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仔细查看玉牌,确认无误后,继而冷声道:“即是符箓峰主长老座下弟子,还望归来后提醒符箓峰弟子,出行莫再测符,你看这雾,乌烟瘴气!”
张懿之连忙颔首陪笑:“多有叨扰,待归来必叮嘱家师。”
作揖行礼后,他收起弟子玉佩,走了。
直到行至山脚,张懿之十分不满,才朝身旁空气道:“我出行从不测符,都是旁的那些弟子神乎其神,都怨你,害我被说道了,烦得很。”
池舜现出原形,他眼下正在闭关,为做戏做全套,他不方便在人前现身,所以他们二人只能出此下策。
他连忙双手合十,一边搓手一边赔礼道:“我赔你两张纸乌鸦行吗?”
见张懿之不应,池舜:“三张…?”
“五张…?”
“一言为定。”张懿之首肯。
池舜:“……”
他一天画五张符保底累够呛,这死张懿之,是一点不跟他客气。
二人陷入诡异沉默,与周遭熙熙攘攘的赶集者行程鲜明对比,他们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不过越走人倒是越稀了。
直到张懿之脚下顿住步子,停在一间算是简陋破败的茅草屋前。
这搁池舜原身家里,顶多只能算是个茅房,原身家已经够穷了,这神棍按道理应该很有钱,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张懿之在池舜诧异的目光中走向茅草屋,十分虔诚作揖行礼,待礼数全齐了,他才开口道:“在下天启宗符箓派弟子,敢问前辈今日可做买卖?”
池舜默默望着,心道这神棍还挑日子做生意?
就见那破败茅草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今日不见……?”
客字还未落下,那声线陡转,平淡中猛地带上诧异,甚至有些迟疑。
没过多久,那茅草屋的破门竟悠悠打开,里面一黄袍道士模样的人贼贼探出脑袋,他眼咕噜一转,直直便看向池舜。
池舜也是在这一瞬猛地惊住,这不正是他滑雪前一天碰见的神棍吗?!
“你!”
池舜大惊:“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见他大惊失色,神棍勾起嘴角,笑得贼眉鼠眼。
一旁的张懿之怔住,张懿之倒没想到,他们二人竟认识?
神棍推开门,手中比池舜死前见到时多了一个拂尘,他神情自若幽幽走到池舜身前,而后踱步绕过他一周,第三视角的张懿之就见他如同变戏法一般,从池舜身后摘下一张符纸,他再一丢,符纸便转瞬自焚。
张懿之连忙走步看向池舜身后,他明明记得池舜身上什么也没有的。
池舜惊异望着他昨晚所有动作,神棍乐了。
待符纸化为灰烬,神棍摇头晃脑阴阳怪气道:“年轻人啊少不了要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滴~”
“你……你…是你把我弄过来的?”池舜言语间有些颤抖,也不知到底是惊还是惧,兴许都有。
神棍冷哼一声,“因果循环罢了,小小年纪竟敢不敬鬼神,瞧不起我道修一脉,此劫乃你命定一劫!好好受着吧!”
他说完将手中拂尘一摆,似乎是赶人了。
张懿之暗道此行还未完成目的,他上前一步欲拦神棍。
奈何周遭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阵狂风,风卷着沙迷了眼,揉揉眼再细看,眼前哪有什么茅草屋和神棍?
张懿之怔怔望着屋舍俨然的小镇,那个与小镇房屋格格不入的茅草屋乃是有缘才会遇见,若无缘,便是想找也找不到的。
他们符修必须遵守因果循环,符修修的便是道和五行,而五行又阴阳相生阴阳相克,一切皆是命。
“你怎认识这位老前辈?”张懿之见池舜与那人语气熟稔,实在忍不住询问。
呆愣在那处的池舜慢慢抬眸看向他,不答反问:“你可有看清他从我身上拿下来的,是什么符?”
