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头,一次,又一次。

张敖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水中月影,风一吹就会散。

“臣这一生……”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能侍奉陛下,能得曦儿为女……无憾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从刘昭脸上滑落,垂在榻边。

眼睛慢慢闭上了。

呼吸停了。

殿内死寂。

刘昭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握着他的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最后的血色正在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白。

外面传来一声惊雷。

盛夏的午后,毫无征兆地,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烈日。

风声骤起,吹得椒房殿的窗棂哗哗作响。

宫女们跪了一地,压抑的啜泣声在殿内蔓延开来。

刘昭缓缓直起身。

她的眼泪落下来,根本控制不住。

“陛下……”

王医士颤抖着上前诊脉确认。

“陛下,节哀——”

她松开手,将张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下,又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他只是在午睡,怕吵醒他。

她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旨。”她的喉咙堵得难受,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皇后张氏,温良贤德,辅佐朕躬,教养皇嗣,功在社稷。今薨逝,朕心哀恸。罢朝七日,举国致哀。”

“按帝后之礼,厚葬。”

说完她走了出去。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狂风裹挟着雨水扑进廊下,打湿了她的衣摆。

刘昭站在廊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水在庭院里汇成细流,顺着沟渠奔涌,带走暑气,带走蝉鸣,带走这个夏天的喧嚣。

也带走了她的皇后。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敖舍弃王位,义无反顾的向她奔来,自那之后,东宫总会有个人在等她。

现在没有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透过水帘,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叶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哀鸣。

刘昭站了很久,直到暴雨渐歇,天空开始放亮。

她长长叹出喉头苦涩的郁气,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湿漉漉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色。

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椒房殿的屋顶一直延伸到未央宫外。

美得不真实。

刘昭转身,对一直静候在身后的内侍说,“去大将军府,接曦儿回来。”

“告诉她,父后走了。”

内侍领命而去。

刘昭独自一人走回宣室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她走进殿内,关上门。

然后她走到御案后,缓缓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宣室殿的门被无声推开,刘昭缓缓抬起眼。

吕后站在殿中,逆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斜阳,身形显得愈发瘦削,却依旧挺拔。她一身素净的玄色深衣,发髻间除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别无饰物。

她老了,那张历经无数风霜、曾令朝臣敬畏、也曾令后宫战栗的脸上,此刻只有沉沉的悲悯,她静静看着御案后的女儿。

她对上刘昭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她看着女儿几乎要碎裂开来的脆弱,她心头也泛着疼。

她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刘昭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想维持皇帝的体面,想告诉母亲自己没事,可以承受。

但吕后的手臂温柔有力地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这个熟悉又久违的怀抱,让那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堵在喉咙、锁在眼眶里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被堤坝阻拦了许久的洪水,轰然决堤。

“母后……”

她只来得及发出这两个含糊的音节,声音就彻底碎了。

强忍的眼泪此刻汹涌而出。

从胸腔深处爆发出压抑的、呜咽的、近乎孩童般的痛哭。她的身体在吕后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母亲玄色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颈,任由泪水浸湿那玄色的衣裳。

吕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紧紧抱着女儿,任由她痛哭,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长发。

殿内角落的烛火微弱的燃着,夜幕降临。宫人们早已退至殿外,又不敢进去打扰,烛台很多没点燃,里头昏黄着。

不知过了多久,刘昭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肩膀细微的耸动。

吕后依然没有松开她,只是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哭出来就好了。”

吕后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憋在心里,会伤身。”

刘昭靠在母亲肩上,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母后,他们都走了,一个个全都走了······”

“我知道。”吕后缓缓道,“这宫里总是这样,人来人走。热闹冷清,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你是皇帝,更是曦儿的母亲。张敖走了,可曦儿还在,这江山还在,等着你领着往前走。你不能倒,尤其不能在那些人面前倒。这几日的朝政,让陈平他们先顶着。天塌不下来。”

刘昭点了点头,母亲的怀抱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心的力量。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母后,”她闷声道,“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的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吕后沉默了片刻,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傻孩子。”她叹息般地说,“皇帝的路,本就是孤独的。你父皇当年,也是这样。可你看,他走了,这汉室江山不还在?你坐在这里,不也比他做得更好?”

“路还长着,你会遇到新的人,张敖走了,是他没福气,陪不了你走到最后。可昭儿,我的女儿,注定是要走得比所有人都远、都高的。”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未央宫。

宫灯次第亮起,星河倒悬。

生离死别,权力更迭,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不过是寻常事。

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前行。

······

昭武五年,深秋。

吴王宫邸的密室中,灯火昏黄。

刘濞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数封密信,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将他眼中那团压抑了数月的,幽暗的火苗映得忽明忽暗。

这些信,是他派往各诸侯王的密使带回来的回音。

——齐王刘肥的回信最厚,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帛书。

通篇都是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哀悼世子之不幸,痛陈丧子之悲,理解吴王之愤懑……

然后这货开始细数朝廷这些年对诸侯的恩典,北疆大捷带来的贸易繁荣,新政推行让各封国仓廪渐实,推恩令让各家子孙皆得封地……

最后刘肥语重心长地写道,“兄当三思,陛下虽为女子,然天纵英才,治国有方,更兼民心归附。且我等皆为刘氏血脉,同气连枝,岂能因一时之愤,行骨肉相残之事?望兄以社稷为重,以宗室和睦为重,忍一时之气,退一步……”

刘濞读到这里时,冷笑一声,将帛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虚伪的回信。

退一步?他的儿子死了,被那个女人的女儿活活打死,朝廷还要逼他认错,他退到哪里去?

代王刘如意的回信则简洁得多,只有寥寥数语,“闻吴王丧子,不胜哀戚。然朝廷法度森严,天子威重,弟自忖才德浅薄,唯愿守土安民,不敢有他念。还望兄长节哀顺变,勿作他想。”

刘如意年轻谨慎,显然是被刘昭这些年积累的威势吓住了,代国那个地方又苦,他还在开荒扶贫呢。

淮南王刘长的回复更加直接,他年龄小,很是慕强,觉得对面在想屁吃,刘昭可是他亲姐,同父的,这不比他一个堂兄亲近得多?“陛下神武,北逐匈奴如驱牛羊。吾等藩国,兵不过万,地不过数郡,岂能与朝廷铁骑抗衡?吴王若有反心,长虽年少,亦知天命不可违,劝兄悬崖勒马,勿陷宗室于不义。”

“天命?”刘濞盯着那两个字,眼中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的儿子死了,那个女人颠倒黑白,这就是天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晃。

还有更多藩王,甚至没有回信。

使者回报,有的称病不见,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连王府的门都没让进。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称兄道弟、抱怨朝廷限制太多的宗室,此刻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们对刘昭的恐惧,超过了对他丧子之痛的同情,超过了同宗血脉的情谊。

凭什么?

就因为她打赢了匈奴?就因为她把朝廷治理得像个样子?

刘濞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踱步,像困兽。

刘昭是厉害,但吴国不是匈奴。

吴国地处东南,水网密布,城坚池深,更有盐铜之利,可支十年之军需!

他刘濞也不是那些草原上的蛮夷首领,他懂兵法,知进退,麾下更有擅水战的精兵!只要联合三五个有实力的藩王,南北呼应,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可是,没人响应。

那些鼠目寸光的废物!

只看到刘昭的强大,却看不到她的弱点,她是女人!是靠着权谋和运气上位的女人!

只要给她足够的压力,只要让她看到宗室联合的力量,她未必不会妥协!

“一群懦夫!”刘濞低吼出声,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却只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好,好得很!”

他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最后一封尚未开启的密信上。

那是派往最东边,与吴国关系尚可的藩王处的使者带回的。

刘濞深吸一口气,拆开封泥。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已悉知吴王联络诸王之事。齐王刘肥,已于一月前密奏长安。”

刘濞的手僵住了。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案上。

齐王刘肥……告密?

那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满口兄弟情谊、劝他隐忍的刘肥?那个看起来最敦厚、最无害的刘肥?

寒意从刘濞的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绝望的冰冷。

他早该想到的。

刘肥与刘昭关系本就更近,这些年,齐国与朝廷的合作也最紧密。自己竟然……竟然还对他抱有幻想?

愚蠢!何其愚蠢!

冷汗浸湿了刘濞的后背。

刘昭知道了。

她知道他在联络藩王,知道他不甘心,知道他有反意。

以她的性格,会怎么做?

会像对付匈奴一样,直接发兵征讨?

还是会像这次事件一样,先礼后兵,用更阴柔却更致命的手段慢慢绞杀?

无论哪种,他都输了。

在刘肥告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他失去了突袭的可能,也失去了其他藩王发兵的可能性——

谁还敢和一个被皇帝盯上,还被自己人出卖的反贼扯上关系?

密室的门被叩响。

“大王,”是心腹谋士低沉的声音,“长安有紧急消息。”

刘濞缓缓坐下,声音嘶哑,“进来。”

谋士推门而入,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卷帛书,“朝廷……朝廷的使者到了。带来了陛下的诏书。”

刘濞看着那卷帛书,眼神空洞。

该来的,终究来了。

“念。”

谋士展开诏书,声音微微发颤:

“朕闻吴王刘濞,自归国后,深居简出,哀思世子,其情可悯。然近日,朕闻有小人谗言,称吴王心怀怨望,阴结诸侯,图谋不轨。朕初闻之,实难置信。吴王乃朕之堂兄,高祖血脉,素来忠谨,焉能行此不臣之事?”

