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年少时的保清,可不是个乖孩子,淘的很。
“太子,若无紧急事务,日后京中奏折五日一送即可。”
无需再三日一送。
太子已年长,处理政务的经验日益丰富,他也要学着放手了。
大清历经两任娃娃皇帝,这次不会再有了,而有了太子,皇权也会平稳过渡,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每一次的皇位继承都是皇室宗亲八旗的对抗纷争。
“儿臣遵旨。”
太阳西落,送驾的队伍总算是离开了,三爷从日落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皇阿玛传他陪膳,这才打发了两拨人出去,一拨去叫田氏过来陪膳,一拨去膳房取膳。
*
直郡王府。
晚膳后,待儿女们都走了,直郡王问福晋:“近来府里可有不服顺的奴才?”
淑娴摇头,谁也不是傻子,外边都传王爷现在对她这个继室是老房子着火,她占着名分,又何如此受宠,哪个大傻子会在府里挑衅她。
直郡王接着道:“这段时间外面传言纷纷,旗人嚼舌根子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毛病,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还算好一些,搬出来后越发不知所谓了,主子的事儿都敢随意拿出去说嘴。”
皇阿玛把赐侧福晋拿出来警告张氏,警告他,归根结底还是府里嘴不严,才会让外面有那么多传言。
“我有意整饬府里,福晋有什么想法吗?”
以他的意思,把军营的规矩拿到王府来,把王府变得如军营一般,看谁还敢多嘴不守规矩。
淑娴怎么会没有想法,她想法可太多了。
首先是这府里的人太多,养着费钱,关键是也属实用不到那么多人,占地方,耗银子,还不方便管理。
其次是男女比例,她希望这比例越高越好。
并非她重男轻女,而是宫女到了年纪便能外放嫁人,可十年后,王府都封了,里面的人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更别说嫁人了,便是能出去嫁人,恐怕也要降低找对象的标准了。
但太监就不一样了,太监进宫后,此生都难再回家,能得终老的,便已经是极幸运的一拨人了,留在王府哪怕被圈禁,吃个饱饭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可以留下来待到老,甚至在这里养老。
而且男女在体力上存在天然的差异,她要种田要养牲畜,这些活儿男人干起来更轻松一些,便是织布纺纱绣花的活儿,男人也不是不能干。
最后,这府里发放工资的标准,她也觉得不太合理。
所有人拿的都是固定的死工资,额外收入则是赏银,因为办事得力而拿到赏银的例子极少,大部分赏银发下去的理由都是因为主子高兴,主子成婚、纳妾、生孩子、过节给下人们发一拨赏银,甭管平时表现如何,都拿一样的赏银。
“臣妾觉得,府里需要精简人员、赏罚分明,干好了多发银子,总是干不好的那些就退回内务府,把主子的事儿放到嘴上当谈资的,狠狠的罚他们,一次罚十两,第二次再犯罚二十两,第三次罚五十两再撵出府去。”
反正她现在正嫌人多呢。
王爷之前曾经撵了九十六个人回内务府,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一部分人管住嘴,那就罚银子。
作为一个打工人,淑娴太知道怎么让员工自律了,因为上班迟到扣工资,她工作那么多年几乎没有迟到过。
即便不考虑十年后的圈禁生活,王府目前也有些人员过剩了。
大部分人上一休二就不说了,关键是上班的时候,许多人也都清闲的很。
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原来养三百人的银子拿出来养一百人,想挣钱的就多挣钱,不想挣钱的自己找门路去别家,不然就等着被撵吧。
“府里的人手减到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也是完全够用,尽管裁人,若是裁不了这么多人,府里用不了的,还可以往府外安排。”
她的铺子里正缺人手呢,不想抛头露面的,还有那么多田产庄子宅子。
总之是不养懒人,不养碎嘴子。
至于男女比例这一块,眼下倒不必着急,毕竟人都已经分过来了,日后要补足人手的时候,再尽量选太监。
直郡王摩挲自个儿光洁的下巴,福晋的够用是怎么个够用法?
张家只是中等人家,家族更是不起眼,生活上必然是要简朴些的。
“人太少了,遇到突发状况,会不会应对不了?