张懿之被他认真严肃的表情惊到,下意识支支吾吾回答:“那字太过…潦草,我着实没看清。”
池舜望着张懿之,脑中细细回想细节,一遍又一遍反复模拟。
他清楚的明白,他的身上绝不可能有任何符纸,且他在清霄殿,在赤连湛面前待了那么久,赤连湛绝不可能发现不了这张符纸,所以这意味着,这张符凌驾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也应该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在穿书前一天,晚上刚到酒店,他独自一个人乘坐最后一辆出租,其他朋友都集满了,而他比较喜欢空旷,所以留坐了最后一辆车。
一下车,他就撞见了这神棍。
当时的池舜一身名牌,但凡识货一点的骗子都爱找他“碰瓷”,于是他习惯性叫对方躲远点,且在他自己的世界中,有钱几乎可以摆平一切问题,于是他从夹克外套里层掏出五百rmb后,就出言不逊说了一句:“不要烦我,OK?”
他当时正在看手机信息,朋友一直在催促他快点上来,一起商量晚上去哪里嗨,所以他当时甚至都没有听清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就连同对方口中“藐视道教”从何而来他都不知道。
如果真要说,就像他刚来这个世界被那符修老头杀了N一样,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冒犯,就被宰了……
不过,归根结底,如果能复刻那个符纸,也许他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第28章 旁骛[VIP]
池舜在清霄殿茶不思饭不想, 只在桃花树下仿佛入定一般,整整枯坐了好几天。
树下案前还摆放着许多符纸,符纸上潦草画着各异的字体,似是池舜一遍又一遍试图临摹出脑中那一闪而过符纸的失败品。
桃花瓣落在案前的废符纸上, 积了薄薄一层, 池舜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符纹, 指尖灵力刚凝聚, 又泄了大半。
连续几日临摹神棍取走的符纸, 却连半分相似都没有, 反倒浪费了不少精力。
如此这般,倒让他有种因执念恍惚走火入魔之感。
“再这么耗下去, 你那五张纸乌鸦的债还没还给张懿之,就得先把自己耗成废人。”
熟悉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 池舜抬头,就见鹤子年拎着个黑木匣子走来,憨态的脸上沾着些铁屑, 袖口还蹭着几道灰痕,显然是刚从玄器峰的锻造房过来。
“你怎么来了?”
池舜起身,瞥见鹤子年手中的匣子,木质纹理细腻,还泛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这是?”
“给你的。”鹤子年将匣子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早些时候我便寻思锻一支符笔赠你,前几日听张懿之说你在研究高阶神秘符纸, 想着普通符笔恐撑不住你注入的灵力,这才加急制造了出来。”
池舜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支通体银白的符笔。
笔杆由玄铁混合着霜蚕丝锻造而成,泛着冷冽的光泽,笔尖则是用某种妖兽的尾羽制成,根根分明,触之柔软却不失韧性。
最特别的是笔杆中段,刻着一圈细密的符纹,灵力注入时,符纹会微微发亮,像是在引导灵力流转。
“这是……注灵符纹?”池舜指尖摩挲着符纹,眼底闪过惊讶。
普通符笔只能承载基础灵力,可这支笔上的符纹,竟能自动梳理灵力,让注入符纸的灵力更凝练,这对五灵根的他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
“算你识货。”鹤子年坐到蒲团上,拿起一张废符纸看了几眼,“我在玄器峰琢磨了半个月,光是调整符纹的间距就试了十几次,还加了点之前做任务得的高阶冰魄草粉末,能让你画符时减少灵力损耗。”
池舜握着符笔,指尖灵力缓缓注入,笔杆上的符纹瞬间亮起淡蓝色微光,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至丹田,原本滞涩的灵力竟变得顺畅不少。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张新的黄符纸,笔尖蘸上朱砂,按照《符箓高阶要诀》中的记载,勾勒起“困神符”的纹路。
朱砂线在符纸上流转,以往画到一半就会溃散的灵力,此刻在符笔的引导下,竟稳稳凝聚在符纹中。
待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朱砂突然亮起红光,困神符的虚影在纸上一闪而过,而后稳稳定格。
“成了?!”池舜惊喜抬头,看向鹤子年,“竟如此轻易?”