诏书甚至宽慰,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刘濞心里。

“然为明视听,安社稷,朕不得不遣使查问。今赐吴王黄金百斤,帛千匹,以示朕始终顾念亲情之意。望吴王善自珍重,勿信谗言,勿近小人,谨守藩篱,抚慰百姓。若果有冤屈,或受人胁迫,可直言上奏,朕必为汝做主。”

“另朕思及吴王丧子,心神俱损,恐难妥善料理国事。特令少府派遣能吏十人,赴吴国协理盐铁专卖、钱粮簿籍等事务,以分吴王之劳,助吴国百姓得享朝廷新政之惠。望吴王善加接待,共体朕心。”

诏书念完了。

密室内一片死寂。

黄金百斤,帛千匹,这是抚慰,更是羞辱。

明目张胆地接管吴国的经济命脉!

盐铜之利,是吴国敢于叫板的根本。

一旦被朝廷控制,吴国就等于被扼住了咽喉。

而且,派来的是少府的人。

少府是皇帝的私库,直接听命于刘昭,手段只会比大农令更狠辣,更不留余地。

刘濞沉默了很久。

久到谋士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吴王宫的庭院,秋叶飘零,一片萧瑟。“不费一兵一卒,就要夺我根基。刘昭啊刘昭,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谋士忧心忡忡:“大王,如今之计……”

“如今之计?”刘濞转过身,“我们还有选择吗?”

“朝廷的使者就在外面,少府的官吏不日即将抵达。如果我们抗旨,就是公然谋反,刘昭立刻就有理由发兵。如果我们接旨……”

他看了一眼那卷诏书,“吴国,就不再是吴国了。它会慢慢被掏空,被消化,变成朝廷又一个普通的郡。”

“那……”谋士眼中闪过狠厉。

刘濞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告密信,又看了看皇帝的诏书。

“刘肥告密,诸王畏缩,朝廷出手……”

他低声自语,“她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宗室无人敢应和我,算准了我孤立无援,算准了我不敢硬抗。”

“她在逼我。”刘濞抬起头,“逼我做出选择,要么现在反,被她以雷霆之势剿灭。要么忍下这口气,看着她慢慢勒紧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直到吴国名存实亡。”

谋士屏住呼吸。

刘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接旨。”

他说,“厚赏使者,准备迎接少府的官吏。”

“大王!”谋士急了。

“我们现在反,是找死。”

刘濞冷冷道,“刘昭正等着我们反。北军、南军,还有她新练的水师,都在等着拿吴国的人头祭旗。我们没有胜算。”

“可是……”

“没有可是。”刘濞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忍,我们现在只能忍。接旨,示弱,让朝廷放松警惕。少府的人来了,好好配合,让他们看到吴国的恭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然后暗中整顿军备,积蓄粮草,联络真正可靠的人。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刘濞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等刘昭犯错,等朝廷生变,等其他地方出事……等她觉得吴国已经彻底被驯服,把目光转向别处的时候。”

“机会,总是留给有耐心的人。”

谋士明白了。

这是要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臣明白了。”

“下去吧。”

谋士躬身退下。

密室里又只剩下刘濞一人。

他缓缓坐下,看着跳跃的烛火,良久,伸手将那份告密信和皇帝的诏书,并排放在一起。

他拿起烛台。

火焰舔舐着帛书的边缘,迅速蔓延。

两份文书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刘濞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幽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他输了这一局。

但他不认。

长安,未央宫。

刘昭听着使者回报吴王接旨时的恭顺表现,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信在一旁道,“陛下,吴王接旨如此痛快,恐怕并非真心臣服。”

“朕知道。”刘昭淡淡道,“他是在隐忍,在等待时机。”

“那为何不趁此机会……”

刘昭摇头,“大将军,师出要有名。他现在接了旨,表现得无可指摘,我们若强行加罪,反落人口实。其他藩王更会兔死狐悲。”

她顿了顿,“况且,少府的人去了,盐铁之利逐渐收归朝廷,吴国的财力会慢慢枯竭。没有钱,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造反?”

“陛下是想?”

“温水煮青蛙。”刘昭望向东南方向,“给他希望,让他觉得还能挣扎,然后一点一点,抽掉他脚下所有的砖石。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爱战争,这天下乱太久了,她要稳扎稳打,用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个隐患。

“传令给少府的人,”刘昭吩咐,“做事要循序渐进,不要让吴王感到太紧迫。同时,命云梦、彭蠡的水军大营,加快训练。”

“臣遵旨。”

第227章 大汉棋圣(七) 韩信,她是我的女儿,……

昭武六年, 春末。

未央宫,宣室殿。

春末的风已有灼意,穿过洞开的殿门,拂动明黄色的帷幔, 却吹不散殿内的沉肃。一份边关加急呈递的帛书军报, 被内侍恭敬呈放在宽阔的御案之上。

绢帛摊开, 墨迹犹自带着驿马疾驰的尘土, 刘昭的目光落下, 落在了那枚代表六百里加急的, 几乎要刺破绢帛的赤色火漆印记上。

她的指尖微凉, 抚过那凸起的印记, 这很久违了,自从冒顿一死,边关就静得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绕着大汉走。

毕竟这个时代的主题可不是和平与发展, 将士们都想着建功立业,刘邦的白马之盟明确说了,非军功不侯, 想封侯只有战场一条路,文人都对去战场跃跃欲试。

但是大汉周围小国很不给面子, 南越都不需要陆贾像历史里一样去游说,他们直接降。

他们坚定维护一个大汉不动摇。

南越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西域就更乖了, 匈奴一没, 他们就跑来认老大了。

这就很无力,人家都这么乖顺了,还能怎么办?

刘昭思绪回来,才缓缓移向这军报。

“臣, 敦煌郡守、护羌校尉李息,昧死以闻:昭武六年三月廿七,持节护商都尉所部,护送由长安西行之大商队,计三十七人,驮马一百二十匹,载丝绸三百卷,蜀锦一百二十匹,上等茶叶五十箱,并瓷器、漆器若干,行至车师国以西约百里之白龙堆险隘处……”

她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突遭不明骑队袭击。贼众约两百骑,骁悍异常,来去如风,皆蒙面,操胡语,然阵型颇有章法,疑似匈奴西遁之残部,混同当地悍匪马贼。我护商兵卒虽奋力抵抗,然贼据地利,又以强弓劲弩突袭,激战逾半个时辰,商队护卫战殁九人,重伤十一人,余者皆带伤。所有货物、驮马,尽数为贼所掠……”

“……贼遁去方向,似是往车师国东南之山麓。臣已严令敦煌戍卒加强警戒,并遣斥候往车师方向探查,然车师王遣使来言,称其国境亦曾遭类似匪患,力有未逮,伏惟陛下圣裁。”

刘昭目光最终停在“车师国以西百里处”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时间已然凝固。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不是平日里朝臣们所熟悉的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之目,此刻,那眼底深处,像是被投入了火种的干柴,轰地一下,燃起了几乎要灼烧起来的,令人心悸的亮光!

那光芒锐利、炽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兴奋。

天啊,她养了几十万的战马,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吗?

“传,”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丞相陈平,大将军韩信,绛侯周勃,卫尉周亚夫,羽林将军夏侯蓉,即刻觐见。不得延误。”

“诺!”内侍一个激灵,躬身应命,踉跄着快步退出殿门,那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廊庑间迅速远去。

刘昭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绕过御案,走向殿侧那幅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大汉疆域及四邻山川舆图》。

丝帛制成的图卷微微泛黄,其上以精细的笔触勾勒出河流山脉、郡县城池,以及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势力范围。

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扫过关中、三河,再移至东南吴楚,或北疆草原。这一次她的视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径直越过了陇西、河西,投向那片在图卷西侧显得有些模糊、标注着大量陌生名字广袤区域——西域。

葱岭的雪线,塔里木盆地的黄沙,天山南北的绿洲……

车师、楼兰、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大宛、乌孙……

一个个绿洲城邦国的名字,在图上游移闪烁。

也闪烁在她的眼里。

这些名字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断续出现在朝廷的记载和使臣的口述中,在她历史知识里。

陌生是因为那片土地对中央朝廷而言,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若即若离。

那里有连接东西方的,流淌着黄金的丝绸之路,有传说中能日行千里、汗出如血的天马,有丰富的玉石、葡萄、苜蓿,有与匈奴迥异却同样值得警惕的各方势力,更有无可估量的资源。

自从昭武元年北征,她将匈奴主力逐至漠北,迫使其小部分西迁后,大部分归降,北疆的压力虽未完全消除,但已从生死存亡的边患,转为需要长期羁縻、逐步消化的问题。

朝廷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发展时间。

这些年北疆设立的诸多军马场,在优渥的粮草和精心照料下,繁育出了数十万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少府和将作监不断改进的冶炼技术,让武库中堆满了更坚韧锋利的环首刀,射程更远力道更劲的强弩与火药大炮。

屯田制的成功推广和水利工程的兴修,使得关中和主要产粮区的粮仓陈陈相因,足以支撑大汉大规模、长时间的军事行动。

兵强了,马壮了,粮足了。钱,虽然办学、水利、边防处处开销巨大,但盐铁专卖和新政带来的财政收入,也已让国库摆脱了多年捉襟见肘的窘迫。

万事俱备。

只欠一个名正言顺的东风。

她不能像对匈奴那样,毕竟当年是冒顿先找她事的,她是正义的反击。

西域诸国,至少在名义上,仍是接受过汉室印绶、遣使朝贡过的外臣藩属。贸然兴兵,不仅可能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城邦彻底推向匈奴残部或其他势力,更会在道义上授人以柄,让国内那些恪守怀柔远的人和反对劳师远征的大臣找到攻讦的借口。

她需要一场事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的愤怒显得理直气壮,让她的出兵显得迫不得已、让天下人觉得该打。

毕竟天下将军不出不义之兵。

现在九条汉家儿郎的性命、一百二十匹驮马的嘶鸣、数百卷丝绸的撕裂声,鲜血淋漓地、毫不客气地扔到了她的御案上。

她的商队,在西域被劫了。

人死了,货丢了。

至于动手的到底是谁?

