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哥在京城过冬的时候都没捂这么严实,在京城,哪怕是隆冬,他也是火力旺盛的精神小伙,小貂一穿,皮帽一戴,边缘的风毛流光水滑,毛绒绒的,看着就尊贵气派。谁会拿大围脖把脸捂上?那多难看啊!
现在不行了,出了京城,再出了古北口,一片大荒地,走很远也不见有人烟,冷风吹来,一点遮挡都没有。这也就罢了,他们又不是出城探亲的,看什么人呢?风吹就吹吧!难道能把人吹坏了?
但春天的风和冬天的风完全不同,春天的风刀割一样。按理说已经立春了,天气也该暖和起来了。可是春天说不!春天说我冻人不冻地!
风一吹,地面的冰雪化了,但那小风吹到人身上,只要露出一点脸皮,就把你冻得脸颊发麻,发烫,鼻子通红不停流鼻涕。最后你也不知道是冷还是不冷,反正就是难受!
三阿哥等了半日,终于等到了正红旗的军队。
他活动活动手脚,不等人通传,主动去队伍里找他的好四哥。
“王将军怎么如此固执!我说了,你这样太暴戾!不是为将的样子!”
“四阿哥言重了,末将是武官,一直在军营里混,该怎么管教士兵,末将心里有数!不必四阿哥指导!”
“你!”
“再者皇上已经说了,四阿哥虽然掌管大营,但一切细情小事也要询问末将等人的意见。若是您不听劝,末将等人只管报给皇上知道。若是不报,皇上还要罚我们呢!也请四阿哥体谅末将等人的难处吧!”
四阿哥气得脸色铁青,正在这时四阿哥听见了自家三哥的声音。
“老四老四!我来啦!”
三阿哥乐颠颠地冲他挥手,一路小跑过来。
“呦!这不是王将军嘛!”
三阿哥在王将军的胸口捶了一下,“好久不见了呀!”
王将军不悦地皱眉,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瞧出来这孟浪的人是谁。
三阿哥把围脖扯下来一点,王将军认出他了,忙拱手行礼。
他与刚才对待四阿哥的态度截然不同,“原来是三阿哥!当真是好久不见!自乌兰布统大战之后,您一直住在宫里,奴才想拜见您都摸不进皇宫的大门。”
“王将军嘴甜,你立了军功,升官发财了,哪里还记得我?”
“这您可就冤枉我了!奴才和同袍们喝酒的时候,大家伙时不时就提起您!您是咱们大清的神射手,末将们要是有您一半的能耐,那在战场上就所向披靡了!”
三阿哥拍拍他的肩膀,“又说好听话糊弄人呢!行了,我已经禀报皇上,要在你这里住几日,你忙你的去,我同四阿哥说说话,解解闷。”
王将军行了一礼立刻退下,三阿哥搂住四阿哥的肩膀,“走,咱们到那边去说话。”
兄弟俩骑上马,往边上挪了挪,免得旁人听到他们谈话。
四阿哥看看三阿哥的行李,“咦?那几个袋子……我记得是你装食物的麻袋。怎么回事?你来我这里住着,还要自己带干粮?”
他忽然笑道:“哦!也是了!皇上命令全军每日只用一顿饭,我带的那些确实不够你吃。”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三阿哥白了他一眼,“我还不至于那么馋,一天一顿都受不了……那是特意给你送来的食物!皇上不会过日子,拿着东西随便赏人,什么家底啊?由得他这么挥霍?
现在大军刚开拔,我估摸着行军最少得两个月,头一个把东西吃完了,下个月怎么办?我想着还不如把东西放到你这里,回头皇上那里的东西吃没了,咱这还能匀点给他。
你放心,我给皇上也留了一些,先由着他祸祸去吧!”
“三哥平时气人厉害,孝顺的时候也厉害,我就没有这份细心!”
“你有你的好处,要这份细心做什么。”
四阿哥情绪低落下来,“我感觉……大家都不喜欢我……”
三阿哥看他情绪不对,忙收起说笑的心思,放轻了声音去关心他。
“这话是怎么说的?”
四阿哥整了整领口,好像有些不自在。
“皇上命我掌管正红旗大营,我名义上是长官,其实军营里的事情都是王将军在管。我和王将军相处的不好,他看他平时对士兵们动不动就拳打脚踢,厉声呵斥,我看不惯,说了几次,他总是顶我。
军营里的事,我也插不上手,我下的命令,王将军都顶回来,我感觉自己在这里根本没有威信。
还有……还有……”
四阿哥想起了自己的额娘,他额娘待他好吗?是好的,但跟十四阿哥一比,好像就差点什么?皇额娘待他好吗?也是好的,但……是因为他不是亲生的缘故吗?感觉也差了一层东西。
四阿哥问道:“三哥为什么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呢?这里面有什么诀窍吗?”