鹤子年见他高兴,也跟着笑了:“你能用上就好。不过我跟你说,这支笔还能进阶哦,若你日后找到更好的材料,我能帮你重新锻打,到时候别说困神符,就是高阶的御雷符,也能稳稳画出来。”
池舜握着符笔,心中暖意翻涌。
他本以为入宗后皆是敌人,却没想到能交到鹤子年与张懿之这样的朋友,一个为他锻造符笔,一个帮他寻找古籍,就连赤连湛看似冷淡,也在暗中为他铺路。
池舜郑重躬身行礼,“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若你有需,我定全力以赴。”
鹤子年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对了,我听张懿之说你最近纠结于一张奇怪的符纸?”
池舜动作一顿,将神棍取走符纸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穿书的细节,只道那符纸与他的“机缘”有关。
鹤子年听完,眉头皱了皱:“那神棍我也略有耳闻,据说他手里的东西都来历不明,你真要找他,可得多留个心眼。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飞鸿最近总在打听你的动向,还问过玄器峰有没有给你送过东西,你闭关的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池舜握着符笔的手紧了紧,李飞鸿向来偏帮令玄未,若知道他在暗中提升实力,定会从中作梗。
“我知道了。”池舜将符笔收好,又拿起一张新的符纸,“等我再炼几张高阶符,便去会会那神棍。至于李飞鸿……对了,你来时应当还未被人发现吧?”
鹤子年点头,“这是自然,我行事你放心。”
池舜颔首,“既如此便无妨,过几日时机成熟我便会‘突破失败’,届时也就无需担心闭关这事了。”
鹤子年见他自己筹谋有度,放下心来,起身道:“行,玄器峰还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若需要其他材料,随时传信给我。”
待鹤子年走后,池舜重新坐回案前,握着那支注灵符笔,指尖灵力再度凝聚。
这一次,他没有再临摹神棍的符纸,而是翻开《符箓高阶要诀》,目光落在“御雷符”的记载,有了这支符笔,他或许能提前练出高阶符箓,为日后与令玄未的对决,再添一张底牌。
日暮西山,桃花树下,烛火重新燃起。
符笔在池舜手中流转,朱砂线在符纸上跃动,笔杆上的符纹随着灵力注入,亮起一圈圈微光,映着少年眼底的决绝。
他知道,破局的机会,就握在这支符笔里,握在自己手中。
烛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桃花瓣落在案前的黄符纸上,被朱砂染出点点红痕。
池舜握着鹤子年送来的注灵符笔,指尖灵力顺着笔杆的符纹流转,笔锋落纸时,朱砂线竟比往日顺畅数倍,困神符的轮廓在纸上渐渐成形。
可画到第三张时,他指尖突然一顿。
脑中莫名闪过神棍取走的那张符纸,泛黄的纸面、潦草却透着诡异韵律的符纹,还有符纸燃烧时那股带着铁锈味的灼热感,像藤蔓般缠上心头。
“不对……”池舜喃喃自语,笔锋下意识跟着记忆中的纹路勾勒。
原本规整的困神符渐渐走样,朱砂线扭曲成陌生的形状,笔杆上的注灵符纹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一股狂暴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丹田,像滚烫的岩浆般冲撞经脉。
池舜闷哼一声,灵力不受控制地在体内乱窜,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收笔,可指尖像被符笔黏住,笔锋依旧在纸上疯狂游走,画出的符纹越来越诡异,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与这方世界相悖的阴寒气息。
案上的废符纸突然无风自动,纷纷贴向他周身,符纸上的朱砂如活物般渗出,顺着衣料爬向他的手腕,像是要将他的灵力尽数抽走。
池舜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体内灵力要冲破经脉,连握着符笔的手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灵力突然裹住他周身,像寒冰般压住那股狂暴的气息。