真是溃散西逃、贼心不死的匈奴残部?

还是西域本地见财起意的马贼?

抑或是某个胆大包天,想给汉朝女皇帝一点颜色看看的绿洲小国在背后怂恿?

这些在刘昭眼中,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汉家的商队,在天子理应庇护的范围内,出了事,死了人。

这就足够了。

足够她将积蓄多年的力量,化作指向西方的锋利矛尖。

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奉诏疾至。

丞相陈平,愈发显得老谋深算,只是鬓角有了霜色。

大将军韩信,身姿挺拔如松,他向来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周勃,老而弥坚,步伐虽不如年轻人迅捷,但那股百战老将的肃杀之气依旧迫人。

卫尉周亚夫,少年英武,是新生代将领中的翘楚。

羽林将军夏侯蓉,她身姿矫健,眉宇间英气勃勃,目光清澈而锐利,她护卫长安宫禁。

“臣等参见陛下!”

“都免礼。”刘昭转过身,平复了神色,开始当影帝,她非常愤怒,“看看这个。”

她将那份军报递给离得最近的陈平。

陈平迅速扫过,眉头微蹙,“陛下,此事……”

“朕不想听西域诸国送来的解释,”刘昭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也不想知道到底是匈奴残部还是马贼,又或者是哪个小国在背后搞鬼。”

那都不重要。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猛地戳在西域的中心位置,力度之大,让绢帛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只知道,我大汉的子民,带着我大汉的货物,在我大汉势力应及之处,被杀了,被抢了。”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将领,“朕的商路,朕的威严,被人踩在了地上。”

韩信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太熟悉刘昭这种状态了——

周勃老成持重,沉吟道,“陛下,西域路远,补给艰难,诸国分散,若大军远征,耗费恐巨,且……”

草原已经让国库年年贴钱了,西域明显也是不毛之地啊。

“且什么?”刘昭看向他,“且可能师老无功?还是且可能激起西域诸国联合抵抗?”

她不等周勃回答,便继续说道,“西域诸国,分散弱小,互不统属。匈奴西迁残部,更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敢动朕的商队,无非是以为天高皇帝远,朕鞭长莫及。”

“那朕就让他们看看,大汉的鞭子,到底能伸多长!”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刘昭的目光首先落在韩信身上,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肃立的五人。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玄色朝服上的龙纹映照得忽明忽暗,亦在她眼中投下跳动的火光。

“白龙堆的血,不能白流。我大汉商贾的冤魂,需有祭品。西域商路,必须重归太平,且要比以往更加畅通、稳固。”

“大将军韩信,”她声音都高了,“朕命你为西征大元帅,总领伐西域一切军政事务,假节钺,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韩信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就知道,有好事轮到他了,他抱拳应道,“臣韩信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昭微微颔首,继续分派,“绛侯周勃,老成持重,久经战阵,朕命你为副帅,协助大将军统筹全局,总督后方粮秣转运、民夫征调,务必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

周勃亦肃然,“老臣领旨!定竭尽全力,确保粮道不绝!”

“卫尉周亚夫!”刘昭看向这少年,她让父子两一起出征,“你为前军都督,率陇西、北地精锐骑兵三万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荡沿途不服,直逼车师!朕要西域诸国,第一时间感受到我大汉兵锋之利!”

周亚夫难掩激动,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定教胡儿闻风丧胆!”

“羽林将军夏侯蓉!”刘昭的目光落在殿中唯一的女子身上,带着鼓励与期许,“你率羽林精骑一万,并河西善射之士五千,为中军策应,随大将军行营。此战,不仅要扬我大汉国威,更要让天下人皆知,我大汉巾帼不输男儿,也能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夏侯蓉深吸一口气,英气的脸庞兴奋得泛红,她声音清亮坚定,“末将夏侯蓉,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期望!”

最后,刘昭看向陈平,语气稍缓,“陈相,你坐镇中枢,协调各部,稳定朝局。檄文要即刻拟定,昭告天下:我大汉为护商路,平匪乱,拯黎民于水火,不得已而兴义兵!凡西域诸国,顺我天威,助我剿匪,开放商路者,既往不咎,且有厚赏。凡阴结匪类,阻我王师,或阳奉阴违者,视为同谋,天兵所至,玉石俱焚!”

陈平应道,“老臣明白,定将陛下仁德之威,征伐之由,晓谕四方。”

刘昭看着他们,“此战目标非仅车师,非仅剿灭区区马贼。”她眼中燃烧着征服欲,“朕要的是——尽得西域!”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回荡在宣室殿内。

“自玉门、阳关以西,凡日月所照,绿洲所及,城郭之国,行商之路,皆须插上我汉家旗帜!车师、楼兰、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乃至大宛、乌孙!要么臣服纳贡,开放商市,接受都护,要么……”

“便从这舆图上抹去!”

不管能不能消化,她要先拥有,给后人来一个从古至今都是大汉的疆域。“韩信,朕予你精兵十五万,战马二十万匹,随军民夫辅兵三十万。武库器械,粮草辎重,倾力供给!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朕要看到西域都护府建立,看到丝绸之路上再无匪患,看到西域诸国使者,齐聚长安未央宫,向朕俯首称臣!”

韩信沉声应诺,声音铿锵如铁,“陛下放心!三年之内,臣必为陛下取回西域,使其永为汉土!若有不臣,臣纵万里追袭,亦必犁庭扫穴,绝其后患!”

刘昭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勃、周亚夫、夏侯蓉,“诸卿皆是我大汉肱骨,此乃开疆拓土、名垂青史之良机!望尔等同心协力,奋勇争先!待功成之日,朕必不吝封侯之赏!”

“臣等谨遵圣命!万死不辞!”

“去吧!”刘昭挥袖,“即刻开始准备!秋高马肥之时,便是大军西征之日!朕在长安等着你们凯旋的捷报!”

“臣等告退!”

帝国的力量,将如洪流般涌向西方。

刘昭独自立于殿中,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转头凝视舆图上那片即将染上汉家颜色的土地,她志在必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她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帝国疆域和影响力推向极致的契机。

西域,这片连接东西方的枢纽,富饶而关键的土地,她势在必得。这不仅是为了商路、资源、战略纵深,更是要向天下,向历史证明,她刘昭统治下的大汉,不仅能守成,更能开拓,其武功之盛,将远超历代圣皇!

殿外,春末的风似乎也变得炽热起来,卷动着未央宫的旌旗,猎猎作响,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壮行。

从关中到陇西,从北地到河西,无数的粮草开始集结,无数的兵器被擦拭锋利,无数的战马开始加料喂养,无数的将士摩拳擦掌,等待着西出阳关的那一天。

夏夜。

未央宫的灯火,在夜深时分依旧璀璨。

宣室殿中,刘昭遣退了所有侍从,只留殿角两盏宫灯,她刚沐浴,只着一身素色深衣,长发松松挽起,倚在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脚步声响起,熟悉得无需通传。

韩信一身玄色便装,踏入殿内。他眼神依旧明亮如星,他看到窗边的刘昭,脚步微顿,拱手。

“陛下。”

“不必多礼。”刘昭转过身,脸上没有前几日的激昂决断,只有淡淡的,卸下防备后的倦意与柔和。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韩信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刘昭的手指微凉,蜷缩在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很自然,他们做过千百遍。

韩信反手握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殿内一片静谧。

“朕有时候觉得,”刘昭的声音带着夜露般的凉意,“这未央宫,这天下,很大,又很小。大到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走遍。小到······能让朕毫无顾忌说几句话的人,屈指可数。”

她抬起眼,望向韩信,那双承载着江山万里的眼眸,此刻只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

“父皇走了,萧相走了,张良先生走了,母后年事已高,张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走了。陈平老成谋国,周勃等将忠心可用,然终究是君臣。曦儿还小……”

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韩信,朕的身边,真正能托付一切、不必设防的……只剩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逾千钧。不是帝王的命令,也不是盟友的拉拢,而是她在最孤独的时刻,向最信任之人袒露的心声。

韩信听了这话,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骄傲如他,自负如他,曾几何时会想到,有朝一日,这天下至尊之人,会将这样的话,说与他听?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

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生死相托的倚重,是将最脆弱的软肋,亲手交到他掌中的托付。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郑重的承诺,“臣在。只要臣一息尚存,必护陛下与殿下周全。这江山,臣愿为陛下守。”

他单膝跪了下去,抬起头,仰视着刘昭,目光灼灼,如同宣誓,“韩信此生,得遇陛下,已是莫大幸事。能得陛下如此信重,纵肝脑涂地,亦无憾矣。”

刘昭俯身,双手将他扶起。

她的眼中,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却并未落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此刻的他,深深镌刻进心底。

诉衷肠的话不必太多,彼此心意已明。

“大将军,西征之事,朕交给你,朕放心。”刘昭的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道,“朕欲立曦儿为皇太子。”

立刘曦为太子?

