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留了二十年?”
沈先生有些惊讶,当年他是亲眼看着安梅如何染丝的,知道那是独一门的好技术,所以交易的时候出手很大方,这些年他也靠着这几个染丝方子挣下了许多身家,可就算是那个时候出手大方,真的算起来也没有太多东西,可郭家说是用这个宝箱置办下的产业,沈先生微微叹气,“你们这些年受苦了。”
怎么说也是妻子的恩人家,沈先生又确实是靠着染丝方子收获颇多,因此他就建议郭元乾不如也开个纺织厂,“不瞒你们说,郭太太的染丝方子确实是很好用,靠着这几个染丝方子,我们沈家做了不少独门生意,赚下了不少身家。这染丝方子这样好用,你们何不开个纺织厂?上游做纺织,下游做服装,岂不是两相得宜?当初我跟郭太太谈定的交易约定是不可另卖他人,至于自用,也只限制了十年之内自己不可使用染丝方子开厂,现在已经是二十年过去了,约定期限早已经过去了十年了,郭大先生既然有新建厂房的打算,不如就干脆开个纺织厂?”
“沈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郭元乾就告诉沈先生,那荒地他们家能优惠价买来其实是托了一位邻居的大方,而那邻居早先便提前打过招呼,邻居想开的是纺织、制衣一起的厂子,他也说过自己只开制衣厂,所以他自然不能在得到过人家帮助之后再跟人家反悔。
沈先生略有一些不死心,但打听清楚买到荒地的价格之后就沉默了,这个价格,又是跑马地那边的荒地,郭大先生的这个邻居还真的是个赤诚君子,倒确实是不好反悔。他想了又想,最后建议,“不然就开个染厂?只单做染色这一块,如此也就不会跟贵邻居的产业相冲突了。”
这是郭元乾从来都没想到过的设想,因为一时间想不到这个提议是好是坏,他略有一些迟疑,“单开染厂……”
“对,可以单开染厂,现在很多做纺织的都是单做纺织,并没有做染色,如果自家厂里没有染色,除非是本白色,否则其他颜色,包括白色,都是要发外包加工的,即便贵邻居的纺丝厂里真的也有染厂,你只是单开一个染厂,应该跟他的纺织厂相冲突的地方不多吧?”
郭元乾对纺织厂这一块是真的不了解,他家原本是开银楼的,后来迁居津沽之后开了个小小的烧酒坊,即便是后来多次借口采买粮食出门的时候,也都是做一些快手生意比较多,偶尔长久一点的,什么饭店、书店之类的,那也不是他照管的,他只是开个头罢了。
温晟睿也知道大外甥将家传的银楼出手迁居津沽之后,只是开了个小酒坊,根本没有开纺织厂的经验,就是家里的制衣厂能开起来也是张大哥家里帮的忙,他到底是郭元乾郭仲坤长辈的身份,就主动跟沈先生说话,“沈先生请见谅,这些年来,家里也没有人开过纺织厂,不太了解这其中的事情,染厂更是没有经验。梅娘会一些染丝手艺,那也是打小在家里学的,那是他们乡里人家的手艺,跟什么染厂也不太沾边。”
“乡里人家的手艺?这可不是。”
沈先生摇头,“那染丝方子我用了二十年,家里积年的老师傅都说,这应该是以前从宫里传下来的方子。”
他听着这一家人都没有经验,就说自己到时候送一些资料过来给他们看看,“这是很难得的染丝方子,一般人家想得都无处可得,你们既然有,不用上岂不是浪费了?”
总之,沈先生就是一心想支持他们开设新厂,如果纺织厂不好开,那至少也得是开个染厂才行。
沈太太跟沈家三位公子小姐坐在一旁听着完全不出声,看来是一切都准备听从沈先生的安排了。
倒是沈逸舟听父亲说要送些资料过来,当时就接口应下了这个差事,“我那边有不少资料,我收拾整理一下,最迟明天晚上送过来。”
他心里感念自个兄妹俩这么多年受继母细心照顾,很想回报一二,既然这是继母在意的恩人家里,他也是很愿意关照一二的。
这父子俩自说自话,就把这事给定了下来。
一时间郭元乾郭仲坤兄弟都有一些哭笑不得了,好似别人比他们自家还要更在意他们家的发展一些。
郭仲坤自认比哥哥要更上心赚钱一事一些,比方说扩大制衣厂做外贸订单,如果不是他一力坚持,未必能够有而今的局面,可是跟这位沈先生一比较,他好像略有一些不思上进的感觉啊。
沈先生认为已经说定了开染厂的事情,只等自家这边送资料过来了,因而就没有继续再说这事,反而说起来港城这边的居住地点来,他建议郭元乾他们有机会最好还是住到山顶去,“你们这边离海边还是近了一些,海边潮湿阴冷,容易诱发风湿,当然山顶跟海边离得也不算是太远,但这就要比住在这边的效果要稍微好一些。”
“风湿?”