孩子们身边的人,不光是现在用的,还要留着日后用,如果少了,将来不好安排,更不能让孩子们少了体面。”
说到孩子身边的人,淑娴就更有话要讲了。
几个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几乎都留着,一个人四个奶嬷嬷。
大阿哥那里就更夸张了——八个。
她不是觉得奶嬷嬷不好,当初选奶嬷嬷的时候肯定是从清白靠谱的人家里选的,又自打孩子生下来就跟在身边,有感情基础,按理也是不可多得的员工。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格格们都大了,早就戒奶了,大阿哥也开始用辅食,压根用不到八个奶嬷嬷。
这些奶嬷嬷们干的却大都是一样的事儿,像大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就是帮着小主子管人,是大格格院子里的管事。
大格格院子里才多少人,需要四个管事儿的吗,再说大格格那里还有先福晋留下的嬷嬷,这不白发好几份工资。
人要是忠心可靠,完全可以安排去做别的。
这些奶嬷嬷,还有从紫禁城里跟过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不算在内务府调过来的那三百人里,如果把这些人也加上,王府光伺候的人差不多就要四百了。
可主子拢共才多少个,便是王府地方大点,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人。
关键是钱得省着用。
大门上面‘直郡王府’这四个字的匾额只能再用十年,十年后,王爷没了爵位,她也就不再是郡王福晋了,领不到朝廷发的俸银禄米。
外头的生意和田产,十年后能不能拿到收益,也说不好,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这十年里攒下的银子和东西,是要从康熙四十七年一直用到王爷死用到她死。
王爷将来肯定会走在她前头,到时候王府也就解禁了,但她作为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眷,到时候年纪一大把,手里也没几个钱,怎么养老。
因此,节俭开支是很有必要的,每一两银子都得花的有价值,而不是拿来养一堆闲人,这会儿多养一个闲人,她的老年生活就有可能往下降一点。
“孩子们身边的人留足了,但都不能闲着,领多少银子就得干多少银子的活儿,府里用不着他们,就往府外安排。
您不是打算拿二十万两给几位格格置办嫁妆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京城和周边的地价还在往上涨,早买早赚,买了庄子买了铺子,不正需要忠心能干的人手经营吗。”
能到王府里来做事,尤其是能成为照顾阿哥格格的人,不可能愚笨,经营铺子庄子要比老实人好用,又跟主子们亲近,能管住底下的人。
“当然,经营产业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得竞争上岗才行。
臣妾是这么想的,这些安排到各处产业的人,除了拿一份基本的月例银子外,再多拿一份分红,头一年先给半成,第二年收益比头一年涨多少倍,分红的比例也涨多少倍,第三年再跟第二年比,升了,涨分红比例,降了,酌情决定是否把人撤回来,等分红比例涨到五成,之后再奖励就奖励干股。”
头一年肯定是往上涨的,而且上涨的幅度绝不可能低。
王爷手里那些产业的收益要是没有猫腻,她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这都不是养老鼠了,是在养老虎。
分下来的皇庄、园子和牧场都是自带人口的,管事的基本都出自内务府,普通人进去不好跟这些人对上。
但阿哥、格格甚至王爷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谁也不比谁弱势。
有分红在前头吊着,谁又会不用心呢。
换成她是府里的下人,就主动求外放出去经营产业,挑个最大最好的,头一年收益比从前涨一倍,那就是一成的分红,涨十倍,那就是五成,管事的和主家双赢。
反正大家合伙努力赚银子就是了。
直郡王把茶盏递到福晋手里,说了这么多,嘴巴该干了吧,福晋话唠起来,快跟额娘有的一比了。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不养闲人是为了钱,把人放出去用大萝卜吊着也是为了钱。
他承认钱是个好东西,可如此大费周折的折腾,动静必然小不了,这值得吗。
玻璃作坊已经动工了,等正常运转起来之后,便能日进斗金。
而且福晋名下还准备多开几家香饮铺子,这些还不够福晋忙活,还不够福晋赚的吗。
直郡王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淑娴猛灌了几口茶,她也不想这么着急,可这不是没办法吗。
“您是皇子,生在紫禁城,关心的都是天下大事,但我们普通人平时想的最多的就是赚钱养老,多为以后攒点,多为子孙攒点。”
像她,上辈子打工都打到失眠抑郁狂躁了,图的不就是钱,图的不就是生病的时候有钱看病,无力工作的时候有钱花,老了的时候手里头不窘迫。
直郡王看着福晋,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差异了。
福晋和他、和先福晋、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张家人口简单,张氏一族都挑不出一个精明能干的官员来,他那个徐州镇总兵官的岳父就已经是族里最出挑的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张家对福晋的教养有别于大多数官宦人家对女儿的教养。
自嫁给他那一天起,福晋就把他当成了命运一体之人,生死富贵都绑在了一起,什么话都敢在他跟前说,毫无顾忌,坦率到甚至都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便是额娘,便是先福晋,便是他的近臣,便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人,待他都不曾如此坦荡信任过。
福晋待他,倒更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妻子待丈夫,颇有几分相濡以沫的意思。
“你都已经是郡王福晋了,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吗?”