大汉自立国以来,刘昭是第一个继承人,她成了皇帝,她的能力向天下人证明,女儿比儿子靠谱。

毕竟看看扶苏,看看胡亥,相比秦二世,汉二世简直开挂。

刘曦是她的独女,是将来的皇帝,这是公认的,但争议声也从来不小。

这些年针对刘曦的黑手,也未曾停止,她是独生女,如果出事,这帝国就得换人,她的安危,一直是最受重视的。

刘昭继续道,“曦儿是朕唯一的骨血,她聪慧果敢,心性纯良,虽年幼却已显担当。此次刘驹之事,她固然冲动,却也见其血性。”

“韩信,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要帮我。”

“陛下!”韩信的眼睛都亮了,曦儿是他们的女儿,“立殿下为储,乃固国之本,安社稷之基!臣誓死拥护!”

他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比得知西征任命时更加璀璨的光芒,“西征西域,陛下已交付于臣。臣向陛下保证,三年之内,必犁庭扫穴,尽收西域万里疆土,重开丝绸之路,令诸国俯首!”

“而此战之功,臣不要封赏,不图虚名!”他字字铿锵,如同宣誓,“臣愿以西域全境之功,作为献给殿下被立为皇太子的贺礼!”

“臣要用这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用这威震西域的赫赫战功,为殿下铺就通往储君之位的通天坦途!让天下人看看,陛下选择的继承人,有怎样的威势与后盾!让那些迂腐之臣、心怀叵测之徒,在臣的西征铁骑和煌煌战功面前,统统闭嘴!”

“西域之土,将是殿下最坚实的基石!臣之剑,将是殿下最锋利的护卫!”

这番话,气吞山河,掷地有声。

刘昭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了真切而温暖的笑意,“好!”

西征的号角即将吹响,有韩信此言,有西域之功,曦儿的太子之路,更顺遂了。

刘昭靠在他肩上,他抱着她,抱得很紧······

夜未尽,路还长。

第228章 大汉棋圣(八) 那胡人说他要踏平西域……

昭武六年, 秋。

西征大军如期誓师,自长安浩荡西行。

旌旗蔽日,铁甲映寒光,二十万匹战马的蹄声如闷雷滚过陇西大地, 惊起漫天黄尘。

韩信坐镇中军, 并未急于求成。

他先以周亚夫为先锋, 三万精骑如利刃般直插河西走廊, 扫清沿途零星抵抗, 疏通驿道, 建立补给节点。

至昭武六年冬, 汉军前锋已抵玉门关外, 西域门户洞开。

昭武七年,春。

真正的征伐开始了。

韩信用兵,诡谲莫测。

他并未如西域诸国预想的那般逐一攻城拔寨,而是以雷霆之势, 兵分三路。

周勃率军五万,自车师北上,威慑乌孙, 切断匈奴残部与西域的联系。

韩信亲率主力八万,携大量攻城器械与火炮, 沿天山南麓西进,直指龟兹、焉耆等大国。

夏侯蓉领骑兵三万, 穿越阿尔金山口, 迂回至塔里木盆地南缘,奇袭楼兰、且末,断绝西域诸国南逃之路。

西域诸国虽闻汉军强大,但自恃城坚、熟悉地形, 且料定汉军补给困难,难以久战。

车师王首先联合附近小国,于交河城凭险据守,企图挫汉军锐气。

韩信至交河城下,并不强攻。

他命周亚夫率轻骑昼夜骚扰,断其水源,又时不时以火药轰塌城墙示警。围城半月,车师王见援军不至,城内恐慌,又见汉军火炮之威非人力可挡,终于开城请降。

韩信受降,却未屠城,只诛首恶数人,余者安抚,令车师依旧自治,但需驻汉军、纳赋税、开商路。

此策一出,沿途小国观望者,抵抗之心顿减。

对于大汉骑兵来说,西域实在是过于简单的副本了,感觉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容易的仗,简直是刷战功的绝佳场地。

昭武七年,夏。

汉军兵临龟兹城下。

龟兹乃西域大国,城郭坚固,拥兵数万,且与北道诸国暗通款曲,企图联合抗汉。

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韩信正站在西域沙盘前。

沙盘以细沙堆砌,绿松石标示绿洲,黑曜石代表山脉,小小的赤旗插在汉军控制区域,而一面醒目的金色王旗,正插在沙盘中央的龟兹城模型上。

“龟兹王绛宾,其人如何?”韩信看向帐中一位年迈的译者——原是龟兹商人,因精通汉语和西域多国语言,被汉军征用。

译者躬身,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谨慎回道:“回大将军,绛宾王年约四十,勇武善战,年轻时曾率军击退过匈奴别部。其人颇自负,以为龟兹城坚兵强,又地处北道中枢,西域诸国皆需仰其鼻息。且……”

译者顿了顿,“他笃信国中巫师预言,说龟兹有天山神佑,外敌不可破。”

周亚夫在一旁冷笑,“神佑?我大汉天兵至此,便是天神,也得退避三舍!”

夏侯蓉刚从南路赶回,风尘仆仆,“大将军,末将已按军令,遣精骑三千,潜入龟兹以南的绿洲通道,三日来截获粮队七支,斩杀护粮兵卒数百。散布的流言也已传开,龟兹城中已有人心浮动之象。”

韩信颔首,目光沉静,“龟兹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必大。绛宾既自负,又信巫祝,必以为可凭坚城耗我军锐气,待北道诸国援军或匈奴残部来救。我们便断他念想,乱他民心。”

他指向沙盘上龟兹城北一片区域,“亚夫,你率一万骑兵,北出两百里有赤谷,是乌孙南下常经之路。乌孙虽未正式归降,但周勃将军在北路已使其不敢妄动。你去那里,大张旗鼓接纳乌孙使者,做出乌孙已与大汉盟好之态。记住,声势要大,要让龟兹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却又不让他们靠近细查。”

“末将领命!”

周亚夫很兴奋,他最擅长搞事了。

“夏侯,”韩信又看向女将,“你南路骑兵继续封锁,尤其注意西边疏勒方向的动静。再挑选一批声音洪亮、熟悉龟兹内情的俘虏,每日轮班到城下喊话。”

他笑了笑,“就说:大汉皇帝仁德,只诛首恶绛宾及其死党。凡开城门、献绛宾者,不仅保全家族,更可受汉室册封,永镇龟兹。若城中有人能取绛宾首级来献,赏千金,封侯爵!”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攻心为上。

同日,龟兹王宫。

宫殿以夯土和砖石筑成,饰以彩绘壁画,描绘着佛教故事和国王狩猎的场景。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羊油灯的味道。

龟兹王绛宾高坐王座,头戴金冠,身着锦袍,面色阴沉。

下方站着文武大臣、部落首领,以及那位被王室供养、据说能通神灵的大巫师。

“汉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号称十万!”一名将军气喘吁吁地前来汇报,“旌旗连绵,营垒森严,还有……还有那种会发出雷鸣火光的神秘武器!”

“哼,虚张声势!”绛宾强自镇定,“我龟兹城经过三代国王修筑,城墙高厚,储粮充足,更有勇士三万!汉军远来,补给漫长,能围几日?焉耆、疏勒的援军不日即到,北山的匈奴朋友也不会坐视不理!”

大巫师上前一步,手持骨杖,念念有词片刻,睁眼高声道:“大王!神明启示:汉军虽众,然其气焰犯我神山,已触天怒!昨夜星象显示,七日之内,必有沙暴自东而来,助我龟兹!只要坚守七日,汉军必退!”

这番话让殿中不少人大松了一口气,纷纷称颂神明保佑。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丞相白莫匿忧心忡忡道:“大王,汉军兵锋之利,已从车师等处传来。其攻城之器,闻所未闻。且近日南路粮道屡遭劫掠,城中粮价已开始上涨。更有人散布谣言,说乌孙已降汉,匈奴远遁……”

“住口!”绛宾大怒,“白莫匿,你是在动摇军心吗?汉人狡诈,惯用谣言!至于粮道,加派兵马护送便是!坚守!待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叫韩信小儿葬身城下!”

白莫匿低头不语,眼中神色不明。

他是龟兹大贵族,家族产业遍布西域,与汉商也有往来,深知汉朝国力之强盛,绝非龟兹可敌。

他更担心的是,一旦城破,按照西域以往的规矩,抵抗者的家族往往会被屠戮殆尽……

围城第五日,龟兹城外。

汉军营垒井然有序,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

中军一处高台上,韩信与诸将正观察城防。

龟兹城确实坚固。

城墙高达四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砌砖石,城角建有高大的角楼。

护城河引自天山雪水,宽而深。

城头上守军旗帜林立,人影绰绰,防守森严。

“确实是个硬骨头。”

周勃捋须道,“强攻的话,即便有火炮,伤亡也不会小。而且城中储备看来不少。”

韩信点头,却道:“再硬的骨头,从里面朽烂,也就容易敲碎了。”

这时城下一队汉军骑兵押着数十名龟兹俘虏来到护城河边。

领头的是一个投降的龟兹小贵族,名叫阿罗多,嗓门极大。

他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用龟兹语朝城头大喊:

“城上的兄弟们!我是阿罗多!汉军并非要灭绝我等!天子有诏:只诛首恶绛宾及其死党!开城门者,保全身家!献绛宾者,封侯拜将!取绛宾首级者,赏千金,世袭汉爵!”

