平日穿的官服一个颜色,不知不觉嘟囔出声。
“不一样。”
苏缇认真道:“我身上穿的是正红,干爹身上的是绛红,比我身上的颜色浅一点。”
小庆子笑嘻嘻道:“世子眼神真好,反正我不大看得出。”
“厂公应该也能看出,”小庆子道:“厂公的画作比弘文馆里的画师也差不了多少。”
作画的人对色彩总是更敏感些。
苏缇想起谢真珏告诉自己,他故意不往纸鸢上画画的事情。
“那干爹什么时候回来?”
苏缇看了眼时辰,“我快要出宫了。”
再晚,怕是来不及见到干爹了。
小庆子心里发苦,他也知道厂公对小公子多么在乎,但好像真的赶不到了。
“殿下,本来纳个妾从小门抬进去就行了。容绗公子求圣上给容姑娘个恩典,让她圆满,这才有了世子迎娶容姑娘一个妾室的麻烦。”
小庆子磕磕绊绊安慰道:“纳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厂公又瞧不上容姑娘,厂公或许是想等殿下成亲出席?”
苏缇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苏缇会骑马,骑得不大好,但是一小段路又是让马走着,这样是没问题的。
迎亲的队伍长长的,后面就是容璃歌坐的红轿。
苏缇骑的马头也绑着大红花,入目就是大片火烈的颜色,看久了刺得人眼睛疼。
苏缇咳了两声,不是生病,他吃过春晖丸后身体好了许多。
这次咳嗽,更像是出神太久,骤然回神时的不适应。
苏缇的心在跳,他感觉有事情发生。
要是把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告诉谢真珏,谢真珏只会骂他跟国师学的装神弄鬼。
“殿下,”小庆子慌慌张张跑上前,脸上没了挂着的喜气洋洋神色。
这会儿,苏缇眼皮也跳起来。
容绗在小庆子身后,这时也走到苏缇面前。
“怎么了吗?”
苏缇见小庆子脸色苍白得说不出话,罹患大难的样子,询问的清眸落在容绗身上。
容绗倒是比小庆子镇定得多。
许是难降不到他头上。
容绗道:“圣上下旨诛谢家九族。”
苏缇一愣,容绗简单解释两句。
宁元缙不想现在就与太后起冲突,何况渔女本就是谢真珏所救。
太后自然是不肯信,谢真珏依仗的就是她,除了赵家,谢真珏日后孤立无援,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谢真珏自寻死路,又是为何?
或者谢真珏跟宁元缙早有勾结,渔女也是宁元缙下令,让谢真珏保下。
太后上次成功除掉容家,便是宁元缙同容绗反水。
说不准那时,或者更早之前,宁元缙就和谢真珏早有联系。
宁元缙左右解释不得,硬是吃了这个哑巴亏。
渔女的帽子彻底扣在宁元缙头上。
兔子急了还咬人,谢真珏让宁元缙吃了这么大的亏,宁元缙憋了一口气非要报复回来。
他对谢真珏下不了手,就对谢家下手。
太后不是认为他和谢真珏勾结么?此次诛谢家满门,太后疑心哪怕不能尽消,有血海深仇在前,他和谢真珏无论什么关系尽数断了。
宁元缙活生生刮了层皮,才将上面敲骨吸髓的谢真珏扒了下来。
苏缇立刻调转马头,容绗兀地抬手抓紧缰绳。
“抱歉,不能亲自迎你妹妹进门。”
苏缇说:“会有人处理,我得先离开了。”
容绗并不是在意这件事。
他强硬地握住苏缇缠着缰绳的手,寸寸打开,露出苏缇手心醴红的小痣。
“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容绗视线定定凝在苏缇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
苏缇清眸透出不解。
“这件事很重要吗?要是不重要,以后再说可以吗,我现在得去…”苏缇一边说着,一边挣开容绗的手,“我现在得去找干爹。”
容绗缓缓松开握着苏缇掌心的手。
苏缇并不知道,这颗红痣代表的意义。
进保说,他干爹的干爹的干爹曾在御前伺候,见过小皇后。
高祖性情暴虐,对小皇后爱宠太过,他不敢窥探小皇后真容,只见过小皇后手心朱砂一点。
容绗声音轻得飘散在风里,“小殿下,你可知谢真珏并非是谢家子,而是芳姨娘屠戮农户全家抢夺而来,为的是调换自己亲子。”
苏缇瞳眸细细颤抖,殷红的唇线抿得平直。
“我,”苏缇深吸一口气,有些缓又有些涩,“我知道,爹爹从不瞒我任何事。”
容绗望进苏缇稚嫩的眸底,“那小殿下要是瞒了谢厂公呢?”
“小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了谢厂公?”
容绗语气竟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苏缇收拢秀美纤细的手指,指尖逼出一点白。
“小殿下,”容绗又道:“谢真珏恨毒了世家,恨毒了所有位高权重之人。”
五岁被世家的一个小小的妾室屠戮满门。
谢真珏分不清的,他分不清他应该恨谁,一个小妾就能有这么大的权利。
在谢真珏眼里,他们就都该死。
“谢厂公当初看小殿下孱弱,收养了小殿下。”
容绗启声,“倘若并非如此呢?”
苏缇呼吸紧了紧,撇开脸,留下一道软糯的莹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缇夹起马腹,缠绕缰绳,马蹄应声而起,所起之风刮过后面那停下的红轿。
容绗静静地看着苏缇离开。
他知道那位转世小皇后的特征,比之硕家更甚。
先皇告诉他的,为的是用这个转世,将硕家死死捏在手里。
他早早就认出苏缇。
然而苏缇偏心的那个无恶不作的阉人,臭名昭著的太监。
他的爹爹。
谢真珏站在谢家门口,冷眼看着赤微军将谢家人一个一个拉出来,又一个一个劈开。
甚至,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觉得恶心。
谢真珏不知道恶心什么,或许是恶心谢家也会因为比他们地位更高的人的一句话而被屠戮。
清脆的马蹄声在谢真珏耳边荡开。
谢真珏下意识抬头,远处夺目的红色在阴郁狭长的眸底扩散。
遥远却分外清晰。
清晰到,谢真珏看到苏缇清软眉眼藏不住的担忧。
他的幼子穿着一身红衣。
急切地朝着他赶来。
好像…好像是嫁他来了。
谢真珏心绪蓦地一松,眉心也随之舒展开。
他还有他的孩子,愚笨纯稚,永远站在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