作为皇长媳,就没有想过再进一步?
直郡王认真看着福晋,以福晋面对他时的坦荡信任,他相信福晋不会拿话敷衍他,不会言不由衷,不会遮掩什么。
“是,也不是,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宫里的娘娘,跟太子妃比,那臣妾就是普通人,跟寻常百姓比,臣妾光每年的俸禄就有五百两银子加五百斛禄米,若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那也说不过去。”
即便是不嫁人,她原来也是官家小姐,一辈子吃喝不愁,跟前世比,也不能算是普通人了。
直郡王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他生来便是皇子,小时候被出宫寄养在大臣家里,过的是谁也不敢招惹他的生活,回了宫里,他是皇长子,除了太子也没人能给他委屈受,便是太子,也不能轻易招惹他。
诚如福晋所说,他这些年关心的确实都是天下大事,不曾把自己当做普通人。
直郡王虚心请教:“普通人除了钱还想什么?”
那可太多了。
“像我阿玛,他需要履行作为总兵官的职责,他还想着升官,工作就得卖力,得练好兵,约束好手下,还要和同僚上级打好关系,尽量不得罪人。
作为丈夫,他也需要关心我额娘,关心额娘的身体,替额娘解决小麻烦,陪额娘出去踏青散心,把俸禄和祖产都交给额娘,生活上不三心二意。
作为阿玛,他既要操心兄长的学业,还要操心兄长的婚事,操心兄长的交际圈子,关心兄长的身体和心情,对我和弟弟也是如此。
阿玛喜欢下棋,时常穿着常服去茶馆与人下棋,还会去书肆买棋谱。
他爱酒,但当值的时候不能喝,不当值的时候,我跟额娘又不许他喝醉,阿玛只能每日下值后小酌几杯……”
王爷若是想做普通人,不妨学她阿玛,做好本职工作,关心家人,找个兴趣爱好,在一些事情上克制自己。
她不知道如果王爷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郡王,能不能避过历史上的那一劫,她也没把握说服王爷,但还是见缝插针的规劝着。
直郡王一时不知道福晋是跟他夸岳父呢,还是在向他举荐岳父,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举个例子,在福晋心中,岳父是个极好的阿玛吧。
直郡王忍不住反思自己,跟岳父比起来,他在几个孩子身上放的心思和精力还是太少了,福晋作为女儿都敢反对岳父醉酒,几个孩子却连跟他嬉闹都不敢。
见王爷迟迟不再开口,淑娴忍不住问道:“那府内人员精简的事儿?”
规劝王爷不是一日之功,眼下搞钱才是最要紧的。
“福晋拿个具体的章程出来,若是没什么问题,便依着你的意思办,精简人员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要让人守规矩,不可拿主子的事儿说嘴,更不能把府里的事情透露到外面。”
淑娴点头后,又期期艾艾的道:“若是依着臣妾的法子办,动静必然是小不了的,臣妾不是推脱,实在是才被警告过,您看能不能由您来动手?”
她都花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了,玻璃作坊两成的分红给了婆婆,四成给四个女儿做嫁妆,若是再惹了康熙的眼,总不能把赚来的银子再花出去塑金身吧。
那她忙活什么,忙着当过路财神吗。
“您也不想府里再多一个侧福晋吧。”
那日王爷说起此事,表情也挺抗拒的。
直郡王没理会福晋,得寸进尺说的就是福晋。
这段时间使唤他快使唤上瘾了,非但拿他当画图纸的画师用,有时候夜里叫了水,福晋不愿动弹,也会撒娇耍赖,让他抱过去再抱回来,连鞋都不用穿,如今更是准备把他当大管家用了。
淑娴坐过去抓住王爷的袖子,半边身子都依靠过去:“王爷,王爷,王爷,王爷……”
直郡王:“……”
他有时候真的分不清福晋是在撒娇,还是在耍赖。
“若是爷来动手,那只会更惹人眼,后宅之事本就归你管,若是爷动手,在旁人看来起岂不是不信任你。”
淑娴依旧坚持,惹其他人的眼没关系,不惹皇帝不高兴就行,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又不能把她怎么着,但皇帝手握生杀大权,能不惹还是不惹的好。
“你可想好了?”