“汉军已与乌孙结盟,匈奴已远遁万里!焉耆、疏勒自身难保,援军不会来了!”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城中的存粮还能吃几天!何必为绛宾一人陪葬?!”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军官呵斥着,甚至射下几支箭矢,但阿罗多等人躲在盾牌后,喊声依旧不断。

这样的喊话,每日进行数次,时间地点不定。

喊话内容也从劝降,慢慢细化到点名某些与绛宾有隙的贵族,承诺其家族安全,甚至暗示将来可以让他们取代绛宾。

与此同时,夏侯蓉的骑兵在后方不断制造压力。

截粮成功消息被刻意夸大后传入城中。

周亚夫在赤谷会盟乌孙使者的场面,也被龟兹探子远远望见,回报后更添恐慌。

围城第十五日,龟兹城内。

粮价已经涨了五倍。

普通百姓开始以麸皮、草根果腹。

贵族们虽然还有存粮,但也开始计算日子。

更可怕的是,谁可能背叛?汉军私下许诺了谁?这些流言,在暗夜里疯狂滋长。

丞相白莫匿的府邸,深夜。

密室中,烛火摇曳。

聚集了七八位龟兹重臣和大贵族,个个面色凝重。

“不能再等了!”

一位部落首领低吼,“我的人从北山回来,匈奴人根本不见踪影!周勃的汉军就堵在那边!至于焉耆、疏勒……哼,他们自己的使者恐怕已经在去汉营的路上了!”

“汉军的火炮你们也听到了!”另一位掌管城防的将军声音发颤,“前日轰击西门角楼,一击之下,砖石崩塌!若他们全力轰击城门,我们能守多久?”

白莫匿缓缓开口:“汉将韩信,用兵如神。围而不攻,断粮道,散谣言,乱军心……他给出的条件,只诛绛宾一系。”

众人沉默。

条件很明确,也很诱人。

牺牲国王一家,造福千万家。

还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在新的,更强大的宗主国麾下。

“可是……”有人犹豫,“巫师说神明会降下沙暴……”

“沙暴?”白莫匿冷笑,“昨日东边确有小股风沙,可汉军营垒稳固,毫发无伤!巫师?他不过是绛宾养来哄骗众人的骗子!你们真信他能通神?”

密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背叛国王,在任何时代都是沉重的罪孽。

但……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我得到密报,”白莫匿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最后的砝码,“汉军已经准备了数百架云梯和冲车,还有那种会爆炸的陶罐。三日后,若无结果,便是总攻之时。届时,按照汉军以往对抵抗到底的城池的处理方式……”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恐惧,最终压倒了忠诚。

围城第二十日,夜。

龟兹王宫突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以白莫匿为首的贵族私兵,联合部分对绛宾不满的守军,发动了政变。

他们事先买通了宫门守卫,直扑国王寝宫。

绛宾从睡梦中惊醒,持刀抵抗,但寡不敌众。

他最信任的巫师早在混乱中被杀。

激战持续了半夜,拂晓时分,王宫陷落。

绛宾被生擒,他的儿子、兄弟等十余名核心王族也被控制。

白莫匿站在染血的宫殿台阶上,看着被捆缚在地、目眦欲裂的绛宾,心中很是复杂,但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和未来的权位展望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人道:“开城门,迎汉军。献……逆王绛宾。”

昭武七年,夏末,清晨。

龟兹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

白莫匿等贵族袒露上身,缚着绛宾及其王族,跪在城门两侧。

韩信率精锐甲士入城。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和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绛宾身上。

“逆王绛宾,抗拒天兵,罪在不赦。”

韩信的声音平静,却传遍寂静的城门区域,“依天子诏,明正典刑。其余附逆者,按律惩处。凡开城有功、未参与顽抗者,依前诺保全,各有封赏。”

当日,绛宾及其直系王族十七人,被公开处决于龟兹城外的旷野。行刑用的是汉军带来的鬼头大刀,干脆利落。

此举既立威,也兑现了只诛首恶的承诺。

韩信入主王宫,随即宣布:龟兹国除,设西域都护府龟兹镇,驻汉军五千。白莫匿因拨乱反正,保全城池有功,被封为归义侯,协助汉官治理龟兹,但其私兵被解散,家族子弟需往长安学习礼仪。其余有功贵族,也各有安置,但实权均被汉军和随后派来的文官接管。

龟兹一夜变天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西域北道。

焉耆王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观望或声援,闻讯大惊失色,立刻解散军队,派王子携带国玺、户籍图册,快马赶往龟兹请降。

疏勒王本与龟兹暗通款曲,甚至派出了少量兵马,此刻那些兵马的头颅被汉使装在盒子里送回疏勒。

疏勒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出城百里,亲自到汉军营前负荆请罪。

温宿、姑墨、尉头等国,更是闻风而降,使者络绎于道。

短短一月间,西域北道主要城邦,尽数归附。

汉军的兵锋、谋略,以及那毫不留情却又讲究分寸的处置手段,让所有西域君主明白。

抵抗,意味着王族灭绝。

顺服,虽失独立,却可保富贵平安。

龟兹镇,新设的都护府衙内。

韩信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降表、地图和户籍册,对周勃、夏侯蓉等人道:“龟兹一下,北道已定。接下来,是该让南道的楼兰、且末,还有西边的大宛、葱岭的塞种人,好好想想他们的未来了。”

他望向西方,目光似乎已越过巍峨天山,投向了更遥远的绿洲与雪山。

西域的风暴,远未停息。

而汉家的旗帜,开始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深深扎下根来。

昭武七年,秋。

汉军兵锋已至葱岭东麓。

大宛闻风震动。

大宛王产天马,国力较强,且与更西的康居、粟特等中亚城邦有联系,试图联合抵抗。

韩信命周亚夫率三万精锐,翻越天山支脉,奇袭大宛都城贵山城。同时,他亲率主力缓缓推进,沿途招降纳叛,分化大宛属城。

大宛骑兵以骁勇著称,但面对汉军强弩、火炮与严整军阵,野战一触即溃。

周亚夫围贵山城,断其水源,又以火药爆破城门。

大宛王坚持月余,见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最终出降。

韩信取大宛,获良马数千匹,设大宛都督府,留重兵镇守。

至此,西域南北道主要绿洲城邦,尽入汉版图。

昭武八年,春。

相比于项羽,匈奴,西域实在不堪一击。

疏勒城外,汉军校场。

春风已带暖意,数千名新编的安西军龟兹骑兵正在演练阵型,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喊杀声与号角声混杂。

这些骑兵穿着汉军制式的皮甲,但头盔样式和弯刀仍保留着龟兹特色,队列尚显生疏,眼神中却透着被挑选入汉军直属的兴奋与忐忑。

韩信高踞点将台上,一身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以玉冠束起。他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校场每一个方阵。

身旁站着几位汉军将领和几名诚惶诚恐,侍立一旁的西域降王与贵族代表,其中便有面色恭顺,眼神闪烁的疏勒王。

“阵型转换还是太慢。”韩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诸将耳中,“传令,今日加练一个时辰。尤其是两翼包抄与中军突击的配合,形似而神不似,战场上就是送死。”

“诺!”传令官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辕门疾驰而入,马上校尉翻身下马,快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禀大将军!城外来了……来了些怪人!约五十骑,模样与我们、与西域胡人都不同,深眼窝,高鼻梁,卷头发,衣着华丽,骑着极高大的马。为首的自称是什么帕提亚帝国的书记官,要求见大将军!通译说……说他们是西边万里之外一个极大国的使者!”

校尉的声音激动又不安。

极大国三个字,让点将台上除了韩信之外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西域诸国已让他们觉得广袤,西边还有极大国?

韩信眉梢微挑,他侧头看向身旁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儒雅的原汉使:“可是胡马商旅传言中,与罗马争雄于西方,重甲骑兵闻名的帕提亚?”

老使臣连忙道:“回大将军,正是!其国疆域据说比西域诸国加起来还要辽阔数倍,都城在极西之地,控弦数十万,其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冲锋之势,据说如山崩地裂,西方诸国莫能挡。其王自称万王之王,傲视群伦。”

“万王之王?”韩信嘲弄道,“口气倒是不小,带他们来中军大帐。”

他又转向校场,对演练将领挥了挥手:“继续操练,不得懈怠。”

中军大帐。

帐内已按最高规格布置,甲士环立,矛戟森然。

韩信端坐主位,周亚夫、夏侯蓉等将领按剑立于两侧。

疏勒王及几名西域贵族代表也获准在末席旁听,这是个观察汉军如何对待西边大国的难得机会,他们个个屏息凝神。

帐帘掀开,阿尔达希尔一行人踏入。

与风尘仆仆的汉军和西域人相比,这些帕提亚使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虽经长途跋涉,但锦绣长袍依旧鲜亮,卷曲的头发和浓密的胡须精心修饰过,身上散发着香料气味。

他们骑乘的尼萨马比寻常西域马高出整整一头,筋肉虬结,神骏非凡。

阿尔达希尔年约四十,面容深刻,鹰钩鼻,灰蓝色的眼睛锐利而傲慢。

他目光扫过帐中森严的甲士和端坐的韩信,眼中惊讶——

东方竟有如此严整的军容和如此气度的人物?