“收神。”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池舜猛地回神惊愕望向眼前,就见赤连湛不知何时立在殿前台阶上,白袍下摆还沾着些清霄殿外的夜露。
对方自高而下远远俯瞰他,只轻轻抬手,一股温润的灵力带着安抚的凉意侵入,将他体内乱窜的灵力一点点捋顺。
笔杆上的红光瞬间黯淡,那些缠上手腕的朱砂也如退潮般缩回符纸,最后化为灰烬。
池舜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再看案上的符纸,那张被他画歪的符早已燃成灰烬,只剩下焦黑的纸痕。
他咽下惊魂未定,强装镇定望向那个与他一样“假”闭关之人。
若非赤那人出手,他定要被那神棍扰了心智,走火入魔。
“多谢师尊出手相助。”这一次,他发自肺腑诚心道谢。
远处那人并未答话,池舜低头,只能感受到对方那道视线淡淡落在他身上,明明觉得对方是有话要说的,可临到要走,那人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直到原本风裹着衣袍的猎猎作响声消失,池舜抬头望见那人已转身走入殿内,殿内并未点灯,那白色衣角眼见就要消失在阴影之下,池舜总觉得这时候他该说些什么,于是他便出声喊道:“师尊——”
因有些犹疑,所以声音其实有些小,但那人还是顿住了步子,不过并未回头。
池舜见他真的停下,却想不出要说个什么所以然来,于是随意扯了一句,“师尊你也是闭关累了,出来走走吗?”
而后池舜就清晰看见那人转过身,踱步越过阴影,立在清霄殿前台阶月光下,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股子神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现在开始执着于怎么离开了吗?”
池舜闻言猛地一怔。
他所不知道,或者说他以为对方赠与他的霜业剑可以令对方知晓一切,殊不知,随着系统的升级,子系统与母系统之间的信息互通,已经让赤连湛在无形中,不得不知晓他的一切所作所为了。
他的所有底层逻辑与行动,在赤连湛眼中,几乎昭然若揭。
“此界无你心生向往之物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出关[VIP]
池舜怔怔望着眼前说话的人, 眼下的一切仿佛致幻一般,不真切。
他下意识问道:“什么…?”
前言似乎真的变成梦一般,赤连湛只淡淡道:“你现在追求之物,还非你现在能力之所及, 若执念如此, 必定走火入魔, 莫要眼高手低。”
这话落在空荡寂静的夜里, 辗转许久, 待池舜回神时, 赤连湛已经消失不见了,宛如从未来过一般。
却叫池舜心神久久无法平静。
明明他白日里还在想落到此番田地还能遇见良师益友, 此刻又仅仅因为一个“可能”而忘记了自己原先定下的目标。
他要救的并非自己,而是被剧本操纵的所有人才对, 他又怎能一走了之?即便真的要走,也该待此间事了,再琢磨回家之事。
亦如赤连湛所言, 他眼下的实力不够,强求只会生出执念,适得其反而已。
格局一经打开,就连思绪也变得豁然开朗,他眼下该考虑的,仅是如何提升修为以及改变剧本悲剧才是。
池舜想通,心中似有所感,立刻原地屏气凝神打坐。
指尖灵力随吐纳流转,丹田处忽然泛起温热。前日画符时滞涩的灵力, 此刻竟如溪流般顺经脉游走,连五灵根间的壁垒都似被温热浸软, 渐渐消融。
他闭目吐纳,丹田内的莹白丹珠忽如星子震颤,前日卡在瓶颈的灵力骤然沸腾,顺着拓宽的经脉奔涌。周身灵气疯狂汇聚,形成淡青色气旋,连月华都似被牵引,化作银丝钻入眉心。
丹珠表面泛起细碎金光,灵力在经脉中反复冲刷,最后猛地收缩,凝成一枚饱满圆润的丹核。
池舜抬眸屈指轻弹,灵力化作细剑斩断飘落的花瓣,他眼底亮得惊人,这感悟来得猝不及防,却让他真切触到了符修大道的门槛。
惊喜之余算算日子,也该出关了。
池舜收势起身,到出了清霄殿,这才知晓竟又过了半月多。
而他这次“出关”也着实再一次引得了天启宗众人的关注,且他还煞有介事的去了玉剑峰当堂的授课。
这堂课本来并非由李飞鸿来的,许是李飞鸿得了他出关的消息,特意借授课之名一探究竟的。
李飞鸿走进授课殿的第一件事,便是扫视了一圈坐得整齐的弟子,一眼锁定了坐在偏右后方的池舜。
那头的池舜见他看过来,颔首见礼憨憨笑了笑。
对方目色冷冷睨了他一眼,扫开视线将手中物件提到面前,给众弟子看清,“此乃天启宗测灵珠,诸位入宗已九月有余,碰巧赶上我们天启宗仙尊首徒出关,老夫便借此机会,测测诸位的修为,摸底一次。”
