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如果真的有动手,以皇阿玛这样严密的监视,恐怕是瞒不过的。
“九哥你觉得皇阿玛为什么会给大哥提这个醒?”
如果皇阿玛不把密折拿给大哥看,恐怕近期之内大哥都很难查到李御史是谁的人,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八哥的针对。
九爷早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跟十弟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地方,而且这位置如此安全,他大可以畅所欲言,等将来真的查到了,储君之位的归属应该也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我最开始是觉得皇阿玛误会了八哥,也觉得皇阿玛是在大哥和八哥之间撒钉子,所以这本奏本会先拿给大哥,又让大哥拿给八哥。”
九爷当时还在心里骂皇阿玛来着,“但是后来大哥去而复返,没经过宫中就直接把这奏本又拿走了,我便觉得奏本出现在八哥面前可能不是皇阿玛的意思,而是大哥自己做的主。”
“尽管大哥看起来好像没有要争储的意思,但立嫡立长是古来就有的传统,皇阿玛之前立二哥,不就是因为二哥嫡子的身份,不然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能看出什么贤能来。”
当年有长有嫡,所以立嫡,如今有长无嫡,那皇阿玛会倾向于立长也不意外。
至于大哥愿不愿意……如果皇阿玛真的把储君之位塞到大哥手里,大哥疯了才不愿意,谁会不愿意,他自问对于储君之位并无觊觎之心,但如果皇阿玛非要给,他也不会拒绝坐上去。
在九哥的话音落下之后,十爷沉默了许久后才道:“皇阿玛的心思如果能这么容易就猜到那便好了,不过九哥,咱们确实要给家里留个退路,我们是我们,福晋是福晋。”
一个时辰之内,九爷接连听到差不多的话,福晋这么说,十弟也这么说,他就不得不仔细考虑了,但问题是:“能掰扯得开吗?”
夫妻只要不和离,那就是一体的,是说能掰扯就能掰扯开的吗,光他跟十弟认,可没有多大的用处,得大哥大嫂也能觉得他们兄弟和她们妯娌是可以分开来对待的才可以。
十爷抖了抖翘着的腿,声音里带了几分揶揄:“ 弟弟这边是可以的,九哥你还差点。”
“差什么?”
九爷笑问道。
他们兄弟俩有什么不一样的,难道是因为十弟妹的娘家远在草原,不会牵扯到京中的权力交替。
十爷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甚至音量都大了,不再是用气声说话:“差个嫡子。”
有儿子的福晋和没儿子的福晋是两回事。
他这边,他代表的是郡王府的现在,而福晋和嫡子则是代表了郡王府的未来,就像佛家有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掌权的自然是现在佛,但未来佛的地位亦是举足轻重,是足以跟前者分庭抗礼的存在。
九哥如果想和九嫂在外人看起来是能够掰扯开的,那九嫂得有个嫡子。
九爷一时无言,十弟话糙理不糙,确实有道理,但嫡子是想有就能有的吗,他和福晋成婚十多年,也才只得了一个女儿。
他拢共五女两子,虽然跟皇阿玛没法比,但是在众兄弟们当中已经是能数得着的了,但是他这情况跟其他子嗣丰盈的兄弟们还不一样,他府上只有姐弟没有兄妹,女儿都比儿子大,他是先得了五个女儿之后,才陆陆续续又得了两子。
他不是宠妾灭妻之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是宿在正院的,福晋也从来没用过避子的汤药,如此十多年也才只怀上一回。
想让福晋再得一嫡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怀上不易,想怀的是个儿子那就更不好说了,万一也跟前些年一样,哐哐哐先来五个女儿,生够了才能生到儿子,这谁能受得了,福晋不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他也不是当年的能上树爬墙的九皇子了。
“非得是嫡子不成,就不能抱养一个?”