但帕提亚贵族数百年来与希腊人、罗马人、塞琉古人争雄养成的优越感,让他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按照帕提亚外交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带着疏离。

通译结结巴巴地开始翻译:

“尊贵的帕提亚帝国,阿萨西斯王朝,伟大的、光芒万丈的万王之王与,与众王之王的米特里达梯二世陛下,向……向东方未知军队的统帅致意。”

帐中汉将大多皱眉,这些人名字这么冗长拗口的吗?

还有居高临下之意。

大汉很不习惯。

阿尔达希尔继续道,通译艰难地跟上,“陛下得知,有来自东方的军队,未经许可,踏入帝国东方藩属之领土,攻伐城邦,胁迫王公,扰乱秩序。此等行径,非文明国度应有之举。现奉陛下之命,请尔等立即退出葱岭以东,归还所掠。否则,帝国强大的、战无不胜的铁骑,将为了捍卫陛下无上的荣耀与帝国领土,采取必要行动。”

通译翻译到采取必要行动时,声音已有些发抖。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汉军将领们脸色阴沉下来。

周亚夫握剑的手背青筋微突,夏侯蓉眯起了眼睛。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满是威胁——

指责汉军是入侵者、野蛮人,要求退兵,否则战争。

而末席的疏勒王,心脏却砰砰急跳起来!

机会!

天大的机会!

他本就对失去权力心怀怨恨,又恐惧汉军长久统治,此刻见这西边大国使者言辞强硬,汉将面露怒色,险恶的念头瞬间滋生,若能让汉军与这听起来极其强大的帕提亚帝国冲突起来,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他们这些西域小国,就能重新获得喘息之机,甚至渔翁得利!

就在韩信尚未开口,帐内气氛紧绷的刹那,疏勒王猛地从末席站起,快步走到帐中,对着韩信深深一揖,然后用他那半生不熟、却足以让帐中大部分汉将听清的汉语,语气夸张、充满义愤地高声说道:

“大将军!此蛮夷使者简直狂妄到无法无天!他……他刚才说,帕提亚帝国乃是万王之王,是天下唯一的至尊!而称我堂堂大汉为,为东方未开化的蛮邦部落!质问天兵为何擅闯他们的神圣帝国疆土!这还不算,他还恶狠狠地威胁说,若我天兵不立刻滚出西域,他们就要发动倾国之兵,东征问罪!不仅要踏平西域所有城邦,杀尽所有归顺天朝的人,还要……还要一路东进,直捣我大汉国都——长——安——!”

踏平西域,直捣长安!

这八个字,被他用极其尖锐、充满煽动性的语调吼了出来,在寂静的大帐中如同惊雷炸响!

帐中所有汉军将领,无论原本性格如何,在这一瞬间,血液几乎冲上头顶!

周亚夫双眼赤红,按在剑柄上,一步踏前,厉喝道:“狗贼安敢!”

夏侯蓉亦是柳眉倒竖,其余将领无不怒发冲冠,杀气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锁定了那茫然的帕提亚使者一行!

阿尔达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杀气压得呼吸一窒,他虽听不懂汉语,但帐内骤变的气氛和汉将们几欲噬人的目光让他明白,那西域王说了极其糟糕、足以引发战争的话!

他急切地看向通译,通译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哪里还能翻译。

韩信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疏勒王,也没有看愤怒的部将,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阿尔达希尔那张写满惊疑不安的深目高鼻的脸上。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压下了帐中所有躁动的杀意:

“踏平西域?直捣长安?”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语气淡得令人心悸。

他抬眼看向了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忠愤表情的疏勒王:“此言,当真?”

疏勒王被韩信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一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

他腿肚子发软,但事已至此,退缩就是找死!他只能咬牙,重重顿首,声音发颤却清晰:“千……千真万确!臣亲耳所闻,句句属实!此等狂悖之言,臣……臣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演技倒有几分,眼中竟逼出了愤慨的泪光。

韩信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

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好。”

他站起身来。“好一个万王之王。”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帐中激荡,“本帅奉大汉天子诏令,西征不臣,抚定西域,开商路,播王化,所为者,乃天下万民之福祉,亦为廓清寰宇,使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皆沐王化!”

“西域既平,丝绸之路当前,正待连通东西,惠及万邦。岂容尔等西陲蛮国,坐井观天,妄自尊大,称孤道寡,竟敢辱我天威,挡我大道,狂言犯境?!”——

作者有话说:我的新文入v了,故事真的很不错,我以晋室满朝公卿的节操发誓——,老大们看看嘛——

第229章 大汉棋圣(九) 他说他无敌,我不信……

韩信目光如雷霆, 扫过帐中每一员战将。

被他目光触及,周亚夫、夏侯蓉等人胸中怒火瞬间化为沸腾的战意,齐齐挺直身躯。

“周亚夫!”

“末将在!”

周亚夫年龄小,但声如洪钟, 一步踏出, 甲胄铿锵。

“点齐陇西、北地百战精骑五万!人配双马, 携百日之粮, 取沿途就食为辅!选熟悉葱岭以西地形之向导, 粟特人、大宛人皆可!十日之内, 集结完毕, 随本帅——”

韩信手臂一挥, 直指西方,“翻越葱岭,踏破流沙,问罪于所谓万王之王廷前!”

莫名其妙的, 居然敢跟他叫板?

“末将得令!”

“夏侯蓉!”

“末将在!”

夏侯蓉英气逼人,踏步出列。

“率羽林精骑一万,河西归义善射胡骑一万, 为后军!押运攻城器械、火药震天雷及各色粮秣军械,循我军主力路线, 稳扎稳打,逢山开路, 遇水搭桥, 建立沿途稳固补给据点!确保前军无后顾之忧!”

“末将领命!必保粮道畅通,器械无损!”

“周勃!”

周勃虽年迈,但此刻须发皆张,沉声应道:“老夫在此!”

“老将军坐镇疏勒, 总督西域全境诸国事务!后方安定,乃远征之基!征集粮草,调拨民夫,监管诸国,若有异动者——”

韩信目光冷冷扫过瘫软在地的疏勒王和其他面如土色的西域代表,“无论国王贵族,立斩不赦,族灭其家!一切为西征让路!”

“大将军放心!有老夫在,西域翻不了天!一粒粮,一个人,都必按期西送!”

周勃声若洪钟,杀气腾腾。

帐中诸将齐声应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战意直冲云霄!

阿尔达希尔彻底惊呆了,通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试图把听到的可怕军令翻译给他听。

疏勒王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挑拨,竟直接引来汉军如此决绝、如此规模、如此迅疾的远征!

但这是好事,他们两虎相争,西域就有机会,要是汉军战败,那就太好了。

韩信不再看他们,走到帅案前,拔出身旁亲卫的环首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抖,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厚重的楠木帅案一角应声而断,滚落在地。

韩信还刀入鞘,看向面无人色的阿尔达希尔,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比方才的厉喝更令人胆寒:

“至于你,回去告诉你的万王之王。”

“大汉天兵,为答谢贵国盛情邀请,特来拜访。”

“让他备好最盛的酒宴,洗净最华贵的宫殿,扫清通往都城的道路。”

“以待王师。”

“若敢抵抗——”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断木上。

“犹如此案。”

军令已下,杀气盈帐。

周亚夫、夏侯蓉领命而去,他们年少,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与对上强敌的兴奋。

帐中其余将校也纷纷退出,各自去整顿部属,准备行装。

阿尔达希尔几乎是被瘫软的通译和两名面无表情的汉军甲士搀扶出去的。直到被带离中军大帐很远,被安置在一处简陋但干净的营帐中休息,他仍觉得浑身发冷,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汉军将领那震耳欲聋的应诺声,眼前还晃动着那截平滑断落的楠木桌角。

他引以为傲的帕提亚贵族修养和外交辞令,在那纯粹、直接、甚至有些蛮横的武力宣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些人疯了吗?

他必须马上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木鹿,传回泰西封!东方,出现了一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凶兽!

疏勒王被两名汉军士兵客气地请回了自己的营帐,如今已形同软禁之所。

回到帐中,他瘫坐在毡毯上,浑身冷汗涔涔,刚才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

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紧接着,夹杂着恐惧与侥幸的兴奋又涌了上来。

“打起来了,真的要打起来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帕提亚,那可是真正的帝国!重甲骑兵无敌于西方!汉军再强,劳师远征,补给漫长,面对以逸待劳的帕提亚大军,未必能讨到好处!”

他仿佛已经看到汉军在阿姆河畔折戟沉沙,韩信兵败身死的场景。到那时,西域诸国,他苏薤,是不是就有机会重新成为疏勒真正的主人?

趁机吞并周边弱小,成为西域新的霸主?