这又是郭元乾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他觉得自家跟海边离得不算近了,而且,之前在津沽的时候,跟出海口离得也不算很远,张老大夫也没有说起来这个啊,“我们有一位邻居张老大夫,是医术极好的中医大夫,前些日子也自津沽迁居港城,家里平时都会搭搭平安脉,倒也还好。”
沈先生听说他们有认得医术极好的中医大夫就觉得很不错,“原来你们有相熟的中医大夫,这不错呀,我也觉得中医大夫更可信一些。”
他也是比较老派的想法,更相信中医一些。
“原来在津沽的时候,我们两家是住同一条巷子里的,此前我写信邀请张老大夫前来港城帮忙我舅舅调养身体,他受我邀请,于八月下旬携带家人一起迁居来了港城,目前开了一间小诊所。”
郭元乾说起张老大夫心里还是挺感激的。
沈先生看出来了郭元乾的情绪,他看向温晟睿,他知道这位就是知道外甥逃亡国外之后追了上去的那位温家舅舅,看起来还挺年青的,没想到竟然需要调养身体,“温家舅爷怎么需要调养身体?”
“此前在国外受了伤没有调养好,不过张老大夫医术极好,近来身体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温晟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在国外受的伤,需要中医调养,这位温家舅爷此前家里是开武馆的,沈先生心里有诸多想法,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爸,”沈逸舟无意间看到墙壁上的时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手表,“这会已经九点多快十点了,我们是不是该告辞了?”
沈先生没想到这一聊就聊了三个来小时,已经快十点了,竟是不好再打扰了,他就留了一张名片,又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在名片上写了两行字,“这是家里的地址跟电话,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打电话过来,随时欢迎上门做客。”
他又问郭家的电话,“方便告知一声么?”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就是家里的电话号码。”
郭元乾也从身上摸出来一张名片,递给了沈先生。
沈先生双手接过来,认真地放进了名片盒里,放好了又说,“咱们两家这么有缘分,很该是通家之好。”
最后他还是提议郭家最好搬到山上住,“最近港府有意放一批山顶的地出来,我替你们听着信,有消息了我立马通知你们。”
“这消息我能告知一两户亲友么?”
郭元乾想着表舅该说一声,还有王九少那边,这次真的受了太多照顾了,有消息也该说一声的。
沈先生点头表示可以,但又提醒他,“这消息最好不要传得太广。”
以免被有心人将这消息给卖出去换好处。
“是比较可信的两家亲友。”
郭元乾觉得自己准备知会的这两家都是可信的。
沈先生点头,招呼妻子儿子们一起告辞,再三谢过郭元乾郭仲坤兄弟,最后走之前还要说一句,“今天来得突然,打扰了。”
郭元乾郭仲坤将这一家人送出家门口,直到目送他们的车队走远了,这才关上院门返回了屋子里。
回了家他们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的,毕竟那边还有一堆礼物需要收拾呢。
家里已经开始收拾了,都是一些贵重物品,成套的首饰是一盒一盒地堆放着,而且不光是有成年人的还有小孩子的,有女式的也有男式的。
又还有一堆堆的小盒子里都是手表,郭元乾安梅夫妻对这个完全没研究,还是温晟睿他们有认了出来,都是名贵的品牌。有大款和小款,因为这年头的手表其实没有真正的男女之分,顶多是小腕表比较适合女性。
还有一些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诸如香水、口红、化妆品之类的。又有一些领带之类的。
除了这些配饰,又有一些成套的服装,男式的是西装,女式是裙装,哦,还有皮草跟皮鞋,也是男式女式都有。
也有一卷卷的名贵面料,比安梅当初舍不得留在津沽的那些还要名贵。
这些看完了,剩下的就是食材,跟之前李家送的食材比起来,品质差不多,但数量就要更多一些。
小朋友们本来还有兴致跟着一起看的,但多了就有一些犯困了,一个个地都没有看到最后就上楼睡觉去了。
温晟睿也被赶去休息了,只留下一群大人在收拾。
因为是沈家的谢礼,郭元乾就全部交给郭仲坤来安排。
郭仲坤能怎么安排啊,他就将东西一堆一堆的分开,反正是舅舅一份,表舅家里一份,哥哥一份,两个表弟家里各一份,至于小孩子,他就不细分了,反正都分到这几份里头了。
“上次还说要感谢王九少,是不是也从这里挑一些出来?”