这话一落,众人视线慢慢落在池舜身上,池舜挠挠头,一一笑脸回应。
“按照前后顺序,你们依次上前测灵,其他人自行温书,不得喧哗。”
测灵珠悬在殿中,泛着淡青色微光,随着李飞鸿一声令下,前排弟子依次上前。
他们指尖刚触到珠子,光芒便随之明暗,其中大多停留在练气七阶到八阶,偶有两个突破练气九阶的,已算新弟子中的佼佼者,惹得李飞鸿点头赞许。
亘长的队伍悠久,池舜不愿耽误功夫,索性掏出一支普通的笔,放在案上后,他开始用金墨条和着上品丹砂研磨起来。
à?S声音不大不小,倒是引得临近的几个不时看过来。
他们偶尔窃窃私语,无他,左不过是说池舜假模假样、故作镇定,又或者是讨论池舜没什么真本事,却能成天启宗大师兄,实在是名不符其不实。
再就是看他画符字迹潦草,明明是门外汉,却还是愿意吐槽池舜“鬼画符”、没什么实质性作用,就好像能以此获得些许慰藉。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符纸内容其实压根不重要,如果符主人愿意、能分清,其实即便他们画得再繁琐或是再简洁,也都会有效,因为符纸能起效的原因只在于注灵而已。
池舜却是乐在其中,耳畔的交谈声他一字不落都听进去,不反驳也不还嘴,反而将这视为画符无聊过程中一点乐子。
台上测灵有条不紊,池舜亦乐此不疲。
轮到令玄未时,他缓步上前,将手覆在测灵珠上。
原本淡青的光晕骤然暴涨,转为耀眼的金红色,珠子表面浮现出“筑基中期”四个篆字,灵力波动顺着殿内气流扩散,连窗棂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筑基中期!”安静的殿内顿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令师兄入宗才九月,竟已筑基?!”
“不愧是有神兵加持的天骄,这速度怕是宗内百年难遇!”
“天哪,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修行速度未免太过逆天?”
“本以为令师兄若是筑基,就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没想到竟然已经是筑基中期,甚至他竟半分没有透露,实在是太过谦虚!”
“这是自然,总好过某些人也不知是什么修为,就大张旗鼓喊上闭关了~”
“哈哈哈,闭关半月,怕是连练气都没突破吧?”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响,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向池舜。
令玄未收手时,特意朝池舜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接受着周围的奉承,连客套的谦虚都省了。
李飞鸿捋着胡须,眼中暗藏得意:“玄未天资卓绝,日后定要更加努力才是,莫要骄傲。”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角落里的池舜,“池师侄既已出关,不如先行测灵?免得多耽搁了你修习的时辰。”
这话带着刻意的刁难,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似乎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五灵根本就难修炼,池舜先前一直被传“废柴”,眼下出关也没见到他有任何变化,叫人不好奇都难。
池舜回望李飞鸿,笑笑,他此番特意来听课,等的便是这一刻。
若不是看准了李飞鸿定有办法叫他出来“露一手”,他又岂会如此顺利继续扮猪?且李飞鸿既要探他的底,那他偏不让其如意。
他将笔搁下,起身朝堂内所有人作揖,“多谢长老看重,其实弟子不过刚刚筑基而已,确实不如令师弟修为快,却也不敢丢家师的面子就是了。”
“拉倒吧,让你测灵你便说自己筑基了,你说是便是了…筑基有这么简单吗,一个废柴九个月筑基,真敢说。”
突然有人小声嘀咕,在寂静的堂内叫众人一清二楚。
有第一个人敢说话,立马就有第二个人说话:“上次‘大师兄您’送林师兄的平安符倒是惹得林师兄受了不少伤呢。”
这人刻意加重了那几个字的读音,像咬牙切齿。
池舜听到这句倒是忍不住侧目望了那人一眼,不过这人他从未见过就是了。
“就是啊,大师兄我们都不急,你就上去先测吧!”