这个危险的念头让他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他立刻唤来心腹侍卫,低声急促吩咐,“立刻想办法,把汉军即将大举西征帕提亚的消息,悄悄传给龟兹、焉耆、于阗……传给所有我们信得过的人!告诉他们,忍耐,等待!我们的机会……或许就要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周勃布下的严密监视之中。消息尚未传出营垒,他那名心腹侍卫就在转角处被两名看似普通的辅兵无声放倒,拖入了阴影。

与此同时,龟兹、焉耆、于阗等国的质子,在各自营帐中也是心绪翻腾。

汉军的强势与决绝让他们胆寒,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和苏薤类似的,幽暗的期待。

只是他们更谨慎,更善于隐藏。

他们默默观察,相互用眼神传递着不安与揣测,却无人敢公然议论。汉军律法森严,韩信手段果决,他们亲眼见过反抗者的下场。

中军大帐内。

喧嚣散去,只剩下韩信与周勃二人。

亲卫早已退至帐外警戒。

周勃脸上的激昂战意缓缓收敛,他有着深沉的忧虑。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看着西域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越过葱岭那险峻的符号,目光停在代表阿姆河流域乃至更西的模糊区域。

“大将军,”

周勃转过身,声音低沉,“陛下的旨意,是尽得西域,设立都护,永固西陲。如今西域初定,人心未附,诸国面降心未必服,犹如堆柴积薪,隐火暗藏。我大军主力若倾巢西出,远征万里之外,这后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韩信,“帕提亚,商旅传言其强盛,然其国情究竟如何,军力虚实,路途险易,我等皆如盲人摸象。陛下予我等三年之期平定西域,如今方过一年有余,大局已定,正宜稳扎稳打,消化成果,何故……要节外生枝,去碰那未知的强敌?”

“万一,”周勃的声音压得更低,“西征有个闪失,或迁延日久,师老兵疲。这刚刚压服的西域,必生变故!届时前狼后虎,局面危矣!老夫坐镇后方,纵有手段,亦恐独木难支啊!”

闹呢?

去打了也不可能拿下那个地方,太远了,这吃力不讨好的干啥?找事?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地图上,代表汉军控制区域的赤色小旗,在西域密密麻麻,而在葱岭以西,则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韩信一直静静听着周勃的话,他背对着周勃,依旧面对着地图,目光却早已穿透了那层绢帛,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韩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不是犹豫或权衡,而是近乎纯粹炽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身为绝代统帅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兴奋,有开疆拓土,探索未知的渴望,更有近乎本能的征服欲。

“老将军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道。”

韩信开口,声音有着金石般的质感,“陛下要西域,我们已基本拿下。稳守消化,徐徐图之,确是万全之策。”

“但是,”他直视周勃,眉宇间那股飞扬的神采几乎要溢出来,“那个帕提亚使者,他站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我们。他的国王,自称万王之王。”

实在是很久很久没人在他面前这么狂妄了。

韩信不论多大年龄,众所周知,内心都住着一个中二少年。

他的中二程度只有项羽能与之一拼。

这个时候,有一个连名字外号都中二得不行的帝国,跟他说他们才是天下无敌。

“他说他的帝国,铁骑无敌,疆域万里,是西方的主宰。”

“我不信。”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有着孩童般执拗的,却又属于绝世名将的绝对自信。

“项羽当年号称力拔山兮气盖世,我信了,所以我用十面埋伏破他。匈奴冒顿控弦四十万,纵横草原,我也信了,所以陛下与我北征,逐其千里。他们强,所以打败他们,才有意思。”

他正好觉得西域不行,打起来一点手感都没有,太弱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葱岭以西那片空白,眼中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这个帕提亚,既然敢称万王之王,敢派使者来质问我大汉天兵,那我就想去亲眼看看。”

“看看他们的城墙是否真的不可摧毁,看看他们的重甲骑兵是否真的天下无敌,看看他们的万王之王,在我汉军的兵锋之下,是否还能端坐于王座之上!”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反正他就要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将军担心后方不稳,担心西征有失。但您想想,如果我们今日因这未知的威胁而止步于葱岭,西域诸国看在眼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汉军也有忌惮,也有不敢触碰的边界!那么,今日的顺从,明朝就可能变成阳奉阴违,后日就可能酿成叛乱!”

“唯有将一切敢于挡在大汉面前的敌人,无论远近,无论强弱,统统碾碎!让西域诸国看到,汉军之锋,所指之处,从无界限!无论是近在咫尺的龟兹,还是万里之外的帕提亚,凡有不服,皆化齑粉!如此,他们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才会被彻底浇灭,才会真正从骨头里感到恐惧,从而不敢再生二心!”

他走到周勃面前,目光恳切,“后方之事,就全权托付给老将军了!我相信,以老将军之威,坐镇疏勒,总督西域,足以震慑宵小,稳如泰山!而我……”

他转身,再次面向西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雪山之后广袤的土地和严阵以待的敌军。

“我要去试试。”

“试试这个万王之王的成色。”

“也为陛下,为太子殿下,”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更深的意味,“打下一份更厚的贺礼。”

周勃怔怔地看着韩信,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站上兵家巅峰的兵仙。

他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属于老军人的热血,似乎也被韩信眼中那灼热的光芒点燃了些许。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跟随高祖皇帝征战四方时的豪情。

谨慎持重要有,但开疆拓土,需要的正是这种一往无前,敢于挑战一切强敌的锐气!

良久,周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他重重一拍韩信的臂膀,沉声道:

“好!既然大将军心意已决,有此吞吐天地之志,老夫便替你守住这西域后方!粮草民夫,必源源不断!西域诸国,绝无一人敢乱!”

“你只管向前!去会会那个万王之王!”

“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兵锋之盛,究竟能至何处!”

帐外,夜色渐深。

疏勒城中,暗流仍在涌动,但汉军大营却已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惊人的运转起来。

无数的命令下达,无数的士卒调动,无数的粮草器械被清点装运。

一场跨越葱岭、直指中亚腹地的远征,已箭在弦上。

韩信望向西方夜空,那里星辰闪烁,在昭示着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征服之路。

试剑天下,岂能止步于葱岭?

昭武八年,夏末,阿姆河中游平原。

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湛蓝,烈日撒在广袤无垠的灰黄色原野上。远山如黛,近处只有稀疏的骆驼刺在热风中摇曳。

空中弥漫着尘土,马粪和大战前夕令人窒息的寂静。

平原两端,两支迥然不同的军队,已然列阵完毕。

东侧,汉军阵线。

玄色的旗帜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金色的龙纹在烈日下反射着威严的光芒。

五万汉军精锐,阵列如山,沉默如铁。

最前列,是经过改良的,加装了轮轴和铁皮蒙面的大型橹盾车,以及部分缴获自西域、又经汉军工匠加固的战车,它们首尾相连,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矮墙。

橹盾之后,是三层强弩手。

他们手中的蹶张弩或腰引弩,皆已上弦,黑沉沉的弩机闪着寒光,特制的三棱破甲锥箭在箭槽中蓄势待发,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

那是淬了西域特有毒草。

弩手之后,是如林的枪戟。

长戟如荆棘丛生,陌刀如雪亮的刀墙。

这些步卒身披两当铠或札甲,头戴红缨铁胄,面容肃穆,眼神坚定。他们是汉军的脊梁,经历过北逐匈奴的淬炼,早已见惯了生死。

两翼是周亚夫统领的汉军轻骑和部分归附的西域弓骑兵。

汉骑矫健,西域骑手彪悍,他们控着躁动的战马,如同即将离弦的箭矢。

中军大旗下,韩信立马横枪,玄甲映日。

他并未戴兜鍪,只是简单束发,目光平静地越过己方森严的阵列,投向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涌动,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铁流。

西侧,帕提亚军阵。

与汉军严谨的几何方阵不同,帕提亚军的阵型更显厚重与冲击感。核心是三万名士兵,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前列那八千名铁甲骑兵。

这些骑兵是帕提亚帝国的骄傲,也是他们称雄西亚的资本。

人与马皆披挂重甲,战马覆盖着用铁片或皮革连缀而成的马铠,只露出眼睛和口鼻。

骑士则从头到脚包裹在精工打造的鳞甲或锁子甲中,头戴带有护鼻和颊帘的尖顶盔,面甲放下后,只留下一双冷酷的眼睛。

他们手持长达四米的重型骑枪,枪尖在阳光下寒光点点。

仅是这样静止地列队,就已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仿佛一群来自神话时代的钢铁巨人。

铁甲骑兵之后,是数量更多的传统轻骑兵和步兵。

轻骑兵善射,机动灵活。

步兵则手持长矛大盾,构成坚实的后阵。

帕提亚东方总督阿萨息斯身着华丽的镀金铠甲,站在一处土丘上,眉头紧锁。

汉军来得太快,太突然。

他仓促集结的这支军队,已经是东部行省能拿出的最快反应力量了。他深知己方重骑的冲击力无敌,但对面那支军队的阵势……

太过严整,严整得让他有些不安。

那些奇怪的车辆,那些密集得可怕的弩箭……

“总督大人,汉军阵列严密,两翼骑兵似乎想包抄。”

副官低声提醒。

阿萨息斯冷哼一声,压下心头的不安,举起了手中的权杖,“帕提亚的勇士们!让这些来自东方的无知蛮族,见识一下万王之王铁骑的威力!重骑兵,冲锋!碾碎他们!”

“为了米特里达梯陛下!为了帕提亚!”

震天的吼声响起。

咚!咚!咚!咚!

沉重的、富有节奏的战鼓声敲响,那是帕提亚人进攻的信号。

八千铁甲骑兵,如同被唤醒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启动。

数万只包铁的马蹄敲击着干硬的大地,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地面剧烈震颤,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移动的沙暴!

阳光照射在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冰冷刺目的死亡光芒。

那长矛组成的森林,平端向前,是粉碎一切的气势!

这是古典时代最令人恐惧的冲锋景象之一,曾无数次撕裂希腊方阵、击溃罗马军团,是力量与毁灭的象征!