周秀秀想起过两天就要去交荒地那边的尾款了,那时候也该借着这个借口感谢王九少了。
郭仲坤点头,又挑了一些东西出来,“这一份就用来感谢王九少吧。也正好我这里收了,就从这里挑吧。”
“不用你一个人来承担,大家都有份。”
郭元乾也挑了一些出来放到那一堆里,“别的也就罢了,只食材要多挑一些,王老太爷在调养身体呢。”
这些名贵的食材就很用得上了。
郭仲坤点头,“那就多挑一些食材。”
这么多食材,感觉他们家天天吃都吃不完呢,“给张老大夫家里也挑一些食材吧。”
怎么说张老大夫也在给舅舅调养身体呢,挑一些以示感谢吧。
张老大夫跟老妻丁二娘是晚上八点多钟回来的,看到客厅里有客人,就悄悄地从楼梯那边上了楼,并没有打扰到客厅里聊天的人,他是个讲究养生的,这会已经睡下啦。
“嗯,张老大夫这边得挑一份。”
郭元乾紧着食材挑,张老大夫这边是不好送贵重礼物的,只能挑好食材了,挑好了就装在袋子里打包,明天早上送就成。
整理完这些东西,就花了一个多小时,这还是有九个人一起收拾,要是人少一点,一个晚上都未必收拾得完。
幸好之前给家里每个夫妻一起住的卧室间都放了一个保险柜,此时这些贵重物品也能有地方可以放,不然这么多贵重物品留在家里,晚上怕是睡觉都要睡不好。
不过这么些东西塞进去,保险柜应该也要满了吧。
郭元乾自己有两个保险柜,一个放在地下室的首饰制作房用来装首饰,一个放在卧室里,用来装一些不用放到地下室的东西,比方说王九少家里送过来的那些黄金生肖,现在这两个保险柜都要塞满啦。
安梅难得跟丈夫说点八卦事情,“我怎么听起来,怎么沈太太之前是没有嫁给沈先生的?”
“对,说是一开始是给沈先生家里的两位公子小姐做家庭教师的。”
郭元乾点头,“她的话说得很清楚啊,前几年沈先生想要迁居港城的时候,他们才正式结婚为夫妻的。”
安梅有一些感叹,“这么说来,为了打听我们家的消息,她差不多快三十岁了才结婚啊?”
“这是个念旧情的。”
郭元乾也感觉很欣慰,“你看仲坤今天心情都好了很多,之前他一直觉得是自己闯祸连累了大家。”
安梅也有一些感觉到了,不然她不会在郭仲坤想要扩大制衣厂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个想法还是帮忙一起出主意了,“他一直心事有些重,好在今天沈太太来拜谢他,他心里的事应该减了不少了。”
“不光是仲坤,就是我,听说沈太太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仲坤的恩情,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郭元乾是真的心情好了许多,“沈先生也是很好的,他一心想支持我们开厂。”
安梅也听到了,“听你说纺织厂不能开,他还不死心,后来听你说了王九少帮忙的优惠价,还是不死心,又提议开染厂。”
说到这里,她有一些迟疑,“说起来,这个染厂是不是真的可以开啊?”
“这是你娘家的方子,当时手里紧,卖给沈先生换钱也就罢了,现在还用来开染厂挣钱,是不是不太好?”
郭元乾当时对纺织染色什么的一窍不通,只是碰到了沈先生,听着提起来这个,妻子想起来自己记得的染丝方子,他也以为只是乡里人家的手艺,都没有想到别的地方,也就那样给卖了。
现在既然知道这方子的珍贵,卖给沈先生也就罢了,当年确实是自家不懂行,现在却是不好拿来做生意了。
安梅却不是这样的想法,“这方子,族里谁都会,平时大家都没有藏着掖着地用,可见但凡是有心的人见过都能学会的。”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这算是受了娘家的好处,“不然,我们想想办法,什么时候去一趟宝安,到那边给我娘家那边汇一笔款过去?”
不从港城这边汇款,也就不会牵连他们。
而且,不从港城这边汇款,那边也就没法根据汇款单来联络自家这边了。
“那这款要怎么汇呢?要汇多少呢?”
郭元乾也有一些为难,“如果汇款汇得多了,会不会影响他们将来定成分的时候定个资本家什么的?”
如果因为他们一笔汇款,定了这个样的成分,岂不是太冤枉了一些?
安梅这么一听也有一些迟疑了,“金额汇少了可能不太帮得上什么忙,金额汇多了又不安全,真要是连累他们定了个不好的成分,以后几十年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不然邮寄些其他的东西?”
“嗯,这个我们改天好好商量一下,今天先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郭元乾近些年来难得睡这么晚。之前也就是外出夜探的时候才睡这么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