“是啊是啊。”
众人开始起哄。
池舜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台上,伸手覆上测灵珠。
他指尖触到测灵珠,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起初,珠子只泛起微弱的白光,和普通练气弟子别无二致。
周围弟子嗤笑出声,细碎的议论也紧接着响起:“果然是练气,还装上筑基了?”“不知道的还真是要被他骗了!”
可下一秒,白光骤然收缩,紧接着爆发出刺眼的银蓝色光芒,充盈的能量如潮水般涌出,却又急急刹住。
珠子表面的字迹飞速变幻,从“练气九阶”跳到“筑基初期”,稳稳停住。
池舜挑眉,满意一笑,收手朝身前李飞鸿行礼:“多谢长老费神,弟子抢了师弟们的先,多有得罪,若无事,弟子便先行告辞了。”
李飞鸿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周围的弟子鸦雀无声,他们没想到,池舜竟真如他自己说的那般,筑基成功了?
一个极品废柴竟然就这样轻易的超过他们这些“普通人”,一跃而起,成了半个天才?
但等着他们注视着池舜离去的背影时,众人又自我安慰,兴许只是珏尘剑尊的灵丹妙药多,再不济是他运气好,毕竟有剑尊亲自指导,又岂会平平无奇?
再说了,他不是还没超过令玄未吗?
就算他修为不错又如何,还是越不过眼前这座高山,不,不止,就连潭娇娇他也没越过呢,潭娇娇好歹也是快要迈入筑基中期的人,他们都比池舜厉害呢,筑基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立在那处的李飞鸿望着池舜的背影,犹如看着死物,也许在座的弟子看不出来,可他好歹也活了大几百年了,他还能看不出来对方用了特殊的法子压制修为吗?
那子刻意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且如此稳当,定是超过阶段许久,那法宝也不像是赤连湛的,赤连湛行事不会这般,所以这只能是此子自己之物,若能做到这种效果,想来已经结丹,说不定前几日的闭关是真的。
但其灵力虚浮,看着又并不如金丹稳定……
若不是两百年前杀出个赤连湛,天启宗早是他的囊中之物,眼下,此子竟这般心机深沉,早前以为是个废物,客套一下,赤连湛收便收了,却实在没想到,竟是他看走眼了。
本来只等赤连湛意外身陨,他便可名副其实上位,可此子行径,明显是要走赤连湛的老路!