汉军阵中,不少初次面对此景的西域附庸骑兵,脸色发白,战马不安地嘶鸣、倒退。

即便是久经战阵的汉军士卒,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要让人窒息。

唯有中军旗下的韩信,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稳住。”

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传到阵前各级军官耳中。

铁甲洪流越来越近,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已经能看清战马,能看清骑士面甲后冰冷的眼神,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动能即将撞击过来!

“弩手——”

韩信的声音陡然拔高!

令旗猛然挥下!

“放!”

数千张强弩在同一瞬间击发!黑色的箭矢如同骤然升起的死亡乌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然后……

箭头撕裂皮革穿透铁片,凿入血肉的闷响,混杂着战马凄厉的悲鸣和骑士短促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雷鸣!

汉军的蹶张弩和腰引弩,拉力惊人,配以精心打造的三棱破甲锥箭,在两百步内足以威胁重甲!

更何况韩信特意吩咐,弩手瞄准的不是最难穿透的胸甲,而是相对薄弱的马腿、关节、以及面甲缝隙!

冲在最前面的帕提亚重骑,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钢铁荆棘之墙!战马嘶鸣着前扑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骑士被箭矢贯穿腿部或面门,惨叫着跌落尘埃。

完整的冲锋锋矢,瞬间出现了无数缺口,变得混乱不堪!

然而,冲锋的惯性太大,后面的骑兵仍在疯狂前冲,不可避免地撞上倒地的同伴,引发了更严重的混乱和践踏!

第一轮齐射,帕提亚重骑的冲锋势头已然受挫!

“换弩!第二队,放!”

训练有素的汉军弩手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弩手上前,又是一轮致命的齐射!箭雨再次覆盖了混乱的骑兵群。

帕提亚的铁甲固然精良,但并非无懈可击,在如此密集的专注射击下,伤亡急速增加。

冲锋的洪流,仿佛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人仰马翻,速度骤减。

“两翼骑兵,出击!袭扰其后!”

韩信再次下令。

周亚夫早已按捺不住,大吼一声,“随我来!”

汉军轻骑与西域弓骑兵如同两把出鞘的弯刀,从左右两翼猛然掠出。

他们并不与混乱的重骑正面冲撞,而是利用速度和射程优势,绕到其侧后方,用弓箭和标枪袭扰帕提亚的轻骑兵和步兵本阵,进一步扰乱其指挥和阵型。

“步卒方阵,前进!长戟在前,陌刀随后!”

韩信的指挥冷静。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汉军步卒方阵开始踏着沉稳的步伐向前推进。长戟兵将长长的戟刃从橹盾和车辆的缝隙中探出,如同钢铁刺猬。陌刀手紧随其后,雪亮的刀锋低垂,随时准备劈砍。

此刻帕提亚重骑的冲锋动能几乎耗尽,陷入了与汉军前沿车盾阵的混战。

他们的长矛在近距离难以施展,而汉军的长戟却可以勾拉刺杀,陌刀更是斩马腿、破重甲的利器!

更重要的是,汉军的阵型依旧完整,各部协同,如同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

“发射震天雷!”

韩信下达了最后命令。

数十名经过特殊训练的士兵,点燃了陶罐震天雷的引信,利用简易的投石索或弩炮,将其抛射到帕提亚军阵更深处。

“轰!轰!轰!”

巨响连连,火光迸现,黑烟升腾!

虽然实际杀伤可能不大,但那从未见过的声光效果,在已经受挫的帕提亚军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许多战马受惊狂窜,士兵不知所措。

“败了!败了!”

“恶魔!他们是恶魔!”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帕提亚总督阿萨息斯在土丘上看得目眦欲裂,他试图组织反击,但阵型已乱,军心已溃。

“撤退!撤回木鹿城!”

他不得不嘶声下令。

兵败如山倒。

帕提亚军队,尤其是损失惨重的重骑兵,开始崩溃后撤。

汉军步骑协同,稳步追击,扩大战果。

激战持续了半日,当太阳开始西斜时,阿姆河平原上已是一片狼藉。丢弃的铠甲兵器、无主的战马、阵亡者的尸骸遍布原野,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

帕提亚三万大军溃散,伤亡过半,总督仅率数千残兵逃回木鹿城。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尤其是那些西域附庸兵,他们亲眼目睹了传说中不可一世的帕提亚铁骑,在汉军面前是如何被摧枯拉朽般击溃的!

对汉军的敬畏,此刻真正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韩信立马于残阳如血的原野上,看着仓皇远遁的帕提亚败军,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淡淡道,“传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集战利品。休整一夜,明日,兵围木鹿。”

木鹿城下的对峙与泰西封的震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韩信围困木鹿城,但并不急于强攻。

他分兵扫荡周边绿洲,获取大量补给,并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向西渗透,做出直捣帕提亚腹地的姿态。

木鹿城内,人心惶惶,总督阿萨息斯连发十余道急报向泰西封求援。

当战败的消息最终跨越千里,传到帕提亚帝国都城泰西封时,整个宫廷都陷入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慌之中。

“东方总督的三万大军,包括八千铁甲骑兵……半天之内溃败?”

“汉军有一种可以发射雷霆和火焰的武器?”

“他们弩箭的射程和威力超乎想象?”

“他们阵型严密,配合精妙,绝非野蛮部落可比!”

殿堂之上,争吵不休。

主战派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必须调集主力,全力东征,挽回帝国颜面。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了解西方罗马威胁的将领和文官,则深感忧虑。

国王米特里达梯二世,这位被誉为帕提亚中兴之主的君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正集中精力应对叙利亚方向罗马共和国越来越大的压力,小亚细亚的局势也颇为紧张。

此刻若将主力调往东方,西方防线必然空虚,罗马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东西两线作战,是帝国无法承受之重。

更何况汉军展现出的战斗力,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国王也感到心悸。能够在野战中正面击溃他的铁甲骑兵,这绝非寻常对手。

怎么会有人,听两句不乐意听的话,这么老远发兵打来啊?

对于大汉来说,其实输赢无所谓,但他若贸然决战,胜负难料,一旦再败,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再三,米特里达梯二世做出了痛苦而现实的决定——

妥协。

以国王弟弟为首的高级使团,携带者代表帕提亚最高诚意的厚礼,日夜兼程赶赴木鹿城。

当使团在汉军引导下,穿过层层营垒,看到军容鼎盛、士气高昂的汉军,以及营中堆积如山的帕提亚战利品,包括不少完好的重甲时,最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军帐中,韩信接见了使团。

他并未盛气凌人,反而显得颇为大度。

毕竟他赢了——

他收下了那令人咋舌的厚礼——

黄金、珍宝、异兽、工匠。

听着使团首领用最谦卑的言辞解释误会,表达永结盟好的愿望。

虽然他还是喜欢对面桀骜不驯的样子,但韩信是个好说话的人,他也就是过来打打架,毕竟太远了,这个地方大汉管不了。

于是他表示,大汉天子仁德,不好战伐,此番西来只为回应问候和打通商路。

他提出了几条简单的条件。

正式朝见、以阿姆河为界,象征性大于实际,汉军并不能真的控制到阿姆河。

其次保证商路安全。

帕提亚使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

只要能送走这尊可怕的杀神,什么都好说。

撤军前夕,韩信做了一件事。

他将在军中的所有西域诸国质子、包括如坐针毡的疏勒王,全部召集到木鹿城外。

还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阅兵。

杀人诛心。

汉军方阵威严如山,刀枪如林,刚刚经历过血战洗礼的杀气尚未完全消散。

而在一旁空地上,帕提亚进献的黄金珠宝在阳光下璀璨夺目,那些奇异的鸵鸟、狮子在笼中不安地走动,百名技艺精湛的波斯、希腊工匠垂手侍立。

帕提亚皇室使团成员,则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向汉军将领行礼。

韩信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西域代表,最后落在了面无人色的苏薤脸上。

他什么激烈的言辞也没有说,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堆积的珍宝、驯服的异兽、恭敬的使团,然后装逼地问了一句:

“西边所谓万王之王,其礼器在此,其使臣在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还有何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

他们跟这种疯子有什么可讲的?!

不过也因此,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观望,所有藏在心底的不甘与反抗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碾得粉碎!

汉军不仅征服了西域,更击败了西域人眼中强大无比的西方帝国,迫使其献上重礼求和!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力量!

与这样的天朝为敌,下场会如何?

疏勒王此刻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所有的西域代表,包括疏勒王在内,全都匍匐在地,将额头紧紧贴在滚烫的地面上。

“天朝神威,亘古未有!”

“小国自此永为汉臣,绝无二心!”

“若有异志,天诛地灭!”

哭嚎声、表忠心声响成一片,这一次,恐惧与臣服,真正从他们的眼底,渗入了骨髓深处。

韩信看着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西域贵人,目光平静。

经此一役,西域才算是真正地,牢牢地握在了大汉手中。

不仅仅是通过武力征服,更是通过这场跨越葱岭的亮剑,树立起了无可动摇的绝对权威。

不过这些人的能力比他们口头上的大话实在差太远了,他把他们当王者,结果只是青铜局。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陛下,西域之礼已成。”

他心中想着,“太子殿下的贺礼……这份量,应该够了吧。”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军旗的影子,深深印在了木鹿城外的土地上,印在了每一个目睹此景的西域人心中。

汉,已然成为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