九爷忍不住嘟囔道。
生不容易,抱养容易,他的长子和次子年岁都不大,都还没到能记事的时候,府里的兆佳氏还怀着一个,倘若将来生下一个阿哥,满月之后直接抱到福晋膝下养着,跟福晋自己生的有什么区别。
十爷真想掰开九哥的脑子,看看当年学游水的时候是不是从耳朵里灌了水进脑子,还一直没出来。
九嫂如果无所出,那这个年岁了,抱养一个庶子当嫡子养自然没问题。
但九嫂只是没有嫡子而已,人家是生了女儿的,自然把亲女儿放在首位,再说养子也有生母,两个人硬凑到一起去可以,可要让人相信这孩子听养母的大过于听亲阿玛的话,谁信。
这点事儿都想不明白,真是他的好九哥。
十爷耐着性子给他九哥出主意:“嫡子可以慢慢生,一时生不出来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你和九嫂不是还有我那四侄女呢,她是不能继承爵位,但继承旁的,只要你跟九嫂把她当嫡子养,把她养得比嫡子更尊贵,那她的地位就是不一般。”
说到底,不管是嫡子还是嫡女,都是给九嫂加砝码,让九嫂能够跟九哥在某种程度上抗衡,女儿差就差在将来不能承袭九哥的爵位,所以要养的更娇更贵,给的更多,才能起到和嫡子一样的效果。
九爷听明白十弟的意思了,这是让他没有嫡子就先拿嫡女当嫡子养,不,要比养嫡子还金贵。
这要是有嫡子,两个孩子放到一起养,很自然就能比较出来谁的待遇更好更高。
但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想要让外人知道他这个女儿养的比嫡子还金贵,那就得当祖宗养了。
九爷一时觉得麻烦,一时又觉得无力,麻烦的是养一个小祖宗,无力的是嫡子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
康熙四十二年的老奏本,一日内换了好几个地方,从乾清宫到礼部衙门,从礼部衙门到宗人府衙门,再从宗人府到雍亲王府,最后又从雍亲王府到直亲王府,先在前院,后到正院。
直亲王先拿给儿子看了,世道如此险恶,得管好嘴巴,同时还得加强防范,只要出府门,身边就要带足护卫,不出城,六到十名即可,出城就要翻倍,哪怕是在宗学里面,也至少要有两名护卫在身边。
等奏本拿到正院,不是给福晋看的,奏本上的内容他之前就已经跟福晋说过了,这奏本是拿来让福晋收着用的。
“老八福晋要是不愿意拆伙,就把这奏本拿给她,其他人那里要是谈不拢也一样。”
这奏本带都带出来了,那就物尽其用。
淑娴好奇将奏本拿在手里,展开后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好几遍,在没有电子摄像头的年代里,监控人能监控到这种程度,啧啧啧,她是真的服气。
早些年的时候,她便对传闻中的皇帝密探心怀敬畏,所以有些话即便到了床榻上她都只敢小声在王爷耳边说,现在看来,小心点还是对的。
淑娴抬头看了看房顶,总觉得这房顶可能都是空心的,上头藏了个人,哪儿哪儿都不安全。
不过夫妻能在床榻上说话,那皇子和朝臣呢,皇子和皇子呢,朝臣和朝臣呢,这些不方便同榻的人,即便是在知道皇帝密探厉害的情况下,也很难确定到底哪里说话安全吧,总不能次次说私密的话都到荒郊野外,或是跑到湖中央的小船上去。
八爷,还有四爷,日后都辛苦了。
废太子能当这么多年的太子也挺不容易的,要搁她,早就发疯摆烂了。
淑娴倒并不担心拆伙的事:“拆不拆伙不由她说了算。”
对九弟妹和十弟妹那里也不担心,后者倒不是因为她能卡住原料,而是因为利益,她已经想好怎么帮大家把赚回来的银子再花出去了,而且得是心甘情愿的花出去。
“既然皇上已经给了准日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接娘娘回来?府里这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紫禁城里连砖都是长了耳朵的,她要和八福晋拆伙的事儿恐怕没两日的功夫就会传遍,与其让娘娘在宫里担心,还不如早早的接出来。
直亲王的目光落到明黄的奏本上,虽然皇阿玛应允了,也给了准日子,但接额娘出宫时,他还是要先去一趟乾清宫禀告皇阿玛,要说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皇阿玛还在老八之上。
“明日吧,明日早上福晋就进宫,让额娘做好准备,顺便在宫里等着,我下午去乾清宫见完皇阿玛便去接你们。”
不想见也得见,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