三阿哥想起自己与王将军说笑,以为四阿哥在介意这件事。
他急忙解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与王将军共事过,一起打过仗,上过战场一起见过血的交情,自然和别的不一样。”
四阿哥点点头,“我知道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三哥好像很容易得到所有人的喜欢,皇阿玛,梁九功,以前太子对你也不好,现在太子也被你收服了,我也想像你这样。”
三阿哥思绪急转,想了半晌才明白四阿哥在说什么。
这孩子一朝受挫,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涌上来了,看样子是恨不得把八百年谷七百年糠都翻出来嚼一嚼。
简单的说,他现在有点走进死胡同了。
三阿哥叹了口气,他伸手拍拍四阿哥的脑袋。
“你啊!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以前皇上评价四阿哥喜怒无常,虽然不至于,但敏感是有的。
三阿哥正色道:“老四啊!平常咱们说说笑笑,我总管你叫哥,但今日哥哥要教导你,你得把哥哥的话听到心里去!”
四阿哥偏头看他,三阿哥探过身子戳了戳他的心口。
“你说想像我一样受欢迎,但你尝过我心里的苦吗?我同我的额娘,一直到现在都不说话,不联络,我们母子谁对谁错,我不想说,我也说不明白,但我心里不是不在意的。我那么受欢迎,却处理不好与母亲的关系,你说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四阿哥沉默了一下,急忙道歉,“对不起,三哥,是我失言了。”
“咱们兄弟间,什么都可以说。你的心情我也理解,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小时候不懂事倒罢了,傻乎乎天真的活着很快乐。长大就不行了,想得多了,也知道自己身上的缺点了,所以就开始纠结,开始难过,我为什么不是这样的呢?如果我像某人一样就好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傻事,想起自己的缺点,恨不得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
但是你没有经历过别人的人生,所以不懂别人的苦楚。我也不是想卖惨,只是劝你想开点,别把目光一直放在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也许你不满意的地方,正是别人最喜欢的品质。”
四阿哥点点头,闷声没说话。
三阿哥便继续道:“你只看到我受欢迎,但你没有看到这些关系背后的真相。皇阿玛喜欢我,但永远越不过太子去,我是排在后头的备选项。你也是备选,我也是备选,本质上没有区别。
再说大哥,大哥一直是希望咱俩帮他的,你知道吧?如果咱俩明确拒绝了,你看他是什么态度?”
四阿哥小声道:“他会立刻绝交,再去联络别的兄弟。”
“你看,你不也挺清楚的吗?再说王将军,以前的同僚,现在我既不是他的上司,我也不是他的下属,他自然要话语间捧一捧我,反正好听话不要钱,说几句哄皇子开心就行。
但你就不同了,你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你也是他的麻烦。皇子,金尊玉贵,但并不懂军事,你要如何安排军营的事务?全靠纸上谈兵。
王将军顺着你,军营会乱套,不顺着你,说话语气轻了,你未必肯听劝,说话语气重了,就像现在这样,得罪了你,将来恐怕难办。但眼下军务要紧,他豁出去了得罪你,反正军务没问题,在皇上那里好交代就够了。”
四阿哥被训得服服帖帖,“是,三哥说的是!是我不动脑子,钻了牛角尖!”
“人在挫败的时候,免不了要胡思乱想,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恐惧,失落,害怕失败,这些未必是不好的事情,我们只有品尝过负面情绪,总结了过去的经验教训,将来才会做的更好。”
四阿哥连连点头,看样子是心服口服,彻底把三阿哥当成老师了。
“多谢三哥教我。”
三阿哥心里也高兴,你看我家小弟弟,多听话,多听劝,绝对是一个好学生!
前面车轱辘陷进冰坑里,三阿哥和四阿哥急忙下马去帮忙推车。旁边的士兵忙劝他们去一旁歇着,“这样的粗活不该是您二位干的!”
四阿哥骂道:“别耽误了!其他人继续往前走!绕开这里,不要耽误了行军速度!”
推完了车,三阿哥拍手笑道:“瞧!咱们四阿哥多么体察下情,亲自下马推车,便是皇上知道了也得全军褒奖。”
四阿哥嗔道:“三哥别胡说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这里头就我最闲,军队里的事情都插不上手,我再不干活,这里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不过现在三哥来了,我也就不怕了,感觉你来了,我就有了主心骨。”
三阿哥连连点头,他为自己竖起大拇指,“是的,我是定海神针!”
四阿哥又问道:“三哥平时怎么排解心里的郁气?我也好借鉴一下。”
“这你就问对人了!”
三阿哥拍手道,“心情不好怎么办,发疯啊!人越多的地方,发疯越好!”
说罢,三阿哥直接在大军前唱了起来,“你说那是屋后面有白茫茫茫雪啊!来,大家一起唱!”
四阿哥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谢谢你,我现在完全不郁闷了,我只觉得尴尬!