……他绝不会让天启宗出现第二个赤连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家人[VIP]
令玄未望着台上李飞鸿, 品出他视线下的意味,敏感察觉到池舜绝非眼下筑基初期这么简单,他收下旁人恭维,心中也开始默默盘算。
殊不知窗外枝丫上的乌鸦早已洞悉一切, 所有人的表情细节都被池舜精准捕捉。
池舜站在竹林间的小道上, 收回一只飞来的乌鸦, 他明白李飞鸿眼中是什么, 绝非简单的厌恶, 而是无尽的杀意。
他摸了摸手中乌鸦柔顺的羽毛, 在脑中查看起许久未见的剧本。
剧本被他强行更改,加上系统最近没有作乱,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动作, 所以系统也并未选择插手,在这样的条件下,剧本没有太多变化, 和之前那版有些像。
他在宗内受人冷眼,即便修为节节高升,却因之前秘境留下的“污点”被令玄未发现,令玄未当众拆穿,赤连湛动怒将他逐出师门。
被逐出师门的他怀恨在心,将透露消息的林向明残忍杀害,最后又被令玄未发现,被令玄未斩于马下。
一看完新剧本,池舜便顿时明白过来, 先前乌鸦视角下,他看见令玄未低头沉思, 原本猜不透对方在盘算什么,现在倒是明白了。
令玄未应当是发现了先前事件的蛛丝马迹,欲弄清真相,最后发现这是池舜“自导自演”——引众人出现在湖泊边,特别是赤连湛,诱动巨蛟发怒,令赤连湛身陷险境,再冒死送剑博得赤连湛好感,赢得美名,这样的“实质”被揭露,赤连湛也会顺理成章动怒。
池舜突然回想起张懿之叮嘱自己的事,他竟因为修炼闭关的事一直没机会,根据剧本,他也确实应该先下手为强的。
池舜抬手,手中乌鸦腾空化为灰烬,他收神继续朝清霄殿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本应在“闭关”的某人,坐在了池舜常坐的位置上,他重复着和印象中一样的动作,在桃花树下温着茶。
池舜顿住步子,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他抬手握住和玉佩系在同一处的剑穗,思虑良多后,选择将那剑穗摘了下来。
这才选择走过去。
“拜见师尊。”池舜乖顺行礼。
未等面前的赤连湛说话,池舜自行起身,将原本握在手里的剑穗递到赤连湛跟前,开口:“师尊的剑还是交由师尊保管吧。”
其实并非他以为的,剑穗可以监视他的原因,他只是觉得,这物件他于情于理都不该拿,现在他拿着这剑,只会怀璧其罪。
宗内风云变幻莫测,此剑本来是宗内结界之来源,若他占着,那些老东西不免找到点什么由头为难他。
还给赤连湛之后,此事也就等于交由赤连湛自己处理了。
面前的赤连湛没有说话,他品着手中的茶,思绪不知已经飞到何处去,只是目光还落在池舜身上而已。
那个自称母系统的东西,似乎变得更强了,几乎可以时时查看池舜这个子系统拥有者的行为,只要他想,系统就可以汇报。
母系统将池舜定义为,最有可能威胁主角的角色。
因为其他角色都无法“觉醒”,获得自我意识,只会根据剧本看似有意识的活动,他们的所作所为几乎都被系统牵引着,做出符合“逻辑”的选择。
而池舜就是唯一可能的变数,母系统称,他的“自我觉醒”是突破系统的东西,他的行为在一次又一次的打破剧本,他在试图突破剧本的桎梏。
所以被系统察觉后,他们对池舜的监管变得格外密切。
也正因此,赤连湛知道,池舜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也恰恰解开了他“觉醒”的迷题。
从上帝视角观看发现,那个神棍凭空变出来的符箓,甚至可以利用母系统定格画面仔细查看,他趁着“闭关”的时间,查阅了自己收藏的无数古籍,都了无音讯。
直到他悄悄潜入张宗佑的私库,才发现了些许记载。
那物可以理解为上界之物,是此界之人无法触及的东西,即便是拥有飞升实力的符修,也许也画不出,倘若真要说如何可以,唯一答案就是死。
一个坐拥飞升实力符修的全部修为、以及全部精血,以血为墨,以全部修为注灵,方可成就。
此符可以跨越世界的规则,抵达任何想要去的地方,即便是几万年前乃至其他万千世界,只需要一个念头,便可到达。
在这样的基础下,想要猜到池舜并非此界之人不难。
可并非阻挠,只是赤连湛明白,眼下的池舜绝无可能造出那样的符,如果执意如此,也许只会付出生命徒劳无获而已。
但同时,他心中那缕无法抹去,不法被他忽视的声音又在告诉他,对方迟早会离开这里。
“不必。”赤连湛沉吟。
池舜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欲开口问,赤连湛像明白他心中所想一般,解释道:“明日玉剑峰契剑礼,本尊会亲自到场,将天启宗结界之责交由他们。”
池舜一时间愣在那里,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说。
他无法想象这人为何对自己这般好,明明自己并非人中龙凤,上山便闯了滔天大祸,又思虑不周,在对方不知道的地方,险些将对方害死。
即便说他确实是“自导自演”,其实他也没什么可反驳的,因为他确实从中获利了,无法否认的。
如此种种,他怎担得起对方的这份重视?