直郡王最后确认道。
人言可畏,旁人又不会知道这是福晋所求,一旦由他动手整改王府,外人只会认为是福晋能力不济,怕是会看轻了福晋。
淑娴点头,变成外人眼中的废物点心、弃妇都没什么,不得罪终极上司就好。
直郡王终于应下,安排道:“既是由爷来动手,你就不必再准备整改的章程了。”
否则,在皇阿玛眼里,这跟福晋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不,区别还是有的,他成了给福晋打下手的,皇阿玛怕是真的要赐个侧福晋下来了。
“臣妾都听您的。”
淑娴言笑晏晏。
儿媳妇不是亲的,但儿子是亲的。
有些事情王爷能做,她做了却极有可能会得罪老公公,还是王爷来吧,跟伤害得罪康熙心爱的太子比起来,王爷整改一下府里的人事制度还不是小事一桩。
把事情交给王爷,淑娴就彻底不管了,她也忙着呢,忙着建暖房,忙着建猪圈,忙着买牛养羊。
她仔细问过有经验的农户了,农人家里养的鸡鸭都是从春天养起,少有在夏秋之际养鸡崽子和鸭崽子的,如今府里也不缺蛋吃,养家的事儿就被她推到了来年春天。
但牛羊却是可以养起来了,都是过了一岁的小牛犊和小羊羔,正是好看的时候,惹得阿哥格格每天都要去看几眼。
直郡王在去见了那三只小牛犊和五只小羊羔后,没说什么,只是清了一遍府里。
半年前,郡王府建成后,由内务府安排过来的那三百来人,之前已经清退回去九十六人,后面内务府又补回来一百多人,如今则是一口气清出去两百五十多人。
只留下五十来个在调查中完全清白的,至于缺额,也不再由内务府补足,直郡王手下有一个内务府佐领和一个内管领,直接从户下人口里选,再有多嘴多舌者,就不是打板子罚银退回去这么简单了。
对自己的户下人口是拥有生杀大权的,当然作为旗主,他亦需要对这些人负责。
福晋的玻璃作坊、售卖玻璃的铺子缺人手,也都是从他户下人口里选的。
除了内务府佐领和内管领外,直郡王有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和三个汉军佐领,这些佐领下面的全部兵丁加起来也才一千多人,兴不起什么风浪,但总人口数却有两万多,这两万多人里包括妇孺老人,有当官的,也有只能靠朝廷每个月发的二两银子勉强维持生计的。
直郡王选人进作坊和铺子里做工,也是让手下先从贫苦但老实的人家里选,像那种赌博的、爱逛窑子的,一律不要。
另一边,直郡王也真的听了福晋的劝,拿银子给四个女儿置办嫁妆,其中最大的一项便是嫁产。
直郡王自然是希望女儿将来能够嫁在京城的,但宗女抚蒙是常例,他有四个女儿,不可能个个都留在京城,应该也不可能个个都送去抚蒙,他要为四个女儿置办嫁产,只能两边买,既在北边买田买铺子,也没落下京城周边的。
京城最负盛名的银楼也迎来了这两年最大的主顾——五千两黄金的大订单。
直郡王到处撒钱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
“看这架势,怕是把分家银子都霍霍进去了吧,真是给女儿置办嫁妆?”
太子很难不疑心。
父皇对儿子大方,老大几个搬出宫的时候,父皇足足给了每人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老大拿拿二十多万两给女儿置办嫁妆?
太子问话,一旁被叫来理政的四爷忙放下手中的折子,道:“臣弟最近也听说了,福晋还跟臣弟商量,要不要也提前给我们家的大格格置办嫁妆,说现在外面都在传,王朝兴隆,地价肯定要往上涨,买房买地要趁早。”
太子扯了扯嘴角,焉知这传言是不是老大放出去的,可银子放在手里才有用处,都置办田产铺子金银首饰,对老大能有什么好处呢?
他是不信老大会安分守己的,哪怕对方现在除了去兵部看看治水的书,基本都在围着家长里短的事儿转,又是清退府里的人手,又是置办嫁妆的,一波又一波的,到好像是故意闹出动静来,故意让人知道他老大如今一心做个围着福晋孩子转的寻常人。
太子实在琢磨不出老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本来不想理会老八的,眼下倒是改主意了,或许老八能猜到老大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为了什么。
猜不到也无妨,既然老大装出一副没有争夺之心的样子,那他就成全老大,把从前围在老大身边那些人都弄走,看老大还能不能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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