池舜攥紧剑穗,伏地深深叩首行礼,“师尊大恩大德,弟子无以为报,弟子定不辜负师尊期望,一心向道。”
赤连湛没答话,只用微凉的灵力将他扶起,又操控灵力替他斟茶。
池舜规矩坐下结果茶杯,他认真品过,真诚看向赤连湛,因眼下还有要事,他不敢扭捏直言道:“我见大长老对我似乎颇有深意,只是我悟不出那究竟是何种,有点奇怪。”
“明日契剑礼,你随本尊一起去玉剑峰。”赤连湛淡淡道。
池舜抬头看向赤连湛,赤连湛正在重复手中熟稔的动作,他和赤连湛之间说话似乎都不需要深论,彼此的话只点到便可明白对方意思。
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想法在对方眼中几乎是透明般的存在。
他也明白,赤连湛是希望他不要对令玄未有那么深的敌意的。
可是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同赤连湛说,他不杀令玄未就会被令玄未杀死的。
但临到口头,他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该如何解释自己无法改变命定结局,如果他不杀令玄未,就会被令玄未杀死呢?
也许诓骗一个鹤子年很简单,可面前这个人,绝不会那般好糊弄的。
“是,师尊。”池舜点头,还是什么都没说。
于是两个人安静喝茶,便再无后话了。
其实这样也好,赤连湛喜静,不愿掺和麻烦和琐碎的事,如果能一直这样,只静静能待在一处似乎也不错。
而池舜也鲜少能有这样放松、什么都不考虑的时候,如果日日什么都不需要算计,可以放肆展示自己的逆天修为,只需要在这棵桃花树下修习,和良师品茶,与益友谈天说地,留在此番世界,又有何不可呢。
二人在不言中,温了许多壶茶。
天空也不知是何时开始落下点点雪花,许是清霄殿的树灵气更甚些,那些雪花在周围铺得厚实,唯独这桃花树下一片也无。
池舜将案上的烛火点起,这一豆微光照在两人的身上,又照着不远处的雪上,莫名有些温暖。
他突然想起,在京都一般如果下雪的话,左右就要过年了。
京都在南方,一年四季只有最冷的几天才会下雪,即便下,也只会下薄薄一层。
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池舜的父母都不在身边,他给爸妈打电话,说希望他们过年当天可以回来陪他,可那年他们实在太忙了,虽然答应了他,却还是食言了。
而这个世界似乎只有凡人才会过新年。
池舜望着被微光点亮的雪景,没由来问道:“师尊,仙人会过新年吗?”
赤连湛望着他眼中忽闪的光,告诉他:“不会,但如果你想,可以在清霄殿过。”
他语气明明是一如既往地淡,却不复以往的冷,甚至有些炙热。
池舜闻言回眸惊喜望着他,“新年是要穿新衣的,以前我娘还在世时,家里虽然穷,但也还是会给我买新衣。”
赤连湛知道池舜说的并非此界过世的母亲,不过他并未拆穿,只道:“天启宗山下小镇的凡人都会过新年,他们有灯会、游街、放爆竹等。”
“师尊,你如何得知?”
赤连湛垂眸,“不仅山下小镇,除宗门以外,族群、世家都会过新年。”
池舜望着他,想起宗内人人相传的,赤连湛的身世,于是他安慰道:“师恩如父,师尊与我自是同家人一般,如此,我们合该过一过新年。”
明明是安慰人的话,池舜却清晰看看对方眸中破碎,只以为是对方被自己提及家人无意中伤,他强调:“弟子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想将你看做家人而已。”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